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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证人的怯懦.3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1444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10

“被告可能主动进行错误的陈述,并非受到检察官的误导。”

法庭内霎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御子柴望向被告席上的稻见一他一脸错愕,不明白辩护人怎会说出这种话。

“审判长,我想传唤事先提出声请的证人。”

“请吧。”

御子柴向法警比了个手势。法警走向门口,不久后,带来安养院的院长角田。

稻见狐疑地皱起眉。

角田左顾右盼,战战兢兢步向证人席,表情像是做错事被唤进教师办公室的小学生。

待人别讯问和宣誓结束,御子柴走到角田面前,开口道:“证人,你是公立安养院『伯乐园』的院长吗?”

“是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担任院长?”

“『伯乐园』刚成立时,我就是院长。”

“那么,是在被害人栃野担任『伯乐园』的看护师之前?”

“是的。”

“栃野的工作态度如何?”

“抗议!审判长,被害人的工作态度与本案无关,辩护人的问题没有任何意义。”矢野立即举手表达反对。

“辩护人,我的想法跟检察官相同。”远山说道。

“审判长,这个问题是为了证明笔录内没提到的动机。透过证人的证词,更能清楚看出被告与被害人之间的关系。”

御子柴想证明稻见有多憎恨栃野,照理来说,这反倒对检方有利。矢野与远山都满脸疑惑,但没进一步反对。

于是,御子柴转头催促角田:“证人,请回答我的问题。”

“栃野进『伯乐园』前就有看护经验,而且工作十分细心,入住者对他的评价都很好——”

御子柴承受着众人的视线,清楚感受到法庭内众人的反应。每个人都认为,角田是失去得力职员的安养院院长。

“原来如此……现在我想请证人看一段影片。”

接着,御子柴面向法官席,说道:“审判长,我提出一份录影画面,作为辩方的辩八号证。”

御子柴一挥手,助理人员搬进来一座大型萤幕。由于法官和裁判员前方都备有电脑萤幕,席上九人看见庭上多一座大型萤幕,都有些摸不着头绪。

“辩护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为了确保证人和法官席上的各位观看的影像完全相同,没有任何造假。”御子柴嘴上这么说,其实只是借口。他真正的目的,是希望透过比电脑更巨大的萤幕,让法庭上所有人都看见影像,才能达到最佳效果。

“那么,我开始播放影像。”

看见映出的影像,角田发出短促的呻吟。

那正是御子柴从角田那里夺取的院内监视器影像。画面分成四区,没有半点声音。

“证人,你应该很熟悉这些画面。请告诉我,是不是『伯乐园』内的监视器影像?”影像呈暂停状态,但前原、漆泽和入住者的身影已出现在画面上。角田瞪着萤幕,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证人!”

“是,是的……”

得到角田的回答,御子柴缓缓按下播放键。画面里的人的行为,当然和洋子在事务所看见的一样。

四个区块分别出现看护师们欺凌老人的特写。虽然没声音,但注视着老人张开的嘴巴和扭曲的表情,众人仿佛都听见声音。看护师踹倒轮椅,朝趴在地上的老人拳打脚踢,甚至抽出护身棒不断往老人身上猛砸。

法庭内的空气瞬间冻结。包含远山在内的法官和裁判员,及坐在旁听席上的观众,全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几个人甚至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半晌后,旁听席上传出骚动。

“他们在干什么?”

“太过分了。”

“那根本是虐待。”

“旁听人请保持肃静!”

远山回过神,赶紧维持秩序。他失去刚刚的沉着冷静,怀疑地睨证人席上的角田一眼,向御子柴询问:“辩护人,这是怎么回事?”

“审判长,如你所见,虐待入住者在『伯乐园』是家常便饭。我实际造访过『伯乐园』,在入住者身上发现不少遭到施暴的伤痕。经本人同意后,我拍下那些伤痕的照片。好了,证人,请你回答我……”

角田的眼神又惊又疑,宛如遭猎人追赶的小动物。此时,气氛与刚刚截然不同,每个人都认定角田是虐待老人的主谋。

“你知道院内发生这些事吗?”御子柴问。

御子柴由下往上观察角田的脸色。这样的举动几乎算是挑衅,对吓得有如惊弓之鸟的角田效果十足。

“你身为院长,不仅要管理院内的财政收支,还得负责培育人才和管理院内设备,是吗?”

“是……是的……”

“你因为太忙,没办法注意到每一名看护师的所作所为……是吗?”

“是的。”

“你刚刚说,栃野在看护工作上相当细心,入住者对他的评价都很好……但他可能经常对入住者施暴,只是你没看到而已,是吗?”

御子柴一边问话,一边观察着背后矢野检察官的动静。不出所料,矢野并未提出抗议。显然地,他认为证明稻见与栃野的对立关系,有利于检方。

角田撇开脸,仿佛想逃避御子柴和众人的冰冷视线。

“在我没看见的地方确实可能发生这种情况。”

御子柴暗暗叫好,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心满意足地转身背对角田,说道:“辩护人问完了。”

角田见御子柴不再理会他,顿时一脸尴尬又无助。

远山看不下去,开口:“检察官是否进行反方询问?”

“不用。”

“好,证人可以退下了。”

角田沮丧地走下证人席,矢野依然紧盯着他。等这个案子一结束,矢野想必会立即针对“伯乐园”的虐待案展开调查吧。这时,旁听席上有数人站起,看起来都是新闻从业人员,他们跟着角田走出法庭。看来不久后,“伯乐园”的虐待案就会成为报章杂志上的头条新闻。御子柴瞥稻见一眼,发现他臭着脸。希望掩盖的秘密被辩护人揭发,难怪脸色会这么难看。

“审判长,我想传唤第二名证人。”

“请吧。”

“第二名证人请到这边来。”

御子柴招招手,旁听席上一名男人起身,步向证人席。男人与角田擦肩而过时,角田看见男人的脸,发出一声惊呼。

“久久仁村?”

“嗨,院长。没想到会在这里碰面,真是奇遇啊。”

久仁村取笑着角田的狼狈模样,走向证人席。踏上证人席的前一秒,他与御子柴四目相交。

“为了救稻见,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是我的一贯作风。”

御子柴刻意安排证人久仁村坐在旁听席上,是为了让他亲眼目睹角田的作证已令“伯乐园”职员虐待入住者的恶行曝光。如此一来,久仁村的坚持已没有任何意义。

久仁村曾对御子柴说,有些东西比实质的利益重要,而且比起金钱,他更重视信赖和信念。

久仁村答应稻见不将真相说出去,是认为一旦“伯乐园”虐待入住者的内幕曝光,“伯乐园”就无法再经营下去,入住者们将流落街头。这样的担忧,确实很符合稻见的性格。反过来说,只要事先将虐待的内情公开,稻见就失去保守秘密的理由。如此一来,久仁村当然也不必再顾忌和稻见的约定。与其担忧未来何去何从,久仁村更在乎稻见的名誉。

人别讯问结束,远山向久仁村说明宣誓的意义。

“一旦宣誓后,如果在证人席上撒谎,便犯下伪证罪。现在请你念出前方的宣誓书。”

“『我发誓将秉持良心陈述真相,不隐瞒亦不造假』。”

“请在宣誓书上签名和盖章。”

待久仁村盖完章,御子柴便昂首阔步地走到他面前。这时,御子柴的态度与刚刚面对角田时完全不同,这都是考量到心理层面的影响。

“证人,你看到刚刚的影像了吗?”

“不仅看到了,而且我也在里头。”

“影像的内容都是真实发生的事?”

“没错。”

“证人,你的嘴唇肿起来,也是在院内遭虐待所受的伤吗?”

“是啊,有个叫前原的看护师不断殴打我。”

“有没有哪个看护师让你觉得太过分,实在无法容忍?”

“有。”

“是谁?”

“被杀的栃野。那个人最阴狠,丝毫不留情面。”

“这样的暴力行为每天都会发生?”

“倒也不是每个人都天天挨揍。”

久仁村故意答得拐弯抹角,御子柴当然没轻易放过。正因久仁村的个性太耿直,才会说出这句话。

“倒也不是每个人都天天挨揍……意思是,看护师施暴有轻重之分,并非一视同仁?”

“这问题你应该问他们……说穿了,就是不会抵抗的比会抵抗的人好下手。”

“所以,被害人栃野专挑无力还手的人施暴?”

“可以这么说。”

“相反地,有人因为会抵抗,较少受到被害人栃野暴力相向?”

“是啊。”

“那个人在法庭里吗?如果在场,请指出他。”

久仁村略一迟疑,无奈地指向被告席上的稻见。

“证人,请谈谈被告是怎样的人。”

“稻见从来不生气。虽然表情严肃,但几乎不曾动怒。例如,同一组的成员围着一张桌子吃饭,有些人双手不灵活,常打翻杯碗,汤汤水水溅在稻见身上,但他不曾发过脾气。”

“你的意思是,被告的个性相当温和?”

“是啊。”

“抗议!”矢野再度举手。“辩护人的提问,只是关于被告性格的刻板印象,对本案的审理没实质帮助。”

“不,这些问题可以证明,讯问笔录的内容与事实有所偏离。我并非指责检方捏造笔录,而是自我认知与他人评价往往大相迳庭,笔录中描述的被告,只是被告心中的虚假认知。”

“抗议驳回。辩护人,请继续。”

“谢谢。从刚刚的证词可发现,笔录中描述被告与被害人经常发生冲突的这一点并非事实。我必须再次强调,那是因为笔录的内容完全是依被告本人的供词制成。换句话说,这是被告自我欺骗或错误认知产生的谬误。证人,接下来我想问的问题,是关于被害人栃野守。”

“关于栃野?”

“你刚刚提到他经常虐待毫无抵抗能力的人,能不能请你具体指出他最常虐待的对象?”

“一个叫后藤清次的老爷爷。虽然没坐轮椅,但他年老力衰,又有一点失智症的倾向,连表达抗议都有困难,正适合拿来当下手的目标。”

“除了肉体上的暴力之外,是否有言语上的暴力?”

“我不清楚算不算言语上的暴力,但栃野在威胁后藤时,总爱说一句话。”

“哪一句?”

“『我杀过人,而且被判无罪。多杀你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最喜欢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法庭内的气氛再度冻结。

“审判长,我想提出一份从前的判例作为辩十二号证。这个判例,是关于平成十五年八月六日,航行于釜山至下关的渡轮『蓝海号』沉没时,发生在船上的伤害案件。”

旁听席上的众人交头接耳,八名裁判员也听得瞠目结舌,显然事前并不知情。相较之下,三名法官和矢野检察官的表情毫无变化,显然早已心知肚明。他们没把这件事告诉六名裁判员,站在善意的角度解释,或许是希望裁判员不要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换句话说,这意味着栃野的过往经历,将对裁判员的内心造成极大的冲击。在御子柴提到“蓝海号”船难的瞬间,裁判员都大吃一惊,这个反应正是最好的证明。

“或许有裁判员不清楚这起案子的详情,为了保险起见,我稍作说明。韩国籍渡轮『蓝海号』船难,是造成两百五十一人死亡、五十七人失踪的重大意外。在船即将沉没时,甲板上有名男乘客以武力抢夺女乘客的救生衣,造成女乘客死亡。这名男乘客不断殴打年仅二十岁的柔弱女乘客,夺走救生衣后弃女乘客于不顾,此人便是栃野守。警方逮捕栃野,以伤害罪嫌将他移送,但一审时辩护方以『紧急避难』为由,主张无罪。法院接纳辩护方的主张,宣判栃野无罪。检方也放弃上诉,于是栃野无罪定识。这里有当时新闻报导的影本,各位裁判员可参考。”

从裁判员的表情,看得出审判的情势出现戏剧性的变化。原本众人眼里粗暴易怒的被告,成为忍辱负重的正人君子;原本诚恳正直的被害人,变成泯灭人性的禽兽。然而,矢野没采取任何行动。照理,检察官应提出抗议,主张辩护方只是想借由贬低被害人的人格,提升被告的形象。但当年利用“紧急避难”获判无罪的栃野'在检察官心中也算是敌人,或许矢野不愿说出回护栃野的言词。

此时,远山开口:“辩护人,你说出被害人过去的经历,在本案的审理上有必要性吗?”

“当然,但我希望法官和裁判员留心的,并非被害人从前的行径,而是法院对其行径下达的判决。”

为了防止远山追问,御子柴随即面向久仁村。到刚刚为止的提问都只是铺陈,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证人,你的发言足以证明被害人与被告之间的关系,不像笔录里写的那么剑拔弩张。既然如此,笔录里描述案发当天两人爆发激烈口角,被告愤而将被害人杀死,显然不尽合理。我想问另一个问题……”

御子柴打开公事包,取出一支窄身的花瓶,接着道:“这支花瓶和检方提出的甲五号证凶器完全相同。请看,花瓶的形状细细长长,底面积很小。依笔录中的描述,相同的花瓶放在桌上。刚刚证人提过,有些同组的入住者动作不灵活,用餐时常打翻杯碗。站在安养院管理的角度来看,怎么会将这种形状的玻璃物品,放在那种不安全的地方?各位,我就直截了当地说,花瓶原本并非放在桌上,而是放在飘窗的窗台上。”

御子柴将当初对久仁村说过的话,再次重述:“窗台有一圈水漫的痕迹,形状与花瓶底部相同。我以数位相机拍下,列为辩十三号证。这可证明作为凶器的花瓶原本放在窗台上,是被告移动到窗边,将花瓶拿下来。问题在于,当时被告与被害人发生争执,怎会有时间做这种事?还有,笔录里描述被害人蹲在地上清理剩饭菜渣,但饭菜掉到地上在安养院是常有的状况,因此『伯乐园』的食堂角落备有长柄拖把。被害人想清理地面却不使用拖把,未免不太合理。何况,被害人正在与被告吵架,怎会一直待在原地,等着坐在轮椅上的被告取来凶器殴打自己,既不逃走也不反抗?稍微想像一下,就会发现这样的情境有许多地方说不通。”

御子柴凑近久仁村,依然维持诚挚的表情。

“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要攻击身强体壮的看护师,除非趁对方不注意偷袭,否则不可能得逞。当时,被害人专心做着某件事,才会没察觉被告的举动。他到底在做什么,现场的证人应该都看见了吧?”

证人席上的久仁村不为所动。

然而,与御子柴四目相交时,久仁村微微避开。

“被害人是不是在虐待其他人?”

“抗议!审判长,辩护人刻意误导证人的发言。”

“抗议成立,辩护人请变更问题。”

只差临门一脚。御子柴改变提问,气势丝毫不减。

“若你不肯作证,我可以请其他入住者来作证。既然受到被害人虐待,约莫是无法清楚表达自我意志的入住者。我也觉得将这种人拉上法庭问东问西实在可怜,但我身为辩护人,只要是有利于被告又不违背法律,任何事我都干得出来。”

“审判长,这不是误导,而是恐吓。请立即要求辩护人……”

“是后藤啦。”

矢野还没抗议完,久仁村无奈回答:“那时栃野忙着欺负后藤,没发现稻见从窗边取来花瓶。”

法庭内顿时鸦雀无声。

包含远山在内的众法官、裁判员及检察官矢野,皆惊愕地望向证人席。旁听席上的所有视线,全集中在久仁村身上。

唯独御子柴与稻见的反应不同。稻见气急败坏地瞪着昔日的学生,御子柴则气定神闲地回望从前的恩师。

不给后藤和其他老人添麻烦,成为久仁村违背约定的最佳理由。御子柴故意使用接近恫吓的口吻,便是为了让久仁村顺理成章地说岀答案。

——稻见教官,你别怨恨我……

“容我再次确认你的证词。”

御子柴操纵手边的遥控器,大型萤幕上出现“伯乐园”入住者名单中,后藤的脸部特写照片。

“你刚刚说的后藤清次,是这个人吗?”

“没错。”

“证人,能不能请你详细描述当时的状况?”

“起初,后藤撒了一些饭粒在地板上。平常栃野就常对后藤动粗,这天他当然也大发雷霆,突然抽出护身棒,开始殴打后藤。护身棒的材质非常硬,就算是轻轻敲打也会痛入骨髓。那混帐竟朝着后藤打了一下又一下,后藤无法忍受,瘫倒在地。栃野要后藤把地板上的饭粒舔干净,后藤不肯,于是栃野骑在后藤身上,将他的头按在地面。这时,稻见拿着花瓶靠近——”

“他想阻止栃野继续使用暴力?”

“那时栃野的头恰巧在稻见的膝盖附近。原本稻见只以花瓶敲打栃野的肩膀,但栃野依然压着后藤不肯松手,于是稻见用力往栃野的头顶敲三下,栃野才躺在地上不动。接着,其他看护师赶到,确认栃野当场死亡。”

“你们同组的所有人,都看到这一幕?”

“是啊。”

“警察抵达时,你们为什么没说实话?”

“稻见坚持要我们别说。”

“为什么?稻见的目的是制止栃野虐待同伴,只是不小心打死栃野。为何不这样告诉警察?”

“稻见认为,不管有什么理由,杀害栃野是事实,不该找借口脱罪。如果这么做,跟为了活命抢夺女乘客救生衣的栃野有何不同?”

答案早在御子柴的意料中。如今真相水落石出,整件事确实符合稻见的处世风格。既然犯罪是事实,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稻见担任教官时,这句话就是他的口头禅。这种想法根深蒂固地留在稻见心中。既然要求院生接受这样的观念,他当然也必须遵守。稻见就是这么始终如一的男人,从来不知什么叫变通。

“辩护人问完了。”

御子柴退回席上,恰巧撞上稻见的目光。稻见依然气恼地瞪着御子柴。

“检察官是否进行反方询问?”

原本顶着扑克脸的矢野,神情也出现一些变化。

在远山的催促下,矢野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开口道:“证人,案发后,你们几位入住者都曾在川口警署接受案情询问。就算被告要你们守口如瓶,向警察作伪证时,难道心中没半点犹豫?”

御子柴听着前方矢野的提问,不由得暗自窃笑。身为检察官,矢野不责备久仁村两句,面子实在捞不住。但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检察官,不管再怎么难堪,此畤数落久仁村也没任何意义。问这个问题对检方毫无益处,只是白费力气。

“我们不曾像在法庭上一样宣誓,也不是在侦讯室里制作笔录,只是回答几个问题,哪算作伪证?何况,稻见杀害栃野是事实,我们只是隐瞒后藤遭虐待的部分,并不违法……稻见以这样的理由说服我们。我们知道他一旦说出口,无论如何都要做到,只好顺着他的意。”

“反方询问结束。”

矢野的态度,像是尽了应尽的基本义务。

御子柴暗暗得意。风向逐渐转为对己方有利。此时,裁判员的想法遭到顚覆,是趁胜追击的最佳时机。

“审判长,我想传唤第三名证人。”

“请吧。”

法庭大门开启,一名约七十五岁的老妇人走进来。这应该是老妇人第一次踏进法庭,却显得落落大方。

稻见转头望见第三名证人,吓得瞠目结舌。

“你——你……”

自当年的逃院事件后,御子柴从未看过稻见如此大惊失色。稻见恶狠狠地瞪着站在正前方的御子柴,骂道:“御子柴,你这小子……”

“被告请安静。”

稻见遭远山喝止,不敢再出声,气得直跳脚。

第三名证人向稻见微微颔首,接着站上证人席。

“证人,请说出你的姓名、住址、年龄及职业。”

“石动恭子,北九州市小仓北区中岛一丁目。七十四岁,目前并无工作。”

“请念出宣誓书,并签名盖章。”

待恭子签名盖章完毕,御子柴走到她面前。稻见的目光如刀一般刺在背上,但御子柴不予理会。

“证人,容我问一个失礼的问题,你是单身吗?”

“对,我一个人住在刚刚报出的地址。”

“是否结过婚?”

“结过一次,但离婚很久了。”

“你的前夫是哪一位?如果这个人在法庭上,请指出来。”

恭子纤细的手指缓缓画出一道弧线,指向被告席上的稻见。

“那个像孩子一样撇着嘴的老头——就是我的前夫。”稻见尴尬地瞪恭子一眼。

“哎呀,律师先生,坐在那里的被告居然瞪我。”

“请不要理他,

专心作证就行。”

几名裁判员发出细微的笑声。这是好现象,足以证明稻见的形象已提升。

“你们还是夫妻时,被告是怎样的人?”

“满脑子只有工作,性格顽固,从来不说一句玩笑话。”

“还有吗?”

“很糟糕的丈夫,不把家庭当一回事,所以我才会和他离婚。”

这次轮到旁听席发出窸窣笑声。

检察官矢野按捺不住,起身喊一句“抗议”。此时,他已无法维持扑克脸,御子柴忽快忽慢的巧妙攻势,令他穷于应付。

“审判长,辩护人提出的问题与本案毫无关联,只是在拖延审理的进度。”

“不,我提出的问题,可以证明被告为何说出虚假的证词,甚至要求同伴保守秘密。这也是检察官急着想确认的真相,不是吗?”

御子柴立即反驳。己方气势正旺,绝不能稍有停滞。

面对御子柴地反问,矢野嘟着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远山或许是想不出抗议成立的理由,也或许是对御子柴的提问感兴趣,反倒催促御子柴继续进行。

“证人,你与被告是否有孩子?”

“有个叫武士的儿子,但武士结婚不久就去世了。”

“武士为什么去世?”

“住口!”

稻见突然大喊。若非半身不遂,他可能会气得站起来。

“恭子,不准你再说下去——”

“被告请保持肃静。再捣乱法庭秩序,我会把你逐出法庭。”

“证人,请继续回答。武士是怎么过世的?”

“大约十年前,他在东京都内的车站月台,被进站的电车撞死。当时,武士看见一个老人没站稳跌下月台,他想救人……”

“你儿子不幸丧生,老人则捡回一命,是吗?”

“对。”

“证人,你见过那个老人吗?”

“见过,他曾来参加武士的丧礼,还说很多感谢的话。”

“被告当时也在丧礼会场吗?”

“那时我已和他离婚,但他也在会场。毕竟他只是与我断绝关系,武士依然他的儿子。”

御子柴再度操作遥控器,大型萤幕上出现一张照片。

“证人,你认识这个人吗?”

“认识,他就是武士当年救的老人,后藤清次先生。”

法庭内顿时掀起一阵无声的骚动。

远山和其他法官、裁判员、矢野检察官,皆哑口无言地望着证人。

“审判长,如同你听见的,这里有一份当时新闻报导的影本。二OO四年十月一日,石动武士遭电车撞死。二OO五年一月十日,后藤清次入住『伯乐园』。二OO八年四月二十五日,被告稻见武雄入住『伯乐园』。被告在武士的丧礼上与后藤清次见过一面,三年半后,两人在『伯乐园』重逢。至于这是偶然还是刻意安排,就不得而知了。”

御子柴故意说得暧昧不清,但任何人都猜得出,稻见一定相当在意后藤的下落。得知后藤入住“伯乐园”,稻见打消在家疗养的念头,跟着入住“伯乐园”。而持续关切稻见动向的御子柴,则立刻寄一笔入院费用到“伯乐园”。

“在被告眼中,后藤的命是儿子牺牲自己换来的,如同儿子留下的遗产。被告看见后藤时,心里有什么感受,唯有被告才知道。但基于一份同理心,我能体会他的心情。”

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曾被称为恶魔的御子柴十分认同。他刻意加上这段话,只是为了替后续的论述铺陈。

“然而,在被害人栃野出现暴力行为后,两人的生活环境产生巨大的变化。栃野每天凌虐后藤,被告则不断设法保护后藤。案发当天,后藤又因一点小疏失,遭栃野暴力相向。栃野或许是打上瘾,竟失去理智,开始使用护身棒。”

御子柴从公事包取出一张纸,解释道:“审判长,这是后藤的诊断报告书,我将作为辩十四号证。根据这份诊断书,可知后藤患有严重的骨质疏松症。刚刚证人久仁村提过,护身棒的材质非常坚硬。以这种武器持续殴打罹患骨质疏松症的老人,势必会造成极大的伤害。被告拿起足以对抗护身棒的武器攻击栃野,也是逼不得已。儿子保护过后藤的性命,如今这个责任落在他身上。以上就是被告攻击被害人的来龙去脉,及真正的动机。”

御子柴流畅地说完,法庭恢复宁静,旁听席上连咳嗽声也没有。

照理,此时应该由检察官进行反方询问,但远山一脸纳闷,忍不住问:“辩护人,从你刚刚的论述,我已理解被告、被害人与后藤的关系,但这足以成为被告无罪的证据吗?”

“辩护人认为,被告的行为实属逼不得已,适用『紧急避难』条文,理当无罪。”

御子柴话一出口,静谧的法庭又是一阵哗然,连矢野也惊讶得差点站起。恭子有些摸不着头绪,忍不住左右张望。

“各位应该都很清楚,日本的法庭极少以『紧急避难』为辩论的焦点,因为符合『紧急避难』成立要件的例子非常稀少。”

远山等三名法官及矢野检察官的表情毫无变化,当然是因为他们十分清楚这一点。“紧急避难”的成立要件大致可分为两点,第一点为补充性要件,即该行为属于逼不得已,此外没有其他方法可回避危难。

至于第二点,则是其造成的危难,不得超过其所欲避免之危难,亦即回避危难获得的利益,必须大于遭侵犯的利益,称为法益均衡要件。“紧急避难”与“正当防卫”有相似之处,两者最大的差别,就在于法益均衡要件的有无。

“在本案中,罹患骨质疏松症的老人受到暴徒持武器殴打,为了回避老人遭杀害的危难,被告逼不得已,加害于暴徒。『伯乐园』内的虐待已沦为常态,被告无法向其他职员求助,除了凭借武力之外,没有任何方法阻止栃野的行为。既然对手拿着护身棒,被告当然也得使用武器才能阻止。在这种状况下,可视为补充性要件及法益均衡要件皆成立,以上就是辩护人主张『紧急避难』的理由。”

“抗议!”

“检察官,请说。”

“首先是刚刚辩护人提到的补充性要件……其他看护师或许也对虐待入住者的行径习以为常,这点从辩护人提出的监视器影像可合理推测,我并未抱持疑问。但当时能够求助的对象,并非只有看护师。既然同组成员围着同一张桌子吃饭,只要有数人上前阻挡,应该能制止被害人继续使用暴力。因此,我认为补充性要件难以成立。”

御子柴立刻反击:“我曾近距离目睹入住者身上遭虐待的伤痕,并拍下照片。我可以提出这些照片作为新的证物,重点在于,几乎所有入住者都遭受过虐待。这些人长期困在封闭的安养院里,早与看护师建立支配者与服从者的关系。就算隔壁的同伴正在受虐,也很难鼓起勇气上前救助。被告愿意采取行动,是因为他的情况比较特殊。”

“第二点的法益均衡要件,我也认为难以成立。这个要件的成立,必须证明被告不加害于被害人,遭虐待的后藤就会重伤不治。毕竟被害人已死,你要怎么证明被告当时不伸出援手,后藤一定会死?即使辩护人坚持主张『紧急避难』原则,这案子仍有避难过当之嫌。”

“这只是客观性的问题。被害人以坚硬的棒状物不断殴打患有骨质疏松症的老人,在半身不遂的被告眼里,危险性绝对无法漠视。更何况,我刚刚已证实,遭虐待的后藤,是被告无论如何都必须保护的对象。还有,请不要忘记,有一件判例十分适合拿来与本案对照,就是被害人栃野守主张『紧急避难』原则,获判无罪的案子。”

听到御子柴最后一句话,争辩中的矢野错愕地微微张口。

“当年那件案子里,检方主张栃野攻击妇女、抢夺救生衣的行为,属于避难过当,但法院的结论是,使用暴力抢夺救生衣的程度,难以明确断定为避难过当。反观这次的案子,以护身棒殴打患骨质疏松症的老人,可说是一种严重威胁生命安全的行为。被告为了阻止,持武器加以攻击,同样难以明确认定为避难过当。不仅如此,栃野守的『紧急避难』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性命,相较之下,本案的被告想保护的却是自己以外的第三者。光从这一点,便可看出比起正当防卫,本案在要件上更符合『紧急避难』的情况。”

另外,虽然还有一点相当重要,但御子柴刻意不加着墨。在这件案子里,回避危难获得的利益,与遭侵犯的利益,都是一条人命。在人命没有贵贱轻重之分的大前提下,当然也算符合法益均衡的要件。最重要的是,两种『紧急避难』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一边是为了保命抢夺妇女的救生衣,一边是为了保护孱弱老者挺身对抗暴徒。这样的差异,对熟悉法律知识的三名法官或许不具太大意义,但要影响六名不懂法律的裁判员心中的判断,可说是绰绰有余。矢野继续站在座位前提出反驳。此刻,他不再是面无表情的检察官,无论如何都要否定“紧急避难”成立要件的固执心态,在脸上表露无遗。

“直接拿十年前的一件判例当比较对象,实在过于草率。何况,辩护人举出的判例虽然已定诚,实际上只是一审的判决。当初若上诉至二审,判决结果或许会有所不同。”

“检察官,照你这么说,当年检方为何没上诉?”

“那起案子中,只有一项证据能证明栃野的暴行,其他证据都沉入海底。以证据的数量而言,与本案不可相提并论。”

“证据的数量不能代表一切。当年的判决纲要记载一些参考意见,例如,有人主张被害人遭受攻击后又被夺走救生衣,绝不可能在海难中存活,这是实际动手前便可预测的结果。当年的法官考量种种意见后作出判决,绝非仅因证据太少就判被告无罪。尤其在这次的案子里,犯案的前因后果和实际状况才是探讨的重点。”

见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远山审判长打断争执,出声道:“检察官,你是否进行反方询问?”

矢野一听,顿时愣住。他很清楚,此时只能反驳御子柴的论点,向证人恭子提出任何询问都对检方没好处。

毕竟稻见夫妻离婚已久,就算设法引恭子说出贬低被告人格的证词,不论从时间或距离来看,都难以令人信服。

于是,矢野摇摇头,回答:“放弃反方询问。”

“证人可以退庭了。”

由于检察官放弃反方询问,辩方的论证至此算告一段落。至少到目前为止,辩方应该在法官心中获得压倒性的优势。

御子柴瞥一眼六名裁判员的脸色,更确定自己的判断没错。那六人看稻见的眼神已截然不同。第一次开庭时,他们只当稻见是平凡无奇的犯罪者,此时却视稻见为英雄。有罪或无罪的判决是采表决的方式,一旦裁判员心证已成,单靠专业的法律术语很难撼动他们的想法。况且,关于“紧急避难”成立要件的部分,由于过去的判例太少,无法采行判例主义。“伯乐园”内习以为常的虐待恶行,石动武士拯救后藤的英勇事迹、被害人栃野从前的经历这些环节都足以令裁判员难以作出有罪的判决。

当然,检察官可以主张避难过当,强调只能获得减刑。但刚刚在辩论中,御子柴已提岀反驳,检察官要继续坚持,势必得作出更多解释。然而,解释得愈复杂,愈无法连得裁判员的认同。那些裁判员追求的不是艰涩难懂的法理解释,而是浅显易懂的“正义”。

检方的论点可说全遭御子柴驳倒。接下来,只要不出乱子,下次开庭很可能就会进行最终辩论。到时,再次强调稻见的清廉与栃野的邪恶,这场官司应该是赢定了…

御子柴如此盘算之际,在被告席上不发一语的稻见忽然举手:“审判长,我想说句话。”

——教官,你又想做什么?

御子柴忍不住想大喊。

“被告,今天你不必发言。有什么想说的话,请留到最终陈述。”

远山委婉拒绝。矢野没放过这个机会,赶紧开口:“审判长,若是以检方询问被告的名义,能允许他发言吗?”

“好吧。”

见审判再度节外生枝,御子柴大感焦躁。他从未遇过这种宛如未爆弹的委托人,只能尽量不让情绪显露在脸上。

转瞬之间,矢野已恢复沉着,板起一贯的扑克脸,向稻见问道:

“被告,刚刚那名证人的话,有没有哪一点让你觉得无法接受?”

“关于久仁村的证词,我想补充一句。”

“请说。”

“栃野会以『我杀过人』恐吓『伯乐园』的入住者,这点并没有错,但内容不够完整,栃野的话还有下半截。”

“哦,下半截是什么?”

“『我抢走那女人的救生衣,对她拳打脚踢,让她没办法反抗。早在沉船前,她就被我打死了』。威胁后藤时,栃野说得沾沾自喜,所以看着他拿护身棒殴打后藤,我真的打算杀了他。”

“你承认抱持杀意?”

——住口,别说!

御子柴再度无声大喊。

“对,我承认。”

矢野一听,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我的询问到此为止。”

分别向御子柴和矢野以眼神示意后,远山对平沼法官和春日野法官微微颔首,说道:“既然检方和辩方的询问都已结束,下次开庭将进行最终辩论,时间订在四月十六日,闭庭。”

远山等人一消失在门后,御子柴立即气势汹汹地走向稻见。

“教官,你又扯我后腿。”

这是稻见第二次搅局。御子柴虽不至于暴跳如雷,但多少想抱怨几句。平常,不论面对任何状况御子柴都能处变不惊,这次的委托人却令他的心情起伏不定。坐在轮椅上的稻见歉疚地笑道:“连我那些不良于行的院内同伴和离婚的老婆,都被你找来当证人…看来,你真的是为达目的,遭委托人怨恨也在所不惜。”

“律师的工作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知道你付出这么多心血,都是为了我。”

“既然知道,你就该与我合作。”

“我当然会和你合作,但错误已铸下,我不能逃避责任。”

“世上逃避责任的人多得数不清。”

“我不想当其中之一。”

“稻见,该走了。”

法警硬生生打断两人的谈话。

御子柴目送稻见的背影离开法庭,反刍着今天的战果。稻见的胡闹举动令他穷于应付,主动承认杀意确实造成负面影响。但如今辩论的焦点已转移到“紧急避难”上,只要“紧急避难”的要件能成立,杀意的有无就不会是太大的问题。栃野当时以护身棒攻击后藤,稻见原本只是想帮助后藤,但在动手的瞬间,心中对栃野产生杀意……这么解释就行。

最终辩论时,该防堵什么、补强什么?御子柴思考着辩护策略,一边将桌上的资料和文件收进公事包。这一瞬间,御子柴的脑海闪过一道光芒。

同样的现象,以往发生过数次。

像是一种警讯,警告他疏忽某个极度重要、绝不能遗漏的环节。

刚刚的辩论过程中,他似乎听见非常重要的讯息。这个讯息代表的意义,足以影响这场审判的情势。

可是,御子柴反复思索,实在想不出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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