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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日,看护师殴打致死案于埼玉地方法院第四0三号法庭,第一次开庭。御子柴一进入法庭,室内空气仿佛顿时冻结。走向辩护人席途中,御子柴感受到旁听席射来一道道尖刀般的锐利视线。
“那家伙就是『尸体邮差』园部信一郎。”
“以为换名字就没人认得出吗?”
“他坐错位置了吧?不是该坐在被告席吗?”
新闻媒体报出稻见的案子,但今天旁听席坐满的唯一理由,是辩方律师杀过人。近年,基于个人兴趣到法院旁听审判的好事者愈来愈多,刚刚那些接近护骂的窃窃私语,想必就是出自这些人的口。前任律师敦贺的预测,果然一语中的。
能满不在乎地说出兴趣是到法院旁听的人,御子柴感到十分不可思议。那些人或许以为这是很有个性的兴趣,其实偷窥和看热闹正是猥琐小人的共通点。他们想看被告在法庭上的言行举止,想见识检察官与辩护律师之间你来我往的攻防,不过是鄙俗的好奇心作祟,并不值得夸耀。
不管旁听席上的观众怎么想,反正事不关己,当成空气就行。重要的是,坐在法官应上的三名法官及六名裁判员的看法。
一般来说,受过训练的法官在开庭时都懂得屛除先入为主的观念。他们明白自身的判断不能受被告或辩护人的思想、宗教及来历影响。
但裁判员不同,虽然事先受到再三提醒必须舍弃偏见,毕竟没受过司法的基础训练。在他们眼里,辩护人并非御子柴,而是“尸体邮差”园部信一郎,这是无可避免的状况。换句话说,这六人打一开始就对御子柴抱持负面的偏见,若不能以诚挚的态度冷静应对,将难以撼动他们的决定。
御子柴往日的辩护方式,大多采声东击西的战术,借由澄清证人的发言并非事实,推翻法官原本的判断。御子柴靠着这样的手法打赢不少官司,与总是淡淡陈述事实的检察官有天壤之别。正因如此,检察官形容御子柴的策略为“游击战”。
然而,这次御子柴认为,再使用这样的手法,恐怕会引起反效果。毕竟面对的是一群有着先入为主印象的裁判员,要是辩护手法又惹他们反感,审判便输掉一半。
那么,一开始就得施展正攻法。虽然不清楚能发挥多大的效果,也只能从检察官的论点中找出矛盾,一点一滴瓦解对方的论述。
不久,检察官进入法庭。
本案的检察官为矢野干泰。御子柴听过他的名字,但不曾在法庭上交手,也不曾在法庭外见面。去年他负责的案子一场都没输过,年纪为三十九岁,但外表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长得眉清目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的三件式西装没一丝皱纹。散发出的氛围不像是检察官,倒像成功的商业人士。
矢野在检察官席坐下后,旋即瞥向御子柴。那股视线冰冷得感受不到一丝温度。既没有对少年犯罪前科的厌恶,亦没有对全国性黑道组织顾问律师的轻蔑。不带感情的双眸,令人联想到爬虫类。不知是与生俱来的性格,抑或在检察官生涯中训练出的能力,无疑是难缠的对手。半晌后,在法警的陪同下,坐着轮椅的稻见进入法庭。即使不良于行,稻见身上仍绑着防止逃跑的绳索。光从这一点,便可看出法院一丝不苟的处事原则。
稻见看见御子柴时的态度,跟当初会面时如出一辙。他轻轻点头,仿佛看到老朋友,接着移动到御子柴面前。
“御子柴律师,你气色不太好,有没有按时吃饭?”
“算有吧。”
御子柴暗自祈祷,希望稻见不要表现得太亲近。正因御子柴与本案毫无关联,才能光明正大为稻见辩护。过于强调与稻见的师生关系,可说是有害无益。
书记官起身,扬声提醒:“依法院规定,为避免妨碍审判,开庭期间请勿使用行动电话,亦不得摄影和录音。”旁听席上数人取出手机,关掉电源。
“旁听券将在闭庭后回收。若需中途离席,请交还旁听券。”
旁听席上鸦雀无声。这时,法官席后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三名法官与六名裁判员暹入法庭。
法庭内所有人起立,朝他们行一礼。
坐在中央的是审判长远山春树,右侧是法官平沼郁子,左侧是法官春日野哲也。
这是御子柴第四次遇上远山主审的案子。此人年纪在五十到六十岁之间,双眼微凸,给人一种嫉恶如仇的印象。回顾他的判例,确实大多是检察官占优势。
关于御子柴的前科,远山想必早有耳闻。尽管身为审判长,在量刑上不至于受辩护人的前科影响,但御子柴仍有些不安。何况,前几次遇上远山主审的案子,最后都是御子柴获胜,这一点可能也会对本案造成负面效益。
为“宏龙会”辩护时,御子柴并不在意这些不利要素。如今,这些却成为御子柴的牵挂,因为委托人是稻见。
“现在开庭审理平成二十五年(WA)字第一二五四号案,被告请上前。”
稻见举手喊一声“审判长”。
“请说。”
“我很想站着接受审判,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请允许我坐在轮椅上。”
“无妨,开始进行人别讯问,请说出你的姓名、出生年月日、户籍地址、通讯地址及职业。”
“稻见武雄,出生于昭和十二年四月七日,户籍地址为栃木县河内郡上三川町矶冈一三七四,居住地址为埼玉县川口市南鸠谷九丁目三十五—四『伯乐园』内,无业。”
稻见的嗓音沙哑却十分诚恳。
“检察官,请宣读起诉概要。”远山开口。
于是,矢野起身,面对法官席,看也没看御子柴一眼。
“今年三月四日下午一时许,于被告稻见武雄居住的公立安养院『伯乐园』内,被害人看护师栃野守在回收午餐的餐盘,因被告与被害人素有嫌隙,发生口角。被告拿起桌上的玻璃花瓶,攻击被害人的头部。周围其他入住者上前制止,但被告不肯罢手,直到其他职员赶抵时,被害人已死亡。依《刑法》第一九九条,以杀人罪嫌起诉。”
“辩护人,对于检察官的起诉概要,有没有疑义?”
“没有。”
御子柴话一出口,起诉内容就此定案。双方的攻防,从这一刻正式展开。
“接下来,将确认罪状。被告,你在法庭上说的每句话都将成为证据,但你有权对不利于己的问题保持缄默,明白吗?”
“我明白。”
“第一个问题,刚刚检察官宣读的起诉内容是否属实?”
“全部是事实。”
稻见答得毫不迟疑。他杀害栃野是事实,这部分并无争议,攻防的重点在于,起诉概要不曾提及的部分。
“辩护人,有没有话要说?”
“有的。”御子柴的回答,形同同向检察官宣战。“辩护人以不存在杀意为由,主张被告无罪。”
暮地,法庭一阵骚动。宣战的效果相当令人满意。
稻见早料到御子柴会这么说,带着一副局外人的表情环顾四周。矢野似乎也预测到御子柴的策略,脸上没有一丝惊惶。但包含远山在内的三名法官及六名裁判员,神色都有些意外。御子柴继续道:
“起诉内容指称被告杀死被害人,这一点是事实。虽然发生口角,但被告对被害人并无杀意,不符合检察官主张的《刑法》第一九九条规定。”
御子柴说完便坐下。当然,这几句话的用意,只是要先声夺人,御子柴没秀出手中的全部王牌。照理一御子柴应该事先与委托人稻见一同研拟辩护策略,但稻见在会面时,斩钉截铁地承认是在正常的精神状态下杀人。像这种随时可能扯后腿的人物,御子柴身为辩护人,也不敢将手中的王牌据实以告。
这样的委托人实在伤脑筋,御子柴暗自叹息。之前遇过委托人隐瞒真相¬但这种不希望无罪或减刑,反倒希望接受惩罚的委托人,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御子柴心头一阵不安。
这场审判最大的敌人,或许不是远山审判长或矢野检察官,而是稻见本人。远山不悦地瞪御子柴一眼,旋即将视线移回稻见身上。
“好吧,被告请回座。”
几个不熟悉法庭生态的裁判员,不断窥望御子柴。他们没料到,在这种被告完全承认起诉内容的案子中,辩护人竟会主张无罪。
裁判员制度已实施数年,但每次看见门外汉坐在法官席上的景象,御子柴仍感到荒唐。这个制度以顺应民意为口号,但真正顺应的不是民意,而是民众的盲目情绪。二OO九年五月至二O一二年之间,全国六十处地方法院及其分院,共下达约五千件判决,其中判决结果比检察官求刑更重的例子约五十件,这个数字是裁判员制度实施前的三倍。检察官在求刑时,为了让被告有减刑的空间,在刑度的考量上往往偏向严苛,但门外汉裁判员的不理性情绪,却让实际的判决结果超越检察官的求刑。
法院在审判上追求的目标,是依据过去的判例,决定适当的量刑。因此,为了配合裁判员制度的实施,政府建立“量刑搜寻系统”,方便裁判员寻找以往类似案件的判例。但这样的精心设计,却没发挥实际功效。那些判决重于求刑的案例,多半有一个共通点,就是量刑的轻重并无明确的依据。不必经过求证,事实已摆在眼前。裁判员对被害人的同情,转化为对被告的憎恨,这股情绪凌驾了法源依据。
不过,判决中多出不确定因素,对御子柴反倒是好事。既然对手是不谙法律的门外汉,有太多旁门左道可改变他们的想法和判断标准。说穿了,只要在辩论时,刻意挑逗他们的世俗心态与幼稚情绪,便能提升胜诉的机率,世上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事。
审判就在裁判员们摸不着头绪的状况下持续进行。接着,将进入审查证据的阶段。首先是检察官的开头陈述。矢野检察官站起,看着桌上的调查资料开口:“被告稻见武雄于一九六O年进入法务省,同年分发至矫正局担任法务教官。一九八五年,因执勤公务时发生意外提前退休,在家专心养伤。二OO八年四月,搬进现在居住的『伯乐园』。”
御子柴胸口仿佛被针扎一下。检察官提到的“执勤公务时发生意外”,其实是遭御子柴刺伤,导致大腿四头筋断裂,半身不遂。
“被告在担任法务教官期间循规蹈矩,并无惩处纪录,亦无犯罪前科或遭逮捕的前历。但在进入『伯乐园』后,被告的脾气变得相当火爆,曾因看护方式上的歧见,与被害人数次争执。三月四日当天,被告长久累积的怒火,由一点小小的口角引爆。接下来发生的事,记录在刚刚宣读的起诉概要内,此处不再赘述。”
矢野吁一口气,接着描述犯案后的状况,及报案前后的来龙去脉。
“凶器是玻璃花瓶,形状与被害人的头部致命伤完全吻合,而且花瓶上有被告的指纹,位置恰恰符合握住花瓶的手势。犯案现场周围虽有隔板,但同桌用餐的『伯乐园』入住者,皆目击被告持凶器殴打被害人数次。此外,他们的证词也证明被告与被害人经常发生冲突。职员报警后,川口警署的员警严密封锁现场,禁止外人进入,各证物的位置也不曾移动。检方为了证明犯罪事实,事先提出证物乙一至五十四号及甲一至二十四号。”
远山听完矢野的陈述,转头问御子柴:“关于检方的开头陈述中,提及的乙号证物和甲号证物,辩护人是否提出反对意见?”
“辩方不同意乙八号证物。”
法庭内的众人纷纷交头接耳。
一般若是嫌犯认罪的案子,律师大多会同意检察官提出的所有证物。因此,御子柴不同意部分物证的状况,可说是相当罕见。
所谓的乙八号证物,指的是稻见接受讯问并签名盖章的笔录。矢野在开头陈述中大致说明内容,包含御子柴绝不能同意的环节。
“乙八号证物的讯问笔录中,不少部分是受到检察官的刻意误导,主要出现在被告杀死被害人栃野的动机与心境上。这些捏造的部分,背后的真相足以证明被告并无杀意。”
“审判长!”矢野马上提出抗议。“辩护人这句话是毫无根据地侮蔑检察官的侦办手法,我要求立即撤回此发言。”
“辩护人,你说检察官捏造笔录,有证据吗?”
“抱歉,审判长,关于检察官是否捏造笔录的部分,辩护人打算在下一次开庭时提出证据。”
“好,辩护人请在下次开庭前,将辩方的证据提交至法院。”
针对辩方不同意的证物,将由检察官进行证人诘问。御子柴暗忖,对于矢野可能会问稻儿的问题,或许应该事先想好应对策略。
“辩方是否打算提出请愿书、悔过书之类的证物,并声请调查?”
“我刚刚说过,辩方的主旨在于证明被告并无杀意,因此现阶段并不打算提出请愿书之类的证物。”
“好吧。”
“不过…”
见御子柴还要继续说下去,远山忍不住扬起一边眉毛。
“为了进行反证,我将请求传唤证人。”
“好,那你就提出传唤证人的声请吧。”
乍看之下,远山似乎是按部就班地进行法庭程序,表情却有些不耐烦。对于御子柴这类不按牌理出牌的手法,以往他只当狡诈律师的游击战术,如今很可能视为熟悉犯罪的前科犯布下的阴谋诡计。
相较之下,矢野依然面无表情。那副扑克面孔,不管是与生俱来或拜训练所赐,都足以让观看的人心里发毛。
“检察官请进行论告求刑。”
“检方针对被告求处十五年有期徒刑。”
这件案子的情节接近伤害致死,照理检方不应求刑长达十五年。若依照这几年的判决先例,大概只在五年至八年之间。检方求处超过十年的重刑,或许是认为被告不断殴打被害人直到死亡实在太凶残。
“辩护人有何意见?”
“辩方主张被告无罪。”
“你打算现在就对被告进行询问吗?”
“不,今天不打算询问。”
“好,请在下次开庭时证明你的主张。”
矢野与御子柴同时坐下。
远山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是暗示御子柴必须在下次开庭就进行最终陈述。法院要审理的案子堆积如山,显然远山认为,嫌犯已认罪的案子没必要开庭那么多次。
下次开庭的流程至此大致底定。为了证明笔录的正确性,矢野想必会传唤“伯乐园”的职员及入住者当证人。至于御子柴的目标,则是反过来利用诘问证人的机会,证明笔录中的谬误。
御子柴正在思考,该如何拉拢那些口风严实的老人,忽然看到稻见举起手。
“审判长,我想说一句话。”突如其来的状况,打断御子柴的思绪。稻见到底打算说什么?为什么没事先告知?“被告,有什么想说的话,能不能等到最终陈述再说?”远山问。
“很抱歉,无论如何我想在一开始就说清楚。”远山略一思索,点头应道:“好吧,请尽量简短。”
接着,稻见吐岀惊人之语。
“审判长,请给予我应得的惩罚。”
御子柴忍不住站起。
他在说什么——?
“被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远山问。
“我是在正常的精神状态下,抱持着明确的杀意打死了栃野。既然做出这种事,当然该接受制裁。”
“审判长!”
御子柴焦急地想阻止,稻见却丝毫不以为意,接着道:“俗话说一命换一命,就算判我死刑,我也没有怨言。”
“审判长,被告精神状况不稳定,请将以上的发言从纪录中删除!”
稻见转头望向御子柴,反驳:“律师先生,不好意思,我的精神状况十分稳定,而且平静得不得了。”
接着,稻见的视线移回远山身上,开口:“审判长,我在担任法务教官时,总是教导院生犯错就必须赎罪。如果我犯错却想脱罪,像什么话?请给我应得的制裁,拜托。”
稻见深深鞠躬。
法庭内一时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有种置身于教堂内的错觉,仿佛在听罪人的忏悔。
半晌后,远山轻咳两声,说道:“该下什么判决,得等到最终辩论结束才能决定。下次开庭是四月二日,闭庭。”
法官们一走出法庭,御子柴立即气急败坏地步向稻见。
“稻见教官,为何要这么做?”
“别这么大惊小怪,御子柴律师。”
稻见将御子柴的抱怨当成耳边风。
“这场审判是以否认杀意为主要诉求,我们不是早就沟通过?由于搜集证据还需要一些时间,我刻意拖延到下次开庭,你怎会在闭庭的前一刻突然坦承?世上哪个被告会这样扯律师的后腿?”
“对你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我不打算为了诉讼,违背自身的信念。”
“你闹够了没!”
御子柴忍不住大喊。不仅是稻见,连御子柴自己也吓一跳。
“……律师的职责是维护委托人的利益,你若不配合,我实在帮不了你。”
“让我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不也算是维护我的利益吗?”
“帮助自杀和维护利益是两回事。教官,如果你死了,难道不会有人为你难过吗?”听见这句话,稻见诧异地凝视着御子柴。这是御子柴成为稻见的辩护律师以来,第一次看到稻见露出这种表情。
“这么说哪里不对吗?”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会说出这种话。看来,我教得挺不错,真是开心。原来如此,帮助自杀也是一种犯罪。好险,差点让你重蹈覆辙。”
御子柴目不转睛地凝视稻见。
不出所料,这场审判最大的敌人,是稻见本人。
“稻见,该走了。”
法警推动稻见的轮椅。
“御子柴律师,要是受不了我的任性,请随时告诉我,我马上解除委任。”
“教官,你应该最清楚,我不是那种人”
“你这家伙真让人头疼。”
“你抢走我的台词。”
几句交谈后,稻见离开法庭。
旁听人纷纷离席,矢野携着公事包通过御子柴的眼前。御子柴原以为他会讥讽自己是遭委托人背叛的律师,没想到他完全无视御子柴,直接走向门口。或许矢野避免和御子柴接触,是不想让自己摸清他的个性。
最后,法庭上只剩下御子柴一人。这幕孤立无援的景象中,御子柴的嘴角扬起自嘲的微笑。
算了,反正早习惯在逆风中前进。甘愿受惩罚的委托人,确实相当令人头疼,但这点小事还不足以打击士气。
事实上,御子柴在与稻见的交谈中,想到另一个可尝试的方法。
稻见若被判死刑,一定会有人感到悲伤。
例如家人。
为什么会一直没想到这个办法?既然稻见有如脱疆野马,大可找他的家人来重新扣上罗绳。
何况,御子柴握有连稻见也不知道的王牌。今天检察官占了上风,但毕竟只是第一回 合,接下来有许多逆转的机会。
离开法庭时,御子柴脸上漾着淡淡笑意。
2
首次开庭的隔天,御子柴第三次造访“伯乐园”。在院长室内告知来意后,角田顿时露出反抗的表情。
“你在这里干了什么事,职员都跟我说了。就算你是律师,也不能在我们这边乱来。”御子柴心想,约莫是角田得知他拍摄入住者身上的伤痕。
“当初不是你亲口答应让我自由行动的吗?”
“那也得有个分寸。”
“院长,你牵挂的是入住者身上的殴打伤痕与擦伤吗?”
御子柴决定炫耀一下战果,于是从公事包中取出特地带来的十多枚照片,在角田面前排开。
久仁村红肿的嘴唇、后藤的上半身、臼田的上半身、小笠原的右腕、籾山寿美的腰际与背部——每张照片都清楚拍出红褐色伤痕,或黑紫色瘀青。
“有的是内出血,有的是擦伤,乍看之下都不同,但仔细查看较明显的伤痕,会发现形状大同小异,简直像是以棍棒殴打的痕迹。”
御子柴递出另一张照片。拍的是漆泽的背影,焦点却锁定在漆泽腰际的某样东西。
那是长约三十公分的棍棒。角田一看见这根棍棒,视线便再也移不开。
“听说,你们的职员都携带这种类似警棍的武器,称为护身棒。目的是为了防止遭受精神错乱的老人攻击。”
“别含血喷人,难不成你认为我们的职员虐待入住者?”
“是不是含血喷人,将这些照片交给警方的『科搜研』【注】,便能得到答案。利用最先进的影像分析技术,可证明这些伤痕的形状与护身棒一致。一旦触犯《高龄者虐待防止法》,这家安养院恐怕很难经营下去,你应该很清楚。”
【注:科学搜查研究所的简称。】
角田的脸色愈来愈险恶。
“御子柴律师,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照片?”
“逼不得已,我只好在如今负责的案子里,提出这些照片当证据。但虐待老人一事曝光,媒体记者想必会蜂拥而至。不过,我的职责仅仅是维护委托人的利益,不是揭你们的疮疤。毕竟和你们作对,我也拿不到半毛钱。当然,若那些入住者雇用我和你们打官司,又另当别论。”
“……你想怎样?”
“我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让我继续在这里自由进行调查,不要刻意阻挠,例如派职员当我的跟屁虫。”
院内老人经常遭受虐待,角田不可能不知情,却选择视而不见。一旦惊动警察,不管他是否曾参与职员的虐待行动,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既然有这样的把柄,当然得好好利用。
“院长的工作并不轻松,除了财务经营之外,还得关心院内事务,我相信你没多余的心力去注意职员的暴力举动。”
“当、当然!”
角田露出如获大赦的表情,御子柴暗自窃笑。他的观察果然没错,这个男人虽然卑劣,却是胆小如鼠。只不过稍微以言词暗示,马上急着撇清关系。
“另外,有件事想请你帮忙……院里装有好几台监视器,对吧?”
上次,小笠原奶奶提及这里有着“唯独对装设监视器的人不利的言行举止,才会录影下来的监视器。当时,御子柴以为她指的是,前原那些人一直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后来在院内到处仔细查看,确实发现好几台监视器。
“是啊,装监视器的目的,是为了避免入住者在看护师没注意到的地点发生意外。”
“我想商借记录影像的硬碟。”
“咦?但犯案现场是在食堂,而食堂里并没有监视器。这点我跟警方说明过。”
“要是我找到的证据都和警方一样,怎么为我的委托人辩护?恕我说句老实话,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在御子柴的注视下,角田逐渐垂下头。毕竟是个小瘪三,遇到比自己凶恶的牛鬼蛇神,只能乖乖当起缩头乌龟。
“谢谢你的配合,请带我到放录影机的地方吧。”
角田无奈地起身,走向院长室旁的事务室。
御子柴跟着走进事务室,微微一惊。看似平凡无奇的房间里,摆着两座大型萤幕,每一座萤幕切割成四个画面。换句话说,共有八台监视器,二十四小时记录着院内的所有动静。录影机就在萤幕下方,硬碟为外接式。看上头的规格标签,每一台硬碟的容量为五百GB。虽然影像档案大小会因帧率的设定有所不同,但若不苛求画质,五百GB至少可储存五千小时的影像。以这样的长度而言,应该还保存着案发前后的影像纪录。何况,就算已遭删除,这种数位格式的硬碟要将删除的档案还原并不难。更值得庆幸的是,硬碟为外接式,要带走可说是轻而易举。
不等角田同意,御子柴伸手拆下硬碟。
跟上次一样,久仁村坐在交谊厅内。住在这种地方,或许就如同住在监狱里,到头来总习惯待在相同的地点。
“你真是纠缠不休,连刑警都没你这么热心。”
“所以我很少输。”
“哼,那可真了不起。”
“当然也不会输给这里的看护师,就算他们挥舞手中的护身棒。”久仁村脸色大变,慌张地左顾右盼,仿佛在寻找某人的身影。
“不用怕,那些看护师都没跟来。”
“咦?”
“刚刚我和院长谈过,他下令所有职员不准靠近我。啊,顺带一提,现在监视器也停了。”
御子柴从公事包中取出刚刚拿到的硬碟,接着道:“除非装上新的硬碟,否则连影像纪录也无法开启,这点我已确认过。”
“…院长怎会听你的?”
“他不是听我的,是拿我没辙。要让那种见不得光的家伙听话,最好的方法就是比他更凶恶。”
“你在哪里学到这些手法?少年院里吗?”
“少年院里能学到的东西,大多在外头也学得到。”
这是御子柴发自内心的感想。那几年虽然与世隔绝,但医疗少年院里同样有波澜、斗争、进步、退化、冲击,亦有静谧。世间百态在少年院里也看得到。不过,御子柴经常施展的战术及人心操控术,大半得益于法庭攻防的经验。
犯罪者收容机构不曾孕育出恶棍。真正的恶棍,总是在尘世中诞生与成长。
“今天你打算问我什么?”
“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事?”
“怎么还在问这个……当时在食堂的所有人都能作证,稻见拿花瓶打死栃野先生。稻见本人不是也招认了吗?”
“即使不在法庭上,伪证罪也成立。”
“咦?”
“一旦作伪证,会害无辜的人受罚。作伪证的罪,跟真正的凶手一样重。”
久仁村狐疑地皱眉,问道:“有这种法律?”
“这条法律没写在《六法全书》里,而是写在每个人的这里。”
御子柴按着自己的胸口。
“哼,你真是千变万化。一下当前科犯,一下当刑警,一下又当神父。”
“我不是神父,只是和他们一样熟悉罪恶的本质。”
“哼!”
“但真正重视这种道德观的,是像你这个年纪的人,我还差得远。久仁村先生,你的一句证词会将无辜的人送上绞刑台,难道你不会良心不安?”
“够了,别说了!”
久仁村的肩膀微微一颤。
“那天食堂里的所有人,应该都目击了真相。但碍于某些原因,你们决定联手串供,作起伪证。”
“没那回事。”
“是吗?举例来说,当发生车祸或出现随机伤人的歹徒时,由于目睹惊人的景象会受到震撼,目击者的证词往往会有一些误差。话虽如此,不太可能每个目击者描述的细节都有不相符的部分。反过来说,如果是所有人联合串供,就完全不同。描述根本没发生过的虚假剧情时,细节会因个人的记忆力和组织能力不同产生差异。恕我直言,尤其是像你们这种年事已高的人,这样的趋向特别明显。只要拿你们的证词与稻见的笔录内容比对,其中的矛盾一目了然。”
御子柴取出自己汇整的一览表,摆在久仁村面前。
“没——没那回事。我们又不是机械,一些小细节当然会记错。”
“我这辈子和稻见相处的时间比你们更长,所以我非常清楚。稻见如果撒谎,大概是为了保护另一个人。”
“是吗?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稻见撒谎?”
“警察接获职员报案后赶到现场,曾拍下数张照片。这是其中一张。”事实上,这张照片也是检察官提出的资料之一。
御子柴将照片拿到久仁村眼前,照片上拍的是稻见拿来当凶器的花瓶特写。
“这张照片哪里不对劲?花瓶上清楚留下栃野先生的血,及稻见的指纹。”
“是啊,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不过,这张照片拍出一个疑点。”
“哪有什么疑点?不就是一支细身的花瓶吗?”
“花瓶本身没问题,关键在于摆放的位置。这花瓶的形状细长,就算不是稻见而是其他人,手指也能轻易环绕瓶身。这么细的花瓶,底部面积当然也小,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翻倒。稻见在讯问笔录中,声称『一时失去理智,抓起桌上的玻璃花瓶』。同桌用餐的人当中,包含后藤、籾山等动作不灵活的人。他们没办法拿碗,没办法握筷子,甚至没办法伸直胳臂。既然桌边聚集这些行动不便的人,怎么会放着如此重心不稳的花瓶?这不是很奇怪吗?”久仁村低下头不吭声,御子柴故意凑过去。看似冷酷刻薄的外貌,这种时候反倒成为方便的工具。
久仁村慌张地避开他的视线,反驳道:“这是你的臆测,根本没证据。”
“有证据。”御子柴冷冷回答。
久仁村一听,身体顿时缩得更小。
“来找你之前,我先到食堂仔细查看过。恕我说句失礼的话,整栋建筑物的打扫都有些马虎,包含食堂也不例外。不过,这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地板上常会有呕吐物或排泄物,职员经常得清理,因此地板特别干净。但其他像窗框、椅脚等小地方,就不太会有人注意。多亏这种情况,证据得以留下。食堂的南侧墙壁有一面向外凸出的飘窗,你有印象吧?那扇窗户距离你们用餐的桌子不到三公尺,我在窗台上发现一些水渍。”
“水渍?”
“用这么细的花瓶来插花,其实需要一点技巧。若是不熟悉技巧的人,容易在换水时不小心让水溢出来,濡湿花瓶表面。花瓶上的水珠往下滑落至瓶底,会在瓶底的平台留下水渍的痕迹。这个水渍痕迹的形状,会与花瓶底部的形状相同。我说的那扇飘窗的窗台上,就有水渍的痕迹,而且形状与被拿来当凶器的花瓶底部相同。换句话说,花瓶原本放在窗台上。久仁村先生,我的推论没错吧?”
久仁村默不作声。但此时不答话代表默认。
“为什么放在窗台的花瓶会出现在桌面?可能的原因很多,但既然花瓶上留有稻见的指纹,最合理的解释,便是稻见移动到窗边取下花瓶。凭稻见的力气,移动轮椅到窗边拿花瓶回来,不需要花多少时间。但在这段时间里,一边清理地上菜渣,一边跟稻见吵架的栃野,又在做什么?两人平日就互有敌意,稻见上了年纪但精力充沛,加上当时他们在吵架,栃野怎么可能毫不提防?若说他太专心清理地上的菜渣,没发现稻见到窗边拿花瓶,似乎不太合理吧?”
御子柴仔细打量久仁村的神情。久仁村双唇紧闭,仿佛咬着牙忍耐。
看来,只差临门一脚。
“我知道『伯乐园』的看护师经常虐待你们,也知道稻见一直独力反抗。只要有正当理由,或许能让稻见免于承受杀人的刑责。请告诉我,那天食堂里到底发生什么事?”御子柴静静等待对方的回答。
沉默笼罩着两人。不知是否太过胆怯,久仁村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或许他深信,一旦开口说出真相,守护的事物将化为乌有。
“久仁村先生?”
“我不能说,这是约定。”
久仁村的声音,微弱得仿佛发自腹部深处。
“约定?跟谁的约定?”
“我不能说,这也是约定。”
“为了这个约定,你宁愿眼睁睁看一个人遭到判刑?”
“律师先生,到我这个年纪,很多东西会比实质利益重要许多。我对金钱和财富已无欲求,却十分看重信赖和信念。”
这一套论调在法庭上并不管用,更重要的是,对稻见的案子没有丝毫帮助。
“一旦看护师的虐待行为曝光,『伯乐园』迟早会关门大吉,你担心自己会被赶出这个地方吗?”
御子柴特意强调这一点。不料,久仁村一听,竟露出笑容。
“以为你见多识广,没想到你一点也不了解人性。律师先生,告诉你,年纪大了,事情的优先顺序会跟着改变,自己的性命也变得不那么重要。”
御子柴一愣,内心有些慌乱。
优先顺序?那是什么意思?
仔细回想,与“伯乐园”的老人交谈时,总有种牛头不对马嘴的感觉。久仁村这番话,或许正点出症结所在。
这些老人想要的是什么?想保护的又是什么?答案就是他们的信念、价值观,和原动力。御子柴思考犯罪动机时,也是以此为基础。一旦双方的基础出现偏差,便无法借由动机准确分析出他们的心理。
“——我实在不明白你想表达什么。”
“等你到了我这年纪,不管你愿不愿意,一定会明白。”
御子柴试图继续说服久仁村,但久仁村的意志比预期坚定许多,最后仍是徒劳无功。
御子柴的下一个目的地是花坛。小笠原奶奶依然坐在桌边,专心聆听着CD播放机流泄出的音乐。
只见她微微垂着头,闭上双眼,像是睡着了。
“我又来了。”
听到这句话,她轻轻睁开眼。看来,她的意识相当清醒。
“你似乎是热爱工作的人。”
“有人称为固执。”
“不管叫什么,我挺喜欢你的个性。这年头,愿意坚持到底的人愈来愈少,实在没意思。”
“在这个年代,固执只会引来厌恶。”
“院长和看护师很厌恶你吧?”
“在今天以前,简直对我恨之入骨。”
“今天不一样?”
“至少院长理解我的立场。我的工作是为稻见辩护'不是追究院长的管理责任。”
“要说服院长挺不容易吧?”
“只要是在乎利益得失的人,都很容易被说服,你们就不同了。”
“我们也不是不在乎利益得失,只是在我们眼中,有些事更重要。”
“刚刚久仁村说过类似的话。他告诉我,很多事的优先顺序会随年纪改变。”
“难得久仁村会说岀这么有哲理的话。”
“不同年龄层造成的价值观差距,确实耐人寻味,但这不是我追求的答案。”御子柴面对小笠原奶奶,问道:“那天在食堂里,到底发生什么事?”
跟刚刚质问久仁村时一样,御子柴取出照片,并揭露花瓶原本放在窗台上的真相。小笠原奶奶听得津津有味,偶尔会应两句。但那态度有点像在演戏,令人难以判断她到底有几分认真。
“以上就是我的推测,你有什么看法?”
小笠原奶奶瞇起双眸,淡淡一笑:“你真厉害,居然能发现花瓶原本摆放的位置,我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
“你承认花瓶换了位置?”
“是啊,在我这外行人的眼里,你的表现可拿到满分。话说回来,为何那些警察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
“因为目的不同。警察的目的是逮捕凶手,我的目的却是为凶手辩护。为了达到我的目的,我需要你们的证词。好了,快告诉我,那天食堂里发生什么情况?”
在御子柴的催促下,小笠原奶奶敛起笑容:“伤脑筋——你不能去问我们这组以外的人吗?”
御子柴确实曾打算这么做。案发当时,食堂内若有其他四组的入住者,或许可问出一些蛛丝马迹。可惜,稻见这一组用餐结束的时间较晩,当稻见与栃野发生口角时,其他四组的人都离开食堂。
“当时,现场只有你们几个人。”
“既然久仁村没说,我当然也不能说。”
“因为约定?”
“是啊。”
“跟谁的约定?稻见吗?”
“不能说,这也是约定的内容之一。”
“你宁愿放弃让稻见获判无罪的机会,也要守住这个约定?”
“稻见不在乎剩下的人生怎么过。”
御子柴忍不住暗暗咒骂。
过去御子柴深信每个人最重视的是性命和金钱。正因如此,律师这个职业才有价值。因为爱惜有限的人生,希望获得减刑•,因为想让对方吐出更多钱,希望在法庭上战胜对方。目前为止,御子柴能够洞悉人心,甚至是布下种种陷阱,全是基于这样的前提。
这个前提既然不成立,御子柴等同失去所有武器。游戏规则全部失效,面对敌人只能束手无策。
事到如今,除了诉诸旧时代的价值观,没有其他办法。
“对你们那个年代的人来说,有些东西比命和钱重要?”
“当然。若非如此,哪个男人愿意上战场,又有哪个女人愿意把丈夫和儿子送到战场?”
“你听过一些冤狱案件?”
“这种事很多,每次看到类似的新闻,我就觉得实在不能轻易相信国家。”
“有些冤狱案件虽然获得重审机会,但被告已处死刑。既然当事人死了,变更判决也不能让死者复活。即使如此,家属和律师仍不断争取重审。为何他们要这么做?只是想还死者一个清白。”
小笠原奶奶的表情毫无变化,目光紧盯着御子柴的嘴唇。
“跟你们交谈的过程中,我想起一些往事。稻见教官——稻见武雄并不是一个重视利益得失的人。他不准我说出『赎罪』这个字眼,要我以实际行动证明。”
“稻见确实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他不允许我口头上道歉。要博取他的信任,必须付出庞大的代价。正因他是这样的人,连个性孤僻的我也愿意相信他的话。我实在不认为,他会为一点小争执就下手杀害看护师。这简直是贬低他的人格,对他是极大的侮辱。小笠原奶奶,你们的证词等于是落井下石。”
小笠原奶奶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