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隔天,御子柴再度造访“伯乐园”时,察觉事态产生微妙的变化。御子柴走进院长室,准备告知来意,便发现院长明显神色紧张。
“今天有何指教……?”
御子柴十分熟悉院长的眼神。当初在法庭上,前科遭到揭穿时,旁听席上的人正是露出这样的眼神。
那是恐惧和逃避的眼神。
约莫有人将御子柴年少时犯下的分尸案告诉院长。他立即决定,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昨天有些问题没解决,只好又来打扰……这次不必麻烦职员带路,我自己来就行。”既然院长对他畏如蛇蝎,不管要做什么都能直接宣告,不必征询对方的同意。如此一来,也可让对方明白主导权在他手上。
“是、是……”
角田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应声,简直像一只吓得夹着尾巴发抖的狗。
“院长,你知道遇害的栃野曾遭起诉吗?”
“咦?”
角田似乎是打心底感到惊讶。
“大约十年前,栃野在旅行时遇上船难,混乱中他害死一个女子。但审判的结果,他获判无罪……你真的不知道?”
角田罹患疟疾般猛摇头,反应自然,不像在演戏。
由于栃野是船难受害者,新闻媒体没报出他的真实姓名。当然,他的本名早在法律界传开,但除非是业界人士,否则不可能光听到名字,就想起十年前的案子。
“没想到栃野杀过人……”
“如今轮到他被杀死,或许算是因果报应。这年头,看到犯罪却没受制裁的人走在路上,一点都不稀奇。”
角田再度低下头,不敢直视御子柴。
御子柴一踏出院长室,便撞见前原。看到御子柴,他竟惊惶地后退三步。御子柴有些哭笑不得。他的表情比角田更夸张,仿佛碰上手持凶器的杀人魔。
昨天还出言不逊,今天态度却一百八十度转变,御子柴忍不住兴起捉弄之心。前原这种见风转舵的心态,该给点教训。
“前原先生,你怎么了?”
“呃……没什么……”
“你似乎很怕我?是不是听到关于我的谣言?”
前原胡乱应一声,掉头在走廊上狂奔,背影犹如丧家之犬。
按这局面看来,恐怕不仅是职员,连入住的老人也都知道御子柴的过去。想通这一点,他内心的压力减轻不少。
昨天,他对洋子那番话嗤之以鼻,但不必靠违法的恐吓行为取得证词,未尝不是好事。只要一靠近,对方就会感到恐惧,而且不构成任何犯罪。讲得难听点,是对方感到害怕,与御子柴无关。在御子柴看来,可说是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御子柴早就习惯因“尸体邮差”的名号,导致众人退避三舍,或背后遭到指指点点。人类本来就是一种会对不熟悉、不理解的事物,感到忌惮、避讳,并试图排除的生物,御子柴有深刻的体会。要是他的恶名能为稻见的辩护提供帮助,当然得善用。
一走进交谊厅,他很快看到久仁村。
久仁村与其他老人在闲聊,注意到御子柴的身影,顿时皱起眉,仿佛撞见污秽的东西。光从此一反应,便能确定他晓得御子柴的前科。
“又是你?”
“当然,稻见的律师只有我。”
“稻见没钱请律师,即使有律师也是公设的。你这么热心跑到这种地方来调查,我不禁有些纳闷,因为公设律师不太可能干这种事。现在我终于明白,听说稻见曾是少年院里的教官,你和他原本就认识吧?”
久仁村掌握的消息相当正确,御子柴颇为佩服。
“关于我的事,你是听谁说的?”
“想向泄漏你底细的人报仇?”
“不,我纯粹是好奇。”
“我只能告诉你,是某个职员。”
“那个人是从网路上看来的?”
“大概吧,昨天他得意洋洋地到处向人吹嘘。”
御子柴的脑海蓦地浮现前原的脸。昨天御子柴离开后,想必他上网以御子柴的名字进行搜寻,得知御子柴就是“尸体邮差”,于是立即将这个大消息告诉角田院长和院内所有人。那男人很可能做出这种事。
“久仁村先生,你怕我吗?”
“活到这个岁数,能让我害怕的事不多了。就算面对死亡,我也不在乎。我只怕……”说到一半,久仁村突然住口。
“你只怕什么?”
“没什么……我天不怕地不怕,将来下地狱,我要在三途河畔跟鬼玩相扑。”
最后一句是传统民谣的歌词。他以为这么说会显得潇洒,但在御子柴眼中,他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好吧……先不谈这些。栃野曾因伤害罪遭到起诉,你知道吗?”
“欸?”
“十年前,一艘从釜山前往下关的渡轮遇难,你有印象吗?”
“噢……记得死了很多乘客,还有日本人抢夺同胞的救生衣被捕。”
“当时攻击女人、强夺救生衣的男人,就是栃野。”
久仁村听得瞠目结舌。
“原来是他……”
那副瞪大双眼的吃惊模样,若是在演戏,应该能得奥斯卡金像奖。
“对了,久仁村先生,你嘴角红肿,是最近受的伤吧?是撞伤,还是被谁揍?”
久仁村急忙掩住口,但旋即明白已太迟,只好放下手。
“这是摔倒撞伤的。”
“哦,摔倒?明明铺着地毯,怎么摔才能伤成那样?”
“上了年纪,身体总是比较不中用啦。”
御子柴凑过去,久仁村一惊,后退一小步。
“你是不是有所隐瞒?”
“我……我没有。”
“哦,真的吗?”
御子柴淡淡一笑。借由日常生活中得到的经验,御子柴深知怎么笑才最令人毛骨悚然。
“上了年纪,胆子会不会跟身体一样不中用?你刚刚说,要在三途河畔和鬼玩相扑,如果对手是恶魔,你敢不敢?”
“恶……恶魔?”
“除了『尸体邮差』这个大众熟悉的绰号,其实我还有一个绰号,就是『十四岁的恶魔』。这个绰号比较没特色,并未流传开来,但我挺中意。三途河畔的鬼,或许愿意开开心心玩相扑,但恶魔才不干那种事。恶魔喜欢悄悄接近背后,以最痛苦的方式结束一个人的性命。”
久仁村的眼中掠过一抹恐惧之色。这样的用字遣词,还称不上是恐吓。
“另外,提醒你一点,恶魔聪明又固执,能够轻易挖出你隐藏的秘密。接着,如同你说的,恶魔会开始报仇。不管是谁,只要意图陷害我的委托人,都不值得同情。恶魔会利用各种权力,千方百计把这些人推入地狱。”
“我……我不怕你这种威胁……”
“这不是威胁,是忠告。”御子柴凑得更近。“狡猾的恶魔熟悉各种诡计,绝不会弄脏自己的手。久仁村先生,劝你别太小看恶魔。在你后悔前,不如坦白藏在心底的秘密。”
这几句话发挥效用,久仁村吓得面无血色。但继续说下去,恐怕会超过构成恐吓的界线。
“或许你很讨厌恶魔,但有些事只有恶魔办得到。要救稻见的命,我只能信赖邪恶的力量。”
久仁村流露然惘的眼神,似乎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吐露秘密。
“请让我拍张照。”
话一岀口,御子柴立即以预备好的数位相机,拍下久仁村的脸。久仁村措手不及,没抬手遮掩。
“你慢慢想,下定决心再联络我。”
御子柴轻拍久仁村的肩膀,寻找下一个目标。
后藤抓着墙边的扶手,在走廊上前行。他全神贯注地看着脚边,没注意到有人靠近。御子柴轻声呼唤,他吓得靠在扶手上。
“抱歉,打扰你复健。”
“啊……啊……啊……”
后藤恐惧的程度,与角田、前原相比,可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吓得六神无主的对手,一开始不能逼得太紧。御子柴刻意与后藤保持约三公尺的距离。
“看你的表情,应该晓得我从前做过什么事。”
“走……走开……你走开……”
“我只问两句一马上就走。后藤先生,你知道栃野杀过人吗?”后藤的表情没变化。刚刚看到御子柴,他吓得脸皱成一团,此刻却只是拼命避开御子柴的视线。
原来如此……
“看来你早就知道,是栃野本人告诉你的?”
“……”
“而且,栃野不是要忏悔过错,而是要威胁你,逼你乖乖听话。”
后藤没反驳,脑袋垂得愈来愈低。
御子柴从未见过栃野,却能巨细靡遗地想像出栃野威胁后藤的手法。首先,嘲笑那双因骨质疏松症疲软无力的腿,接着责骂他为何大小便失禁,最后……
御子柴一声不响地上前,抓住后藤的衬衫衣珑,一口气往上翻。
“啊啊啊……”
后藤发出有气无力的哀号,御子柴没理会。一看见后藤的上半身,御子柴不禁皱起眉。后藤的胸口到腹部,遍布瘀青与擦伤。御子柴取出数位相机,近距离拍下这幕可怕的景象。
御子柴轻轻放下衣袜,后藤羞惭地别过头。
“非常抱歉。”御子柴低头鞠躬。不知对方能否能理解他的用意,道歉是最好的办法。
“我不该突然做出这种失礼的举动,但这是为了替稻见辩护,请你谅解。我没有取笑,或轻蔑你的意思。”
仔细一瞧,后藤的眼眶含着泪水。可惜老人的泪水不足以撼动御子柴的情感。他快速寻找下7名证人。
第三名证人臼田坐在食堂里。耀眼的光线透进大窗,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却窝在墙角,仿佛在躲避着直射的日光。
“臼田先生。”
御子柴呼喊一声。臼田毫无反应,御子柴并不在意,笔直走近。
来到臼田的正前方,臼田终于抬起头。失焦的瞳眸与昨天没两样,御子柴不禁担心无法顺利沟通。但可以确定一点,这名老人的意识相当清楚。
“你知道栃野杀过人吗?”
臼田如雕像般静止不动,姿势好似罗丹的《沉思者》,只差没以手背抵住下巴。御子柴耐心等候这座雕像重获生命。
“栃野先生……杀了人……”
臼田终于开口,但声音嘶哑难辨。
“这是栃野亲口告诉你的?”
“栃野先生杀了人在海上杀了人!”
臼田扯开喉咙大喊。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失智老人发出毫无意义的嘶吼。
然而,从老人口中迸出的却是真相。患有沟通障碍的臼田,能将十年前那起船难说得如此清楚明白,一定是身旁的人告诉他。这个人就是栃野。
“抱歉,臼田先生。”
御子柴小心翼翼拉起臼田的睡衣,臼田完全没柢抗。
不出所料,臼田的上半身也有不少瘀青和擦伤。虽然看上去都是旧伤,但老年人新陈代谢较差,疤痕迟迟没消失。
御子柴拍完照,将睡衣恢复原状。
“失礼了。”
御子柴轻轻鞠躬,抬头环顾食堂。
隔板包围一张张桌子。这些隔板就像墙壁,挡住各组成员的视线。还不到用餐时间,桌上空荡荡,若隔板再低一些,看起来好似图书馆。
御子柴转身离开。下一个证人,多半是在那个地方。
走近花坛,果然看见小笠原奶奶。今天CD播放机隐约传出的,同样是莫札特的乐曲。
“你喜欢莫札特吗?”
听到御子柴的话声,小笠原奶奶立刻有所反应。
“御子柴律师,你也听莫札特的曲子?”
“不,我只听贝多芬。一听莫札特,我就忍不住想睡。”
“莫札特的曲子有助于增加脑波中的a波,最适合用来放松心情……所以过去有一阵子,十分流行听莫札特的曲子。”
“听你的语气,似乎对流行很不以为然?”
“我只是认为随波逐流的人不值得尊敬,你也有同感吧?”
“我能坐下吗?”
“请便。”
御子柴在对面坐下,小笠原奶奶更显得娇小。
“你是不是听谁提到我的过去?”
“不是我故意探听。对方大声嚷嚷,连我这个老太婆也听得一清二楚。”
“你不怕我?”
“一点也不。”
“为什么?”
“我这个年纪的老人,看多了从战场回来的士兵。那些士兵个个杀人如麻,我很清楚一般人也有被迫杀人的时候。”
“在战场上杀人,与出于兴趣杀人完全是两回事。”
“不,没什么不同。假如是非对错会因条件或时代而不同,不是非常荒谬吗?啊,不过,这只是我一个平凡老太婆的想法,大律师听来应该十分可笑吧。”
“律师不见得能看穿人性的本质。虽然我曾把人肢解,还是不清楚人是怎样的生物,甚至说不出自己到底是谁。”
“难道你会一直杀人,直到获得答案为止?”
“当律师为委托人辩护,有时能在一瞬间看透人的本性,或许算是一种补偿心理吧。”
“那我就安心了。”
“怎么说?”
“像你这么优秀的律师,绝对不怕丢饭碗,这个补偿心理会一直维持下去。”
御子柴摇摇头,实在拿这个老奶奶没办法。
“对了,今天有何贵干?总不会是来陪老太婆聊往事吧?”
“确实是来聊往事。小笠原奶奶,你知道栃野曾遭起诉吗?”
“遭起诉……?是车祸之类吗?”
“不,是伤害罪。在一艘即将沉没的船上,他殴打另一名女性乘客,抢夺救生衣。”
御子柴接着叙述那件案子的来龙去脉,小笠原奶奶的表情逐渐变得阴郁。
“后来法官怎么判?”
“一审宣判无罪。如果找不到新证据,就算上诉也很难逆转,所以检察官没上诉,最后无罪定识。”
“真让人不舒服。”小笠原奶奶咕哝。
“这不也是普通人行凶却没受到制裁的案子?”
是吗?我倒不这么认为。对伤害生命毫无感觉时,就不算是普通人了。
果然不出所料,御子柴暗想。
“小签原奶奶,恕我提出失礼的请求能不能让我看你的手腕?”小签原奶奶没想到御子柴会这么说,愣愣注视着御子柴。
“你应该猜得到,我想确认什么吧?”
“你怎么发现的……?”
“同组的人都有一样的遭遇。”
两人互望一眼,停下动作。
半晌后,小笠原奶奶率先动作。她微微低下头,卷起衬衫的右边袖子。皮肤上果然有数道瘀青。
“请让我拍张照。”
小笠原奶奶没拒绝,于是御子柴拍下手腕的照片。
御子柴一道谢,小笠原奶奶立即放下袖子,似乎认为是一件丢脸的事。
“为什么你没揭发这件事?”
小笠原奶奶没回答。
“第一次踏进『伯乐园』,我就觉得不太对劲。每个人都在害怕着什么。而且在提至那些看护师时,你们一定会加上『先生』两字。”
“我早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小笠原奶奶扬起嘴角,眼中却毫无笑意。“不管置身在多么异常的环境,习惯后就不会认为那是异常了。”
“律师先生,你知道这里有监视器吗?这些监视器相当有趣,唯独对装设监视器的人不利的言行举止才会被录影下来。”
她指的应该是作为眼线的前原那帮人吧。一一一旦表现出对他们不利的言行举止,事后就会受到处罚,因此没人敢讲真话。但这次是你擅自拿照相机拍照,不能算是我们的错。”
“你不打算告他们?”
“我们像是笼中的鸟,一旦离开这里,再也没有栖身之所。何况,我们缺乏和他们对抗的意志力与体力。”
小笠原奶奶的语气,不再充满自信。
御子柴轻轻起身,说道:“今天我先告辞,过阵子还会再来打扰。”
“请务必提高警觉。”小笠原奶奶柔声叮嘱。
居然有人愿意关心自己,御子柴有些惊讶。
“别担心,他们不过是一群只敢欺负病人及高龄人士的家伙。”
对方做的事,不过是在虐待老弱,我却跨越杀人的那道界线……御子柴有股冲动想这么说,但没说出口。
最后一名证人在交谊厅里。
籾山寿美坐在轮椅上一动也不动。她既没在看,也没在听,仅仅是坐在那里,宛如装饰品。
漆泽伴随在籾山奶奶的身旁。说是伴随,却没和她交谈,也没提供任何照顾,只是站在稍远处把玩手机。
“请你暂时回避。”
御子柴的话一岀口,漆泽发出短促的惊呼,手机差点摔在地上。看来,即使是体格壮硕犹如摔角手的看护师,也为“尸体邮差”这个恐怖的称号震慑。
“我不能丢下入住者不管。”
目前为止,你给过她怎样的照顾?御子柴忍不住想讥讽,但没说出口。
“只是几个问题,花不了两、三分钟。”
“问题?她这副模样,能回答你的问题吗?”
“你们看护师有专业技术,律师当然也一样。”
“可是……”
“角田院长答应让我自由行动,不信大可去问他。”
听到角田的名字,漆泽不由得咂嘴,悻悻然走出交谊厅。
虽然成功支开漆泽,但避免夜长梦多,得赶紧行动。
确认周围没有任何看护师,御子柴卷起籾山奶奶的睡衣衣袜。不出所料,腰际有三处瘀青,背上有两处。御子柴近距离拍完照,赶紧将睡衣恢复原状。值得庆幸的是,籾山奶奶从头到尾都没发出声音。
该问的话都问了,该拍的照也拍了,只剩下回事务所整理证据。
御子柴不打算向角田院长辞别,直接步向门口。门前挡着数个男人,全是看护师,前原和漆泽也在其中。
即使不看众人脸色,御子柴也猜得出,这些人不打算轻易放他离开。
前原率先开口:“律师先生,你似乎拿着照相机在院里乱拍,还帮那些爷爷和奶奶拍裸照?”
“是啊,他们的肉体真是让我着迷。制作成写真集拿到市公所的福祉部或是埼玉县警本部,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毕竟他们年事已高,难免摔跤或撞到东西,在身上搞出一些伤。”
“是吗?那些瘀青和伤痕的形状很像,显然是被同样的道具殴打的痕迹。只要详细分析,多半能查出使用什么道具。”
“律师先生,你可能误会了……”
“这件事非常单纯,就是看护师对院内老人施暴。”
话一出口,前原等人的敌意心倍增。
“强逼那些老人称呼你们看护师为『先生』,施以日常性的虐待。而且,你们专挑穿上衣服后看不到的位置下手,或许还会处罚不听话的老人不准吃饭。等司法机关介入,多半能查出更多内情。”
“你根本不晓得看护工作多么辛苦。”前原忿忿不平,“你曾和罹患失智症的老头子、老太婆相处一整天吗?辛辛苦苦准备好的饭菜全被撒在地上,不管走到哪里都随地大小便,你知道清理那些排泄物有多悲哀吗?只不过是想让他们接受治疗,他们却像野兽般拼命反抗。乱扔物品、挥拳、咬人……你知道一边照顾,一边提防受伤的情况有多可怕吗?每天忙到三更半夜,都不能好好休息,因为有些老人会胡乱喊叫或四处游荡。从白天到黑夜,没有一刻能松懈,你知道有多辛苦吗?这些老人根本不具备一般人的判断能力,不稍微强硬地对付他们,这工作根本干不下去。”
“你挑错对象了,这些都与我无关。”
御子柴毫不留情。
再逼不得已,毕竟是无法获得原谅的事。这家公立安养院名义上的经营者是社会福祉法人,实际上却接近私人经营,无法产生有效的内部牵制,导致不应发生的异常现象变成常态。职业伦理荡然无存,加上信念本身不复存在,没有任何力量能加以矫正。只要是封闭的组织或机构,多少都有这样的问题。
“看你们的人数,应该不是看护师单独行动,而是受到角田院长的指示吧?”
“交出数位相机。”前原踏出一步。“只要你交出来,并忘掉今天看见的一切,我可以放你一马。”
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看来,他们早习惯靠暴力解决问题,如今连谈判也想诉诸暴力。这种做事不用大脑的愚蠢之辈,跟“宏龙会”的山崎有着天壤之别。
“退开,我没时间陪你们瞎搅和。”御子柴不想再与他们纠缠下去。
对方似乎豁出去,步步逼近御子柴,个个面目狰狞。
“别小看我们。每天应付那些难缠的老人,我们早练就一身蛮力。”
“泄漏我的前科的人,就是你吧?”
“那又怎样?”
“或许你们很习惯在日常生活中使用暴力,但你们杀过人吗?”男人们一听,全停下脚步。
御子柴暗笑。不过是随口吓唬一句,他们马上就退缩。
“你们体验过刀尖埋进肌肉里的感觉吗?你们知道掐住一个人的脖子时,怎么确认还有没有呼吸吗?你们曾目睹一个人的眼球逐渐变成普通的玻璃珠吗?”
“哼……你杀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们知道犯罪者的再犯率高达六成吗?站在过来人的立场,我告诉你们一件事。一旦杀过一个人,杀第二个人就不会有丝毫迟疑。杀人将变得不痛不痒。像你们这种只会在日常生活中虐待老人的货色,恐怕永远没办法明白。”
“现在你是律师,怎么可能动手杀人……”
“这么多人对付我,就算我杀掉几个,也能声称是正当防卫。何况,我身为律师,当然知道怎么逃避法律刑责。”御子柴踏出一步,前原等人反倒退后一步。
“我懂得杀人,也懂得逃避制裁……”御子柴走近前原,凑上去。前原怕得瞪大双眼。
“敢挡我的路,你们不要命了吗?”
前原发出女人般的惊呼,瘫软在地。
试图利用恐惧掌控别人的人,往往最容易遭恐惧掌控。看护师纷纷退避,远离御子柴。御子柴大摇大摆走出“伯乐园”。
此刻,他的心情奇差无比。
4
遭到起诉后,稻见被移送至埼玉看守所分所。
在会客室等待约五分钟,刑务官推着稻见的轮椅走出来。
“看你的表情,应该是掌握到什么新事证吧?”
稻见劈头便这么说。
“我看穿你的想法,你似乎很惊讶?在察言观色上,我挺有自信。好了,你究竟查到什么?”
御子柴默默从怀里掏出几张照片,贴在压克力隔板上。上头满是“伯乐园”入住者遭虐待的痕迹。
稻见凑近压克力隔板,凝望半晌后,轻轻叹气,犹如泄了气的皮球。
“你去过几次『伯乐园』?”
“昨天是第二次。”
“才去两次就找到这么多证据,真是厉害的律师。角田院长和前原竟没发现,实在不可思议。”
不是没发现,而是挡不住他。
但御子柴没进一步说明,因为不知得花多少时间。
“你居然能在那种地方忍受五年……”
“我只是无处可去而已,选到那种地方算我倒楣。”
“你没反抗?”
“当然有。”稻见若无其事地应道:“虽然腰部以下动弹不得,但我对腕力还算有自信。幸好那些人对我这种精力充沛的老人忌惮三分,可惜一旦被拉下轮椅,就什么也做不成。”听到稻见的解释,御子柴恍然大悟。对于有能力抵抗的入住者,也就是拥有沟通表达能力的老人,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虐待,但对于缺乏沟通表达能力的老人下手毫不留情。换句话说,讲话愈大声的老人,受到的暴力虐待愈轻微。
“十年前,栃野曾因某件案子遭到起诉。”御子柴接着道。
“似乎是如此。”
“你知道?”
“我听见栃野借此恐吓后藤。”
“栃野没告诉其他入住者?”
“胡乱声张只会徒增众人的恐惧,对他没好处。”
“栃野多半是拿这件事,当成恫吓的手段。没办法反驳或抵抗的老人,他会抖出自己往昔的罪行,补上一句『不乖乖听话,就会像那女人一样死在我手里』。”
“那些看护师都向你吐实了?”
“看护工作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要保护自己不被凶暴的老人攻击,就必须使用强硬的手段……这是他们的主张。”
“这些话有没有让你想起什么?”
“早在听到这些话之前,我就想起来了。那家安养院的气氛,跟关东医疗少年院一模一样。”
如今回想,打一开始御子柴就觉得那里的环境似曾相识。封闭的氛围、压抑的怨念、危险的视线……全是当年医疗少年院内蔓延的现象。
“你记得柿里教官吗?”
怎么可能忘记?柿里是负责教育的教官,为人却阴狠至极,喜欢欺负看不顺眼的院生。当时,御子柴有个常聊天的同伴,甚至被柿里逼得自杀。
“柿里总在教官室发牢骚……说什么一般人根本不清楚少年院的状况,被那群随时可能犯罪的小鬼包围,我们的处境不知有多危险。然而,社会大众却满心以为,犯罪少年能改过向善。我们要一边保护自己,一边引领那些臭小鬼重新做人,实在是不可能的任务。教官肩上的担子如此沉重,薪水却少得可怜,简直让人干不下去。”确实很像柿里教官会讲的话。这样的论点,与前原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应该也发现,柿里与前原基本上是五十步笑百步。一个认为自己没错,另一个明知不妥,仍深信别无办法。这样的人到处都是。”
“但你和他们不同。”
“所以才会受到排挤。当初在医疗少年院是如此,到『伯乐园』还是一样。”稻见露出苦涩的微笑。“当我一进安养院,从管理者变成受管理者,深深体会到一件事。进入少年院的孩子,与进入安养院的老人有许多不同之处,却有一个共通点,就是无法与社会共存。负责照顾这些人的教官和看护师,有着相同的本质。要管理一个随时不知会做出什么事的异己集团,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利用恐惧进行控制。”
“稻见教官,栃野曾对你动粗吗?”
“有过几次。”
“伤痕还在吗?”
稻见转过身,豪迈地拉起衬衫。
背上浮现数道交错的长条状瘀青。
“他推倒我的轮椅,以拖把的柄不断殴打我。一旦上了年纪,伤痕就不容易痊愈。稻见放下衬杉,转过头,神情异常平静。
“比起刚刚那些照片,我的伤轻微许多吧?这证明他们对我有所顾忌。”
稻见像孩子般得意洋洋。
“这才是真正的动机?”
御子柴自认口气严峻,但稻见温和的表情毫无变化。
“日复一日的虐待行为而且对象不单是你,还有比你弱势、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你无法忍受这种情况,于是杀害栃野,是吗?”
“大致上没错。打一开始我就提过,我是出于憎恨才杀害栃野。憎恨的理由,除了挨揍之外,还包含他恣意欺侮院内的老人。”
“当初为何没告诉我?”
“那家安养院最爱使用暴力的是栃野,每个人都隐约察觉,我是不满这一点杀死他。经过这件事,前原、漆泽那帮人应该会收敛许多。栃野的死,是给他们的当头棒喝,相信他们不敢再随便虐待老人。”
“为何不控告栃野或其他职员?”
“告他们一点也不难,只要由优秀的刑警负责调查,多半能将院长及数名职员依伤害罪嫌逮捕。但这会造成什么结果?『伯乐园』是角田家族以个人经营的方式维持营运的福祉法人,一旦角田和职员都被抓起来,『伯乐园』势必会关门大吉。原本住在里头的老人该何去何从?哼,根本不会有人愿意接手照顾。这不是有没有好心人的问题,而是没地方收容他们。”原来稻见保持沉默,是要避免“伯乐园”陷入更大的困境……
“稻见教官,这或许是个转机。”
“转机?”
“我看过你的讯问笔录。”
“哦,有什么感想?”
“那是最糟的笔录,从杀害栃野的动机到犯案的过程,全描述得绘声绘影。检察官只要握有那份笔录,基本上我们是输定了。”
除了讯问笔录之外,作为凶器的花瓶也是一大问题。栃野头顶致命伤的形状与花瓶完全吻合,而且稻见留下明显的指纹。
由于是在午餐时间发生的案子,同组的老人都目击稻见持花瓶殴打栃野。御子柴拜访“伯乐园”时,除却无法交谈的籾山寿美,久仁村、后藤、小笠原、臼田等人都说出相同的证词。机会、动机、方法、全面认罪的讯问笔录……检察官掌握充分的武器。辩方不可能推翻过失致死的罪名,只能强调稻见的年龄及担任法务教官的资历,恳求法官从宽量刑。如今若能针对死者的恶行恶状进行反击,或许还有一丝反败为胜的希望。
“你身上带着伤,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御子柴继续道。
“喂,你在说什么?”
“『伯乐园』的入住者,每天都活在栃野的暴力阴影下,栃野甚至将昔日犯下的罪行拿来当威胁的手段。面对这种人的挑衅,谁都会认为生命遭到威胁,何况对方曾对你施暴。以这样的论点主张正当防卫,应该行得通。”
“正当防卫啊……不过,我抓着花瓶,栃野却手无寸铁,算是防卫过当吧?”
“如果你四肢健全,或许是防卫过当,但你半身不遂,应该能获得谅解。”
“不,这不是事实。那根本不是什么正当防卫。”稻见打断御子柴的话。
“教官!”
“我不是说过,别叫我教官吗?听着,御子柴,不论理由为何,我杀了人是事实。再优秀的律师,也不能扭曲这一点。而且,我不想编造各种理由,只求脱罪。”
“别说傻话,你以为我今天为何坐在这里?”
“不管你怎么为我辩护,我都会请求法官给予公正的制裁。”
“你这是在自杀!”
“不为犯过的错赎罪,等于否定我全部的人生。”
稻见一生中曾指导无数少年罪犯,看过无数少年重拾人生,这句话出自他的口中,极具说服力。
只是,御子柴情感上无法接受。
“教官,请适可而止。”
“冷静听我说,我今年七十六岁,以平均寿命来看,只能再活四年。你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吗?就算我被判伤害致死定识,你觉得我会先离开监狱,还是先离开人世?依我的年纪,恐怕是后者吧?”
稻见说得一派轻松,仿佛事不关己。
“反过来想,就算凭着你高超的辩护能力争取到减刑,能减几年?即使获得缓刑,等人生大限一到,又有什么不同?不管是死在监狱里、『伯乐园』熟悉的房里,或医院的病床上,对我来说都一样。”
“你的意思是,要我什么都别做?”
“不,只要做好你分内的事,别指望我和你同心协力。唯有冤狱和量刑过重的情况,犯罪者与律师才需要团结一致。”
听到这番话,御子柴再度感到天旋地转。
被告为了保护自己的人生而奋斗,律师则为了保护委托人而奋斗,正因利害一致,双方才能在法庭斗争中携手合作。
可是,这名年老的被告却拒绝接受律师的协助。他斩钉截铁地宣布自己的目标与律师不同O
御子柴有种一切遭到否定的感觉。而且,否定他的竟是稻见,他的胸口仿佛压着一块重石。
“差不多了吧。谈这么久,我累了。”在稻见的示意下,刑务官走过来。
“再见。”
稻见挥挥右手,离开会客室。
待在事务所的洋子,见御子柴回来,狐疑地问:“老板,发生什么事吗?”
“为何这么问?”
“不……没什么……”
以为脸上沾到东西,御子柴望向窗户。由于天色已暗,玻璃映出他的模样。
御子柴惊觉,自己的表情简直像赌马输光全部财产。
“您似乎很疲惫。”
“有没有留言?”
“没有。”
“今天没留言是好事。”
御子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随即翻开稻见凶杀案的搜查纪录。
——只要做好你分内的事……
脑中响起稻见的话。
——你觉得我会先离开监狱,还是先离开人世?
一股怒火沿着御子柴的胸口向上延烧。以往御子柴接触过的委托人,大多是胆小、狡诈、自私、固执,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可悲之人。帮助这样的人在法庭上获得胜利,御子柴总会获得
不小的快感。
稻见完全相反。大胆、率真、不愿苟且偷生,简直像是祈求天降惩罚的虔诚信徒。别开玩笑了,御子柴在心中暗骂。运用黑道势力才顺利当上稻见的辩护人,如今却变成小丑。
他凭什么认定自己大限将至?万一他的寿命还长得很,该如何是好?难道他要在牢里蹲十年以上?
不,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一定要在稻见那张嘴仍有力气抱怨前,将他救出苦窑。
然而,御子柴反复翻看,搜查纪录都没有瑕疵。
司法解剖鉴定书,由浦和医科大学的法医学教室制作。负责执刀的光崎藤次郎教授,是业界首屈一指的权威。鉴定书的内容写得巨细靡遗,死因为遭钝器殴打造成脑挫伤,结论毫无可议之处。还附上凶器的花瓶底部特写,与伤口特写的比较照片,可谓罪证确凿。由于案发现场的空间狭小,照片不多。但这些照片清楚拍下倒地的栃野、鲜血染红的地板、桌椅位置及凶器的花瓶等等,没有任何遗漏。花瓶的瓶身细长,几乎只能插一枝花,稻见要紧握一点也不困难。根据报告中附的特写比较照片,可看出花瓶上的指纹,与稻见的指纹完全相符。
讯问笔录也找不到疏漏。如同御子柴对稻见的抱怨,这份笔录从动机到行凶过程,没有任何不自然的环节,想必会成为法官最重视的证据。
想在审判中获胜,唯一的办法就是揭露笔录中没提到的死者恶行。包含栃野曾在船难中抢夺女乘客的救生衣,及在安养院里每天虐待入住者,导致老人们活在恐惧中。只要栃野在法官心中的形象愈差,稻见的处境愈能博得同情。若能让法官相信,受虐待的恐惧会引发攻击的本能反应,正当防卫的论点也就站得住脚。
要达成目标,无论如何必须取得“伯乐园”那些老人的证词,而且证人愈多愈好,遭遇愈悲惨愈好。一旦建立起栃野虐待弱者的形象,法官对他的同情便会相对减少。稻见不希望这些老人流落街头,绝不会赞成,但为了在审判中获胜,非做不可。那些老人平日受栃野等看护师凌虐,想必怀恨在心。花点时间沟通,要让他们站上证人席并不难。
以上就是辩护的基本方针。此外,得找出足以证明稻见是正当防卫的辅助证据。不管其他老人多害怕栃野,若无法证明稻见本人也对栃野抱持恐惧,说服力会大打折扣。那么,试着在老人们的证词里加油添醋?事先套好话,让他们作证稻见平日有多怕栃野。毕竟稻见太善良,若非潜意识里极度恐惧,实在难以相信他会在发生口角后,冲动拿武器攻击对方。从这个角度来想,要那些老人指证稻见害怕栃野,倒也不算唆使他们作伪证。
想到这里,御子柴的思绪中断片刻。
脑袋深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样的念头如疙瘩卡着,他无法专心思考。
不过,御子柴晓得这是灵感降临的预兆。
于是,他翻回搜查纪录的第一页。既然疙瘩是在阅读纪录的过程中岀现,从头仔细审视,应该能找出问题的症结。
解剖鉴定书……
尸体照片……
现场照片……
凶器……
讯问笔录……
接着,御子柴回想当初前往“伯乐园”看见的景象。正面大门、院长室、食堂、交谊厅走廊、花坛……
瞬间,御子柴灵光一闪。
他拿起一张照片。
凝视着照片,疑惑如乌云不断涌现。
这个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没道理啊
御子柴的目光,几乎要贯穿那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