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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琴站在“赤道”前。
本以为只有乡下人才会听到第五大道的法国餐厅就紧张,但当餐厅就在眼前,便不由得自卑起来。自己的低薪从未像今天这么让真琴哀怨。
这一带的商店每一家都华美与厚重兼具,“赤道”也不例外。明明只是个吃饭的地方,却连走进去都需要勇气。
立在餐厅前的菜单是法文的,适度刺激了美国人的崇法情节,上面没有标明价格更是挑衅。但因为附了照片,香煎鹅肝酱与牛角蛤、美国龙虾高汤冻、烤鸭佐橘酱等,光看就使口中唾液狂流。
“真琴,你干嘛一脸沉重?”凯西讶异地问。
“这种地方的晚餐一定很贵吧?”
“这是要求正式服装的餐厅呀。像红酒,光看价钱就能把人醉倒。”
“在来这里之前,我对权藤先生和蓑轮先生那些染上包生条虫症的人纯粹感到同情。”
“我想也是。”
“可是,议员的考察用的是人民的税金呀。想到这一点再到店门前一站,同情心就变淡了。”
真琴与古手川在都议会图书馆查东西时了解了一些议员出国考察的相关知识。包括权藤等人在内,很多议员的海外考察走的都是与观光路线相仿的行程。光看行程不过就是游山玩水,但考察中当议员从施政的角度问起基础建设与安全标准的那一刻,便成为考察。
换句话说,只要稍微做个样子,再怎么浪费税金都有办法正当化。
“一想到他们用都民的血汗钱在这种地方吃豪华大餐,就觉得他们被包生条虫寄生也是自作自受。”
“这想法实在不合逻辑。议员把人民的税金用来私人豪游的事实与被包生条虫寄生之间,没有任何因果关系。”
“要讲逻辑确实是没有,可是我总觉得不服气。”
“会为这种程度的荒谬苦恼,那真琴实在没办法住东哈林。那个地方不要说钱了,就连人命都会被白白浪费。”
凯西轻描淡写地吐出的话令真琴感到沉重。
“这样好了,真琴,我来说点让你消气的事。”
奎格耍宝似地探头过来说。
“在第五大道购物的客人当中,会来这家餐厅用餐的还是以参议院议员和企业高层居多。他们个个都是吸社会弱势和劳动者的血。这些活像寄生虫的混蛋被寄生虫寄生,你不觉得是最妙的笑话吗?”
真琴听不出哪里可以让人消气,但奎格是为了她才说这些,她便报以笑容。
“问题是,这是四年前发生的事了。”
凯西则是毫无笑意地说。
“四年前的晚餐菜单,用了什么食材、当天吃了那些菜色的客人有谁?一想到只能靠纪录或记忆来查出这些,我就好郁闷。不讲讲黑色笑话排解一下实在难熬。”时间是下午三点。午餐时间已经结束,距离晚餐也还有一段时间。在没有客人的时段,餐厅和厨房应该有空才是。
三人终于走进餐厅。果然,里面空桌很多,服务人员的动作显得缓慢。但慢归慢,还是不会拖泥带水,看得出服务人员训练有素。
待客方面亦然,对真琴这些不是来用餐的客人,尤其对少数族群的人的应对更是炉火纯青,凯西去问,最初那两人以全然不知的神色应付。说到这,她们别的名牌分别是Simone和Fabienne,都是法国女性的名字。遇到的第三个名叫史蒂芬妮的女孩才总算有了亲切的回应。
“是CDC的奎格先生一行人吧。我这就去通报主厨。”
然而,尽管奎格事先约好时间,三人还是被指在厨房后的后院超过二十分钟。早已习惯在这类访谈时被冷落的真琴和凯西也就算了,才过五分钟奎格就开始不耐烦了。
“这家餐厅是不是把让客人等当作理所当然?”
奎格身为CDC的调查官,大概没有人敢在办案时让他等吧。即使如此,当老板兼主厨彼特•寇德威尔出现时,奎格还是立刻便伸出了手。厨师胖胖的,就会让人认为出自其手的菜肴美味可口。光就这一点,彼特身为厨师是及格的。挺出来的大肚子和多肉的脸颊都帮忙加分。
第三者都看得出很敷衍的握手之后,奎格立刻开始发问。
二O一三年八月二十八日,给来自东京的都议会议员出了什么菜、用了什么食材?
——这一问,彼特便耸耸双肩惊讶道:“你问我记不记得四年前的晚餐菜单?很不巧我既不是电脑,也不是食谱网站,我只是一介厨师,当然不可能记得。”
“刚才我看了一下菜单,品项并没有很多。如果就只有那些变化的话,您应该想得起来吧?”
“外行人就是不懂。”
彼特边摘下厨师帽边就近在椅子上坐下。相较于他的体型,那张椅子小得可怜,真琴真心担心椅脚随时都可能会折断。
“放在外面的是套餐。菜单上还准备了三十种以上的单点菜色。食材也会随着季节更换,即使是同样的食材,也不见得每年都长得好,就跟红酒一样。不可能一年到头都是同样的菜单。”
“您的意思是变化很多吗?”
“说得极端一点,有时候会看到预约的客人的面孔才决定菜单。有些民族不吃牛,
其他不能吃特定动植物的禁忌也很多。只有中国人不必操这个心。毕竟地上四条腿的除了桌子、天上飞的除了飞机,他们什么都吃。”
从彼特的脸色看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真琴不知该如何反应。
“有时候也会因为市场上买不到预定的食材而更换菜单。每天的菜单都是活的。别把我们跟温蒂和福来鸡混为一谈。”
“那么,我这样请教您吧。来自远东的一群乡巴佬议员慕第五大道之名而来。为这些人备的餐,您应该现在也想得起来吧?”
这几句话微妙地刺激了居住于远东的人的自尊,但为了取得彼特的证言,真琴也只能忍耐着等彼特回答。
然而,彼特有不同于种族的歧视。
“我不会因为肤色和语言而歧视客人。无论是味蕾被中式辛香料麻痹的,还是吃太多垃圾食物味觉停留在三岁的,我都一视同仁。我给他们吃的东西和给米其林评审吃的都一样。”
“那么,能不能以八月二十八日这个日期来回想菜单呢?这时期是盛夏,应该会尽量避免不易保存的食材吧?”
对于奎格一连串的追问,彼特皱起眉头。
“你叫奎格是吧。从刚才就变着法子问,到底想知道什么?看你的头衔是CDC的调查官,难不成是我们出的菜发生了什么问题?”
“案子目前正在调查中,无法露透详情。”
“那么你请回吧。要是CDC的人来我店里调查的事情传开来,我跳进哈德逊河也洗不清。”
奎格考虑片刻。这时候,是要坚持侦查不公开而被对方拒绝协助,还是要揭露事实内幕来发掘新情报?
“其实是那些来自东京的议员中,出现了被寄生虫寄生的患者。”
“寄生虫!”
彼特顿时变了脸色。
“你是说我的菜里有寄生虫吗!混帐!竟然找我碴!”
“不,我们不是找碴,只是告诉您有这个可能性。”
“他们是四年前来的吧。哪有会潜伏四年的寄生虫?”
“还真的有啊,主厨。而且那种寄生虫对人类具有杀伤力。已经有三人死亡了。”
“那三个人都是那时候的客人?”
“YES。”
“这样的话,你们怀疑我餐厅的食材也没有用。”
“为什么?”
“我们都是跟联合广场的市集进货。除了我们,也有很多餐厅在那里采买。不止餐厅,一般民众也会去买。万一我们的菜里发现寄生虫,那么除了我们以外的餐厅和纽约市内一般家庭应该出现更多患者才对。”
“我们无法排除那个可能。但是这种寄生虫的特征就是潜伏期很长。”
“但从发现寄生虫到现在也才只有那三个人不合道理。如果是我们处理的食材里有寄生虫卵,除了那三个人应该还有更多人受害。CDC难道查不出来吗?”
彼特的主张也言之成理。奎格又陷入沉思。
“那么主厨,想请教您的意见作为参考,八月的菜单有哪些食材是以生食提供的?”
奎格的发问意图很明显。包生条虫几乎都是经由动物排出的粪便来到地表,附着在蔬菜上。因此奎格首先怀疑蔬菜的来源。
“那个夏天应该没有提供任何生食。”
“什么?”
“你忘了四年前横扫纽约的酷暑吗?”
“七月起连日气温都超过三十五度,一早进的生鲜食材在外面放个五分钟就会腐坏。那么危险的东西不能卖,所以纽约凡是有良心的店都把凉拌和生鲜沙拉从菜单里剔除了。当然不能完全不用蔬菜,所以一定会煮熟。也因此市内虽然食物中毒频传,我们和一些采取了相应对策的餐厅应该没有出现任何病例。”奎格脸上出现困惑之色。真琴也同样感到期待落空了。那感觉就是一心以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条重大线索,正要抓住的那一瞬间从手中溜走了。
“也许你不愿意承认,但这个方向错了。”
彼特神情严肃。
“看你们的表情,就知道事情重大。既然连CDC都来了,事件便很有可能扩及全美。那我就更要说清楚,你们挖错地方了。”
彼特以一句没有什么好说的单方面结束了谈话,这下就连奎格也只能摸摸鼻子收兵。
“主厨说的没错。要怀疑这家餐厅,就必须同时怀疑联合广场的市集。然而,大前提是,如果二0一三年八月没有端出生的蔬菜是事实,那么瑞德勒局长、权藤、蓑轮接触包生条虫的地点就不是这里。我们挖错了地方。”
奎格的眉头锁得更紧了。牵起考察一行人与瑞德勒局长的线在他们离开“赤道”之后就断了。这里是最后、也是最大的线索。
“不同于考察团,瑞德勒局长在这里任公职,他的行动留下了纪录。就像亚美莉亚说的,瑞德勒局长于翌日二十九日照常到医检局上班。如果不是『赤道』,那么那三人到底是在哪里接触到包生条虫的?”
奎格的声音大声了些。结果也不知是巧还是不巧,这时候一个女服务生来到后院。便是刚才帮忙通知彼特的史蒂芬妮。
“轮你休息了啊?”
没想到奎格意外细心,只见他过意不去地要站起来。
“不好意思占了你的地方。我们就要走了。”
“对不起,其实刚才的话我不小心听到了。”
这回换史蒂芬妮过意不去了。
“我在门前站了很久,就听到主厨的声音。”
“……你全都听到了?”
“从来自东京的议员里有人被寄生虫寄生的地方开始。”
伤脑筋啊——奎格说着搔搔头:“我们也请主厨保密,因为事情还在调查中。我们为寄生虫的事来访也希望你不要说出去,也不要告诉亲近的朋友。要是传出了什么,会不利于『赤道』,只怕也会害你很难在这里待下去。”
语气是平静的拜托,其实却是威胁。真琴心想这完全是奎格的作风,但史蒂芬妮却有了意外的反应。
“那个,我记得来自东京的客人。”
“What?”
“他们叫其中一个人瑞德勒局长,其他人都说日语,所以应该就是那群人吧。”
“你懂日语?”
“只要有亚裔客人来,都由我负责上菜。因为其他服务生都不愿意……后来我就能分辨中国话、韩语和日语了。虽然我都听不懂。”
凯西问微微低头的史蒂芬妮:
“你专门服务亚裔客人,是因为你也是少数族群?”
“我是义大利裔。在这家餐厅,这类事情很平常。”
“可是老板兼主厨彼特,看起来不像法裔啊?”
“主厨并没有种族歧视。只是因为我们是开在第五大道的一流法国餐厅,就请了很多法裔的员工,结果就变成这个样子——”这时真琴又无语了。日本固然不能说完全没有种族歧视,但至少没有如此明目张胆吧。
“那些客人说在『赤道』用餐之后就散了对不对?”
“是啊,至少纪录是这样。”
“不是的。”
史蒂芬妮泰然说道。面对她的奎格则是惊讶地睁大了眼。
“什么意思?”
“我一盘盘上菜,就听到了一部分客人的交谈。”
“哦,那很有可能。”
“所以我听到了。那群人好像已经说好用完晚餐后所有的人要一起去下一个地方。”
“你说什么?”
奎格离座抓住史蒂芬妮的肩膀。
“他们说,后面还有行程,最好不要吃太饱。”
“他们说要去哪里?”
结果不知为何史蒂芬妮头也不抬地说了那个地方。
“990公寓”
一听到这句话,奎格和凯西都出现同样的反应。就是触碰到共同的禁忌的那种狼狈的表情。从一连串的谈话,真琴知道那是建筑物,但对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
“凯西医师,990公寓是什么?”
然而,平常有问必答的凯西却迟迟不回答。真琴正觉得奇怪,奎格似乎看不下去,便代替迟疑的凯西回答:“真琴完全不晓得?”
“对,完全不晓得。”
“990公寓,是因为那个地方位于曼哈顿第六大道990号才起的别名。”
“所以果然是公寓了。”
“那里曾经是韩国妓院。”这次换真琴沉默了。
“我之所以用过去式,是因为990公寓已经被破获了。”
奎格以说明的语气概述如下:二0一四年一月三十日,纽约州检察局突袭曼哈顿第三十四大道的妓院,逮捕了十八名男女,内有十六名韩国人。他们的嫌疑除了卖春与仲介卖春,还包括贩毒和洗钱。
他们的根据地曼哈顿990公寓的内部装潢媲美高级饭店,并由经理透过电话或网路招揽顾客。正如上述列举的嫌疑,990公寓不仅提供性服务,还有以酒与毒品助兴的套装服务。这么一来,客单价当然会更高。破获时,990公寓据推估至少已获利高达三百万美金。
“本来,卖淫集团以韩国城为中心活动便已人尽皆知。之所以加紧追缉,是因为二O一四年二月有超级杯。纽约不能在来自全美的观众面前出丑。说得更白一点,是检察署不想让韩国人再继续赚下去了。”
真琴暗自叹气。一想到连打击犯罪都有种族歧视作祟,那么警察是否正义就模糊了。
“他们还大力宣传团队中也有日本女性。啊,真琴,别那个表情。破获的嫌犯里一个日本人都没有。所谓团队中有日本女性,实际上是韩国女子假冒日本人而已。”奎格可能是误会了,连忙附加说明。但让真琴皱眉的,并不是因为提到日本女性。而是在纽约这个世界最先进的都市里,以性作为交易的产业至今仍存在的事实令她感到不快。
然而,真琴的不快因奎格接下去的话转变为另一种不快。
“团队中没有日本人。但当局收押的顾客名单中却散见日本人的名字。”奎格以同情的眼光看真琴,
“光是名字被列在顾客名单中,并不能证明顾客吸毒。其中也有人因为喝酒吸毒不省人事,信用卡被盗刷,或收取天价服务费,说起来算是被害者的也不在少数,因此当局也没有一一侦讯顾客。”
“那么权藤先生他们考察团和瑞德勒局长也是顾客了?”
“二O一三年八月那时候说『去990公寓』,就等于是那个意思了。”
我想——凯西接着说道:“考察团和瑞德勒局长很有可能是打算在990公寓进食。对于不习惯吸食古柯碱的初学者,混入餐点或饮料是常用手法。”
真琴奇怪凯西怎么懂这些忍不住去看她,只见她本人缓缓摇头。
“这在东哈林是比国歌更普及的常识哦。”
“伤脑筋啊。”
奎格伸手扶额呻吟。
“嫌犯被捕以后,990公寓就卖掉了。没有留下卖春集团的痕迹,顾客名单等所有的资料又全都由当局保管。”
“可是,这样的话向检察署照会一下不就好了吗?被捕的关系人还有好几个还被覊押着吧?”
结果奎格一脸忧郁地面向真琴。
“真琴,我听说日本的公家单位在资讯透明方面并不先进。”
“……这我不否认。”
“那我反过来问你,你认为美利坚合众国对资讯透明很积极吗?要是你这么想,那你对美国的认识就错得离谱。”
2
看来美国这个国家,并不如真琴以为的那么自由开放。
奎格有了史蒂芬妮的证词,立刻向纽约州检察署申请照会“990公寓事件”的侦办资料,被冷冷拒绝了。
“主要的理由是,嫌犯还没有全部审结。”真琴、凯西以及奎格三人,窝在佩璟给他们当作临时对策室的独立房间里。
奎格赌气地说:“当然,媒体报导过的内容和法庭上公开的事实都已经作成文件可以自由阅览。哼,我要的才不是那种二手、三手的情报。”
“检察署对包生条虫有没有说什么?”
“『因果关系未经证明,恕难提供资料』。”
“怎么这样!我们明明有光崎教授的解剖报告书。”
“真琴,你要知道,光崎教授是法医学的世界权威,检察署里当然也有支持他的人。但是,990公寓事件因为两个外在因素,使得情报公开很困难。”
“怎么说?”
“首先是990公寓也从事洗钱这项事实。他们卖淫赚到的三百万美金先存进一般银行,或流入下游组织的NPO团体。然而这NPO团体与某参议员有关,所以水很深。”
“所以是有政治压力?”
“第二个也是一种政治压力,被捕的十八人当中,有十人在审理中。一旦确定有罪,就是最低八年最高二十五年的徒刑,所以被告也很拚。辩护团有好几个律师都以嫌犯很多都出自单身家庭、生长环境恶劣为由,主张无罪,而这个辩护团有个麻烦的后盾,就是那些韩裔参议员。”
从奎格厌烦的语气,真琴仿佛看透了美国的人种问题。
“他们组织动员,主张所有被捕的韩国人都是应保护的对象。无论是卖淫还是贩毒,都是这个国家根深柢固的歧视造成的悲剧,被捕的妓女其实是处于被害者的立场。”
从奎格平平的语调,就知道他不根本不接受这种说法。
“卖淫贩毒的确存在这样的社会背景,这我不否认。但要是承认这种说法的正当性,不久所有的犯罪就会拿贫困和歧视当作理由。警察、检察官和法院便失去存在意义,因为所有责任都在国家和政府身上。”
奎格——凯西冷冷一句打断他。
“这里不是争论个人主张的地方。”
“失礼了。总之,就像我刚才解释的,990公寓事件至今未公开的部分很多。即使把问题聚焦在二O一三年八月二十八日,当晚瑞德勒局长他们到底用了什么餐点、接受了什么服务?因为牵涉到吸毒,所以无法轻易对外公开。”
如果能直接向卖淫集团的人问出来是最好的。
“审理中的十人现在收监在地方法院的拘留设施。”
“那就找不起诉的那八个人。”
“他们的组织倒了,现在连住在哪里都不知道。警方当然掌握了他们的住处,但恐怕不会告诉我们。因为当局多半只是把这八个人放出去,还是把他们摆在监视底下。”
没别的办法了吗——正当真琴开始焦躁时,手机响了。
这是来到美国后手机头一次有电话,真琴疑惑着看了来电显示,来电者是“古手川”。
她立刻按了接听键。
“古手川先生?”
『抱歉这么晚打扰啊,有时差喔。你那边现在几点?』才分开短短几天,真琴却感到近一个月没说话的怀念。
“这边是早上九点。”
『那,应该说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了。你那边有没有查到什么?』古手川会这么问的时候,大多是没有进展的时候。
“看来从在城都大住院的那五个人那里没有问出什么眉目喔。”
『嗯。光崎教授正照例与那些议员一个个折冲中。』
“折冲,是吗?”
『说得非常含蓄就是这样。可是那五个人莫名团结,就连相对软弱的志毛也坚决不开口。』
“现在知道他们不开口的理由了。”
真琴说明了考察团与瑞德勒局长在晚餐后前往990公寓的经过。结果电话那一端的古手川不出所料大骂:
『拿都民的税金去国外买春?比游山玩水更烂。难怪滑井那些人一直不肯说…:不过等一下哦……真琴医师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买春加吸毒。要是被国内知道了,当然会吵翻天,下台就不用说了,还会被捕。可是,他们面对光崎教授的医师式威胁也不屈服,你不觉得怪怪的吗?』
“下台和被捕就已经是不小的牺牲了吧?有家庭的人就更是了。”
是没错,但光崎教授用来谈判的是他们本人的性命。换句话说,那些人宁可拿自己的命来换,也要隐瞒买春和吸毒的事实,可是你觉得这是值得豁出性命的秘密吗?
真琴明白古手川的言外之意。
“那,古手川先生认为还有其他理由了?”
『对。至少是比买春和吸毒更不可告人的秘密。就算被寄生虫咬破肚子也不能说的秘密。』
真琴本来觉得不至于,但古手川的话也有道理。他们已远远超出门见丑无人知的程度,越查就越发现考察团的厚颜无耻,真琴没有任何依据加以否决。
又说了这边的进展,电话里便传来平常的声音:
『该说是地盘意识呢,还是垂直行政的弊病呢,这些状况日本和美国也没有差多少嘛。』
“既然没差多少,那你要不要来这边调查?”
『从真琴医师说的听起来,我在这边至少语言会通,就比在那边好多了。』真琴一度想让这个直情径行型的刑警认识奎格,但忍住没说。他们两个人有些地方很像,要是语言沟通无碍,应该可以成为一对好搭档。
『总之,知道考察实际上是买春之旅是一大进展没错。我会拿这些再去逼问那群屎烂议员。要是有什么消息要跟我说。』
“可是有十三个小时的时差啊?”
『你早该知道我们的工作是不分日夜的吧。』才刚想像那张孩子般气鼓鼓的脸,电话就挂了。收起手机时与凯西对到眼。
“定期联络吗,真琴?”
“不是的。”
“远距离恋爱啊?”
“越扯越远了。”真琴说了古手川和光崎在日本苦战的情形,凯西脸色也暗下来。
“由Boss出马谈判都没有进展,肯定是有重大理由。也许古手川刑警说的对。”
“可是游山玩水的出国考察,真的会做出超过买春和吸毒的犯罪行为吗?”
“这一点我想美国和日本都一样,心里没有规范的人一旦少了束缚,就会没有极限地走偏。在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外地就更是了。”
一般民众在旅行中突然化身为非法之徒的例子不胜枚举。这应该是人性而不是国民性的问题了。那么,那个考察团和瑞德勒局长的人性到底是什么样子?一想到这里,真琴就觉得自己会对人类失去信心。
这时候凯西叫了声奎格,面向他:“真的不可能会见被收容的被告吗?”
“我不会说绝对不可能,但一定会很花时间。CDC虽然有一定程度的搜查权,却没有强制力。面对司法当局,权力平衡完全处于劣势。”
“不起诉的那八个人很可能被监视对不对?”
“他们的不起诉是有交换条件的司法协商。既然还有利用价值,就不太可能放松对他们的监视。”
“能查出那八个人被捕时的住址吗?”
“这个当时的纪录应该有留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是东哈林出身的所以我知道,其实他们不太会移居他处。”凯西的话中有些苦涩。
“即使服完刑出狱,有前科的人就是找不到工作,也交不到知心朋友。所以就算明知道东哈林是犯罪的温床,坏朋友又会来纠缠,也还是只能回那里去。这方面我想曾经在990公寓工作的人也一样。”
“韩国城吗?”
“我认为值得去一趟。”
奎格望着天花板片刻,没有迟疑地站起来。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
韩国城的主要街道位于百老汇与第五大道之间,三十二街的这一段。仅仅一个街区之内,开设了各种餐饮、超市的大楼林立,招牌上也是韩文飞舞。只不过街景算是较不亮眼,以东京类比的话,真琴认为很像新宿三丁目伊势丹前。
990公寓事件中获不起诉的八人当中,有三人住在韩国城或其周边。奎格他们走访这三人,但前二人不在家。问了邻居,邻居表示经常不在家,很少见到人。
“反正还不是做同样的工作。”
邻居都这么说。
“现在怎么可能还会去做其他工作。就算990被举发,那一行的也马上会有新店家冒出来。她就会再去那里上班。”
真琴边听边感到反感,但凯西补充说邻居的话其实没错。
“可悲的是,这就是现实啊,真琴。她们很多都是从小就被卖春集团发掘,二十几岁、三十几岁都是在那里过的。这么一来,就失去学习其他工作的机会,不习惯新的职业,结果还是会回锅。”
“没有职训系统吗?”
“有啊。可是像990公寓那样的组织,对工作人员也都会开出高薪。而且是高到让人觉得一整天在超市站收银很傻的薪水。”
凯西的说明难以反驳,身为异乡人的真琴心情很沉重。教育,就职,收入。这三者密切相关,决定一个人的命运,而且放诸四海皆然。
然而,其中也有像凯西这样,对抗逆境,为自己争出一番新天地。真琴忽然想,其中的不同究竟是什么造成的?
“但愿第三个人乖乖在家。”
前两个人落空,奎格很快就泄了气。但凯西则是对失意、绝望等不为所动。这恐怕与凯西的成长背景不无关系。
来到这个国家,看到凯西成长的地方,真琴再次深深感受到她的强韧。即使没有听她本人仔细说起,但一个东哈林的少女在进入哥伦比亚大学之前,一定历经旁人无法想像的千辛万苦,她本人却不怎么提起,在光崎底下开开心心工作。光是能接触她一小部分的灵魂,这次的旅程便值回票价。
从餐馆林立的热闹主要街道转进后面的马路,便是整排公寓。奎格边看门牌路标边找他们的目标的住处。
第三个人是尹宝玹,二十八岁。她在990公寓的工作不是卖淫,而是一手负责招呼客人与内部清扫,是名符其实的工作人员。检方考虑其未有卖淫行为、未直接涉及贩毒而不起诉。
“拜托,一定要在啊。”奎格怀着期待敲门,还真的有人应门。
“哪位?”
露面的尹宝玹的外貌与年龄相符。说来残酷,但集团可能认为与其让她接客,不如专心做杂务才是人尽其才。
奎格表明了身分与来意后,尹宝段虽显得讶异仍不情不愿地让三人进屋。
“990公寓的事我全都告诉警方了,所以才没有被起诉就放回来。而且都四年前的事了,现在翻出来又能怎样?”
“就像刚才向您说明的,因为发生了不同于事件的问题,CDC不能不管。”
凯西也助阵:“安排客人的饮食也是你的工作吧?”
“是没错,可是我只是把厨房准备好的东西端过去而已,从来不干涉菜单的内容。”
“那么,你也不知道客人的食物里混了古柯碱?”
“一开始药和性就是整套的,哪还有什么知不知道。这和麦当劳的店员不可能不知道汉堡里有酸黄瓜是一样的。”
“我们并不是要来追究你的其他罪行。我们只是想知道四年前的八月二十八日,来自东京的日本七人团体和一个美国人吃了喝了什么?”
“我要是记得住那些,还会在卖淫集团里打杂吗?”
“那是个日本团。应该会让人留下印象吧?”
“我当然分辨得出韩国人、日本人和中国人,毕竟大家都是亚洲人。可是呢,你们知道一年有多少日本团会来吗?双手都不够数。而且,什么寄生虫?不然你们是说990公寓有寄生虫蔓延吗?我告诉你,我打扫过的地方比川普饭店的客房还干净。啊啊,我实在受够了!”
说到一半,尹宝玹开始露出她的不耐。
“真实姓名被报导出来,也有人记得我的名字。后来虽然不起诉被释放了,还是有好一阵子找不到工作。去应征,也在书面审核就被刷下来。之前待的是非法组织,当然
没有社会福利,在好不容易找到现在的工作之前,我过的日子简直就像有家的游民。我明明没有卖淫也没有直接贩毒,却一直要活在990公寓的阴影里!”
面对尹宝玹的发飙,奎格和凯西都沉默了。因为纯粹做杂务的她,不会是990公寓的核心人物,他们也很清楚这种种问题已超过她的负荷。
“你们也因为我是韩裔就敌视我对吧?以为这女人对99。公寓的坏事了若指掌。”
“不,没这回事。”
“随便你说啦。每次纽约要举办什么大活动,市警和检方就想把一些不光彩的店从大街上藏起来。明明平常都说妓院是必要之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超级杯就一脚踢翻。而且还连补身汤都不许做了,哪门子的自由国家啊!”
最后的呐喊真琴也有所共鸣,便也沉默了。然后,下一秒钟,脑海里闪过一道光。那是一种感触不佳的线索,还没有明确的模样。
“那个,你刚刚说补身汤对不对?”
尹宝玹以一副原来有你这个人的眼神看真琴。
“对,日本小姐不晓得吧。听说最近连韩国的年轻人也不肯吃了。”真琴也知道补身汤是以蔬菜和狗肉炖的汤。她没吃过,但听说过这在韩国是传统料理。
“你们会不会曾经给客人吃过补身汤?”
“有啊。”
“补身汤就是很补,偶尔在客人上场前会以这道菜招待。”
“只招待汤吗?”
“狗肉不管怎么煮都很补,所以有时候会炒香菜,做凉拌什么的,变化很多。日本没有这些菜,我们也不会一一说明材料,大部分的人也不会多问就吃了。”
真琴知道自己咽了一口唾沫。
“尹小姐,我现在要问你的问题,请你仔细想过再回答。准备好了吗?”
奎格和凯西大概也都想到了,只见他们屏息专注于两人的对话。
“我们要查的二0一三年八月二十八日那阵子,客人和工作人员当中有没有人得肝癌?”
“肝癌?怎么突然扯到这个?”
“你先别问,请回想一下。有没有这样的人?有吗?”
自己虽然看不见,但神色一定很可怕。真琴的脸一逼近,尹宝球便收敛了气焰般缩得小小的。
只见她仰头看天花板貌似沉思,然后脸微微亮起来。
“有一个。”
“是客人吗?”
“是接客的女孩,姓金。正要去服务客人的时候突然痛起来,直接送医。州立医院给她急救却没救回来,后来一问,说是因为肝癌死的。”
“她也吃狗肉吗?”
“一定的吧。我们又不会为个人各别出餐。”
“那是那年几月的事?”
“二O一三年四月十五。”
“为什么这次连日期都记得那么清楚?”
“因为那天发生了波士顿马拉松爆炸案呀!电视新闻正在播事件现场,大家正目瞪口呆的时候她开始呻吟。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思考在真琴脑海中翻腾。
包生条虫以动物为宿主来传播。给990公寓的客人和工作人员吃的狗肉料理当中,会不会混有那些包生条虫的卵?
虽无法得知包生条虫突变的原因,但就感染途径而言非常合理。尹贝玹就说了,她们不止煎煮,也供应生食凉拌。没有加热的话,包生条虫虫卵便能在活着的状态下侵入人体。
值得注意的是这位金姓妓女死法与权藤等人相同的事实。若真琴的直觉准确,包生条虫的突变种当时便已经诞生了。
“那位金小姐的解剖报告还在吗?”
“那种东西我怎么知道。也许给了经理,可是我一个工作人员怎么知道。经理也说她是因为酗酒。”
这里也发生了和瑞德勒局长相同的情形。因为不知有包生条虫症,便将死因视为一般的肝癌。
“可是,关于这件事应该有人比我清楚得多。”
“咦?”
“因为,她的尸体应该也是医检局解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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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话,在医检局就可以看解剖报告了。不过,原来是狗啊。这样就说得通了。”
奎格深深点了一次头。
“毕竟那虽然是突变种,但除了成长速度和具有毒性之外,生态都和一般的包生条虫一样。最早的宿主是狗就很正常了。而且竟然是生的料理。简直是叫虫去他身上寄生嘛。那,吃了狗肉以后有出现异状的,就只有那个姓金的女孩而已吧?”
“就我所知是这样。”
“我想确认一下,你们给员工和客人的料理不是叫外侩吧?”
“我们有请厨艺精良的厨师,也有完备的厨房。你们不要误会了,990公寓不是一般的妓院,是VIP专用的高级设施。当然有专属厨房。”
“那么和她一样吃了狗肉的,就只有员工和客人吧?”
“要说只有的话……”
“难道不是吗?”
“偶尔会有住韩国城的人来玩。后来搬出去的人也会。我们厨师有时候也会另外做一些不是给客人吃的韩国料理给他们吃。韩国人,应该是说,韩国城里大家的关系是很紧密的。”
“金病死之后,这些外来的人都继续出入吗?”
“所以我刚不是说偶尔吗?那种事一个月顶多也才一、两次。”
“那就好。”
奎格的问题用意很明显。他是打算找出曾经在990公寓吃过狗肉的人,限制他们的行动。
所幸当局掌握了该店大部分员工的住处。偶尔出入的第三者也是邻近的人,要找也很简单。客人方面,只要有破获990公寓时覊押的顾客名单,绝大多数都在掌控之中。问题是烹调狗肉料理之前。
真琴能想得到的,凯西也马上会想到。凯西面带满意之色,提醒奎格:“搜查官,找出带原者固然重要,但若不查出感染源,灾情只会不断扩大。”
“这我知道。尹宝玹,你们用来做狗肉料理的食材也是从联合广场的市集进的吗?”
“怎么可能。那里的商品种类虽然壮观,但你没在那里看过门前挂着狗的光景吧?”
“只有狗肉是向别的地方进货的吗?”
“不止狗肉,凡是韩国料理才会用到的食材,都是向专门的食品业者进货的。你熟悉狗肉料理吗?”
“No。”
“本来只有松狮犬是国际公认的食用犬,不过在韩国和韩国城则是常用黄狐狸犬。”
“黄狐狸犬?”
“全名是高丽黄狐狸犬。不过韩国人大部分都只当作是『黄色的杂种狗』的意思。但就算这样,也是会挑品种的,不是什么狗都可以,才不会随便去抓路上的野狗呢。所以才会跟那家食品业者进货。”
“送来的时候是带皮毛的吗?”
“不是。我们没有那个时间处理。送来的时候已经剥好皮、把部位分开了。”奎格傻眼般摇头。真琴知道他在想什么。号称是黄狐狸犬,但皮都已经剥了,谁也看不出来到底是不是。
“你记得那家业者的名字吗?”
“『纽约配达』。他们服务的都是韩国城这一带的家店,我想现在应该还在。”
“等等。”
奎格操作自己的手机之后,露出满意的笑容。
“Yeah!店还在。”
真琴也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行动。一定是赶往“纽约配达”,确定食用犬的进货来源。
“总之,几乎可以确定感染源就是送进韩国城的狗。这样就可以进行防疫工作了。”
奎格一副久留无用的样子走出了尹宝玹家。目的地当然是医检局。为的当然是看金的解剖报告,确定她死于包生条虫症。
真琴和凯西活像是被拖着走般跟在奎格身后。
“oh,my God!”
在局长室里一听到奎格的报告,佩璟便仰天大叫。
“四月十五日,990公寓,金贤珍。负责帮她验尸的就是我呀!”
“你解剖之后没有发现异状吗?”
同学都已经不知所措了,凯西还是毫不留情。
“等等,我把纪录找出来。”
只见她慌慌张张地打开自己的电脑,搜寻过去的解剖报告。简直像是被老师指出不该犯的失误的学生,真琴看着觉得很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