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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被告人的顺从.3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827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10

“负责的检察官是哪一位?”

“埼玉地检的矢野检察官。”

矢野检察官听过名字,但不曾在法庭上交手。晚点得确认这个人的资历和法庭上的战绩。

“你见过嫌犯了吗?”

“还没,前天申请羁押后,嫌犯一直在与法官面谈,没机会见到他。”

检察官提出羁押声请后,法官会与嫌犯面谈,明确告知涉及的犯罪事实,并听取嫌犯的案情陈述。既然稻见全盘认罪,法官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判决羁押。无论如何,必须在羁押期间与稻见碰上一面,提醒他别说出对自己不利的供词。笔录的内容往往会影响法官的自由心证,就算是相同的犯罪事实,法官的主观认知与是否抱持杀意的判断也会受纪录上的用字遣词影响。敦贺尙未见到稻见,多半对案情的理解有限。当然,他能向负责的员警询问案情,但仅仅是一件公设辩护案,依敦贺的性格想必不会这么费心。换句话说,从敦贺口中问不出任何有用的资讯。

“告辞。”

御子柴一起身,敦贺出声喊住他。

“最后想问你一句话……用这种接近犯罪的手法抢到案子,纵使是为了报恩,你认为嫌犯会开心吗?”

“一切以委托人的利益为优先。”

“那是你认定的利益,当事人不见得这么想。”

“敦贺律师,你总站在维护社会正义的观点上,俯瞰每一件事吧?”御子柴晃晃手中的解任通知书影本,接着道:“可惜,我从小品行不佳,根本不把社会正义放在眼里。”

丢下这句话,走出店门,手机恰巧响起。御子柴拿起手机一瞧,来电者正是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律师先生,谈得如何?”

“刚拿到解任通知书,你实在有一套。”

“指的是哪一点?”

“不针对本人,而是找家人下手。看来,你十分了解人性的弱点。”

“这算是称赞吗?”

“当然。”

“这种程度的手法,一点也不稀奇。之前我提过,平日受庇护的人一旦脱离组织,马上会变成胆小鬼,敦贺律师就是这种典型。他连怎么保护家人都没头绪。”

“另外,我请你调查案子为何转到第一东京,结果如何?”

山崎接下来提供的消息,几乎与谷崎如出一辙,御子柴大为钦佩。“宏龙会”打探消息的能力果然值得信赖。

“对了,我顺便挖到嫌犯供出的案情陈述内容。”

“消息来自何处?”

“川口警署。”

御子柴一听,着实有此一吃惊。虽然经常听闻部分警察与黑道勾结,没想到黑道连侦讯室里的谈话内容也能取得。

“请务必告诉我。”

山崎道出的案情如下:

三月四日下午一点多,看护师栃野正在回收入住者的餐盘。“伯乐园”会依每一名入住者的病状和健康状况制作不同餐点,但用餐地点都是在食堂。值得一提的是,这天负责配膳的职员,除了栃野之外还有一人,悲剧就发生在此人去上厕所的空档。

栃野收拾稻见的餐盘时,两人产生口角。起因是栃野抱怨稻见吃得餐盘又脏又乱,稻见回骂栃野比外行人还不会照顾入住者。栃野拥有二十年看护经验,更是怒火中烧,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大吵起来。

栃野与稻见原本就互有嫌隙。日常的看护过程中,双方都有些不满,一天到晚发生争执。这次会酿成悲剧,或许是长久累积的怨气爆发。

以往吵得再凶,毕竟稻见是坐轮椅的老人,不曾真正大打出手。这次稻见按捺不住情绪,竟动手推翻餐盘,残渣剩饭全撒出来。

“你这个肮脏的死老头。”

这句话引发大祸。

栃野弯腰清理地面的菜渣,稻见坐在轮椅上,栃野的头顶高度恰恰在稻见的腰际。稻见想也不想地抓起旁边桌上的玻璃花瓶,以瓶底朝栃野的头顶猛击数次。当稻见恢复理智,栃野已倒地不动,鲜血自头顶汨汩流出。稻见急忙摇晃栃野的身体,但没得到任何反应。半晌后,另一名配膳人员冲过来,发现栃野已断气,立即通报警察……近年来,看护机构职员与入住者的纠纷屡见不鲜,并非仅有“伯乐园”这一桩。如果列出每件案子,“伯乐园”凶杀案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但御子柴深知稻见的为人,心中存疑。听山崎转述的案情后,疑虑依然没消散。看来,还是得当面询问本人。御子柴盘算着,电话另一头突然传来山崎的声音:“喂,御子柴律师?”

“请说,我在听。刚刚没说话,是打心底佩服的缘故。”

“凶嫌稻见,是你在少年院的指导教官?”

“是啊。”

“律师先生,你该不会是基于同情才插手管吧?”山崎的口吻发生微妙的变化。“果真如此,别嫌我唠叨,我劝你最好提高警觉。”

“怎么讲?”

“工作上你是彻头彻尾的理论派,不带任何道德与情感,脑中只有委托人的利益。我认识的律师里,你是最强的,像一具脑中只有理论的机器人,一旦受感情束缚,肯定会搞砸。”山崎这番话异常认真。不愧是长年投注心力于观察人性、寻找弱点的男人,这几句话说得振振有词,相当具有说服力。

“谢谢你的忠告,我会铭记在心就这样吧。”

挂断电话,御子柴忍不住笑出来。山崎给的忠告,居然与谷崎的忠告不谋而合。一边是“东京律师公会”的大老,另一边是全国性黑道组织的第三把交椅,两人说出的话竟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都对他抱着相同的担忧。

如今,他在一般社会和司法界有如过街老鼠,唯独这两个人不知为何竟对他青睐有加。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两个人与他一样超然于组织架构之外。

5

虽然退下会长宝座,谷崎仍拥有十足的影响力。敦贺解除委任的同时,御子柴顺利透过“东京律师公会”接到这一件需要公设辩护的案子。

委任状上有稻见的亲笔签名。御子柴不禁暗想,当初稻见拒绝见面,如今为何这么干脆地合应由他担任辩护律师?虽然与辩护工作没直接关联,御子柴却相当在意。

接下委任状后,御子柴立即赶往川口警署。由于检察官尙未起诉,稻见目前还待在警署的刑留室。

御子柴抵达警署,在服务柜台说明来意,不一会菅山走出来。

“短短三天就换了律师,你到底用什么手段?”

御子柴正式以委任律师的身分来访,菅山不敢像前几天那么嚣张,但一对眼眸依旧充满怀疑。

“什么手段也没用,完全是依正常程序承接案子,该帮的忙请你务必配合。”

“放心,我马上带御子柴律师到会客室与嫌犯见面。”菅山行一礼。看似态度恭谨,却充满讥讽之意。

走向会客室的途中,菅山忽然冒出一句:“面谈时间请尽量缩短。”

“律师与委托人见面,不该有时间限制。”

“之后嫌犯有其他行程,还请配合。”

“你叫菅山?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表?”

菅山狐疑地举起戴表的左腕。

“国产的便宜货…既然这么计较时间,应该买一支好点的表。”菅山脸色大变,但很快恢复镇定。

“可惜我薪水太少。世上就是这样,干的工作愈正派,薪水袋愈轻。”

“轻的不单是薪水袋吧?”

御子柴这句话,原本是讥刺菅山泄漏消息给黑道的行径,但菅山似乎没听懂。

“面谈时我会在场。”

“这应该是负责拘留事务的员警的工作吧?”

“这是署内的规定。”

若菅山的用意在妨碍面谈,表示川口警署对御子柴怀抱敌意,而非只有菅山。这好比是在敌军阵营里会见俘虏。

“话说回来,你的执着实在令我佩服。这不是讽刺,而是我的真心话。”菅山继续道。

“死缠烂打的律师,一定是你们最讨厌的生物吧?”

“我们讨厌的只有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这份执着的原动力到底是什么?”反正说了这男人也不会懂,御子柴暗想。见御子柴默不作声,菅山又道:“我实在无法理解……要怎么维持仇恨长达四分之一个世纪?”

“什么意思?”

“我国中的级任导师是非常讨人厌的家伙。他经常殴打和辱骂我,说穿了,就是拥有些许专业知识的心理变态。如今过了十几年,我早就不恨他,反倒觉得他有点可怜。要维持心中的恨意,必须消耗庞大的精神能量吧。”

“你认为我还恨着当年的指导教官?”

“但愿是我猜错。”

菅山这番话没说中真相,却相差不远。

御子柴的心中,确实怀抱着某种意念长达四分之一个世纪,为此消耗庞大的精神能量。不过,那不是恨意,而是为了活下去必须具备的东西。

不一会,御子柴与菅山进入会客室。室内的摆设冷清,只有一张造型朴素的铁桌及两张铁椅。窗户上装设着防止逃走的铁条,几乎与侦讯室没两样。

“请在这里稍候。”丢下一句话,菅山迳自走出去。

御子柴独自站在室内,脑中浮现即将见面的那个人的脸。

印象深刻的五官和嗓音。虽然二十八年没见,御子柴仍把那个人的一切记得清清楚楚。理由很简单,御子柴不知想起那个人多少次。

御子柴惊觉自己在紧张。

居然为了见某个人感到紧张。

不知多少年没这种感觉。基于工作上的需要,御子柴经常会见前科累累的罪犯及连续杀人魔,但不曾像现在这样心跳加速,掌心冒汗。

御子柴的人格曾重塑一次。促使新人格诞生的要素,是当年在医疗少年院里遇上的那些人及音乐。尤其是稻见,让御子柴找到活下去的方向。在这层意义上,稻见几乎等于是御子柴的父亲。

原来如此。御子柴终于明白紧张的原因。

不久后要见到的人,是二十八年不见的父亲。

半晌,会客室的门终于打开。

菅山推着轮椅进来。

一看见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御子柴反射性地站起。

一时之间,御子柴几乎不认得这个人。

老人的脸颊凹陷,头顶剩下稀疏的白发,身体萎缩得像个孩童。

不过,老人的眉毛一点也没变,是粗厚浓密的一字眉。

“噢……”老人发出声音。

虽然比从前沙哑许多,确实是记忆中稻见的嗓音。

“好久不见,御子柴……不,现在得叫你『律师先生』。”稻见说话口吻也和往昔如出一辙,室内的气氛顿时改变。

“稻见教官——”

“别喊我教官,那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

“除了教官之外……我不晓得如何称呼你。”

“也对,我们一直没见面……好吧,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时间不多,立刻开始吧。”菅山拉开御子柴对面的椅子,将稻见连同轮椅一起推向桌下。御子柴坐下后,两人的视线高度恰巧一致。

“对了,御子柴律师,谈正事前有件事想问你。”稻见冒出一句。

“请说。”

“刚进『伯乐园』时,院方收到一笔钱,说是寄给我的。那是你寄的吧?”

“那么久以前,我不记得了。”

“至少你还记得是那么久以前的事。那笔钱对我帮助很大。虽然进公立安养院不必支付入住费,但多亏那笔钱,院方马上答应安排让我入院。我要趁这个机会向你说声谢谢。”

稻见低头鞠躬,露出毛发稀疏的头顶。

“没什么大不了,不用放在心上。”

“怎会没什么大不了?在我指导过的院生里,只有你愿意为我做这件事,我一定得道谢。”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放心,案情方面说得再详细,只要五分钟就够了。”

“讯问笔录还没做吧?”

“唔,还没。”

“既然如此,有几点希望你注意。讯问笔录是法庭上的重要证据,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改变法官对你的印象,绝对不要让刑警牵着鼻子走。制作笔录时,刑警可能会随便说出一些不实的指控,当没听见就行。还有,你必须确定是否全程录影存证,连摄影机、麦克风的位置都得掌握清楚。每隔三十分钟,你就要求确认录影画面——”

“喂,等等——”稻见摆摆手,“我是七十五岁的老人,一下记不住太多……”

“这些都很重要,请认真听。”

“我很认真在听啊。”

“请你务必确认。”

“我早就确认过,御子柴礼司成为有头有脸的人物。”

“教官!”

“我不是在开玩笑。御子柴啊,自从我打死栃野后,心情一直相当沉重。见到了你,才感觉轻松一些。”

御子柴想打断稻见的话,稻见的眼神却不容许御子柴这么做。

“一般人就算向往律师这职业,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当得上。律师考试号称全日本最难的考试,你居然合格了,想必是每天熬夜念书吧?不,你的脑筋本来就好,或许对你并不困难。总之,你实在了不起。”

“别说这些了。”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习惯受人称赞。”

“请适可而止。我是你的律师,不先询问案情,怎么替你辩护?”

“我不清楚你平常怎么帮人辩护,但我的情况不必那么麻烦,因为我杀死栃野是事实。”接着,稻见说起整件事的概要,与山崎提供的内幕消息完全相同,再次证明山崎优秀的打探能力。

然而,概要毕竟是概要。

真相永远藏在细节和看不见的角落。

“听说,平日你和看护师栃野守不时有摩擦,真的吗?”

“是啊。栃野真的很惹人厌。我的身体行动不便,他经常取笑我是笨手笨脚的慢郎中,看护机构的建筑物大多采无障碍设计,但他为我推轮椅时,总是故意挑有高低差的地方。不仅如此,他曾故意延误配送我的餐点。”

“为了这些事杀人?实在不像你的作风。”

“虽然只是一些小事,累积起来却搞得我心浮气躁。何况,一旦上了年纪,就会容易动怒。”

稻见嘴上说着,却不显一丝憔悴。难免因年龄显得苍老,但态度和从前一样,豪迈豁达。尽管不良于行,却口齿灵活、思绪清晰。

“教官,请让我看看你的手。”

“好。”

稻见伸出手。虽然年事已高,手臂却相当粗大。

手动式的轮椅必须自行转动轮子,往往能练出过人的臂力。稻见的双腿无法行走,双手肌肉却没萎缩,便是这个缘故。不过,近年来电动式轮椅愈来愈普及,此一现象也逐渐减少。御子柴仔细观察稻见的手臂片刻,无奈地下结论。这样的手臂要拿起花瓶砸死人,肯定是没问题。

“当时,花瓶里有花吗?”

“有,插着一些堇花。我拿起花瓶在栃野头上一砸,花和里头的水一起洒在地板上。”鉴识人员进行现场勘验时,就发现堇花和瓶里溅出的水,并写在搜查纪录中了吧。至于花瓶上的指纹,更不用提。进入审判程序时,可再申请调阅搜查纪录,在那之前,最好亲自到案发现场瞧一瞧。

“补充一件事。”站在远处的菅山忽然开口:“嫌犯当时衣服上沾有不少血迹,经鉴识证实是死者的血。”

“谢谢你特意提醒。”

御子柴咬着嘴唇,暗暗咒骂。

机会、方法、动机、自白……所有证据都指向稻见杀人,实在难以在法庭上主张无罪。唯一逃避刑责的办法,只剩下精神鉴定,但依本人目前的言行举止看来,要证明《刑法》第三十九条适用在他身上,恐怕比证明太阳会从西边升起困难。

“当时有没有人看见这一幕?听说,另一名配膳人员去上厕所……”

“食堂里有好几个入住者,他们都看到我和栃野起争执。”

入住者虽然都是老人,但肯定有像稻见这样精神状况良好的人物,要让这些人的证词全部无效几乎是天方夜谭。

每一项证据都对稻见极为不利。

“御子柴律师,可以换我发问吗?”

“请说。”

“你怎么拿到公设辩护资格的?”

稻见的眼神与刚刚不同,是大人责备孩子做坏事的眼神。

“我准备要和前一位律师商谈,对方突然表示要退出,接着我马上就收到委任状,写着你的名字。你一定是用了某种违法的手段吧?”

“只是凑巧轮到。”

“警察逮捕我时,曾问我要不要叫律师,以为我没想到你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联络我?”

“我知道你一定会乱来。”

稻见的低沉嗓音,仿佛在向孩子谆谆教诲。

御子柴霎时有种回到从前的错觉。

“你一旦决定要做一件事,为了达到目的,利用旁门左道也在所不惜。这就是你在少年院里学到的处世态度。如果找上你,你一定会乱来。见到你很开心,但我不希望你来辩护。”

“教官,我只是想救你。”

“有这份心就够了,我因憎恨杀害栃野是事实。我有动机,精神状态也没任何问题。不管你怎么做,都没办法扭曲事实。”

稻见如此坦荡豁达,御子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在现实生活中,这样的态度或许是优点,但在法庭上只会陷自己于不利。就像是还没踏上战场,便抱定主意要死在敌人的枪火下。

“每一个嫌犯都有受到保护的权利。”

“话虽如此,每个人也都有赎罪的权利。当年教过你的话,你忘记了吗?”

御子柴顿时哑口无言。

他没有一天忘怀这句话。

“我这么教你,当然得以身作则。我杀了人,就得接受应得的制裁,我绝对不会选择逃避。”

稻见的口气无比坚定。面对稻见,御子柴有些不知所措。

这次的案件,委托人全盘认罪,而且希望受到惩罚。

御子柴接过形形色色的案子,没有一个委托人让他感到如此无助。

“看来两位谈完了,今天到此为止吧。”

菅山机械般扔下这句话,瞧也没瞧御子柴一眼,推着轮椅走向门口。

稻见只是转头轻轻一瞥。

菅山关上门。

独留御子柴孤零零地站在室内。

两天后,御子柴得知稻见瞒着他做了一件事。昨天,也就是与稻见会面的隔天,稻见接受笔录,却没告诉御子柴。

讯问笔录

户籍地址:栃木县河内郡上三川町矶冈一三七四

居住地址:埼玉县川口市南鸠谷九丁目三十五——四“伯乐园”内

职业:无业

姓名:稻见武雄

出生年月日:昭和十二年(一九三七)四月七日(七十五岁)

前记嫌疑人于平成二十五年(二0一三)三月九日于川口警署内,针对杀人案做出以下供述。讯问前已事先告知嫌疑人,若无供述意愿可保持缄默。

一今年三月四日下午一时许,于川口市公立安养院“伯乐园”内,我殴打看护师栃野守致死,因而接受警方调查。今天我将叙述当天的状况。

二我在平成二十年四月进入公立安养院“伯乐园”,当时栃野已是院内的看护师。我并非由他负责照顾,他和我直接接触的机会不多,但我感觉得出,这个人与我个性不合,没办法好好相处。我当过少年院的教官,练就只要交谈两、三句,就能知道对方合不合得来的能力。或许是这个缘故,我跟栃野一天到晚斗嘴争吵。

三三月四日,栃野是负责配膳的职员之一。用餐过程中没发生什么事,有些人提早吃完,栃野着手收拾他们的餐盘。收到我的餐盘时,我和他又吵起来。争吵的原因是,栃野嫌我把餐盘吃得脏兮兮。我不甘示弱,说他的看护技术比门外汉还不如。我和他平日就互相累积不少怨气,因此吵得愈来愈凶。

四虽然吵得凶,我毕竟是半身不遂的老人,双方并未动粗。我实在气不过,伸手推翻眼前的餐盘,少许菜渣剩饭撒在地上。栃野蹲在地上清理,一边骂我是肮脏的臭老头。当时,他的头顶就在我腰际的高度,我一时失去理智,抓起桌上的玻璃花瓶,朝栃野的头上猛砸。周围的入住者都来制止,但我至少敲两、三下才罢手。片刻后,原本去上厕所的配膳人员冲过来,抢走我手中的花瓶,并查看栃野的伤势,但那时栃野已不再动弹。

五救护车赶到,载走栃野,事后我听说他几乎是当场毙命。除了我之外,没人对栃野动手,确实是我将栃野殴打致死。

——稻见武雄(签名)指印

以上内容经本人确认无误后签名并盖指印。

川口警署 司法警察员 警部补小池亮——盖章

读完笔录,御子柴深深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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