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间,御子柴的脑海冒出一个疑问。
“你为什么要待在这里?”
“咦?”
“迁移事务所时,我曾向你提议。谷崎律师最近恰巧在找一名优秀的办事员,我可以把你介绍给他。到谷崎律师的事务所上班,薪水应该不会比较少。”
“事务所不需要我……?”
“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了解,你继续留下有什么好处。”
“最大的好处是有份工作。”
“不,我的意思是,你待在这里的坏处大于好处。”御子柴凑过去。“我杀过人,你不怕我吗?”
以为洋子多少会有些惊恐,不料她竟不为所动。
“杀过人又怎样?”
“什么?”
“我们的委托人不少都杀过人,我看多了。”
御子柴一时有些摸不着头绪。
“为何你看得这么开?”
“比起这一点,更重要的是我刚刚的问题。您认为事务所不需要我?”
洋子的口气相当认真,御子柴纳闷不已。
这女人到底怎么了?
朝夕相处的老板,是个有杀害女童前科的男人,为何她毫不在乎,只关心自己的工作价値?
御子柴难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需要一个办事员……”
“既然如此,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才对。”
洋子气定神闲地转身回座。
真是捉摸不透的女人。御子柴怀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心情,走向办公桌。一叠报纸整齐放在桌上。今天一大早就赶到法院,还没时间浏览。
看报纸是御子柴每天的例行公事,因为从报纸上能挖掘出许多潜在客源。不幸、不满、不睦……有悲剧的地方,就有律师的赚钱机会。
自从内阁政府祭出新的经济政策,景气有回温的趋势,财经界也没爆发重大弊端。每当事情一帆风顺,一切看起来都会是如此美好,就算有什么负面的征兆,也会隐藏在光环下而难以察觉。依现况来看,最可能发生的问题是职场环境的恶化,但要爆发诉讼纷争,还需要一段时间的酝酿。
翻到社会版时,一则小小的报导吸引御子柴的目光。
“本月四日,警方接获报案,位于埼玉县川口市的公立安养院『伯乐园』有职员遭住院老人杀害。警察赶到现场时,发现任职于院内的看护师栃野守(四十六岁)倒卧在地。栃野的头部有遭钝器重击的痕迹,警方将当时在现场的入住者稻见武雄(七十五岁)依杀人罪嫌逮捕。栃野在警方赶到时已无生命迹象,嫌犯稻见坦承以钝器殴打死者。根据内部人士透露,嫌犯供称『栃野原本在照顾我,但过程中发生口角,我一时气愤,拿凶器殴打对方』。”
御子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有这种事
伯乐园……
稻见武雄……
御子柴反复确认好几遍这个名字。
并非同名同姓。因杀人罪嫌而遭逮捕的嫌犯,正是他认识的稻见武雄。一时之间,御子柴满脑子只想着“不可能”。当初进入关东医疗少年院时,稻见担任他的指导教官。这个人不苟言笑,而且性格粗鲁,却教会御子柴赎罪的意义。多亏稻见,御子柴才能窥见人生中的一丝曙光。
蓦然间,稻见粗厚的眉毛及尾端下垂的双眸,在御子柴的脑海浮现。虽然长得有点像斗牛犬,但笑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稻见杀人?实在难以置信。一回过神,御子柴已从椅子上站起。“我出去一趟。”
3
车子还没抵达川口警署,御子柴已开始后悔。不过,并非后悔决定替稻见辩护,而是后悔没做任何准备就动身前往与稻见会面。
按照平日的做法,应该先大致厘清案情,拟定辩护方针。例如,细读搜查纪录,找出警方办案上的瑕疵。这样才符合御子柴的辩护风格。
然而,这次御子柴读了新闻报导,就迫不及待地冲出事务所,犯下当初他对山崎说的大忌——欲速则不达。
保持冷静——平常的自己不断提出警告。
先搜集消息,报纸上写的内容不代表一切。
谨慎评估即将面对的人,现在的稻见或许不再是你熟悉的稻见。
毕竟与稻见多年未见,加上稻见年事已高,可能罹患失智症。果真如此,可将诉求重点放在偶发性的过失致死。
另一方面,御子柴却又感到一股激烈的情绪,逼自己不得不采取行动。
总之,尽快出手干预这件事。先设法把这个案子揽过来,细节慢慢再想。没有比这个案子更重要的!
冷静与冲动。御子柴带着两股完全相反的情绪,赶往川口警署。
一踏进川口警署,御子柴立即表明身分。只要说出自己是嫌犯的指定律师,要求与嫌犯会面,警察一定没办法拒绝。等见到稻见本人,再要他写下律师委任状就行。这是御子柴准备采取的策略。
不料,御子柴一开始就碰了壁。
表明身分后,他在等候室里焦急等待约十五分钟,一个自称姓菅山的年轻刑警走过来。
菅山瞥一眼手上的名片,便揉成一团。
从这一举动看来,菅山刑警想必知道御子柴的前科。当面揉烂名片相当失礼,但比破口大骂要有绅士风度。
御子柴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自从前科曝光,大部分的人面对他的态度都好不到哪里去。因此,见了菅山刑警的反应,御子柴倒也不以为意。
“『东京律师公会』的御子柴礼司,找嫌犯有什么事?”
“我是稻见武雄的指定律师,要求与他面谈。”
“呵——你是他的指定律师?”
菅山带着嘲讽重复御子柴的话。御子柴不禁暗暗咂嘴。菅山的态度不是单纯的挑衅,而是知道他信口开河。
“既然是指定律师,请出示委任状。”
“我看到报导急着赶来,没带在身上。你可以询问嫌犯,他一定认得我。”
“不见得吧,就算是指导教官,也不可能记得每个院生的姓名和长相。”看来,警方已将稻见的背景查得一清二楚。既然稻见曾是医疗少年院的指导教官,与御子柴的关系当然呼之欲出。
“我没兴趣和你闲扯,快让我见嫌犯。”
“按照正常程序申请,我会让你们见面。”
“会见律师是嫌犯的权利。”
“只要他打算见你,当然没问题。”
菅山刻意刁难,不答应御子柴的要求。
若是不清楚御子柴的前科,像菅山这样的年轻刑警绝不敢摆出如此高傲的态度。
“稻见已老实认罪,你的辩护手法再高明也没用。他还说愿意赎罪,为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就算上了法庭,你也无能为力吧。”
“我不需要你的个人见解。”
菅山哼一声。
“这案子是由你负责?”
“是啊,询问案情的也是我。”
“既然如此,你应该很清楚,稻见不是会因口角就行凶的人。”
“是啊。跟昔日的『尸体邮差』相比,当然是小巫见大巫。”
“酸言酸语说得够多了,快让我和稻见会面!”
御子柴忍不住丢出重话。——没想到他会脱口说出这种不适当的言词。若是平常,他只会把闲言闲语当成耳边风。不知为何,此刻根本无法保持冷静。
然而,御子柴不打算收回自己的话。此刻低声下气,对方会更不把他放在眼里,要达到目的会益发困难。
“嫌犯想见律师,警察却刻意阻拦,你恐怕会为自己惹上麻烦。”虽然有杀人前科,但以律师身分威胁依然有效。
菅山故意夸张地咂嘴,转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终于能与稻见面对面——想到这一点,御子柴顿时涌起一股怀旧之情。距离上次见面已过二十五年。当时,稻见告诉御子柴,他会半身不遂全是御子柴的错,要御子柴负起责任。所谓的负责,指的就是不断赎罪,连逝者的份一起努力活下去。当时稻见这番话,不仅撼动御子柴的心,甚至成为御子柴的行动准则。然而,除了稻见进入“伯乐园”时匿名寄送一笔钱,他几乎找不到报答的机会。若这次能援救稻见,才真正算是想到这里,御子柴忽然心生疑窦。不管是新闻报导或菅山,都提到稻见坦承犯罪。但如同御子柴刚刚对菅山所言,稻见不是会冲动行凶的人。
另外,还有一点値得怀疑,就是稻见与受害者栃野的年纪相差太大。稻见七十五岁,栃野只有四十六岁。何况,稻见行动不便,平日生活必须仰赖轮椅。一个半身不遂的七十五岁老人,要怎么将四十六岁的看护师殴打致死?
总之,目前掌握的资讯太少,得和稻见详谈过再来好好思考。
不久,菅山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御子柴上前一步,以为终于能与稻见会面,但一看菅山的神情,心中登时掠过一抹不安。
菅山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
“嫌犯拒绝见你。”
御子柴一愣,“你真的问过他?”
“你这么说实在失礼。我可是确实报上律师御子柴礼司的大名,稻见坚定表示『我不想见他』。”
怎会有这种事?
难道稻见忘了他的名字?
“保险起见,我特意提到『尸体邮差』这个绰号。他还记得你,只是不想见你。”
菅山脸上的微笑逐渐转为冷笑。
很显然地,他认为御子柴是连恩人也不肯相见的悲哀律师。
“对了,有一点我忘了提,稻见已有律师。”不是忘了,而是刚刚故意瞒着不说。
“嫌犯的指定律师?是哪一位?”
“不是指定律师,是公设【注1】。『第一东京律师公会』的敦贺真树夫律师。”
第一东京的敦贺——虽然没见过本人,但听过这个名字。所谓的公设律师,是由各律师公会以轮替的方式选定。说得难听点,只是例行性的义务工作,政府支付的辩护费用少得可怜,有些律师往往抱持敷衍了事的心态。御子柴暗想,既然是公设律师,施点小手段就行。
“等等,昨天才逮捕,今天就有公设律师?”
“稻见提出要求,律师公会马上就替他安排,真不晓得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御子柴没义务继续忍受菅山肤浅的正义感,不发一语地转身离开川口警署。各地的律师公会大多仅有一个,但东京的律师公会多达三个。并非东京的律师特别多,而是源自公会内部的干部选举造成律师之间的对立。首先是“东京律师公会”的大老,不满年轻势力抬头集体退会,另组织“第一东京律师公会”。之后,有些人希望推动两会重新合一,为了担任居中协调的工作各自退会,共组“第二东京律师公会”。
这段分裂的历史可溯及大正时代【注2】,并非最近才发生。但如同其他领域的派系斗争,
至今对立的局面仍没太大变化。不仅如此一各会都继承分裂当时的会内风气。举例来说“东京律师公会”的风气偏向革新,“第一东京律师公会”趋于保守,“第二东京律师公会”则采中庸之道。此外,“第一东京律师公会”的保守性格有着依附权力的特征,所属律师大多曾是检察官。
敦贺真树夫也不例外,当过检察官,也就是所谓的“弃检派”。由于所属公会不同,御子柴不曾与他见面,但听过他的风评。
敦贺是一板一眼的理论派律师,辩护采取的立场也是法理的解释优先于委托人的利益,与御子柴恰恰相反。
敦贺法律事务所位于御茶水,邻近顺天堂大学。这一带聚集不少学校和补习班,俨然是条学生街。因为学生居多,房租较为便宜。敦贺将事务所设在这种地方,可能是不拘泥于门面,也可能是跟御子柴一样有经济上的考量。
敦贺答应与御子柴见面。不管敦贺对御子柴抱持何种印象,至少对方愿意见他,可说是成功的第一步。
事务所位在某综合商业大楼的二楼。玻璃门一打开,正前方坐着一名女办事员,有如服务柜台小姐。
【注1】:原文为国选,指的是被告无力延请律师,由法院代为指定公设群护人的情况。
【注2】:大正天皇在位期间(一九一二〜一九二六)的年号,在明治与昭和之间。
御子柴报上姓名与来意,对方的双眸顿时流露惊恐之色。最近已习惯这样的反应,但他仍不禁暗想,你任职于法律事务所,难道从没见过有凶杀前科的人?对方刻意与御子柴保持极远的距离,将他带进会客室。见对方如此害怕,御子柴不由得感慨自己果然异于常人。
不一会,敦贺走进来。这个人的年纪接近七十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是充满猜疑的目光。御子柴心想,果然是典型的“弃检派”律师,有着不轻易相信人的疑神疑鬼个性。不过,毕竟他的身分特殊,倒也不能全怪对方。
“久等了,你就是御子柴律师吗?我听过你的传闻。”
“肯定不是什么好的传闻吧?”
“听说你的胜诉率超过九成,是个手腕高明的律师。虽然客户偏向某些特定族群,但也没什么大不了。”
短短两句交谈,御子柴已能确认一件事——敦贺是把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的男人。虽然不像刚刚的女办事员那么夸张,但紧蹙的双眉明显流露厌恶。还有,敦贺很不会说客套话。明明在称赞眼前的访客,却不带一丝虚情假意的笑。
跟这种人深入交谈,只是浪费时间。
御子柴单刀直入地问:“敦贺律师,你最近接下一件嫌犯姓稻见的辩护案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
“有一点我百思不解。那是发生在川口市的案子,怎会由设籍于『第一东京律师公会』的敦贺律师负责?”
“我也十分纳闷,但既然轮到我,总不能拒绝。川口分会只有二十几个律师,负责公设辩护案的人手大概不够……为何突然问起这件案子?”
“希望你将这件案子的辩护工作转让给我。”
敦贺深深注视着御子柴,似乎想看穿他的意图。
“我不太明白你怎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想必你也知道,这是公设的案子,你应该不会感兴趣。”
“你晓得嫌犯稻见武雄从前的职业吗?”
“记得是医疗少年院的指导教官……啊,原来如此。”敦贺恍然大悟,点点头:“嫌犯是你认识的人,你想亲自替对方辩护,是吗?”
“是的,恳请转让给我。这案子还没开始审理,你也还没和嫌犯见过面吧?当然,我不会要你白白答应。这个案子的辩护费用,我会支付给你。”
这一瞬间,敦贺的表情从厌恶转为敌视。
“看来,你似乎对我有些误解。”敦贺微微挺起胸膛。“我好歹是律师,既然接下案子,就不能随便推给别人。”
“请务必通融,谢礼方面……”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信用与职业道德的问题。”
信用与职业道德……
这正是墨守旧规、一辈子循规蹈矩的人最喜欢的字眼。
“职业道德?真令我汗颜。不过,容我请教,敦贺律师打算怎么为稻见辩护?”
“嗯?辩护方针尙未决定,毕竟我只听过案件的梗概,还没和委托人谈过。”
“川口署的刑警说,嫌犯已全面认罪。”
“我也听说了。”
“既然是自白案件,辩护重点会放在量刑的轻重?”
“当然。”
“评估检察官的求刑是否不当、委托人的犯行情状是否构成减刑的条件,及受害者本身有无过失?”
“大概就是从这几点下手吧……”
“关于《律师法》第一条『律师以保障人权、实现社会正义为使命』,你有什么见解?”
“有什么见解?还用问吗?这是身为律师的金科玉律。”
“即使辩护结果损及委托人的利益也在所不惜?”
“当然,法律的存在价値是维护社会秩序,不是维护委托人的利益。”
敦贺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比起委托人的利益他更在乎是否实现社会正义。这是从前身为检察官的信念,却也局限如今他身为律师的视野。
“非常崇高的理想,但委托人会认同吗?”
“不认同也得认同。律师只能在法律的界线内维护委托人的利益,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惜,有些贪赃枉法的律师,会为钱跨越那道界线。”
随着谈话的展开,敦贺虚伪的面具逐渐剥落,口吻益发不客气。看来,这个人不擅长掩饰情感与心声,实在不适合当律师。
“但有些人单靠法律是拯救不了的。”
“这种人打一开始就没救。好比,明明罪孽深重却没受到法律制裁,这是一体两面的事。法网再细密,毕竟是人为打造,总会有漏网之鱼。”
“你不认为,应该给这样的人一点机会吗?”
“说够了没?”敦贺高傲地斥责:“刚刚忍着听你说,你居然如此大言不惭,仿佛你有办法让嫌犯稻见获判无罪。”
“没错,由我来辩护,能提供他最大的帮助。”
“最大的帮助?看来,你也不敢保证他能无罪开释。”
“在厘清案情前,妄下定论只会惹来耻笑。姑且不论能否无罪开释,我的辩护绝不会让他失望。”
“真有自信。”
“我的实绩足以证明。”
“那是你的前科还没曝光的事。尽管你待过医疗少年院,名义上已更生,但谁会听一个有那种前科的人提出的论点?不管是法官或被告,都有情绪性的一面。”
敦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继续道:“这么说有些失礼,但法庭上有几个人愿意承认你是律师?『尸体邮差』在社会大众眼中留下的印象,并非单靠律师头衔和实绩便能掩盖。你再能言善道,法官和裁判员心底都认定你是穷凶极恶的坏蛋。”
这句话的“法官”应该替换成“敦贺”,御子柴暗想。这个视野狭窄的男人,先入为主地评断御子柴,认为自身的评价与价値观能代表整个社会,并且深信不疑。
“恕我直言,即使前科没曝光,我的风评也没好过。同业律师、检察官和法官,始终视我为眼中钉。然而,我在法庭上仍屡屡获胜。”
“所以,你认为这次也能赢,能维护被告的权利?”
“就算在法庭上,有人拿从前的事批判我,把我骂得狗血淋头,都与被告无关。被告只需要在乎判决的结果。”
敦贺上下打量御子柴,似乎在评估御子柴有多少斤两。
“总之,你希望我让岀这件案子?”
“请务必答应。”
“我拒绝。”
御子柴目不转睛地凝视敦贺。
或许是过于傲慢,也或许是心胸过于狭隘,敦贺表情僵硬,毫不从容。要将这种不擅谈判的对手拉上谈判桌,唯有采取恫吓或激将法。
这么一来,只能改变进攻策略。
“敦贺律师,刚刚你已猜到,这件案子的嫌犯曾是我的指导教官。如同你说的,这不是钱的问题。”
“你想救恩师?真是感人。”
“你对感人的故事没兴趣?”
“不见得,得看这故事有多少真实性。”敦贺讥讽道。
“什么意思?”
“你口才这么好,既然能帮助被告,当然也能反过来陷害被告。例如,故意说一些不利被告的话,导致被告失去减刑的机会,甚至加重刑罚。若这次采裁判员制度,恐怕大部分的裁判员,都不会相信曾是『尸体邮差』的律师,也会心生厌恶吧。若要蓄意陷辩方于不利,破坏被告的形象,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诡计。你说想拯救恩师,只是片面之词。搞不好你在少年院里,遭受指导教官体罚或欺凌,认为这是将尝过的屈辱与痛苦加倍奉还的良机,我不能眼睁睁放任这种状况发生。”
敦贺的顾虑不无道理,御子柴内心有几分佩服。
“一来,我不能随便丢下承接的案子。二来,我不相信你。抱歉,我拒绝这个请求。”
“无论如何都不答应?”
“跟传闻一样,你真是死缠烂打。坦白讲,我根本不相信你的为人。就算要转手,也不会选你。如果交给你,等于陷害被告。想必被告也不希望由你这样的律师为他辩护吧。好了,请你离开吧。或许你很闲,但我忙得很。”
丢下这句话,敦贺从椅子上起身。
主人下了逐客令,当然不能赖着不走。反正再谈下去也不会有进展,御子柴跟着站起。
“假如真的关心你的教官,建议你什么都别做,静静等判决结果出炉。他是我的委托人,我会尽全力帮他。”
“所谓的尽全力,指的是在费用的对价范围内吧?”
“你说什么?”
“刚刚你提到,不论是援救或制裁,在法律上都有界线,那是因为你的脑袋里只有法律,不肯承认法律以外的方针及规范。”
“在胡扯什么——”
你当然听不懂。
御子柴走向门口,一边暗想着。
像你们这种永远只看到罪人们犯错、逃避及撒谎的人,绝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你们无法体会,得不到救赎有多么残酷。
你们无法明白,得不到制裁有多么煎熬。
4
御子柴指定的见面地点,正是昨天那家餐厅。坐在眼前的山崎不晓得今天见面的目的,却满脸期待。
“你似乎心情不错。”御子柴开口。
“昨天的提议,你愿意答应,我的心情当然不错。”
“我什么都还没说。”
“看你的表情就明白了。”
御子柴一听,不禁有些诧异。即使在日常生活中,御子柴仍经常提醒自己别把情绪显露在脸上。这是法庭攻防上不可或缺的技术。多亏平素的练习,御子柴维持扑克脸相当有自信。认识不久,山崎竟能看穿他的想法,他颇为惊讶。
“哈哈,我猜出你的想法,你似乎感到很不可思议?放心,在我见过的人当中,律师先生是最难捉摸的。”
“可是,你还是看穿了。”
“是啊,只要看一个人的脸,我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算是一种特技吧。说起来,我也仅有这个长处。虽然在道上混,但我不会打架又没胆识。若不是拥有看人的眼力,先下手为强,早就混不下去。我在书上读过,古代的长颈鹿有脖子短的品种,由于脖子长的品种能吃到树上的叶子,最后在生存竞争中存活。”
“你自认是长颈鹿?”
“虽然在生物学上的理论相通,长颈鹿算是稀有的动物,跟我一样。”
“不是吧。”
“什么?”
“你并非从我的表情,看穿我的想法,只是进行简单的推理。如果我要拒绝,打一通电话就行,既然约在外头见面,应该会答应。你故意不说推理,而说看出我的想法,目的是让我相信你有这种特殊能力。一旦我认为你有这种能力,这辈子就不会对你撒谎。”山崎尴尬地搔搔脑袋,仿佛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
“果然对律师先生不管用——我这么说,大部分的人都会听得一愣一愣的。无所谓,至少你愿意答应我的请求——这一点总不会有错吧?”
“我有条件。”
“哦,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依你的个性,怎么可能不开条件?好,我明白了。除了顾问费用之外,每次胜诉会付你额外的报酬。而且,只有在干部级人物遭到起诉时,才会劳烦你到场协助或出庭辩护,这样可以吗?”
“若有需要,就算对象只是小弟,我也愿意出庭,没必要以阶级划分。”
“咦?”
御子柴竖起食指,“一年。顾问契约以一年为期,每年必须重新签约。”
“噢……重新签约当然没问题,但间隔会不会太短?”
“双方都属于反社会势力,能不能长久合作得看时势。像是佣兵的雇用契约,时间也很短。”
“你自比为佣兵?好吧,反正我们没损失,我答应你。”
“还有一个条件。基于你们的组织特性,我想请你们帮个忙。”
“组织特性?你想要我们帮什么忙?”
“希望你们吓一吓某个律师。”
“能不能说得具体点……?”
“对方名叫敦贺真树夫,事务所在御茶水。他担任一起发生在川口市的案子的公设辩护律师,若能让他放弃这起案子就太感激了。”
“川口市……啊,是安养院的老人杀害看护师的案子?那能挖得出钱吗?一个住在安养院的老人,财产很有限吧,不然不会安排公设律师。”
“细节必须保密,不能告诉你。”
“我懂了。不过要吓唬人,我们自有一套办法,你不介意吧?”
“不要施加肉体上的暴力,让他不愿意继续承办此案就好。”
依敦贺的态度判断,他拒绝的理由完全是曾身为检察官的偏见与猥琐的自负,绝非正义感。这种程度的信念,派几个流氓威胁一下,马上会彻底粉碎。
“不施加暴力,事情也好办得多。”山崎回答。
“暴力不是你们的拿手好戏吗?”
“黑道的拿手好戏,是威胁和装腔作势。这阵子,一旦犯下伤害罪,后续的处理非常麻烦,搞得我们连对同业也不太敢真的动手。好,我明白了,不会伤他一根寒毛。”
“顺带一提,对方是检察官出身的『弃检派』律师。”
“哦,他当了很久的检察官吗?”
“退休才改行当律师。”
“待到退休?真是少见,大部分的『弃检派』,都是任期还没结束就离职……对了,他的事务所在御茶水?既然挑在那种房租便宜的地方……”
山崎仰头望向斜上方,一边思索着,一边低喃:“看来是没什么希望”
“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我们预定请御子柴律师负责为干部级人物辩护,干部级以下的成员则雇用其他律师。既然他是『弃检派』律师跟现任的检察官应该有些交情。”
原来他想挖脚敦贺当组织的顾问律师。
离职检察官担任黑道组织的顾问律师虽然罕见,倒不是毫无前例。与“宏龙会”齐名的“山城组”,雇用的律师也是检察官出身。优点如同山崎所说,这类律师在检调界拥有人脉,而且熟悉检察官的侦办手法,可大幅强化组织的防卫能力。不过“山城组”的顾问律师最后也被关进牢里。
“可是,从御子柴律师的话听来,敦贺似乎没什么大不了。从前多半是庸庸碌碌的检察官,不然就是犯错被打入冷宫。”
“提不起你的兴趣?”
“这种三流的检察官,约莫没什么人脉可言。除非是当过检察长或特搜部的王牌,否则大概派不上用场。”
“条件真严苛。”
“不论警察或检察官都一样,平日能耀武扬威,全仰赖背后的强大公权力。私下往来,他们总是高傲得让人难以忍受。然而,一旦失去公权力的庇护,他们马上会变得胆小如鼠。这种货色顶多坐坐办公室,没办法在黑社会活下去。”
要是听到这番评论,敦贺不知会作何感想?
“最后,还有一件事。”
“咦,还有?”山崎一愣。
“听说『宏龙会』不仅消息灵通,而且准确度极髙。”
“谢谢夸奖。”
“身为公关委员长,你怎么评价自家组织的情搜能力?”
“在御子柴律师的面前,不敢班门弄斧。你也知道,谈判能不能成功,有八成取决于事前的调查与打探消息。要是无法以大量又正确的消息令对手心服口服,我的小命可能会不保。目前看来,这方面应该有八十分吧。”
“希望你运用最自豪的打探能力,帮忙查一件事。刚刚提到的川口市的案子,原本应该由辖区的『埼玉县律师公会』本部负责指派公设律师,不知为何却转到『第一东京律师公会』。我想了解背后的来龙去脉。”
“调查是没问题。不过,律师公会内部的事,御子柴律师自行调查不是可信度更高吗?”
“我和敦贺律师隶属于不同公会,加上最近我在律师公会里的立场有些尴尬。”当然,这只是借口。山崎提供的消息,御子柴不打算囫囵吞枣,全盘采信。他会同时在律师公会内打探消息,与山崎回报的结果互相印证。
川口分会辖下的律师较少,公设律师不足也是事实,但大可向越谷或川越等其他分会请求支援。这次的案子,短时间内迅速转手至“第一东京律师公会”,实在不寻常。
山崎打量御子柴片刻,似乎明白不可能看穿御子柴的内心,耸耸肩应道:“三个条件我全答应,至于请你担任顾问的契约书……”
“我带来了。”
御子柴从公事包中取出一叠文件,放在山崎面前。这是今天早上,洋子板着脸制作的顾问契约书。
山崎随手翻了翻,轻轻点头:“真有效率。那么,我这边也会尽快处理。”
自“尸体邮差”的前科曝光后,御子柴原本就敬而远之的谷崎事务所,变得更难以靠近。只是,如今四面楚歌,谷崎是少数的消息来源之一。况且,谷崎是“东京律师公会”的前任会长,消息的质量是其他来源比不上的。即使很可能会吃闭门羹,仍值得前往一试。没想到,在谷崎事务所一报上姓名,马上获得会面的许可,御子柴反倒颇为吃惊。那个长得像猫头鹰的老人到底在想什么,真是捉摸不透。
在会客室等候片刻,谷崎一派轻松地走进来。
“你挺有精神的,我以为会更糟。”
“托谷崎先生的福。”
在这个老人面前,御子柴实在抬不起头。谷崎曾帮御子柴压下好几次惩戒处分,加上那副清浊兼容、豁然大度,又城府极深的威容,御子柴望而生畏。
“听说你的事务所搬到小菅附近?以会见委托人的便利性来看,确实是理想的地点。”
“高级地段待不下去,只好找小地方窝着。由于我的关系,给谷崎先生添了不少麻烦。”
御子柴的前科一传开,“东京律师公会”顿时成为众矢之的。不仅是公会成员,连一般民众都纷纷向公会提出惩戒御子柴的要求。然而,就算御子柴有杀人前科,总不能以“过去行为有辱律师身分”为由,对御子柴进行惩戒处分。何况,如果编出各种理由强行惩戒,则有漠视更生人的努力,及剥夺应有权利之嫌,可能会弄巧成拙,引来外界的批评声浪。
谷崎犀利的双眸瞪着御子柴应道:“没错,你真的给我添了大麻烦。你的前科曝光,害我没办法推举你选会长。”谷崎居然还在打这种荒唐的主意,御子柴有些哭笑不得。
“如果你只是喜欢单打独斗的独行侠还没什么,但你的前科一传开,我要是推选你当会长,恐怕公会马上鸟兽散。当然,这样也挺有趣。”
谷崎露出戏谑的微笑。
“谷崎先生,你在开玩笑吧?”
“一半一半。”
再仔细观察谷崎的表情,也瞧不出任何端倪。看御子柴一脸困惑,他益发乐不可支。
“对了,你今天来的目的,是想问我安养院一案,为何从川口分会转到第一东京?”
“是的。”
“理由很简单。这案子发生的地点是公立安养院,这类机构背后的经营者大多是社会福祉法人。这次,社会福祉法人的理事长直接联络『第一东京公会』的干事,表明希望将案子转至第一东京。稍微调查两人的背景就可知道,他们是大学同学,早在学生时代便有私交。当时,川口分会恰巧缺公设律师,既然机构负责人直接提出要求,『埼玉律师公会』也没理由拒绝。”
“听来有些蹊跷。”
“是啊,感觉是不想给不认识的律师负责辩护,确实不太对劲。”
谷崎一脸不悦一接着道:“在这件案子里,嫌犯已全盘认罪,公立安养院的职员为受害者,加上为嫌犯辩护的是公设律师,恐怕不会太尽心。”
这番话听来,谷崎也认为案情不单纯。
御子柴暗忖,此刻是把话摊开的好时机。
“要是敦贺律师推掉这件公设辩护案,有没有可能由我们『东京律师公会』的成员接手?”
“第一东京的派系斗争从没停过,干部之间互相仇视。不过,会长是个明事理的男人,而且很讨厌我刚刚提到的干部。”
谷崎露出狡狯的微笑。同样的笑容出现在其他人脸上,势必会显得猥琐,但在谷崎的脸上反倒增添几分锐气。
“敦贺有推掉案子的意图吗?”谷崎接着问。
“只是有这种可能。如果案子转到这边»能不能由我接手?”
“这样的案子不会有人跟你抢。不过,我想听听你抢这件案子的理由。”
“嫌犯是我待在关东医疗少年院时的指导教官。”
“噢——”谷崎脸上的笑意消失,“你想报恩?”
“别说笑了。”
御子柴立刻否认,但要让谷崎相信恐怕不容易。
“你要不要接受一下心理治疗?”
御子柴一听,霎时愣住。
“什么意思?”
“从上次的案子到这件案子,我看出你虽然不至于有轻生的念头,但似乎老爱干一些伤害自己的事。当然,我指的不是肉体上的伤害。”
“谷崎先生,你真风趣。”
御子柴想笑着否认,却发现嘴角不听使唤。
“听过白鹤报恩的故事吗?”
“白鹤以自己的羽毛织布的寓言故事?为何突然提起?”
“我常常在想,白鹤以羽毛织出的布极美,能在京都卖到好价钱。老夫妇有了钱非常开心,白鹤只得不断织布,最后把自己累垮,外貌憔悴不堪假如众人厌恶白鹤以羽毛织出的布,又会怎样?假如那些布的颜色太恶心,根本卖不掉呢?白鹤唯一能报恩的方式就是摘下羽毛织成布,万一这些布没人要,白鹤还会继续织下去吗?”
守信用,是在工作上获得信赖的基本原则。在这一点上,山崎实在是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向山崎寻求协助的两天后,御子柴便接到敦贺的会面要求。敦贺单方面告知时间和地点,口气相当差,显然山崎的介入发挥了效果。
敦贺指定的会面地点,是JR御茶水站附近的速食店。由于是上班日的下午,坐在二楼吸烟区的客人寥寥可数。光从敦贺选择在此见面,便可推测出他的心情。想必他既不想让御子柴这个混蛋踏进自己的事务所,也不愿意到御子柴的事务所登门拜访吧。御子柴来到店内,只见敦贺双手交抱胸前,坐在最深处的座位。
“久等了。”
御子柴在敦贺的对面坐下,敦贺将一张纸重重甩在桌上。
“这是你希望的解任通知书的影本,我刚刚将正本送到法院了。”
御子柴瞥一眼,确认内容无误。
“你真是最下三滥的律师。”
不等御子柴确认完毕,敦贺破口大骂。
“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你那些卑劣招数是在医疗少年院里学到的吧?”确实,御子柴在少年院里学到不少卑劣招数,那些都是同伴送给他的贵重遗产。
“具体的指示也是你亲自下的?”
“指示?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少装傻!家里收到要我放弃这件案子的传真,我女儿在大学里遇到形迹可疑的男人,老婆出门时遇到一脸凶相的男人搭话,全是你安排的吧?”
原来这就是山崎的手法,御子柴暗想。只是收到匿名传真、可疑人物在大学附近闲晃,及走在路上遭人搭帅,报警也没用。
“原以为你虽然有前科,至少有身为律师最基本的良知,没想到你竟找黑道威胁我,看来是我太高估你。”
“抱歉,你的指控有证据吗?”
御子柴平淡地问。敦贺一听,表情霎时冻结。
“我确实是风评不佳的律师,但若有人毫无证据地诬指我勾结反社会势力,我不会当成没听见。”
敦贺不再开口。这就是检察官出身者的最大缺点。御子柴以律师惯用的话术恫吓,他只要以律师惯用话术巧妙闪躲即可。但他没这么做,反倒将御子柴的话当真。往昔身为检察官,一向都是敦贺指责别人,缺乏对抗他人指责的经验。
“好,既然你有最基本的良知,我要你发誓,绝不再让那些牛鬼蛇神靠近我的家人。”
“放心,我从未这么做,以后也不会这么做。”
“这件事到此结束吧。”
敦贺随即起身。
“请等一下。”
“你还想干什么?”
“我将接手这件案子,好不容易今天见了面,希望你告诉我目前所知的案情。”
“我管不了那么多。”
“做好业务的交接,不是律师的基本良知之一吗?”敦贺一副想翻桌的表情,但他似乎保有不干傻事的理性,气呼呼地坐下。
“从逮捕嫌犯至今已过四天,案子移送地检了吧?”御子柴问。
“嗯。”
“申请羁押了?”
“嫌犯认罪、物证充分,负责的检察官当然会提出申请。”
警方将嫌犯移送至检察机关后,负责的检察官会提出相关文件向法院声请羁押。第一次羁押为十天,检察官可声请延长,最长为二十三天。
这次的案子,由于嫌犯全盘认罪,一连串手续的处理速度快得惊人。现阶段律师只能提供一些建议,真正的反击多半必须等上法庭才能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