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恩仇镇魂曲(出书版)》作者:[日]中山七里【完结】 > 《恩仇镇魂曲》作者:[日]中山七里.txt

第一章 被告人的顺从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1475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10

1

大海是一头怪物。

自剧烈倾斜的甲板上凝视海面,男人不由得暗想。

太阳还未下山,天空却是一片昏暗。

然而,天空底下的狂暴大海更加漆黑,仿佛吞噬所有光芒。

翻腾的波涛犹如蛟龙,以头部和躯体不断冲撞船身。重复着扭曲、吸附、弹跳,最后化为碎片。波浪的粉碎声与狂风的呼啸声融为一体,好似野兽的咆哮。

听着宛若来自魔界的可怕声响,男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在半空中来回激荡的浪花几乎要震飞他的身躯。甲板上不少乘客狠狠撞上机关室的墙壁。不仅是甲板,滔天巨浪甚至冲上展望台的窗边,随时可能撞破玻璃。那又像是一头巨蟒,吐着舌头玩弄眼前的猎物。

男人紧紧抓住扶手,眼睁睁看着那幕景象。

船身倾斜已达三十度,右舷随时会沉入海面下。原本摆在甲板上的桌椅全落入海中。虽然右舷上固定着几艘救生艇,但连这些救生艇也在波浪之间时浮时沉,坐上去恐怕只有死路一条。刚刚有个貌似船员的男子想解开救生艇,马上打消念头,不一会便消失在船尾。

——甲板上另有数名等待救援的乘客同样紧紧攀住扶手,但巨浪不时排山倒海扑来,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卷入海中。几个人并非遭卷走,而是在甲板上撞得不省人事,缓缓滑落。能够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落海,算是相当幸运。男人亲眼目睹有个乘客满头鲜血,在浪潮之间若隐若现。那乘客挣扎片刻,就再也不动了。打从一上船,男人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

这是一艘韩国籍渡轮,名为“蓝海号”,往返于韩国釜山与日本下关两地,每天只有一个班次。据说,船身是将超过耐用年限淘汰的日本船,送到韩国补修后继续使用。当初听到这个传闻时,实在应该改搭其他航班。

一坐上船,男人便察觉明明是笔直航行,船身却相当不安定。尽管无风无浪,船的重心却不时左右偏移。

载货量也令男人咋舌不已。虽然是艘渡轮,甲板的两舷却堆满巨大的货柜。那宛如货船般的画面,在男人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想必是货物超载导致船身失去平衡,偏偏又遇上暴风雨吧。

“砰”一声巨响,船身再度受冲击,剧烈晃动。每当浪头卷上来,船身就吱嘎作响,宛如临死前的呻吟。男人的身体浮上半空,从头到脚都湿透,勾住扶手的胳臂也因太滑无法牢牢固定。

不,眼前还有一个更糟的问题。

那就是男人并未穿救生衣。

真是太可恶了!男人再度暗暗咒骂。

船身第一次剧烈晃动时,没有任何广播向乘客说明状况。之后,船身倾斜愈来愈大,丝毫没有恢复平衡的迹象,船员竟以韩语向乘客广播“今天只是风浪有点大,请稍安勿躁”,简直把乘客都当成傻瓜。

等到乘客开始焦躁不安,船员才又广播“保险起见,请穿上救生衣”。问题是在这个广播后,船员并未出来发放救生衣。仔细回想,这艘船一陷入危机,客舱里的船员便不约而同消失。

起初,男人待在客舱的二楼。船员在广播中声称墙上的棚架备有足够所有乘客使用的救生衣,于是男人不怎么担心。

没想到这是个天大的错误。

乘客打开棚架,争先恐后取走救生衣,才发现数量根本不够。

恐慌在一瞬间蔓延开来。

察觉数量不够时,救生衣当然都被抢光了。没拿到的乘客赶紧冲下楼抢救生衣,男人也是其中之一。

抵达一楼,乘客却尝到更大的绝望。

所有棚架上的救生衣都被拿走,一件也没剩下。一楼的救生衣似乎同样不够,许多乘客像无头苍蝇般乱钻,寻找着救生衣。幸好这时大家说的都是简单的韩语,男人还听得懂。

“为什么会不够?”

“是谁多拿?”

“快给我!”

“我先!”

“船长到底在做什么?”

“船员都跑到哪里去了?”

有些乘客开始争夺救生衣。

船上超过一半是从釜山前往下关的观光客。这些人都没受过专业训练,加上没人下达避难指示,当然乱成一团。

继续待在这里也没用——男人迅速下了这样的判断,从一楼客舱走向隔壁的餐厅。其他乘客似乎也想通这一点,一时之间门口挤满想前往其他地方寻找救生衣的乘客。

这时,船身严重倾斜。

“蓝海号”完全失去平衡,连乘客的移动也无法承受。

下一瞬间,客舱内的哭喊声此起彼落。

“救命啊!”

“妈妈!”

“哇啊啊啊啊!”

大量海水从敞开的客舱门外灌入。

还待在客舱里的乘客,全带着惊恐的表情遭浪花吞没。没穿救生衣的人转眼消失在水中,穿上救生衣的人只露出一颗头,被退去的海水带入汪洋大海。

“蓝海号”显然逐渐下沉。遭海浪卷入海中的人没办法浮上海面,是船身下沉产生漩涡的缘故。

男人在餐厅里慌张地左右张望。为了因应用餐期间发生意外状况,餐厅里应该也会准备救生衣。

偏偏怎么找就是找不到。

地上到处是餐具的碎片,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男人勉强在餐厅内移动,地上一件救生衣也没有。

由于桌子都固定在地板上,即使船身倾斜也不会滑向同一侧。有张桌子上躺着一个男子,不知是昏厥还是死了。那男子的上半身平贴桌面,一动都不动。

仔细一瞧,餐厅的角落有乘客倒在地上,其中几个鲜血直流。这些人的共通点就是都没穿救生衣,多半是被其他乘客拿走了吧。一旦昏厥或死亡,穿着救生衣也没用。

“船员在哪里?”

“快找出来!”

“在下面的船舱!”

想取得救生衣的急切,及希望船员引导避难的心情,导致所有人杀气腾腾。在旁人的眼里,男人大概没什么不同。

虽然船身严重倾斜,但海水尙未灌入所有船舱。乘客将每一间船舱都打开查看。

一个人也没有。

所有船舱都空荡荡。一名乘客进入船舱搜索,发现一件救生衣都没留下。

“在哪里?”

“那些家伙跑去哪里?”

失去方向的乘客面目狰狞地到处寻找船员。

“先把船长找出来!”

“船长在哪里?”

“一定在驾驶舱!”

于是,一大群乘客又回到甲板上。右舷即将没入海中,大家不敢靠近,只能经由左舷往驾驶舱移动。

这时,一人忽然大喊:“你们看!”

顺着对方的手势望去,只见波涛汹涌的漆黑海面,但凝神细看,海面飘着一艘橙色小船,

那显然是救生艇。

“他……他们逃了!”

“那些家伙全是船员!”

“居然不顾乘客的死活……”

“太可恶了!”

“快回来!你们这些混蛋!”

“该死!”

乘客你一言、我丁语地高声咒骂,但救生艇当然没折返,搞不好那些船员根本没听到乘客心骂声。

在这里浪费口水也无法得救……男人当机立断,远离那群乘客。

船长多半跳上那艘救生艇逃走了吧。如果还留在船内,应该会下达指示,不至于默不作声。

既然没办法仰赖船员,自己的性命只能靠自己救。

男人在甲板上移动着,把船运公司、船长、船员及安排他搭乘“蓝海号”的旅行社都骂一遍。

这实在是太没道理,为什么救难队还没出现?

依航行时间来计算,此时应当已进入日本领海。日本又不是落后国家,海上保安厅或海上自卫队早该安排救难队,为什么还没抵达?

男人接着忍不住又咒骂起海上保安厅、海上自卫队及韩国。

当务之急是找到两样东西,一是救生艇,二是救生衣。男人在甲板上漫无目标地移动。此时船身呈左舷高、右舷低的状态,若不抓紧扶手,连站稳都有困难。

好不容易走到左舷中央时,男人益发绝望。

原本固定在船舷的救生艇竟全不翼而飞,只剩下捆绑救生艇的绳索在风中翻舞。

多半是船员把救生艇分光了。

一群杀千刀的混帐!

除了咒骂之外,男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既然救生艇无望,好歹得找到一件救生衣……男人的脑袋刚浮现这个念头,骤然天旋地转。男人急忙抓紧扶手,才没飞出去。

船身倾斜得更厉害了。

一定是船上货物的关系。

那些货物全部滑向右舷,导致船身彻底失去恢复平衡的能力。

“蓝海号”会以右下左上的角度沉入海底,成为无可避免的结果。

一阵恐惧顿时贯穿男人的全身。

要与这艘船同生共死,还是干脆跳海溺死?

两个选择都是死路一条,差别只在早或晚。

别开玩笑了!

最近日圆高涨、韩元下跌,吸引男人参加这趟号称史上最便宜的海外旅行。韩国当地的物价与船资,确实都便宜得令人不敢相信。

没想到参加这趟廉价旅行,仿佛连自己的性命也被贱卖。

绝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为了寻找救生衣,男人又走向船尾。但此时男人的目标已不是船上预留的备用救生衣。哪里还有倒在地上的人?

到了这个地步,只能找出不需要救生衣的人,剥下对方身上的救生衣。

绕到船尾,男人眼前尽是惊涛骇浪。

跟男人一样,有些乘客察觉渡轮一定会沉没,于是一个接着一个跳进海里。这是一场与时间的竞赛,再不赶紧逃走,会被船身一同带入海底。

四处传来乘客的怒吼与尖叫,间或夹杂凄厉的哀号。

男人拼命寻找不再动弹的乘客。

然而,倒在船内的乘客,没有一个穿着救生衣。一旦面临生死关头,每个人的想法都大同小异。

强烈的恐惧感紧紧揪住男人的心脏。

这样下去,他就得到海底与海藻作伴。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哪里有救生衣?

哪里有不需要救助的人?

赶快交出救生衣!

男人攀着扶把不断移动,却一无所获。

于是,男人变更目标。

事到如今,对方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不管是谁都好,抢过来就对了。

不一会,男人终于撞见绝佳的猎物。

一个穿救生衣的苗条少女。

约莫十几二十岁,比他年轻许多。

而且,看上去颇为瘦弱。

少女紧紧抓着扶手不放,似乎是想跳海又提不起勇气。

好,就决定是她。

抢走这女孩的救生衣应该不难。

男人瞬间下了判断,沿着扶手朝少女靠近。在刺耳的海浪声与乘客的惨叫声中,少女根本察觉男人悄悄走近。

五公尺……

三公尺……

一公尺……

男人抓住少女的手腕。下一瞬间,少女转过头。

或许是男人的表情过于凶暴,少女发出短促的尖叫,试图甩开男人的手。

绝不会让你逃走!

男人扑向少女的背后。

“住手!”

少女说的是日语,原来也是日本人。

然而,此刻男人的内心没有丝毫同胞爱,只是紧紧抓住救生衣的衣摆,硬要从少女身上剥下。

“别这样!”

男人当然不会轻易放弃。尽管少女不断斥责,男人仍不肯停止抢夺。

随着少女的挣扎,两人改变姿势。

少女面向男人,似乎察觉对方的意图,犀利的目光直瞪过来。

“你这个禽兽!”

她大喊着,往男人脸上一抓。

男人面颊一阵灼热。

臭丫头居然抓我!

这一瞬间,男人心中仅存的一丝理性消失无踪,嗜虐的本性苏醒。

“你胆子不小!”

男人不再手下留情,一拳挥向女孩的脸孔。

拳头传来挤压脸部肌肉的触感,下一秒,只见少女鼻血狂喷。

光是这一拳,少女便失去抵抗的能力。

数分钟后,男人穿着自少女身上夺取的救生衣。少女横卧在甲板上,一动也不动。船身再次大幅倾斜。

右舷持续下沉,船身几乎与海面垂直。

原本在甲板上迟疑不决的乘客全朝着海面坠落。

少女的身躯自甲板滚下,遭海面吞噬。

距离“蓝海号”完全沉没已不远。

甲板上的物品,如雪崩般落入海中。

男人往大海纵身一跃。

霎时,海水包围全身。多亏救生衣的浮力,男人很快探出海面。

水温颇低,但这种程度应该还能撑一阵子。

“船要沉了!”

“大家快逃!”

庞然大物沉入海中会引发漩涡,海面上的乘客拼命远离船身,以免遭殃。

“蓝海号”发出的声响,宛如野兽临死前的嘶吼。

船体终于逐渐与水面形成垂直的状态。

半晌后,海中冒出无数气泡,船身缓缓下沉。扶手率先没入水面,紧接着,没被解开的救生艇连同右舷消失不见。

“哇啊啊啊啊!”

“救救我!”

周围尽是惨叫声,但不久便止歇,没得到任何回应。

以船身为中心,海面出现巨大的漩涡,逃得太迟的乘客全被卷进去。男人亲眼目睹大海吞噬猎物的一幕。

落海的乘客随着巨大漩涡掀起的波纹剧烈起伏,光是要抵抗海浪不被卷走便精疲力竭。

船身再度发出啼哭般的声响,驾驶舱一半没入海中。

从这个阶段到船身彻底沉没,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

船身下陷的速度愈来愈快,庞大的船影迅速消失在海面。

沉没的过程中,船舱内不时传出微弱的呼救声,多半是来不及逃出的人的最后一搏吧。然而,没人伸出援手,呼救声很快遭船体沉没的声响掩盖。

当船体只剩左舷甲板时,渔船一艘接着一艘出现,将漂浮在海面的乘客逐一救起。第三艘渔船将男人拉上船。

“没事吧?”看起来像渔夫的男子问道。

男人不住点头,一声也不敢吭。生怕一旦说错话,对方会发现他的恶行。

在获救的乘客及渔夫的目送下,“蓝海号”只留下船头,其余部分都消失在海中。

二百五十一人死亡,五十七人失踪,二十五人幸存……

这起“蓝海号翻覆事故”由于遇难的是韩国籍船只,日本与韩国的关系顿时变得既尴尬又紧张。仅有二十名船员,却有三百一十三名乘客,其中一百一十五名是日本人。日本方面怀疑经营“蓝海号”航运事业的大韩高速海运公司涉嫌违法超载货物,并指责海上保安厅太慢前往援救。起初,虽然韩国方面的受害者家属及新闻媒体,对这些指控表达认同,但一进入赔偿金额的协商阶段,不免又引发平素双方的仇日、仇韩情结,短期内难以取得共识。警方厘清案情后,关于“蓝海号”航班的的诸多疑点浮上台面。为了超量载货而调整压舱水、船身改造不符规定、船长和船员未尽义务等等……以国际标准来看,这些缺点严重得令人匪夷所思。日本方面的专业人士听闻都不禁摇头叹气。

然而,事故发生的两天后,韩国方面传出一起惊人的案外案。

一名乘客在跳海前,将船上发生的事以手机录影下来。

摄影的地点是船尾附近,一个男人殴打一个女人,抢走对方身上的救生衣。这段影像包含声音,从双方的争执声可确认都是日本人。

显然地,男人为了活命,硬生生夺走女人的救生衣。

日本国内一片哗然,相关单位立刻着手寻找犯人。由于影像拍到救生衣上的编号,只要对照幸存者名单,便能立即查明身分。至于女性受害者,也因五官拍得很清楚,经家属的指认证实身分。

不论在道德或伦理上,男人的暴力行为都难以忽视。警方随即依伤害罪将男人逮捕并移送检方,接下来却产生戏剧性的发展。

刑事法庭上,辩方律师竟依据“紧急避难”原则,主张被告无罪。市井小民大多被这陌生的名词搞得一头雾水,至于法律界人士则对这个问题相当感兴趣。

《刑法》第三十七条〈紧急避难〉

第一项因避免自己或他人生命、身体、自由、财产之紧急危难而出于不得已之行为,且其造成的危难不超过其所欲避免之危难者,不罚。但避难行为过当者,得减轻或免除其刑。第二项前项关于避免自己危难之规定,于公务上或业务上有特别义务者,不适用之。简单来说,辩方律师认为在此案中,发生在男人生命上的危难,超过夺取少女的救生衣这件事本身的危难,得以作为阻却违法事由。

日本的判例,鲜少以“紧急避难”为辩论重点。单是“造成的危难不超过其所欲避免之危难”这一项,就极难找到符合的实例。在那些少数符合条件的案例里,实际获得法官认同的更是少之又少。

若要勉强举个例子,譬如“发生重大灾害时,为了将居民紧急送往避难地点而无照驾驶”,拯救居民性命的重要性显然超过遵守道路交通法规。反过来说,除非是像这种毫无争议的例子,否则很难说服法官。

然而,这次的案子情况与以往有些不同。

“紧急避难”的概念究其源头,来自古代希腊学者卡涅阿德斯提出的一个问题。西元前二世纪的希腊,有艘船翻覆,所有船员都落入海中。一个男人抓住一块船板,另一个男人游来,也想抓住船板。那块船板太小,无法承受两个男人的重量,于是先来的男人推开后来的男人,导致对方溺死。获救的男人因杀人罪嫌遭到审判,最后无罪释放。

这就是有名的寓言故事〈卡涅阿德斯船板〉。救生衣强夺案的最大特色,在于情境与“卡涅阿德斯船板”实在太像,可说是最适合主张“紧急避难”的典型案子。检察官当然提出反驳,强调即使此案的情境符合“紧急避难”的原则,但殴打妇女抢夺救生衣仍有行为过当之嫌。然而,作为证据的影像只录到被告打少女一拳并脱去救生衣,没录到被告其他的危害举动,被告也否认抱持杀害少女的意图。

法院最后采纳辩方的主张,判决被告无罪,理由是以蛮力抢夺救生衣,不足以证明避难行为过当。

出乎意料的是,社会上的舆论颇为认同此一判决。原因在于,这起船难实在太悲惨,让人不禁鼻酸。大众自认,在相同处境下,可能也会做出一样的事,对男人寄予同情。除了影像之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男人的暴力行为。所有物证都沉入海底,无法提出新证据,就算上诉也很难逆转。那名女性受害者一直下落不明,说得难听点,连是生是死都不清楚,当然无法由本人出面,证实男人的施暴程度。

最终,检方放弃上诉,被告无罪定识。

2

“主文……一、被告处以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二、审判羁押期间得抵扣六十日。三、缓刑五年,自宣判日起算。”

审判长的声音回荡在法庭上。坐在旁听席的山崎轻轻握拳,脱口喊一声“太好了”。

不出所料,坐在对面的检察官瞟山崎一眼,一脸苦涩。以违反《枪炮法》起诉,具体求刑八年,判决结果却是二年六个月,还附带五年的缓刑。表面上是检察官胜诉,但骨子里可说是败得彻底。

即使如此,打赢官司时做出挑衅举动是相当愚蠢的行为。想到下次可能会遇到相同的检察官或法官,御子柴礼司不由得暗暗叹息。

听到意料之外的判决,被告席上的男人开心得随时会跳起舞。御子柴不禁在内心祈祷,希望被告在闭庭前千万要乖乖待着别乱动。

审判长说完一长串判决理由后,不忘提出警告:

“不管在缓刑期间或缓刑结束后,被告都不得再次违法持有枪炮刀械。那些原本只是生活上的工具,不应作为其他用途,明白吗?”

“当然、当然,审判长说得很对。”

被告频频点头,御子柴却有股想反驳审判长的冲动。枪炮刀械对道上兄弟而言,本来就是生活上的工具,说得更明白点,是吃饭的家伙。向过着这种生活的人唱高调有什么意义?

“闭庭。”审判长宣布。

游戏结束。御子柴面无表情地起身,从旁听席与座位之间的小门离开法庭。

走了一阵,检察官自后方追上来,开口道:“『尸体邮差』,你心里非常得意吧?”

御子柴缓缓转过头。

“毕竟逃避法律刑责是你的看家本领。”

又来了……御子柴勉强压抑叹气的冲动。打从前科曝光,连第一次见面的检察官或律师,都会以这种态度向他攀谈。不愧是检察官,骂人懂得拿捏分寸,御子柴无法告对方毁谤。不过,要比酸言酸语,御子柴更胜一筹。

“上个月贵地检署起诉一件明知是抓错人的案子。逃避法律刑责或许不妥,但制造冤狱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检察官一听,脸色益发铁青,迳自走过御子柴身旁。

“输不起的家伙,又来丢人现眼。”山崎无奈地望着检察官的背影。“官司打输就来讲那种话,简直跟国中二年级的小鬼没两样。”

“别理他就行了。事实上,他的话也没错。”

“律师先生真是宽宏大量。”

真的是宽宏大量吗?御子柴不禁在心中打了个问号。

或许不是宽宏大量,而是欠缺一些正常人该有的情感。刚刚检察官喊出从前的绰号时,他竟丝毫不慌乱,就是最好的证据。

御子柴年少时曾杀害一名少女,不仅将尸体肢解,还将身体各部位分别放在幼稚园、神社等地,新闻媒体为他取了“尸体邮差”的绰号。

后来,御子柴落网,被送进医疗少年院。如果御子柴在里头交上坏朋友,恐怕一辈子只会是个恶棍。然而,在偶然的契机下,他对律师这一行产生兴趣,经自学苦读,成功通过司法考试。

一般外界对御子柴礼司这名律师的评价是“贪财但辩护能力一流”。当然,这指的是御子柴的前科尙未被公开前的评价。

前一阵子,御子柴为某件案子辩护,过程中意外暴露过往犯下的罪行。司法界相当狭小,不到三天,圈内人士都得知御子柴的黑暗背景。

“话说回来,律师先生,这一仗打得真漂亮啊。”山崎一脸佩服地跟在御子柴身后,“居然获得缓刑,这么说有些失礼,但我实在没想到能大获全胜。”

“那不算大获全胜。”

“咦?”

“一般而言,缓刑的时间是三年,但审判长判了五年,表示虽然勉强给予缓刑,但不太相信被告会安分守己。在审判长的心里,被告并不是白色【注】,而是极度接近黑色的灰色。”

【注:日本警界的术语。白色指清白,黑色指有罪。】

“再怎么接近黑色都好,只要不是黑色就行。那小子是会长的儿子,可不能让他因违反《枪炮法》这种小家子气的罪名被送进苦窑。”

山崎脸上带着三分歉疚。被告号称会长的儿子,行径却无异于不入流的地痞混混。从山崎的态度,感觉得出被告虽然是自己人,但他深以为耻。

“你负责监督大少爷?”

“不必说得这么好听,我只是负责收拾他的烂摊子。”山崎夸张地叹一口气。山崎岳海,黑道帮派组织“宏龙会”的公关委员长,地位相当于组织内的第三把交椅。尽管他在黑道上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外貌完全不像道上兄弟。中等身材、中等体格,白衬衫搭朴素的领带,圆饼脸上带着三分亲切。他说不爱打打杀杀,爬到今天的地位全靠交涉与判断能力。

御子柴的客户一向有不少是这类反社会分子。在这些牛鬼蛇神的眼里,御子柴宛如救星。虽然索取天价的辩护费用,但只要付得出钱,不论什么客人他都来者不拒。在御子柴的前科曝光后,奉公守法的委托人纷纷离去。如今肯支付庞大报酬给御子柴的优质客户,只剩下“宏龙会”。

“律师先生,你还没吃午餐吧?要不要一起吃?听说地方法院的地下食堂既美味,菜色又多,而且很便宜。”

“堂堂『宏龙会』的公关委员长,也会到那种地方吃饭?”

“我以前是上班族,经常上食堂吃饭,有些怀念。”

“你不在乎吗?”

“在乎什么?”

“看你这身打扮,应该是不希望泄漏身分吧?”

“是啊,这年头就算吹嘘自己是道上兄弟,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这个时间,地下食堂里是司法界的圈内人,而如今除了道上兄弟不会有人想跟我一起吃饭。你不在乎所有检察官和法官,都记得你是在道上混的?”

“啊——我想起来了,日比谷公园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还是去那里吧。”山崎语毕,率先迈开脚步。

御子柴跟随山崎,走进日比谷公园对面新闻中心十楼的餐厅。这家店有着挑高的半圆形天花板,透过窗户可远眺日比谷公园。

服务生一看是山崎,立即将两人带到窗边的座位,显然山崎是老主顾。

“你常来?”御子柴问。

“算是吧,有时要牵线介绍或开会商谈,就会来这里。”

“有能力来这种店的人,却想到地下食堂吃饭,是要享受优越感吗?”

“你指的是,跟当上班族时相比吗?不、不,没那回事。我只是很怀念周遭都是受薪阶级的环境。”

“这么听来,你是厌倦黑道这条路?”

“不,倒也不能这么说。”山崎不知该如何解释,显得有些困扰。“我喜欢现在的生活方式,况且,一旦踏上这条不归路,不是一句厌倦就能全身而退。我怀念往昔时光的心情……或许可称为乡愁吧。”

“乡愁?没想到你挺多愁善感。”

“因为我晓得时间无法倒流。律师先生,你不曾有这样的心情吗?”

时间无法倒流……

这句话触动御子柴尘封心底的记忆。直到进入医疗少年院,御子柴才醒悟犯下的罪孽有多深。他不断祈祷,希望时间能倒流至犯案的前一天晚上,甚至愿意为此牺牲一切。然而,御子柴旋即明白这是痴心妄想。自从看开后,御子柴便坚守着如今的信念。

“或许这么问有些失礼……律师先生不想回到前科还没在法庭上公开的时候吗?”原来他指的是这方面,御子柴暗想。

“譬如,刚刚那个检察官,简直把你当成杀父仇人对待。我们道上兄弟早习惯受人唾弃,但像你这样的菁英分子,心里很不好受吧?”

“没什么大不了。检察官和同业本来就厌恶我,现在是如此,从前也是如此。倒是你有何感想?”

“感想?你指的是哪件事?”

“此刻,坐在你眼前的是杀人魔。不是服从组织命令的杀手,也不是为了帮派斗争杀人,完全是遵循本能。你不害怕吗?”

“一点都不害怕,我也不晓得为什么。”

原本御子柴想吓唬山崎一下,他却满不在乎地笑起来。

“律师先生,我不清楚你以前是怎样的人,但现在的你非常精打细算,应该明白杀了我没任何好处。”

“你满有胆识的。”

“不、不,我胆小得很。正因胆小,我会仔细观察每一个人,确认对方是不是危险分子。只有我这样的人,才能在战场上存活。恕我说句老实话,碍于这种理由,你遭委托人和同业疏远,在我们看来反倒是好事。”

山崎的嘴角再度上扬,但这次是带有深意的微笑。

终于要切入正题,御子柴心想。

山崎的外貌好似历经风霜的上班族,双眸的深处却燃烧着炽热的烈火。那不是普通的烈火,而是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不稳定火焰。

像山崎这般的男人,绝不会单纯基于社交礼节,或为了增进情谊而与人同桌吃饭。他邀请一起用餐,肯定有目的。

“有话就说吧。”

“律师先生,你真是快人快语。那我就单刀直入了,我想请你担任我们的顾问律师。”面对意料中的请求,御子柴默不作声,一句也没应。俗话说,雄辩是银、沉默是金,此时更贴切的形容为“沉默是钱”。

“律师先生,我不是看你的前科曝光才提出请求,我们早有打算。你是司法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最强律师,由你担任『宏龙会』的顾问,我们从事企业活动才能高枕无忧…这是我们家老爹的想法。”

企业活动……讲得真好听。

“承蒙会长抬举,实在备感光荣。”御子柴回道。

“最近愈来愈多律师接不到像样的工作。律师先生,你想必十分清楚。”

御子柴点点头,态度带着几分自嘲。收入锐减是前科曝光的缘故,但律师业界的萧条已持续好一段时日。

随着政府推动司法改革,司法考试的合格者在二OO八年攀升至两千人以上。律师新鲜人的人数当然跟着遽增,偏偏仿佛瞄准此一时机,金融风暴袭来。律师最稳定的收入,并非帮护成功的报酬,而是来自各企业的顾问费用。但企业因金融风暴大受打击,能够花在法务部门的经费大幅减少。不仅如此,政府推动司法改革的计划出现重大误差,律师人数遽增,诉讼案件却没随之增加。

没有新客源,旧有的顾问费又遭到删减,连大型律师事务所也没多余的资金雇用其他律师。在这样的环境下,大批律师新鲜人都找不到栖身之所。

受到打击的不单是律师新鲜人,许多中高年的律师也因企业景气不佳,导致收入减少,形成倒闭的骨牌效应。近两年,渐渐出现年收入不到两百万圆的律师,甚至有人发明“穷忙律师”这种字眼。

御子柴认为,这年头律师不再是特殊身分。别上律师徽章就不怕没饭吃的时代已结束。唯有御子柴这种不断精进自身能力的律师,才能在现今的时代存活下去。

“既然如此,你们怎么不雇用那些找不到工作的律师?肯定相当便宜。”

“律师先生,你明知故问。那种三流律师帮不上半点忙,而且愈无能的律师愈爱自抬身价,说什么不愿当黑道组织的顾问。坦白告诉你,其实我们前阵子试过几个,恰巧一些弟兄持有毒品和手枪被抓。原本期待这些律师大显身手,协助弟兄对抗检察官的求刑'最后真是失望透顶。每个都只会恳求法官从轻量刑,简直像打一开始就举白旗投降。”

“法院遇上黑道组织成员,量刑会加重三成,也怪不得他们。”

“律师先生,换成你就不同了。”山崎凑过来。“听到今天的判决结果,我更确信你不是普通律师。只要能雇用你,付出三倍的律师费用也値得。”

“你结论下得太早,审判尙未定识,检察官很可能会上诉。”

“律师先生继续帮忙我们,绝不会有问题。”

山崎凝视着御子柴,似乎在催促答复。那充满亲和力的容貌令人不禁想卸下心防,但一对炯炯有神的瞳眸透着危险的光芒。

“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御子柴说出预想好的答案。反正没有立即回答的急迫性,谈判桌上占优势的永远是吊胃口的一方。

“你不想先听听顾问费的金额吗?有什么需要再三考虑的理由?难道你也认为,当黑道组织的专属律师会没面子?”

“我才不管什么黑道白道,何况我现在的处境也没办法东挑西选。”

“不然是为什么?”

“凡事慎重点总是没坏处。”

服务生恰恰在此时端上料理。御子柴避开山崎的视线,拿起叉子,接着道:“世上有两句至理名言,一句是『欲速则不达』,另一句是『弄巧成拙』。”

与山崎分别后,御子柴回到事务所。如今御子柴开的车子仍是宾士,但事务所换了地点。

自日比谷公园出发后经过皇居,车子沿着本乡大道持续北上。从前事务所位于虎之门,刚好是在反方向。

在小川町右转,朝不忍池的方向行驶片刻,继续沿着昭和大道北上。经过荒川,映入眼帘的是最近终于逐渐熟悉的景色。

这一带属于葛饰区小菅二丁目,新事务所就在保健中心附近一栋综合商业大楼内。这里距离法院所在的霞之关颇远,街上景色也与从前的事务所地点相差甚大。御子柴选择此处,最大的理由是租金便宜。绫濑一带因重新开发和新居民移入,地价有飙升的趋势,但这一带仍保有老街的风貌,地价在东京二十三区内是数一数二的便宜。而且,与东京看守所很近,要会见遭羁押的被告客户相当方便。

之所以迁移事务所,最主要的原因是遭到客户解除顾问契约。御子柴的前科曝光后,作风保守的企业纷纷要求解除合约,转眼之间,御子柴连支付一年一千两百万圆的事务所租金都有困难。放弃法院近在咫尺的绝佳环境固然可惜,但御子柴没有选择的余地。新办公室所在的大楼相当老旧。部分墙壁褪色,电梯只能承载五人,天花板微微泛黑,开关门时的声响颇为刺耳。

挂着事务所招牌的门板,表面似乎有些湿润。

一开门,坐在里头的日下部洋子立即转头打了声招呼。

“早安。”

“今天又被写了什么?”

“咦——”

“门板有擦拭过的痕迹,一定是遭人涂鸦吧?同样的把戏玩这么多次,对方还真不腻。”这并非讥讽,御子柴是真的由衷佩服。

事务所搬来的第三天起,不时有人在门板上涂鸦。多半是附近居民看到一楼的楼层告示牌,得知这是御子柴的事务所,加上从报章杂志得知御子柴的前科,于是趁深夜至凌晨之际偷偷在门上写字。御子柴亲眼看过三次,门上的字分别为“尸体邮差”、“杀人律师”及“快以死谢罪”。

三次的字迹相似,约莫出自同一人之手。对方应该与御子柴当年犯下的案子无关,却一副不肯善罢干休的态度。

这就是所谓抱持“正义感”的一般市民。不管是不是当事人,不管经过多少年,只要违反“公序良俗”的事,全大肆攻击,不彻底抹除不罢休。说穿了,仅是情绪化的行为,毫无理性可言。比起这些“良民”,黑道分子容易相处得多。御子柴不在乎黑道白道,并非场面话。

“每天工作之余还得清除涂鸦,真是辛苦你了。”

“跟以前比起来好太多……”

洋子察觉失言,赶紧闭上嘴。

跟以前比起来好太多——意思十分明显。顾问契约不断遭到解除,又没有新客户上门,身为办事员的洋子当然不再像以前那么忙。

“对——对了,判决结果如何?”洋子问。

“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缓刑五年。”

“这么说来,我们又赢了?”

“是啊,委托辩护的黑道人物把我捧上天,问我愿不愿意担任他们组织的顾问律师。”

“您答应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

听见御子柴这么反问,洋子脸上顿时浮现笑容,但御子柴的下一句话立即让她大失所望。

“我当然没马上答应。先吊吊胃口,他们才会提高顾问费。不过,迟迟不答应,他们可能会改变心意,这就像是一场心理战。”

洋子的眼神霎时充满责备之色。

“瞧瞧这穷酸的事务所,我能不答应吗?”御子柴补一句。

洋子突然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拿起一份报纸返回。

“老板,不妨试着参加。”

洋子委婉地递出报纸。御子柴一看,原来是《日本律师联合会报》。最下方有一排文字,洋子以萤光笔圈了起来。

“招募新宿区公所将于三月二十日举办消费者咨询会。有兴趣参加的会员请洽新宿区公所区民课03326560xx”

名义上是消费者咨询会,其实咨询的内容绝大部分与借贷有关。区公所基于服务居民的立场,每隔一段期间就会举办这样的活动,居民可免费参加。指导员大多是生活规画师、律师或代书。区公所会给参加的指导员一笔谢礼,但比起律师本来的咨询行情,根本是九牛一毛。即使如此,依然有许多律师愿意参加这样的活动,主要是能开发新客源。这些律师在咨询会上从头到尾含糊应对,避免提供最妥善的建议,等对方打算起身离开时,才递出名片,补上一句“假如需要进一步协助,请与我联络”。过一阵子,对方若乖乖来到事务所,自然会成为新客户。

“好怀念啊。当初开私人事务所时,常参加这种活动开拓客源。”御子柴伸出手指,往招募文宣一弹:“你的意思是,要我从头来过?就算不干这种像钓鱼一样的事,我也付得出薪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么一酸,洋子旋即垂下头。

“对不起,是我自作聪明……”

“不必道歉。”

御子柴递还报纸,洋子怯怯接下。从旁看来,洋子是一片好意,但在御子柴眼中只是出了个馊主意。别的不提,如今他的容貌和前科早就传开,参加这种咨询会,多半会遇上冷嘲热讽的好事分子,或身上暗藏武器的正义之士。约莫是洋子的心地太善良,才没考虑到这个环节吧。洋子是优秀的办事员,但善良的个性和御子柴法律事务所格格不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