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小笠原奶奶缓缓抬头:“抱歉,我还是不能打破约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
“上次你拍了我的胳臂,想必也拍了其他人的照片吧?”
“是啊。”
“谁的伤势最严重?”
“在我看来是后藤。”
“其实,我一直很担心后藤。”小笠原奶奶的眼神有些激动。“他不像臼田或籾山那样罹患严重的失智症,不像稻见或久仁村能说善道,也不像我能逆来顺受。加上他行动不便,用餐时总是饭菜掉满地,经常大小便失禁。栃野先生想利用恐惧限制我们的行动,后藤正适合拿来杀鸡儆猴。”
御子柴有同感。后藤性格恭顺,不敢反抗。栃野拥有找出这种猎物的天赋。
“在我们的眼里,栃野先生的做法实在过于激烈,简直像着了魔。我担心放任不管,迟早有一天会出事。不过,我毕竟是个女人,没勇气也没能力阻止。所以,我找稻见商量。虽然不良于行,但很少有老人像他那样身强体壮,沟通上也没任何问题。”
御子柴静候片刻,小笠原奶奶没继续说下去,双眸却仿佛还有千言万语。那眼神似乎在告诉御子柴“我只能给你提示,剩下的你自己去想”。既要遵守约定,又要拯救稻见,别无办法。
小笠原奶奶并未说出重点,御子柴不再追问。多亏她这番话,御子柴大致摸清这案子的内幕。
“谢谢你。”
御子柴道谢后起身。
小笠原奶奶一脸歉疚,低头道:“我只能说这么多……请你救救稻见。”
即使没有她的恳求,御子柴也会尽力。但既然小笠原奶奶有求于他,自然不能平白答应。
“我有条件。”
“条件?”
“请你出庭作证。”
“这个……请让我考虑一下。”
“好。”
御子柴离去时,脚步轻盈了些。
后藤走到四人房的门口,似乎打算回房休息。
或许是上次被强逼拍照的缘故,一看见御子柴,他立刻要逃进房里。幸好他行动缓慢,御干柴一个箭步挡在前方。
御子柴轻轻抓住后藤的衣袜。小小的一个动作,后藤便吓得六神无主。
“后藤先生,打扰了。”
“对……对不起……放……放开我……”
“别担心,今天只问两句话,不会像上次那样。”
“放开我……放开我……我好怕……”
“那天,你也是这样向稻见求救吗?”后藤一听,整个人愣住。
为了降低后藤的警戒,御子柴双手搭在后藤的肩上,说道:
“栃野最常欺负你,那天也不例外。用餐期间,栃野再次借故对你拳打脚踢。稻见想阻止,但他坐在轮椅上,没办法完全制止栃野的行为。栃野愈来愈暴力,稻见担心你有性命危险,于是抓起窗台上的花瓶,朝栃野的头顶挥下……这才是真相,对吧?”
“呜啊……”
后藤的脸皱成一团,像随时会放声大哭的孩子。
“他没错……稻见没错……他救了我……”
“我说对了?”
“他救了我他救了我……”
后藤突然睁开双眼,将御子柴推出去。
御子柴一时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后藤趁机通过御子柴的身旁,踉踉跄跄逃进房里。他爬到床上,以棉被盖住头。
“快走……你快走快走!”
棉被里传出闷响。看样子,大概无法继续问下去。
隔着棉被,可看出后藤蜷成一团,打着哆嗦。吓成这样,硬把他拉上证人席,恐怕证词也难以获得采纳。
真相逐渐明朗,但要证明难如登天。
御子柴懊恼地关上房门。
入住者的面孔逐一浮现在御子柴眼前。可能站上证人席的,只有久仁村和小笠原。只要有一人愿意出庭作证,局面就会完全不同,但如今看来,两边皆不乐观。
御子柴再次为手中证据的匮乏,不住叹气。
3
回到事务所,御子柴立刻将从角田院长那里夺来的硬碟接上电脑。
洋子自她的座位望向萤幕,问道:“这次的证据不是纸本,而是影像?”
“你对这个有兴趣?”
“不,我只是觉得有点稀奇。记得您说过,影像纪录不具证据效力。”
御子柴确实提过这一点。
考量到便利性,如今大部分监视器都采数位式影像。相较于类比式影像,数位式影像的最大优点是画质不易受损,及能录影的时间较长。
但数位式影像有个致命的缺陷,就是太容易遭到窜改。因此在法庭上,影像纪录鲜少获得采纳。
不过,最近这个情形出现变化。随着数位影像科技的提升,侦测影像是否曾遭窜改的技术愈来愈进步。这几年,经过侦测合格的影像纪录,在法庭上获得采纳的案例有增多的趋势。实际上,不少车祸引发的诉讼案,都是以行车记录器影像为证据。
“世界瞬息万变,审判不应墨守成规。只要是能运用的技术,都该加以运用。”
监视器共有八架,分别设置在四人房、八人房、交谊厅、内院及走廊。角田声称,装设监视器是要防止入住者在职员没看到的地方发生意外,似乎并非谎言。入住者前往食堂时,一定有看护师陪同,因此食堂内没有监视器。
然而,播放影像没多久,御子柴便见识到“伯乐园”的管理方式多么违背常理。
一名老人生涩地操纵着轮椅在内院移动,看护师突然从后方走近,举脚踹倒轮椅。老人在地上痛苦挣扎,看护师却满不在乎,低头看着老人。
久仁村与另一名老人在交谊厅角落聊天,前原忽然出现,大声斥责。久仁村出言顶撞,前原竟一拳打在他脸上。久仁村捣着口鼻倒在地上,另一名老人连忙逃离。
臼田在走廊上前进,似乎想去交谊厅,前原却想把他拉入四人房。从臼田的表情看来,他很害怕进入四人房。两人拉扯一阵,前原失去耐性,抽出腰际的护身棒,重重击向臼田的腹部。臼田痛得跪倒在地,前原硬拖着他,消失在画面外。
由于画面上同时包含四架监视器的影像,并未录下声音。但透过画面中人物的肢体动作,明显看得出他们在尖叫、哀号或怒吼。由于无声,更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什么……”
洋子低声呢喃,双手环抱自己的肩膀。那副寒冷难耐的模样,绝不是室内温度太低的绿故。
四人房中的监视器捕捉到的影像,更是暴力至极。
房间突然变得明亮。四张床中最靠近监视器的一张剧烈震动,有人在棉被里拼命挣扎。不一会,漆泽走进房内,对着床大声怒骂。棉被里的人并未停下动作一漆泽不耐烦地扯下棉被。在床上痛苦挣扎的,赫然是籾山寿美奶奶。
漆泽继续怒骂,随即抽出护身棒,攻击她的腹部。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不再动弹。漆泽望着她的脸,心满意足地重新盖上棉被,走出画面外。
下一秒,房内再度变得一片漆黑。
“老板……这不会是真的吧?”
“既然出现在影像里,还会是假的吗?负责管理安养院的院长没删除,可见虐待已是常态,早就见怪不怪。”
“这次的委托人也遭受过这样的虐待?”
“他有能力反抗,受害较轻微。至于那些没办法反抗的老人,全成为职员的玩具。”
“每天受到这样的对待,怪不得会萌生杀意。”
可惜,这案子没那么单纯。当然,主张“稻见是为了报复才杀害栃野”也能获得不错的效果,但顶多获得减刑。御子柴的最终目标,是让稻见无罪释放。
“主角登场了。”
四人房的画面上,出现一名穿看护制服的男人。年纪约四十出头,肌肉结实,下巴宽大,眉毛颜色颇淡。一对眼睛白多黑少,下唇比上唇厚。那正是只在照片中见过的栃野守。栃野走向画面深处,若无其事地靠近床边。他拉开床单,露出躺在床上的后藤。后藤睁开双眼,向栃野说一句话,拿起吸管杯喝一口水。或许是噫到,他将水喷了出来。后藤口中的水,全喷在栃野脸上。栃野抓起后藤稀疏的头发,粗鲁地甩动他的脑袋,连续朝他的腹部揍两拳。
后藤顿时瘫软无力,栃野不再理他,转身离开。通过监视器前的瞬间,栃野的表情平淡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硬碟里留有栃野生前的影像,算是一大幸运。这段影像能证明栃野的虐待行为,足以令法官彻底改观。
或许是表情反映心中盘算,洋子诧异地望着御子柴:
“老板——你在笑?”
“这段影像对本案相当有帮助。”
“你看了不生气吗?”
“在看护业界里这种事一点也不稀奇。”
大部分看护人员的收入都很低,而且由于人力不足,工作时间相当长,长期处在封闭的环境内,不论是看护者,或是接受看护者,都会累积庞大的压力。这种情况下,双方不产生摩擦才是怪事。况且,公立安养院的入住者与家属,相较于院方,往往处于弱势,就算遭到虐待也不敢张扬。当然,以上都是看护方的主张,站在受看护方的立场,简直只能以人间炼狱形容。
“就算不稀奇,还是太过分了。”
洋子紧蹙眉头回座,仿佛有一肚子不满。
洋子是个拥有一般道德观的女人。在她的眼中,看护师对老人施暴的行为,想必相当不人道。
然而,那是一种相当不负责任的道德观,完全是以置身事外为最大的前提。若要彻底解决看护机构内的虐待问题,必须重新制定看护制度,扩充机构内的设备,改善从业人员的薪资收入,甚至整个社会的家庭制度,都有必要进行全面性的检讨。这样耗费庞大时间、费用与资源的改革,根本没人愿意做。抨击问题的表象每个人都办得到,但没人会踵浑水。当然,在御子柴心里,这也不是分内的工作。
御子柴认为自己该做的事,只有在稻见的辩护案上,将此一现象进行最有效的运用。
隔天,御子柴来到邻近旧江户川的一处住宅区。
这一带为千叶县浦安市猫实五丁目。抬头可看见浦安桥,一艘渔船缓缓通过桥下。由于邻近浦安车站,地理环境极佳*放眼望去尽是新建公寓,但街景依稀残留昔日的渔港风情。
栃野守的老家就在这一带。
自本地高中毕业,栃野任职于某看护服务中心。平成十五年发生“蓝海号”船难,栃野遭到起诉。获判无罪后,栃野离开故乡。
之后,栃野从蕨市搬迁至川口市,进入“伯乐园”担任看护师。由于他离开老家一直住在公寓里,过着独居生活,要向亲友旧识打听他的事,只能走访他的故乡。从大马路转进小巷,拐几个弯后,御子柴抵达一栋平房前。
这栋平房相当老旧,约莫有三十年的历史。横拉式门板上挂着一块门牌,上头的字模糊难辨,依稀是“栃野”。
门板上的玻璃有缺损,屋主自内侧以胶带封住窗孔。连大门的玻璃也无法换新,不难看出这一家的经济状况。
御子柴按下门铃,不仅没人回应,屋内亦没响起铃声,或许早就故障。
“打扰了,有人在吗?”
御子柴扬声大喊,依然无声无息。接着,他又敲了数次门。此时,邻家的妇人探出头说:“栃野太太不在家。”
“大概何时会回来?”
“最近她常去川口,不过这时间应该快回来了。”
“那我在这里等。”
“你是哪位?看起来……不像推销员。”
妇人的眼神充满好奇。
这样的邻居或许会主动说出一些有用的资讯。御子柴没走向妇人,反倒是妇人走过来。
“我是栃野守命案的被告律师。”
妇人一听,旋即眉飞色舞地说:
“看电视报导,阿守被他照顾的老人杀了?真是……因果报应。”
“你认识栃野守?”
“他从小到大都住在这里,直到当年发生那件事才离开。他还是个孩子时,我就认识他。”
太好了。虽然没见到栃野的家人,但遇上与他熟识的邻居。
“方便请教几个问题吗?”
“我现在很忙……你别问太久。”
妇人嘴上这么说,神情却带着终于找到机会说三道四的兴奋。
“住在这里的是栃野守的父母?”
“阿守是独生子,他爸十年前病逝,如今只有妈妈一美独自住在这里。”
“父亲病死?是怎样的病?”
“肝硬化。说穿了,就是酒喝太多。”妇人朝御子柴招招手,压低话声:“既然不是局外人,你应该很清楚,阿守因船难事件一举成名'在这里待不下去,只好搬到别的地方。他爸的工作受到影响,吃了不少苦头,最后也不去工作,整天醉生梦死。阿守刚搬走,他爸就住院,不久便去世。”
“为什么会待不下去?当年新闻媒体报导那案子时,不是没报出姓名吗?”
“虽然没报姓名,但附近的人都知道是阿守。他殴打女人抢夺救生衣的影片,脸部拍得清清楚楚。如此一来,难免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不只对他,包含他的家人。虽然法院判他无罪,可是,为了活命向弱女子施暴,跟杀人有什么不同?记得他原本在看护服务中心上班,后来也不干了。”
妇人口沫横飞地剖析栃野守的罪状。
“阿守离家后,他爸妈的生活没比较好过。大家都指责他们是杀人凶手的父母。大约有一年的时间,他们关在家里,几乎不敢出门。一天到晩都有电视台记者、侦探之类的可疑分子来找他们,真是给街坊邻居添了不少麻烦。”
妇人嘴上说添麻烦,表情却是嘻皮笑脸。
“没想到,后来阿守继续当看护师,真是意外。或许他这么做,是想向被他害死的女人忏悔吧。”
栃野守任职于“伯乐园”后死性不改,持续对孱弱的老人暴力相向……要是妇人得知这件电视新闻没报的事,不知会露出什么表情?
“既然在认真工作,应该是恢复成原本的他了。”
“栃野守原本是怎样的人?”
“唔……小时候是乖巧认真的好孩子,很爱哭。经常在学校遭欺负,哭着走回家。”
“小时候他不是欺负人的一方,是受欺负的一方?”
“虽然个性认真,但不是那种能在班上受欢迎的类型。即使受到欺负也不敢回嘴,因此坏孩子都爱欺负他。不过,他个性善良,曾捡回流浪狗,挨妈妈一美的责骂,还来问我愿不愿意帮忙养。”
“出社会后,他的个性都没改变?”
“没有,遇到我都会主动打招呼。”
“不曾出现暴力举动?”
“从来没有。虽然不像以前那样受欺负,依旧老实内向。所以,听到他做出那种事,我们都非常惊讶。就算是为了活命,也不该打女人。真的要到生死关头,才能看出一个人的本性。”
这样的答案,实在出乎御子柴的意料。
今天,御子柴走访栃野的亲人和旧识,是希望听到“栃野从小人格就有所偏差”的证词。本案的死者,曾因害死一名女性遭到起诉,遇害前也干了不少坏事只要在法庭上说出这样的故事,有助于提升稻见在法官心中的形象。
但依这名妇人的说法,栃野小时候是个柔弱少年,并无使用暴力的倾向。而且,直到长大成人,这样的个性都没改变。因此,当年他在船难中做出那样的事,认识他的人都相当震惊。
“或许他是自作自受,但妈妈一美受他拖累,实在可怜。以为自己的孩子忠厚老实,没想到竟是会打女人的坏蛋。阿守搬离这个家是明智的决定,继续住在一起,肯定会出事。他搬离这里,对大家都是好事。不,或许就是一美说服他搬出去。”
“栃野守常来探望母亲吗?”
“连逢年过节都不曾回来。或许他知道就算回来了,附近的人也不会给他好脸色……啊!”
妇人的视线越过御子柴的肩膀,望向御子柴的身后。
下一瞬间,背后响起怒骂声。
“你们在别人家门口做什么!”
御子柴转头一看,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狐疑地望着他。约莫就是栃野的母亲一美吧。妇人尴尬地转身逃进家里。御子柴独自面对老太太,只能硬着头皮微微颔首致意。
“敝姓御子柴,是栃野守先生遇害一案的被告律师。”
“你是杀害阿守的那个稻见的律师?快走,我不想看到你。”这么听来,她似乎还不晓得御子柴的底细。
“你以为拍家属的马屁,就能让凶手减刑?哼,我不会让你的诡计得逞。”老太太接着道。
“我并不打算拍你的马屁,只想知道一件事。”
“一件事?”
“栃野守先生非死不可的理由。”
老太太一听,表情瞬间冻结。
“因为他是坏人,还是因为他是好人,才会被杀?我的委托人不肯说出真相,我只好自行寻找答案。”
一美目不转睛地瞪着御子柴,半晌后,大喝一声“让开”,将御子柴推向一旁,打算走进家里。
“栃野守先生的为人,迟早会在法庭上公开。在那之前,身为母亲的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说?”
“法庭有什么了不起!你们根本不了解那孩子。”
“我大概知道一些。十年前的那起船难,他为了活命,殴打同船的女乘客,抢夺救生衣。”
“少啰嗦!”
“离开这个家后,他任职于公立安养院,却每天虐待院里的老人,还吹嘘自己杀过人。”
“少啰嗦!少啰嗦——少啰嗦!”
一美的反应,令御子柴微感诧异。
御子柴以为,一美听到栃野在“伯乐园”的行径会感到震惊,没想到她只是要御子柴闭嘴一没否定这个事实。
“你知道在船难事件后,栃野守先生并未改过向善?你知道儿子每天虐待年纪跟你差不多的老人?”
一美刚要拉开门,顿时愣住。
孩子变成怪物,母亲却选择逃避,没努力让儿子恢复人性。
没错,跟御子柴的母亲一模一样。
“别说得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一美转过头,除了愤恨不平之外,脸上多了几分走投无路的绝望。
“那孩子变成怪物,全是你们害的。阿守原本是老实的普通孩子,发生船难后,每个人都把他形容成妖魔鬼怪。要不是你们,他也不会变成那样。生死关头,谁不会优先保住自己的性命?每个人都只会唱高调,把自己当成圣人。”
“你曾试着帮助他吗?”
“怎么帮?我和他爸在社会上简直成了过街老鼠,阿守的个性又变得让人摸不透。我帮助他,谁来帮助我?”
这不见得是一美的肺腑之言。她承受的压力太大,不靠这种说词来催眠自己,或许精神会崩溃。
即使如此,御子柴仍无法释怀。
“你曾试着面对吗?”
“面对什么?”
“面对生下怪物的事实。你是不是满脑子只想着孩子以外的事?”
“别因为我是他母亲,就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扔下这句话,一美走进屋内。
御子柴在外头呼唤,但一美不再回应,他只好转身离开。
脑海浮现一张不愿想起的面孔。那正是御子柴犯罪进入关东医疗少年院后,一次都不曾再见面的母亲。
想起母亲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栃野的处境与他有几分相似。
栃野原本是待人和善的少年,历经船难事件后,内心遭恶魔占据。他不也是这样?连生命的意义都还搞不清楚,就杀害无辜女童,幸好后来因一首钢琴曲大彻大悟。御子柴与栃野的共通点,就是母亲都选择逃避。
栃野仿佛是另一个御子柴。
冒出这个感想的瞬间,御子柴忽然有种奇妙的念头。
稻见会不会也察觉这一点?
明知栃野是另一个御子柴——稻见却还是杀了他?
御子柴想像自己遭稻见杀死的情景,难得感到一阵恐惧。
4
北九州市小仓北区中岛一丁目。穿过车站前的商店街后,沿着县道二六六号线往南前进一段路,便进入新旧公寓栉比鳞次的住宅区。
稻见的前妻恭子就住在这一带。
根据事前的户籍调查,御子柴得知稻见一家共三人。任职关东医疗少年院的教官不久,稻见就与妻子恭子离婚。恭子恢复旧姓石动,回娘家居住。后来,长男武士结婚搬出去,如今只剩恭子独自生活。
御子柴想拜访稻见的家人,是希望在必要时家人能发挥劝阻的力量,避免稻见一意孤行。除此之外,基于私人理由,他也期盼与稻见的家人见上一面。
回想起来,当年御子柴在医疗少年院时,虽然常与稻见交谈,但稻见极少提及自己的家人。或许稻见是考量到御子柴的家庭状况,刻意避开这个话题吧。御子柴只知道一点,就是稻见的长男与他年纪相同。为了避免稻见反对,御子柴并未将今天的行程告知稻见。经过慈济寺前方,转进一条岔路,很快便找到稻见前妻的住处。那是一栋有着板岩屋顶的双层建筑,门牌上写着“石动”。建筑本身的老旧程度,与栃野的老家差不多,但没有荒废感。
由于经常必须拜访委托人的住处,御子柴领悟一项法则,就是家庭关系一旦出问题,房子往往也会荒废。依这项法则来看,石动家还算健全。
按下门铃不久,屋内传来回应。
“请问你找谁?”
“我是律师,想请教关于您前夫的事。”
“请稍等——”
不一会,一名老妇人自门内探出头。
“敝姓御子柴。”
“我叫恭子。”
看起来与稻见同样是七十五岁左右,头发有些花白,但口齿清晰。对于御子柴的突然造访,老妇人并未面露不悦。
“稻见提过你。远道而来辛苦了,请进。”
在恭子的邀请下,御子柴踏进屋内。恭子似乎相当爱干净,屋里仍难免有股淡淡的老人气味。
“你一个人住?”
“是啊。”
“生活上应该有许多不便的地方吧?”
“我早就习惯了。至少不必照顾任何人,日子还算轻松。”恭子将御子柴带进客厅,并端茶过来。
“不好意思,家里没什么东西能招待你。”
御子柴正想回答“不用这么客气”,恭子忽然正襟危坐,深深一鞠躬。
“你帮了稻见很多忙,非常感谢。”
“伯母——”
“稻见曾告诉我,当初进入『伯乐园』时,你寄一大笔钱给他。没能亲口向你道谢,实在过意不去。”
“别这么说,那只是我自作主张。”
“但那笔钱真的帮助很大。光靠稻见的年金,根本无法支付医疗及看护费用,只能在家里静养。稻见原本担心无法维持生计。”
以为是理想的安养院,没想到竟是虐待的地狱。虽然不是御子柴的错,他还是有些内疚。
“听说,你们是在教官任职于少年院时离婚?”
“是啊……起先只是一点小摩擦,却一发不可收拾……稻见和我个性都很倔强,一旦决定的事谁也无法改变。说来倒也滑稽,离婚后反倒相处融洽。”
恭子话中带着割舍不下的情感,似乎对冲动离婚颇为后悔。但御子柴没问她为何不再次结婚,那不是外人能置喙的事。
“你会定期到『伯乐园』探望吗?”
“刚住进去时,我探望过几次。但北九州到埼玉县的川口实在太远,我这双腿没办法长时间走路,最近除非稻见要求,我不会主动前往。稻见曾向我抱怨,我去了会增加职员的麻烦。”
恭子露出寂寞的微笑。御子柴试着从另一个角度理解稻见的想法。
“稻见教官提过『伯乐园』里的生活吗?”
“他交到一些好朋友,日子过得挺快活,而且那里设施完善,没什么可挑剔的。”御子柴暗想,稻见刚入院时,多半没什么异状,所以放心地邀请恭子前往。自某个时期后,院内的虐待恶习殃及稻见,虽然始料未及,但除了“伯乐园”之外已无去处。为了避免恭子看穿,便不让恭子探望。
依稻见的个性,确实很可能这么做。
“话说回来,缘分真是奇妙。御子柴先生,以前我常听稻见谈起你。”恭子刻意不提少年院,约莫是为了避免御子柴难堪。“他称赞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没想到,当年的聪明孩子长大后,居然成为稻见的律师,真不知该如何向你道谢。”
从恭子的态度看来,她不晓得稻见会提早退休,全是御子柴的错。
御子柴犹豫着该不该坦白,恭子接着道:“稻见经常把那里形容成学校。”
“学校?”
“聚集许多需要学习的孩子,他们会在里头逐渐变成大人。院生既像同学又像兄弟,虽然多少会有摩擦,但都能成为人生中的教训。这样的地方,不正是学校吗?当教官的时期,他过得非常充实,每天充满干劲。如今回想,那是他人生中最灿烂的一段时光。只是,他忙着照顾院生,却疏于关心亲生儿子,引起我的不满。”
“教官常在家里谈起少年院里的事吗?”
“是啊,现在自然是不能这么做,但当时对个人资料的管制还没那么严格。”恭子愈说愈起劲,口齿变得伶俐许多。或许她是个天生喜欢说话的人。相较之下,稻见有些沉默寡言,两人或许刚好合得来。
“啊,为了稻见的名誉,我得澄清一点。他不是在家里针对哪个院生说三道四,只是像老师一样,谈论当天学校发生的事。”
“我明白,稻见教官不是多话的人。”
“他对你们很严格吗?”
“严格到足以让犯了重罪的愚蠢孩子当上律师。”
“他相当以你为傲。指导过那么多学生,他认为你是最杰出的。”
“以我为傲?”
“是啊。我去『伯乐园』探望他时,他也常提起你,简直把你当成亲生儿子,我有点嫉妒。”
一股酸甜的滋味在御子柴心中扩散。
这句话御子柴认为非说不可。
“或许你听了会不高兴……其实,稻见教官在我心里也像亲生父亲。你知道关于我父亲的事吗?”
“不知道。”
“当年我犯了罪,被关进少年院,死者家属提出民事诉讼,要求赔偿八千万圆。虽然是合情合理的要求,但我父亲没偿还这笔债务,而是选择上吊自杀。”
“嗯……”
“遗书里写着,他要为我犯下的罪行负责,在我看来实在很可笑。”
恭子脸色大变,“亲生父亲过世,你却觉得可笑?”
“抱歉,或许我不该这么说,但我认为自杀只是逃避责任。尽管我没资格评论父亲的对错,但若是真的想负起责任,应该有更好的方式。”
“不管怎样,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确实,不过稻见教官更像是我的父亲。石动女士,稻见教官因伤提前退休,你清楚详情吗?”
“不清楚,稻见只说发生一场意外。”
“害稻见教官的一条腿残废的正是我。”
恭子倒抽一口气,看来真的不知情。
短短一句话,御子柴胸口的沉重感减轻不少。他决定原原本本地说明来龙去脉。
“当时,我和同伴企图逃出少年院,稻见教官想阻止我们。于是,我和教官扭打在一起,手上的刀子刺入教官的大腿。他会半身不遂,全是我的错。”
御子柴不由得低下头。
“我不奢望能获得原谅,因为那对稻见教官太失礼。教官没告诉任何人内情,所以我只受到轻微的处罚,继续在少年院里安稳生活。要是教官公开真相,我可能根本当不成律师。虽然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但稻见教官真的比亲生父亲,更像我的父亲。”御子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榻榻米。即使恭子破口大骂,他也不能回嘴。
直到这一刻,御子柴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情。
原来自己一直想道歉。稻见对他如此信任和关爱,甚至超越亲生父亲,他却背叛稻见,导致稻见下半辈子过着凄凉的日子。仅仅是帮忙准备公立安养院的入住费用,根本无法弥补天大的罪过。
御子柴一直想道歉。然而,每当浮现此一念头,脑海就会响起稻见的话。
——赎罪不是靠嘴巴,而是行动。你只能以行动表达忏悔。
稻见绝不会接受口头上的忏悔,所以御子柴不曾向稻见道歉。
其实,御子柴的心中充满歉疚。既然没办法向本人道歉,不如向他的家人道歉。真是卑鄙啊,明明有赎罪的觉悟,却依然渴望心灵的平静。
不论遭到吐口水或拳打脚踢,他都不敢有怨言。
御子柴静静等待恭子的惩罚,最后却换来温柔的低语。
“请抬起头。”
“咦……”
“稻见并未责怪你吧?既然如此,我又能说些什么?何况,名义上我们已不是夫妻。不管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我都没资格过问。”
御子柴缓缓抬起头。恭子表情和蔼,目光中仍带有三分无奈。
“真不知该如何补偿……”
“好了,依稻见的个性,一定会要你别再多说,对吧?你当他是父亲,就该听他的话。”
御子柴不禁苦笑。没想到,稻见的前妻一样不接受他的道歉。
“不过,我有些嫉妒。稻见的每一句教诲,你似乎都确实遵守。”御子柴抠心自问,真是如此吗?若将稻见的每个教诲都奉为圭臬,他应该会更奉公守法。
“其实,要是稻见能多关心儿子武士一点'我也不会选择离婚……御子柴先生,依你的年纪一应该很清楚往昔的风气是父亲不必理会家里的事,顾好工作就行但我没办法忍受。”
恭子的口风不太寻常,于是御子柴探问:“你刚刚提到和稻见教官产生的小摩擦,发生了什么事吗?”
“外人可能会觉得无聊,你愿意听吗?”
“只要是能看出教官为人的往事,请务必告诉我。”
恭子望向远方,半晌后才开口:“武士刚上国中时,曾被怀疑在学校附近的书店偷东西……书店老板以现行犯将他逮捕。”
父亲与犯罪的儿子……
这一点也与御子柴的父子关系有几分相似。
“书店老板打开武士的书包一看,确实有一本成人杂志。武士坚称没偷窃,但那个老板对偷窃行为一向不宽待,当场报警处理。在警察和我的面前,武士仍坚称没偷窃,最后哭了起来。他要我把爸爸找来,认为爸爸一定会相信他。”
御子柴能理解武士的心情。全世界都不相信自己没关系,只要稻见愿意相信就足够。
“我打电话给稻见,要他立刻来一趟,但他说工作太忙走不开,交给我处理。坦白讲,由于他的职业是法务教官,我原本期待他能到场,让一切平安落幕。所以,我希望稻见向上司请假,无论如何都得赶来。他一直坚持无法分身,我一直坚持要他来,愈吵愈凶,最后我问他……工作和儿子哪边比较重要?”
恭子的语气平淡,但并非在岁月流逝中释怀。从话声的抑扬顿挫'听得岀她其实在强行压抑情感。
“这时,稻见对我说国中生偷点东西没什么大不了。这句话让我对他彻底绝望,我直接挂断电话。事后回想,或许是工作上经常接触那样的孩子,稻见对少年的不良行径较宽容。只是,我怎能容许这种事?”
“……这是你们离婚的原因?”
“是啊,我认为一个不相信孩子的父亲,不值得我倚赖。而且,武士那件事还有后续发展。经警方深入调查,发现是当时在店里的同班同学故意栽赃,把杂志放进他的书包。但这些已不重要,我没办法继续与稻见共同维持家庭。”
御子柴不禁垂下头。
终于明白稻见为何对他特别关爱。
原来那是一种补偿心态。稻见后悔没相信儿子,于是决定相信御子柴。
“武士有何反应?”
“跟稻见离婚时,我曾向武士解释。他看起来有些落寞,但没反对。父亲不相信他,恐怕对他也是很大的打击。”
御子柴再次想苦笑。
原来稻见和他一样,与家人的相处出了问题。难怪他和稻见会如此合得来。
“离婚后,我带着武士回娘家。那时我父母都还健在,稻见也每个月寄钱给我,生活不成问题。”
“后来,武士与稻见教官见过面吗?”
“他结婚后有没有去找过爸爸,我不太清楚。不过,那孩子的个性跟他爸一样顽固,除非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否则不会见面吧。”
“没办法修复他们的关系吗?”
“亲人之间一旦决裂,要恢复感情是难上加难。御子柴先生,你应该十分清楚。”
“真是令人汗颜。没错,我根本没资格谈什么修复关系。只是,武士与我不同,他有家室。当上父亲后,或许对稻见教官的态度会改变。”
恭子的脸上忽然笼罩一层阴影。
“那是不可能的。”
“为何这么悲观?”
“不是我悲观,武士这辈子不可能当上父亲。”
“为什么?”
“啊,你不知道?武士早就去世了。”
“咦?”
“大概十年前,刚结婚不久就走了。他原本只是在月台等车,却被进站的电车撞死,人命真是脆弱。”
“被电车撞死?”
“别误会,武士不是自杀,他是为了救人才牺牲。当时他站在月台上一前面是一位老先生。那老先生一个没站稳,跌下月台。武士立刻跳下去把他推上来,自己却来不及爬回月台。”
御子柴的脑海掠过一个念头,追问:“石动女士,关于这场意外,能不能请你说得详细点?”
“若你想知道详情,我有当时的剪报,你要看吗?”
“麻烦你了。”
恭子起身暂时离开,不久后拿一本笔记本返回。一翻开笔记本,里头贴着不少剪报,排列得整整齐齐,但纸面早已泛黄。
关于电车意外的报导……
赞扬武士舍身救人行动的社论……
警方和区长颁发感谢状的照片……
报纸上记载的日期为二00四年十月二日。
〈十月一日,东京地下铁东西线茅场町车站发生一起死亡意外,死者为任职于xx公司的石动武上(三十三岁)。据悉当时石动是为了救助跌落月台的另一名男子,才会遭进站的电车撞上。员警和救护人员在事发后立即赶到,但石动已无生命迹象,现场的——〉
“来自社会各界的赞美声不断,我却是欲哭无泪。大家都说武士英勇牺牲,我应以他为荣,但我实在不晓得该露岀怎样的表情。即使我再难过……”
御子柴的情绪太激动,恭子的话几乎一句也没听进去。
新闻剪报牢牢吸引他的目光,让他动弹不得。
终于找到了……答案竟藏在这个地方……
如此一来,所有百思不解的环节都得到合理的解释。不仅如此,这将成为拯救稻见的最强武器。
不知不觉间,御子柴的掌心满是汗水。
5
四月二日,看护师命案第二次开庭。
法官席的正中央坐着远山审判长,两侧分别是平沼法官与春日野法官,位置与第一次开庭时完全相同。三名法官与六名裁判员看着御子柴的目光一样冰冷,矢野检察官也跟上次一样脸上不带丝毫情感。那冷漠的态度是源自于对“尸体邮差”的偏见吗?不,在这件案子里,被告甘愿受罚,律师却追求无罪,矢野或许是在耻笑眼前这个律师不知天高地厚。
“辩护人,开始辩论前,我想先确认一点。上次你曾答应我,今天要证明笔录受到检察官刻意误导,你还记得吗?”
远山审判长说得轻描淡写,但他见识过数次御子柴的辩护手法,或许正警戒着御子柴又会使出怪招。
“审判长,我记得。”
“包含在场的六位裁判员在内,我们都看过被告接受讯问时的影像纪录,并未发现检察官对被告言词恐吓或误导的情况。”
听到远山的话,六名裁判员纷纷点头同意。
随着政府推动侦讯透明化的政策,讯问笔录遭检察官刻意诱导的情况大幅减少。刚实施时,检察界原本有些反对声浪,但笔录因难以造假而提高了在法庭上的证据力,对检察官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远山这么问御子柴,其实带有挑衅的意味。过去远山审理由御子柴辩护的案子,不曾提出这样的质疑。或许他认为从前那几个案子被御子柴耍得团团转,今天想反将一军。在御子柴看来,这倒是个好机会。既然对方胸有成竹,遭到反击后的震撼也会加倍。
御子柴缓缓起身,解释道:“辩护人今天想证明的是供述内容本身的谬误,与讯问过程无关。”
“谬误?怎样的谬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