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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被害人的险恶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1477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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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御子柴造访位于川口市的“伯乐园”。

建筑物约有二十年的历史,原本雪白的外墙长满青苔,窗玻璃也像老人的瞳孔一样,蒙上一层白雾。奇妙的是,花坛没有荒废的迹象,盛开着美丽的堇花,多半是有人费心照顾。一名老妇人坐在花坛前的桌子旁,沉浸在小型CD播放机流泄出的音乐中。旋律隐约听得出是一首钢琴曲,但听不出是什么曲目。看见御子柴,她微微颔首,出声问候“午安”。御子柴第一次踏进这家安养院。当年,得知稻见入住这家安养院,他赶紧寄送一笔钱,却不愿与稻见重逢,从未来探望。除了不想看见教官老态龙钟的模样,更重要的是,不敢让教官看见现在的自己。

一踏进建筑物,顿时闻到一股类似腐土的刺鼻气味。那并非消毒药水或芳香剂,有点像植物枯萎、腐烂后的味道。

与一名坐着轮椅的老人擦身而过的瞬间,御子柴恍然大悟。这就是所谓的老人味。不是建筑物的异味附着在居住者身上,而是居住者的体臭附着在建筑物内的墙壁和地板上。或许人在接近死亡之际,就会出现植物的特征。

由于事前已告知来意,御子柴直接走向院长室。此行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确认稻见与栃野之间的关系。

“你远道而来,辛苦了。”

院长角田宽志表现得相当客气,微蹙的眉头却流露出心中的不乐意。这个人的脸型像鸡蛋,头发稀疏。虽然态度谦恭,一对眼睛却不断上下打量御子柴。

“你是为稻见杀害栃野的案子而来吧。可是,详情我不都告诉警察了吗?”

“律师的立场与检、警相反。站在不同角度来看,或许会有新发现。”

“也有道理……但我记得,原本的律师似乎不是你。”

显然院长知道公设律师已换人。经营这家公立安养院的社会福祉法人理事长暗中穿针引线,将这件案子交给敦贺,院长想必心知肚明。

“前一任律师因故辞退辩护工作。由我来接手,你不放心吗?”

“不,没那回事……只是太突然,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栃野是怎样的人?”

“很认真的看护师。”角田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不容反驳。“他在我们这里工作八年,做事相当细心,入住者对他的评价都很高。”

“但我听说,他与嫌犯一直处不好?”

“是啊,这是稻见的错。稻见不仅顽固,讲话又恶毒,只要有一点不如意,就会找工作人员麻烦。”

“讲话再恶毒,毕竟是靠轮椅生活的老人,不可能使用肢体暴力,也无法到处闲晃。安养院里不少老人罹患失智症,比起来稻见的情况应该好处理许多,不是吗?”

“不,你有所不知。住在这里的老人都很好相处,虽然几位确实有点失智症的症状,整体上都不难照顾。稻见可说是唯一的特例。他一天到晚找栃野的值,换成是我,恐怕早就干不下去。”

这番话与川口警署的调查结果如出一辙。不过,警方一定也向角田问过话,内容相符是理所当然。

“警方登门拜访时,向哪几位询问过案情?”

“除了我之外,还有与栃野共事的员工。”

“所有员工吗?”

“不,目前约有三十名入住者,共分为五组。每组由两名看护师负责照顾。”这表示除了栃野之外,还有一人与他搭档。

角田接着道:“另一位看护师姓前原,虽然还很年轻,但热诚不输给栃野。”

“方便和他当面谈谈吗?”

“你想见他?唔,他正在值勤。好吧,再过三十分钟午餐时间就会结束,他应该会有一点空档。”

“谢谢你的协助。在那之前,我能在院内四处参观吗?”

“当然,但请别打扰入住者用餐。”

言下之意,是不能随便找人问话。御子柴转身走出院长室,连最基本的鞠躬致意都省下。反正对方打一开始就不欢迎他,没必要太客气。

御子柴沿着走廊查看院内环境。果然如同稻见的描述,基本上为无障碍空间,地板没有明显的高低差。仔细回想,门口与院内地板之间的落差也设计成斜坡状。墙壁在腰际的高度设置扶手,适合扶着走路。单以硬体设备评估,确实是对老人相当贴心的生活环境。墙上挂着许多水彩画及书法,一看就知道出自外行人之手,多半是入住者的作品。其中几幅拙劣得令人不敢恭维,大概是把创作当成复健的一种方法。

天花板垂下的吊牌,清楚标示出食堂的位置。或许是为了安全起见,铺着地毯,放轻脚步就不会发出声响。于是,御子柴蹑手蹑脚地走向食堂。刚刚角田只说不能打扰入住者,多看两眼不算违反约定。

建筑物内的门几乎都设计成横拉式,想必也是基于安全考量。食堂当然不例外。御子柴左右张望,确认周围没人后将门板拉开一道细缝。

食堂相当大,里头约有三十名老人和身穿看护服的两个男人。整间食堂以颇高的隔板分成五块区域,多半是为了保护每一组的内部隐私吧。

有些老人坐在椅子上,有些坐在轮椅上。有些老人自行拿汤匙,有些需要看护师协助喂食。每个老人的状况都不相同,却有一个共通点。

那就是没有一个老人脸上带着笑容。

每个老人都紧张得表情僵硬,完全感受不到用餐的愉悦。这些老人年纪相仿、际遇相似,整间食堂却听不见一句欢谈与笑声。御子柴当年待过的医疗少年院,午餐时间也没这么死气沉沉。

简直像是一群囚犯。御子柴不禁产生这样的感想。欧美的监狱大概就是这副景象吧。无形的枷锁及无形的枪,令人连咀嚼时都得提心吊胆。

“喂,后藤爷爷。”

看护师斥责一名矮小肥胖的老人。只见看护师戴着眼镜,双眸透着阴鹫之色。

“为什么你连用汤匙也会掉饭粒?嘴巴张大点。”

挨骂的老人上半身剧烈颤抖,仿佛遭到电击。老人拼命想张大嘴,但下腭不听使唤,不知不觉眼眶积满泪水。任何人都看得出,看护师的要求是强人所难,却没人上前制止。老人的脚边掉落不少饭粒。看护师将老人推到一旁,拿起靠在墙边的拖把清洁地板。看护师臭着脸,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悦。

看护的手法真是五花八门……御子柴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幕,内心如此咕哝。午餐时间结束,院长为御子柴介绍当初与栃野共事的小组职员。

曾与栃野搭档的看护师叫前原让,正是午餐时间斥骂老人的那个年轻人。他有着修长的睑孔与瘦削的身材,听见御子柴是律师,顿时一脸警戒。

由于栃野亡故,院方紧急安排名叫漆泽健郎的看护师和前原搭档。漆泽的体型壮硕魁梧,不像看护师,倒像摔角选手。从头到尾都是前原在说话,不知是漆泽天生沉默寡言,还是上司曾警告他别胡乱开口。

“你负责为稻见辩护?他本人都认罪了,还需要调查什么?”

“你认为我不该为嫌犯辩护?他原本是这里的入住者,跟你们有一定的交情,不是吗?”

“话虽如此,但他杀害我职场的前辈,实在无法一视同仁。栃野是值得尊敬的前辈,稻见却是这里的烫手山芋。”

“照顾稻见让你们感到这么棘手?”

“是啊,他下半身瘫痪,得替他把屎把尿。这都没什么,但他上半身的那张嘴有些健康过头。诚心诚意为他服务,他却一下嫌轮椅推得太粗鲁,一下嫌服务不够周到,加上他嗓门大,说话十分刺耳。他是坐在轮椅上的『奥客』,我常常被他搞得火冒三丈。”

“那么,栃野昵?你对这个人有何看法?”

“栃野真的值得尊敬的前辈看护师。他很细心,会站在受看护者的角度提供贴心的服务。正因如此,我才忍不住帮栃野说话。在律师面前这么说有些失礼,但我希望稻见受到应得的惩戒。”

前原说得煞有其事,御子柴有些心浮气躁。一旁的漆泽不发一语,只微微点头。

“平日,栃野与稻见就经常吵闹不休?彼此的反感达到随时会爆发的地步?”

“倒也不能这么说……毕竟稻见是由我负责照顾,栃野负责的是其他人。”

“同一组内还有职责的细分?”

“因为要撰写看护纪录,必须划分出各自负责照顾的对象。一组共有六位入住者,我主要负责照顾其中三位,另外三位则由栃野负责,我只担任辅助的角色。”

“这么听来,栃野与稻见平日接触的机会不算多。案发当天怎会爆发严重的口角,甚至出现暴力行为?”

“或许正是接触机会不多的缘故吧。”前原振振有词。“栃野不像我,早就习惯稻见的唠唠叨叨。不管稻见骂我什么,我只当成耳边风。偏偏当时我去上厕所,不在餐厅。”

案发当天,栃野与前原负责配膳,悲剧就发生在前原离开的数分钟之间。这部分与稻见在川口警署的供述完全相符。

然而前原声称,稻见并非由栃野负责看护,平日接触的机会不多,这部分又与“日常看护过程中互相抱持不满,经常发生口角”的案情描述颇有出入。

御子柴转头问漆泽:“前原先生的这些话,你都同意吗?”

面对御子柴突然的提问,漆泽吞吞吐吐地回答:“我不太清楚栃野的看护方式……”

接着,御子柴要求与跟稻见同组的入住者谈谈。

“现在是用餐后的自由时间,大家各自在不同的地方,我来带路吧。”前原主动提议。御子柴不希望有个人在旁边碍手碍脚,但考虑到或许会有难以沟通的老人,便没拒绝。

“一开始,挑个还能正常说话的吧。”前原说道。

御子柴一生中极少尊敬他人。经历医疗少年院内的生活,御子柴深深体会到“人性本恶”比“人性本善”更有说服力。

即使是性恶之人,大部分仍懂得隐藏自身的愚蠢与刻薄。不过,前原显然是例外。他的谈吐中,充满着对弱势者的轻蔑与侮辱。或许他以为掩饰得很好,在旁人眼里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更凸显出他的肤浅。若把看护工作比喻为残疾者的拐杖,前原就是一把用来最不顺手的拐杖。

前原带着御子柴走进另一间房。门上吊牌写着“交谊厅”,里头的空间相当于国小的图书室。中央摆着六张桌子,角落放置一些长椅,老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闲聊。当然,并非所有人都在说话»几个老人双目无神或神情古怪,独自愣愣坐着,不参与任何对话。这样的老人身旁都有一名看护师。

“久仁村爷爷,这个人想问你几句话。”

一名与同伴聊得起劲的老人,听到前原的呼唤,转过头来。这名老人有张圆饼脸,双颊肌肉下垂,嘴唇肥厚而额头狭小,一副凶恶神态。左侧嘴角高高肿起,更为容貌增添几分暴戾之气。略带斜视的一对眼眸疑神疑鬼,就算告诉他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恐怕他也不会轻易相信。

“介绍一下,这是负责为稻见爷爷辩护的御子柴律师。律师先生,他是久仁村兵吾爷爷。”

“你好,我是御子柴。”

久仁村翻眼瞪着御子柴,连招呼也没打,劈头就问:“你是律师?稻见都认罪了,事到如今你还能怎么帮他辩护?”

“辩护的方针等与各位谈过才能决定。”

“难不成,我们的话能让他获判无罪?”

“就算不能无罪开释,至少有机会博取同情。毕竟我的委托人年事已高,若是遇上仁慈的法官,或许能获得从宽量刑。”

久仁村依然目不转睛地注视御子柴,显然在估量御子柴有几分能耐。

“老爸曾告诉我,只要某个人的职业带着『师』字,多半是骗子。”

真是精辟的见解,御子柴有些佩服。要取得这种老人的信任,必须向他分析实际的利害关系,唱高调没有任何意义。

“谎言是十分好用的工具。你也不认为,光靠诚实能消除世上的不公不义吧?”

久仁村一愣,扬起单边的眉毛,露出唯我独尊的微笑。

“看来,你这个律师并非只是有点小聪明。好吧,你想问什么?”

“案发当时,你在现场吗?”

“是啊,那是午餐时间,除非是卧病不起,大家都会到食堂吃饭。”

“请描述一下稻见与栃野的争执。”

“栃野他——不——,栃野先生和稻见突然发生争吵。一个嫌对方把餐盘搞得脏兮兮,一个嫌对方看护技术太差。稻见突然发飙,推翻餐盘。由于还没吃完,许多饭菜撒落一地。栃野他——栃野先生一边抱怨,一边清理地板,稻见突然拿花瓶从他头顶敲下去。”

“主要负责照顾稻见的不是栃野,他们怎会突然吵得这么凶?”

“这还需要问吗?两个处不来的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并不稀奇。当时正是这样的情况,算是一种意外事故吧。”

“两人平常就水火不容吗?”

“倒不至于。稻见不是由栃野先生负责照顾,尽管在同一组,平常所作所为都看在眼里,两人不对盘并不奇怪,但不到想杀掉对方的地步。”

“所以,你认为这是一种不可抗力的结果?”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两人只是互相讨厌,不到想杀死对方的程度。稻见一时冲动拿起花瓶,栃野先生又不巧被打死。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

下一个访问对象,是刚刚在食堂里遭前原责骂的矮胖老人。这老人名叫后藤清次,移动不必仰赖轮椅,但下半身非常虚弱。御子柴走近时,他仰靠在墙边的扶手上。如果笑起来肯定是一副福相,但此刻他苦着脸,给人一种难相处的印象。

“他罹患骨质疏松症,我们不希望他的双腿继续衰弱,故意不给他坐轮椅,让他练习走路。”前原解释道。

御子柴拉来一张椅子,让老人坐下后说道:“我叫御子柴,是稻见的律师。”

后藤撇过脸,显得畏畏缩缩。

“他有一点失智症的倾向,还不至于影响日常生活。”前原在御子柴耳边解释,但声音相当大,根本算不上是悄悄话。

“我在调查稻见的案子,能请你提供一些协助吗?”

后藤只发出哼哼哈哈的声音,并未明确回应。不过,从那态度看来,似乎没有拒绝的意思。

“稻见与栃野发生争执时,你在附近吗?”

后藤沉吟半晌5才点点头:“对……我在附近。”

“你是否看见他们在吵架?”

“看见了……”

“他们是怎么吵起来的?”

“你骂一句我骂一句……接着打了起来……”

“谁先动手?”

“稻……稻见抓住栃野先生的衣领……一直打他……”

“你记得动手前的状况吗?他们互骂对方什么?”

“我不记得了”

“两人平日就常吵架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御子柴每问一句,后藤似乎就增添一分恐惧。

“律师先生,别再逼他了。我刚刚提过,他有一点失智症的征兆。罹患轻度失智症的人,最怕发现记忆力逐渐减退。继续问让他答不出的问题,他可能会发疯。”

御子柴不具备失智症的相关知识,但看得出前原没撒谎。后藤的情绪极不稳定,继续问下去,恐怕也问不岀所以然。

“下一个唔……就选臼田爷爷吧。”

前原走向窗边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这老人名叫臼田泰助,脸上几乎没有肌肉,瘦得像皮包骨,眼窝极深,满脸老人斑。

“他得什么病?”

“他的并发症可多了简单来讲就是年纪大,身体撑不住。”

前原丝毫不带感情,话语简单明了。若要宣判死刑,他可能是最佳人选。

“他能理解我的话吗?”

“谁知道?应该能理解吧……他本来就很少开口,没确认过他听不听得懂别人说话。”连能不能沟通都不清楚,有办法善尽看护的职责吗?御子柴心中冒出理所当然的疑问。不过,如果只是每天将饭塞进嘴里,及定期清理大小便,确实不需要任何沟通与对话。若将“看护”的定义限缩在“协助处理生活上的大小事”,前原的工作态度倒也没什么不对。御子柴仔细凝视臼田,那对深陷眼窝中的瞳眸不带一丝智慧的神采。

“我叫御子柴,负责为稻见辩护,你听得懂吗?”

臼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御子柴以为他没听见,正要重复一次,臼田的嘴唇忽然一动。

“稻见……是好人……”

虽然嗓音沙哑又断断续续'却是带有意义的一句话。然而*臼田一直注视着半空,看也没看御子柴一眼。

“你经常和稻见聊天吗?”

臼田没回答。

“有没有看见稻见与栃野的争执……”

“稻见没错……”臼田忽然自顾自说着。“是栃野先生的错他推稻见一下,稻见才会生气”

“两人平常就不对头吗?”

“稻见是绅士从不讲任何人的坏话……他是有骨气的人……”

“这点我很清楚。依你刚刚所说,是栃野先挑衅,两人才会打起来?”

“稻见是了不起的人……”

“臼田先生,请你仔细听我的问题,你认为稻见攻击栃野时,有杀死他的意图吗?”臼田陷入沉默,不再开口。

“臼田先生?”

御子柴连问几次,但臼田宛如关掉电源的电器产品,毫无反应。

“请告诉我你的感觉,我的委托人是否抱持杀意?这点在法庭上相当重要。”

“律师先生,没用的。臼田爷爷一旦闭上嘴,下次开口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御子柴观察一会臼田的模样。那僵硬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也没有打算开口的迹象,只得放弃。

“接下来,请移驾至庭院吧。”前原说道。

前原例行公事般下达指示,仿佛把御子柴当成参观院内设施的一般客人。

“等等要见的是院里最健康的老人,脑袋没有任何问题,身上也没有严重的疾病。”

“这么健康的人,怎会住在安养院?”

“毕竟年纪一大,走路有些吃力,所以她妥善处理财产后,在这里安享晩年。人生的最后一段日子,她早就安排好要怎么过。”

两人来到庭院,前原率先走向花坛。御子柴刚到时看见的老妇人仍坐在花坛前的桌边,听着CD播放出的音乐。看见御子柴,她的表情一愣。

“这是小笠原荣奶奶。荣奶奶,他是负责为稻见辩护的御子柴律师。”

“啊,原来你是律师?你好,敝姓小笠原。”

一般人上了年纪,体型都会缩小,小笠原奶奶尤其明显。即使她把弯曲的腰杆打直,身高大概也只跟小学生差不多。以老人而言,脸上的皱纹不算多,但五官小巧,更给人一种宛如孩子般的印象。

然而,她看着御子柴的双眸,却绽放着睿智的神采,态度谦和且具备符合年纪的理性,十足是拥有丰富历练的大人。

“我的腿不太能站,请原谅我坐着说话。”

“方才见过一次面,敝姓御子柴。你早就知道我要来拜访?”

“不,我不知道。院长从不跟我们说这种事。不过,我看得出你不是普通人。”

御子柴确实不是普通人。这句话引起他的好奇,忍不住问:“我不像普通人吗?”

“是啊,你看上去太聪明,让我心里发毛。得知你是律师,我一点也不诧异。话说回来,律师都像你这样亲自到案发现场查看吗?”

“不清楚,但我在书面文字上得不到满意的答案。”

“简直像是刑警。”

“律师和刑警立场相反,但性质类似。你颇有精神,我有点惊讶。原以为住进安养院的,都是失去判断能力的老人。”

小笠原奶奶轻轻一笑:“你真老实,我喜欢你这种说话不修饰的人。这年头,除了经济和健康因素之外,愈来愈多老人担心在孤独中死去,才住进安养院。丈夫和孩子都早我一步去世,所以我选择搬进这里。对了,你有话要问我?”

“我想请教案发当时的情况。稻见出事时,你在场吗?”

“是啊,当时是用餐时间。”

“请你描述一下当时的状况。”

“大家差不多都用完餐,栃野先生准备收拾稻见的餐盘,嫌稻见吃相难看,于是稻见反击『你说话难听又笨手笨脚』,愈吵愈凶……”

之后发生的事'小笠原奶奶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御子柴暗示她继续。

“后来,稻见拿起桌上的花瓶,敲打栃野先生的头。栃野先生倒在地上,稻见又敲打好几下。我们都很害怕,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看着。前原先生从厕所回来时,栃野先生一动也不动……”

“他们从以前就常发生争执吗?”

“不,稻见主要是由前原先生负责照顾,栃野先生只是辅助。但都在同一组内,双方的一举一动都看得很清楚,想必有一些无法认同的地方。正因彼此不是那么了解,更容易为小小的言语纠纷爆发冲突。案子可能就是这么发生的。”

“那么,你认为是过失致死?”

“我们一般人对法律术语大多是一知半解,唯独对这一句相当熟悉。没错,栃野先生是死于过失。”

小笠原奶奶轻轻招手,要御子柴在对面坐下。

“御子柴先生,你似乎是颇有才能的律师。”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你怎会如此判断?”

“虽然我年纪大了……不,或许正因年纪大了,对看人的眼光十分有自信。搞不好你能拯救稻见。”

小笠原奶奶突然握住御子柴搁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手掌小巧却相当温暖。

“不管是罪或罚——都该以正确的方式落在应得的人身上。你不这么认为吗?”

御子柴一时词穷,不晓得怎么接话。御子柴鲜少遇到这样的情况。两人沉默不语,唯有CD播放机不断流泄出旋律。好几个小节过去,御子柴才听出是莫札特的一首《镇魂曲》。

下一瞬间,从前待在关东医疗少年院的时光,在御子柴脑海逐一浮现。即使是对稻见教官也不愿敞开心房的日子……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旁观教官与院生对立的日子心灵受到少女的钢琴声撼动的日子……——不是或许能拯救。

是非拯救不可。

虽然内心激动御子柴仍平淡回应。

“身为律师,我当然会尽一己之力。”

“一切就麻烦你了。”

御子柴与前原留下面带微笑的小笠原奶奶,回到建筑物内。

“最后一个有点难搞。”

前原讪笑着,向御子柴说道。罕有机会讥讽律师这个高高在上的职业,御子柴能够理解前原的捉弄心态。何况,平日受同业冷嘲热讽已是家常便饭。最后一个是坐在轮椅上的老婆婆,名叫籾山寿美。

年纪超过九十岁,从五官勉强看出是女性。皮肤毫无光泽,皱纹深得可夹住手指,头发褪色泛红。得知精神抖擞的小笠原奶奶与眼前这个佝偻老人仅差五岁,御子柴大吃一惊。前原向御子柴解释,当时籾山奶奶吃完午餐就进了医务室,所以排在最后一个。

“她极患重度的失智症,这两年病情急速恶化,连职员都很少与她交谈。”

御子柴弯下腰,凝望籾山奶奶。那双瞳眸深陷在眼窝内,而且蒙上一层白雾,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感。

“由于她失去表达能力,无法确认她的视力,但看得出眼睛不行了。”前原举起手在籾山奶奶的面前上下挥动。御子柴默默推开前原的手,凑上前问:“籾山奶奶,稻见与栃野吵架时,你在场吗?”老婆婆没回话,也没出现任何反应。看来,要她开口相当困难,但沟通不见得必须仰赖交谈。

“籾山奶奶虽然在场,但她只能咀嚼送进嘴里的饭菜,根本无法判断周围发生什么事。”

“你不要出声。籾山奶奶,请你仔细听,我按照顺序描述当时的情况,哪个地方与事实不符,请摇头告诉我。”

老婆婆依旧没答复。于是,御子柴依川口警署的笔录,说起当天案发的原委。

“三月四日下午一点多,大家吃完午餐,负责配膳的栃野想回收稻见的餐盘……”御子柴一字一句往下说。稻见与栃野为一点小事发生口角,稻见打翻餐盘,栃野弯身清理菜渣,稻儿突然拿花瓶往下砸……

御子柴尽量说得浅显易懂,并放慢速度。然而,一直说到栃野遭花瓶砸中倒地,前原赶来制止,籾山奶奶的头仍没移动半分。

“我不是提醒过吗?她早就失去判断能力。”

御子柴站起,对前原的嘲讽充耳不闻。再次确认籾山奶奶的反应后,他今天在“伯乐园”的调查便告一段落。

由于谈话对象大多罹患失智症,获得的线索不多,称不上有重大进展。不过,至少能确定一点。

住在这家安养院的老人,或多或少都蒙上一层相同的阴影。御子柴十分熟悉,当年在医疗少年院内不知看过多少次。

那阴影的名字叫恐惧。

2

暂时拒绝所有访客……

回到事务所后,御子柴原打算这么吩咐洋子,转念又作罢。跟以前不同,如今御子柴法律事务所门可罗雀,没必要担心。

于是,御子柴专注地对“伯乐园”入住者证词进行分析整理。谈话内容都存在录音笔里,不会有遗漏。所谓的分析整理,就是比对各人的证词,挑出不相符的部分。

首先,播放证词并记录重点。案发时间、起因、稻见与栃野的对话、哪一方先动手、凶器是什么、稻见总共攻击几次……

既然要比对,当然必须设定一个原始版本。这个版本就是稻见的讯问笔录。

御子柴耗费一个多小时完成这项作业。接着,将全部证词塡入临时制作的一览表,依不同的重点分门别类。

御子柴反复细看这张一览表,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每个人的证词都与稻见的供述有着微妙的误差。

久仁村兵吾的证词:

“稻见、哭然声飙,推翻餐盘。当时稻儿还没吃完,许多饭菜撒了一地。”

稻见武雄的证词:

“收到我的餐盘时,我和他又吵起来(中略)少许菜渣剩饭撒在地上。”

后藤清次的证词:

“稻稻见(先出手)抓住栃野先生的衣领一直打他。”

稻见武雄的证词:

“虽然吵得凶,我毕竟是半身不遂的老人,双方并未动粗。”

臼田泰助的证词:

“是栃野先生的错他推稻见一下,稻见才会生气。”

稻见武雄的证词:

“双方并未动粗。我实在气不过,伸手推翻眼前的餐盘,少许菜渣剩饭擞在地上。栃野舞在地上清理,一边骂我是肮欝的臭老头。当时,他的头顶就在我腰际的高度,我一时失去理智,抓起桌上的玻璃花瓶。”

小笠原荣的证词:

“栃野先生嫌稻见吃相难看,稻见反击『你说话难听又笨手笨脚』,愈吵愈凶。”

稻见武雄的证词:

“争吵的原因是,栃野嫌我把餐盘吃得脏兮兮。我不甘示弱,说他的看护技术比门外汉还不如。”

籾山寿美的证词:

无法取得。

这种情况到底该怎解释?御子柴看着一览表,陷入沉思。

众目睽睽下发生的意外或犯罪行为,目击者的证词往往会有细微的岀入,一点也不罕见。毕竟是突发状况,精神上受到冲击,难以精确记住细节。当然,也可能是事后忘记,导致证词出现矛盾。复数目击者的证词有所出入时,目击的位置将成为重要的判断依据。离目标愈近,接收到的讯息愈正确。此外,每个证人的记忆力亦会造成影响。

然而,本案适用这样的解释吗?

在食堂里,老人们分组就座,并以隔板区别,案发现场的空间十分狭小。除了后来赶到的前原,在场的有稻见、栃野,及五名证人。

这些人离得很近,几乎伸手就能触摸得到,为何证词会出现如此大的差距?

当然,年纪大导致记忆力减退可能是原因之一。何况,其中有三人罹患失智症,证词可信度值得商榷。但御子柴总觉得,事情没那么单纯。

以大方向而言,每个人的证词如出一辙。不过,若审视细节,会发现每个人的证词都有一小部分与稻见的供词不同,而且并非发生在同一环节显然有人为操纵的痕迹。所谓的人为操纵,说得更明白点,就是作伪证。

御子柴想起入住者蒙上的那层阴影。

——恐惧。

恐惧是生物的本能。正因感到恐惧,人类才懂得回避危险、训练自身的能力、确保退路,及思考如何欺骗他人。

类似的例子,在御子柴的经验中比比皆是。为了避免遭教官责骂或追究责任,大部分院生都练就一身把谎言说得煞有其事的能力。这些人绞尽脑汁编造谎言,并非出于恶意,而是一种自我防卫的手段。

面对“伯乐园”的老人时,御子柴一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们和当年那些院生有何不同?院生撒谎是为了保护自己»那些老人也一样吗?证词上的出入,是他们在串供时'细节部分的记忆出现误差?这样的假设,似乎能为证词不一的现象,提供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们为何要撒谎?

撒谎只会有一个目的,就是隐瞒真相。他们隐瞒真相的动机,自然就是心中的恐惧。只是,御子柴的推论在此遇上瓶颈。到底是什么让那些老人感到恐惧?御子柴想出各种假设,要印证就必须再见他们一面。今天的拜访,御子柴深刻感受到不仅是院长和底下的看护师,连住在里头的老人面对他时,也流露若有似无的反感。御子柴暗忖,有没有办法反过来利用他们的这种心态?

稻见在“伯乐园”内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否遭看护师厌恶及疏远?回想起来,医疗少年院里的稻见教官,也是注重个人信念更胜于组织伦理。这样的人待在僵化的组织里,肯定会受到排挤,如果又杀了同伴,就更不用说。

该怎么突破那些老人的心防?御子柴思索着,忽然听见洋子的呼唤。

“老板,电话。”

“说我没空。”

“可是……对方自称是埼玉县警的渡濑。”

埼玉县警的渡濑?

御子柴的脑海浮现一张男人的脸。他的长相凶恶,宛如锁定猎物就会追到天涯海角的猎犬。当初狭山市那件案子,御子柴跟他交手过一次,他早就晓得御子柴的前科。

“好,我接。”

御子柴一接起外线电话,听着极不舒服的斯哑嗓音立刻传入耳中。

“律师先生,好久不见。”

“这是好事,我不想一天到晩看见你,你也一样吧?”

“从鬼门关前回来,你的嘴还是这么恶毒。”御子柴的眼前,浮现对方嘲笑的模样。

“没什么要紧的,我要挂了。”

“听说『伯乐园』那案子落在你手上?”御子柴正要扔下话筒,听到这一句,又拿起话筒。

“你从哪里听来的?”

“喂,这是埼玉县的案子,不刻意打听,消息也会自动传入我耳中。何况,我和稻见教官算是有一面之缘。”

“这是起诉的案子,跟你们埼玉县警无关了吧?”

“遇害的栃野干过什么事,你知道吗?”

御子柴一愣,反问:“什么?”

“你是律师,搜寻网路就知道了。我我看十年前的审判纪录,相信你会发现有趣的东西。”

“为什么特地告诉我这些?”

“当然是等着看好戏。”

对方随即挂断。

一时之间,御子柴的心中充满厌恶与纳闷。这是渡濑的小小恶作剧,还是一种陷阱?思索半晌,御子柴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初处理狭山市一案,他曾调查渡濑的背景。探听的结果,渡濑是破案率最高的刑警,却在县警本部内遭到排挤。由此可知,渡濑拥有惊人的狩猎能力,却不是一头乖乖听话的猎犬。换句话说,他是组织里的问题人物。搞什么,跟“东京律师公会”的谷崎、“宏龙会”的山崎,不就是同一类人吗?看来,他和这种人真的很投缘。

姑且不论渡濑心里在打什么算盘,御子柴立刻打开桌上的电脑,登入判例资料库。这套资料库,能以判决年月日及原处分单位进行搜寻,只输入关键字也行。

输入“栃野守”查询,不到数秒便搜寻到一件判例。看着搜寻结果,御子柴不由得暗骂自己记忆力实在太差。

这起判例的梗概如下:

平成十五年八月六日,往返韩国釜山与日本下关的韩国籍渡轮“蓝海号”发生翻覆意外,造成两百五十一人死亡、五十七人失踪。在船即将沉没之际,有乘客以手机录下甲板上,一名日本籍男子对另一名日本籍女子施暴的过程。地点在船尾,男子殴打女子,强行夺走女子的救生衣。

由于画质清晰,被害女性的家属立即出面指认。被害女性名叫日浦佳织,二十岁'独自前往韩国观光,在回程的船上遭遇意外。这段影片在新闻媒体上广为流传,甲板暴行案顿时成为社会注目的焦点。

警方立即将这名男子逮捕并移送检察单位,不料,事后引起的轩然大波,远远不仅如此。一进入审判阶段,男子的律师立即引用《刑法》第三十七条“紧急避难”项,主张无罪。御子柴清楚记得当时社会上的骚动。日本的法庭就“紧急避难”的适当性进行辩论相当罕见,身为法律界的一分子,御子柴也很关心这场审判,留下深刻的印象。检察官反对的论点是,纵使“紧急避难”的构成要件成立,但抢夺救生衣导致无辜女子身亡仍有过当之嫌。不过,最后法官采纳辩方的论点,判处男子无罪。由于男子施暴的证据只有那段影像,检察官找不到新证据,自知上诉也难以逆转判决,因此放弃上诉。男子无罪定诹。这名男子就是栃野守。

这起引发“紧急避难”争论的船难,御子柴记忆犹新。只是,他不记得被告的姓名,颇为懊恼。而且,居然是靠县警的一名警部提醒才发现,他更是气得想捶胸顿足。不管怎样,对方毕竟提供宝贵的讯息,御子柴心中多少带着感激。

御子柴转念又想,世间真是风水轮流转。许多情况即使杀人也不用背负刑责,比如,战争、死刑的执行、少年犯罪、《刑法》第三十九条,及“紧急避难”等等。御子柴受《少年法》保护,得以免除刑责,栃野是因“紧急避难”免除刑责,两人颇有相似之处。但罪行的报应并非仅来自于法律效力。即使逃过法律的制裁,到头来,也会遭受不同形式的制裁,指着十字架踏上各各他【注】山坡。御子柴落得必须不断为犯罪者辩护的下场,栃野则死在退休的教官手中。

两者都算是得到报应。一边得到的是永无止境的报应,另一边得到的是结束在转瞬之间的报应。

【注:据说,耶稣基督在各各他山坡遭钉死于十字架上。】

仔细一杳;栃野历经船难后的人生,让御子柴不禁感慨造化弄人。早在船难发生前,栃野已是领有执照的看护师。最擅长照顾他人的看护师,却为了活命抢夺他人的救生衣。获判无罪定识,栃野又干起相同的工作。一下不尊重他人生命,一下又细心呵护他人生命,这样的人生未免太讽刺。

安养院的院长和职员,会不会早就知道这件事?

虽然栃野获判无罪,毕竟是为了活命显露兽性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出现在身边,任谁都会害怕。原本就存在于老人们心中的恐惧,想必又雪上加霜。

御子柴接着想,怎样才能让受恐惧束缚的人,开口吐露真话?

设法让对方感到安心?不,根据御子柴多年的经验,这样的想法太天真,难以发挥效果。要战胜一个人心中的恐惧,最好的办法是施予更大的恐惧。只要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恐惧,不怕他们不说出真话……

“老板!”

御子柴想到这里,忽然听见祥子的呼声。

“什么?”

“您又在打坏主意了吧?虽然不晓得详情,但肯定是身为律师不该做的事。”

好会察言观色。御子柴有些佩服。

“身为一个律师不该做的事?例如?”

“违法或游走法律边缘的行为。”

“你为何认为我有那样的想法?”

“您露出想做坏事的眼神。”

“看眼神就知道我想做坏事,难道你有超能力?”

“我不在乎您从前做过什么,但我在乎您未来将做什么。请不要做出可能会让自己站上被告席的事。”

洋子的口气,简直像在严词告诫的母亲。

“我跟你提过,你完全不必担心。就算这家事务所关门大吉,谷崎律师也会收留你。”

“我在意的不是这个!”平日温和的洋子竟有些激动。“您又不是神风特攻队,或黑道流氓手枪里的子弹,为什么老爱把自己逼上绝路?”

“有句话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有句话叫『君子勿近危处』!”

“我称不上什么君子。”

“您是聪明人,至少在法庭上表现得相当聪明。日常生活中,也请尽量选择聪明的做法,算我拜托您。”

洋子有些自暴自弃地扔下这句话,大步走回座位。

仔细一想,洋子不曾亲眼目睹御子柴在法庭上辩护的模样。她口中的“在法庭上表现得相当聪明”,只不过是道听涂说。

假如她看见法庭上的自己,肯定不会再说出那样的傻话。御子柴暗暗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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