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迎接那位来客的是真琴。
“开肠的在吗?”
日正当中时独自留守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的真琴,不禁重复对方的话反问。
“说开肠当然是解剖啊。你不是开肠的助手吗?”
看来他指的是法医学教室老大光崎藤次郎。光崎本人相当不客气,但这名男子也不遑多让。而且听他的口吻似乎是老朋友。年龄确实是与光崎差不多,一靠近便闻到医疗从业人员独特的消毒水味。
“我是法医学教室的助教栂野真琴。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嗯,我跟他有约。我是城都大的南条。他跟我说一点他可以,你没听他说吗?现在已经超过五分钟了。”
真琴搜寻记忆,但光崎没说过要会客。不过他也不是会将私人会面一一告知的人,而且除了上课和司法解剖以外,也不像有守时守信的观念。
然而南条一点也没有困扰或生气的样子。
“他就是个对尸体比对活人更有兴趣的怪人。事到如今我也不期待一般常识规范得了他。”
看来他很清楚光崎的为人,真琴对南条的戒心于是放松了几分。光崎是个不知学会的常规惯例与学者的心胸狭窄为何物的人,所以即使同在医疗体系,讨厌他的人也绝对不少。
“不过说来奇怪,一知道那个开肠的到现在还是不懂礼貌,竟然感到安心。到了这把年纪很多人都变圆融了,但久久见上一面却言语无味。跟那种的,我看就只会葬礼上再相逢了。”
开口动辄言生死也许是南条的个性,但所有医生也都有这个倾向。一天到晚面对死亡,难免会遇上医师伦理接近麻痹的局面。真琴认为与“死”有关的黑色笑话大概是回避这种局面不可或缺的安全阀。
“栂野小姐,是吧。你在光崎底下几年了?”
“一年多。”
“呣。在他底下还能熬过一年啊。这就麻烦了。”
“有什么麻烦呢?”
“适应不了那种人的一星期就会跑了。能待上一年,就代表你完全中了他的毒。很快各方面都会跟他越来越像。”
这比黑色笑话更惊悚好不好!正不知如何回答时,光崎终于带着副教授凯西回来了。
“什么,你已经来了啊,卖药的。”
“是你迟到了。”
“除非有患者,不然把长针忘掉。性急的老不死很讨人厌的。”
“再怎么讨人厌也比不上你啊。”还没打招呼便是一阵讽刺与毒舌的唇枪舌剑,令真琴有点不安。
这时候明明不必管,凯西却加上不必要的说明:“你知道为什么说是卖药的吗,真琴。南条教授尽可能依靠药物疗法,所以才会被光崎教授叫作卖药的。”
所以是开肠的跟卖药的互相叫嚣,但这话不该当着本人的面说。
热爱为尸体动刀胜过三餐的凯西有外科手术至上的倾向,任凭真琴拚命向她使眼色还是对自己的言行不妥一副浑然不觉貌。只不过南条似乎也不以为意,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哼。到了这把年纪,讨人厌是最有效的长寿法。倒是你来找我干嘛?你说电话不好说我才特地见你的。别浪费时间,快说。”
“你没发现你自己的话前后矛盾吗?算了。反正事情紧急,我就挑重点说给你听。”
接着南条开始说起以下的情形。
八月二十日,也就是昨天,南条服务的城都大附属医院来了一名急诊患者。患者名叫权藤要一。他被送来此地是因为附属医院是急救责任医院,但权藤是南条的朋友。
“说朋友,也只是每个月一起打高尔夫球的球友。而且是这三年才开始的。”
权藤今年六十八岁。妻子已逝,没有孩子,过着优雅的单身生活。唯一的弟弟因肝癌猝逝,只有姪儿有时会来探望。
所谓优雅并非比喻,实际上权藤在各方面都是个幸运的人。他一手建立起医疗仪器厂,退下董事长一职时卖掉了持股,得到大笔资产。本来他大可坐拥丰厚的资产过悠闲自在的生活,但权藤并不满足于此。
很多人有了钱,接着就会想要名。手握丰厚资产的权藤下一个想要的便是都议会议员的头衔。但他的选区没那么好混,不会让无名的新人初选便当选,选举结果以得票数最少告终。权藤付了昂贵的学费,于第二次选举投入更多学费获得了胜利。
“甚至有传闻说他到处撒钱。实际上警方也出动了,却没能找到证据。他是要不到就更想要的个性。我和他一起打球的时候也这么觉得。”然而当初虽没有立案,一度蒙上贿选的印象就难以洗刷。在不久前的第三次选举中以些微差距败选,正为四年后的改选开始雌伏时,权藤遇到了比对方阵营更难缠的敌人。那就是曾经屠戮亲弟的肝癌。
“送到医院时已经是危笃状态。MRI(磁振造影)检查中发现整个肝脏都被肿瘤侵蚀,还转移到部分肺部。手术的成功率本来就低,再加上高龄,能不能熬得住手术也是问题。但还来不及考虑动不动手术,权藤就在检查中死亡了。”
“几点?”
“深夜一点多。才刚过半天。”
“病理解剖呢?”
“唯一的亲人姪儿不答应,因此无法解剖。”
“哼,无聊。”
无聊指的是无法解剖一事,还是无法说服姪儿的院方人员不得而知。但照光崎的个性,多半两者皆是吧。
“主治医师和检查技师从MRI影像判断不需要解剖。”
“院方都判断不需要解剖了,亲人还拒绝解剖,可见是有人提出要解剖吧?”
“是我。我认识死者,想厘清死因——我这样提议,却碰了一鼻子灰。”
“为了这点理由就要解剖?你不是内科吗?MRI的结果你也看了吧?”
“看了,所以才更无法接受。同样是死,被仇杀我还比较能理解。”南条以讽刺的口吻说。那语气简直像权藤病死便宜了他似的。
“因为球友是现任医师,权藤每年都会在我们医院做一次定期健检。过去两次健检都没有发现肝癌。”
“上次健检是什么时候?”
“去年十一月。本人也没有腹痛之类的自觉症状。”光崎单边眉毛微微一挑。那是对南条的话有疑问的表示。真琴也同样有疑问。九个月前没有自觉症状的肝癌,却在九个月后致人于死的例子,她既没见过也没听过。
肝癌约有九成是肝细胞癌,一般说肝癌指的便是指肝细胞癌。肝细胞癌与其他器官的癌症不同,大多都是从慢性肝病发展而来。换句话说,肝细胞长期反复破坏与再生是诱发癌症的原因所在。因此若肝癌严重到回天乏术,过程中当然会出现腹痛或低血压等症状。即使是无症状的五公分以内的肿瘤,以腹部超音波、X光CT、MRI等检查都能检查出来。
“之前检查发现他感染B型肝炎,但只是带原,也没有肝硬化的征兆。因为他也不怎么爱喝酒。所以不到一年就因肝癌猝死,实在不太可能。”
“有外伤吗?”
“还不到相验的程度,不过他刚断气的时候我看了一下。没有看到撞伤或擦伤之类的伤痕。所以我才建议做病理解剖,却被姪儿以『不想让故人再痛一次』拒绝。”
“本人都没有自觉症状了还痛呢。哼,好令人敬佩的家属感情啊。那,你干嘛拿这件事来找我?”
“感兴趣了吧?”
“城都大也能解剖。”
“不巧的是,我们那里没有像你这种喜欢蛮干的人。”
“既然你连这个都算进去了,好歹把尸体擡来表示一下诚意啊。”
“好,重点来了。”
南条半调侃地摊开双手。
“要是请浦和医大解剖,你们有经费吗?”
“没有。”
光崎不假思索地回答。让埼玉县警和浦和医大一直忙到上个月的“修正者”案,使县警与医大的解剖预算双双枯竭,现在连要委托一件解剖都有问题。
“那费用你们就不必担心了。去跟我们大学敲一敲,多少能要到赞助,不够的我出。”
“你对一个普通球友这么有心啊。”
“就算是普通球友,死得不明不白我也看不惯。万一城都大这边错漏了什么,天晓得事后会不会演变成什么问题。求知是一时之耻,无知是一生之耻。还有一点,”南条似乎很享受对方的反应。
“就像你也知道的,我不擅长谈判。要是擅长的话,早就爬得更高了。”
“那是你不会做人吧。”
“好歹有做到没被大学处置掉,但却也还不能打破病理解剖的原则。就算血缘不算近,人家也是唯一的亲人,他拒绝了我也无计可施。但你的话,不是蛮干成性吗?”光崎狠瞪了南条一眼。
“不擅长谈判,倒挺会打这类鬼主意的。”
“我说了,我还算懂得做人。”
听两人对话,简直像坏人在密谋什么。当事人八成会否认,但这两人是同类。这肯定是他们一直保持来往的原因之一。
至于凯西,正因为睽违近一个月的司法解剖可望重启而双眼放光。这个热爱尸体的副教授有个坏毛病,只要能解剖,大部分的事她都能忍耐或放过。
真琴——凯西小声叫道:
“恶化得异常快速的肝癌,这症状非常悬疑。完全激起了我充满求知的好奇心。”老实说,凯西有多起劲,真琴就有多泄气。无视正规手续的病理解剖,强硬说服家属的手法。光是这两点就已经大大不讲理了,真琴却觉得在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已成为常态。要是光崎和凯西乱来,只有身为助教的真琴会去阻止,但自己真阻止得了吗?
真琴在一旁烦恼时,光崎与南条的密谈仍步步进行。“要是光靠医院这边劝不动家属的话,你有什么打算?”
“只能借助国家公权力了。这不是你的惯用手法吗?”
“我可没有借助过。只是手边刚好有工具罢了。”
这几句话要是被警方、尤其是最常被耍得团团转的那个埼玉县警听到了,真不知他会有什么表情。
“那个姓权藤的住哪里?”
“离我们大学不远。世田谷的经堂。”
听到地点光崎便一脸不悦地皱起眉头。尽管是斯界权威,也不能毫无理由地介入东京都的死亡案件。旁若无人的野人也是要讲策略的。
“辖区不同会是瓶颈吗?那你放心。那个姪儿住和光市。”
和光市在埼玉县警的管辖范围内,光崎也就还有介入的余地。只不过要介入的话,就必须有县警的参与。
一想到有形无形的麻烦又要找上那人,真琴不禁心生同情,同时也有几分雀跃。
“这样你就有工具了吧?”
“我又还没有答应。”
“都说这么多就等于答应了。要是打算拒绝,你根本打一开始就连听都不会听。”
“别说得好像你多了解似的。”
“我才不想了解你。”
于是,两位医师又互瞪了好一会儿。
南条离开了三十分钟后,县警搜查一课的古手川也被叫到法医学教室。
“那个,没有人报警吧?”
“他只有姪儿一个亲人,也只有本人受害。”
“也没有什么能证明是谋杀吧?”
“有医学上的矛盾。”
“被害人住在世田谷的经堂,死于世田谷区的医院吧?”
“同样的话你要我说几次。”
“那么,您的意思是要我们特地去查本来就是警视厅手里的案子?”听了光崎的说明,古手川试图抗议。然而,一旦习惯了光崎的蛮横,抗议自然便带着哭丧调,那光景在旁人眼中显得相当可悲。
“哦,这么说,就因为辖区不同,你就不愿正视事实吗?你好歹是个警官,竟然要对犯罪的可能性视若无睹?好一个令人尊敬的警官啊。”
“可是,您说的事实,纯粹是医学角度的怀疑,现阶段犯罪的可能性趋近于零。”
“无论什么场合零都是不可能的。你以为你已经老练得能够这样断定了?就算犯罪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去排除这可能性就是警察的工作,你的上司难道没有教你吗?”
仔细听,这种说法根本是鸡蛋里挑骨头,但从光崎嘴里说出来就很有说服力,实在很神奇。看着光崎,真琴深深体会到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来说。
“死了的男人很有钱,亲人只有一个姪儿。这个状况还嗅不出犯罪的味道,那你根本不适合当警察。快把辞呈提一提,去找不必用脑的工作。”
“好过分……”
“哪里过分?你不知道什么叫适才适所吗?要是想证明自己适合当警察,就拿出表现来!”
光崎说完便留下不服气的古手川,三两步出了教室。
虽是老样子,但或许实在可怜,凯西便开口了。然而凯西这个人,会看医学书籍却不会看气氛。
“古手川刑警,不用放在心上。”
“副教授是安慰我吗?”
“了解自己的极限是件非常好的事。很多人都误判了自己的极限,结果catastrophe,用日语说就是悲剧了。”完了。不仅没安慰到,还在人家伤口上洒盐。被古手川瞪了一眼,凯西终于发现自己失言。
“oh!能处理古手川刑警的心碎的不是我。”留下这句话,便逃也似地追随光崎的脚步走了。尴尬的沉默降临在被留下来的两个人之间。还是古手川干咳一声,开口说道:
“好吧,反正又不是头一次被光崎医生骂得狗血淋头。可是这次实在没有我们县警本部出场的余地啊。”
听他这么一说,确实如此,认为有疑点而为这件事找上门的南条和光崎是医疗人士,既然唯一的警方人士古手川没有积极的怀疑,便无法将权藤之死以案件来调查。
“没办法——噢。”
“是说,光崎医生就只会提出无理的要求。那走吧。”
“咦!去哪里?”
“当然是城都大附属医院。既然昨晚送医后确认死亡,遗体应该还安置在医院里。姪儿应该也在吧。”
“那为什么我也要去?”
“我一个刑警单枪匹马闯进去他们只会觉得莫名其妙。但要是有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的人同行的话——”
“同行的话?”
“大概会更莫名其妙。被怀疑成这样,就无法置之不理,为了早点把这些人赶走,就不得不协助调查。”
“我觉得这种做法不但没用,而且太乱来了。”
“我被交代的事就是这么乱来。那我也只好乱来了。还是说真琴医生有更好的办法?”
真琴想了半天,讨厌的是,她也想不出比古手川的提议更好的办法。
“这种事做多了,被人讨厌好像也会越来越没感觉喔。”
“拜托你不要在那里有感而发。”
古手川边抱怨边带着真琴出去。
2
经过时髦独栋屋一家连着一家的住宅区,很快便看见城都大附属医院。医院的外貌会与所在地区本身越来越相似。而附属医院的建筑和住宅也同样给人道貌岸然之感,这会是来自地方医大的人的小心眼吗?
自己和古手川这就要闯进这家富丽堂皇的医院,做出讨人厌的举动——一想到这里,真琴的决心就大大动摇。
古手川向一楼柜台告知来意。南条事先便已打点过,因此他们顺利被带往往生室。
“一直到这里都有通行证,很轻松。”
走在走廊上,古手川提醒般说,但很显然是在说给他自己听。往生室里,权藤的姪儿出云诚一正俯视着尸体。年龄大约三十多接近四十,身上过时的条纹衬衫扎进裤头,使他显得更加老气。出云一看到古手川他们便立刻一脸提防。
“你们是谁?”
“你好。我是埼玉县警古手川。这位是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的栂野助教。”
“我管你们姓啥名啥。警察和法医学教室的人干嘛跑来这里?”
“纯粹是为了手续。为了火化下葬,需要医师的相验尸体证明书或死亡证明。”
“这我知道。我伯伯是死于肝癌。是病故的,所以要死亡证明对吧?”
“是啊,往生者的确是罹患肝癌,我们已经听说是这里的MRI检查出来的。”
“那不就好了吗?”
“在那之前,有两、三个问题要请问。”
“问什么?”
“听说往生的权藤先生没有太太也没有孩子?”
“对,和子伯母在生孩子之前就死了。”
“听说权藤先生的弟弟同样也过世了?”
“我爸也是肝癌。拖了很久最后还是在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挂了。听说我爷爷也是肝癌死的,大概是遗传吧。”
“权藤先生有不少资产吧?”
“他在世田谷的高级住宅区住独栋的房子。光这个就是很了不得的资产了。”出云似乎有意轻描淡写,但创业者卖掉持股时获利之大,就连真琴也不难想像。推测权藤除了自有住宅之外还留下了不少资产,应该错不到哪里去。
“资产家猝逝。而继承人就只有你一人呢。”
“你最好不要说这种话。妨害名誉哦。”
“要搬出妨害名誉,前提是要有人恶意中伤。冒昧请问一下,出云先生在哪里高就?”
“……跟我的工作又没关系。”
“既然没关系,回答一下也无妨吧?”
“我之前在和光的生协上班。”
“之前。过去式呢。现在呢?”
“正在求职。你烦不烦啊。”
“这么一来,您的立场就有点微妙了。”古手川的声调放低。出云似乎也随之提高了警觉。
“一些爱八卦的人多半会认为富有的权藤先生是被人谋财害命。而头一个被怀疑的,便是您这位唯一的继承人。”
“真的是很八卦。听了就恶心。”
“所谓的事实大多是恶心的。”
“我可要先声明,我并没有接受伯伯的照顾。反而是我常常关心他。”
“哦,您都怎么关心?”
“我们生协的职员最清楚哪里的农特产好吃,而且离职以后还是有门路可以买。我都会挑伯伯喜欢的送他。伯伯是会感谢我,但我可没有被他施舍。”
“可是没口德的人什么话都会说啊。你不觉得烦吗?”
“当然很烦啊。”
“既然如此,为了辟谣,不如将权藤先生的遗体送去病理解剖吧?”
“解剖?我听你胡扯!”
“不是胡扯。解剖就能完全证明权藤先生确实是肝癌。这么一来就没有人会怀疑你了。”
“我告诉你,我亲眼看见我爸是怎么死的,我很清楚,肝癌到了末期肚子会积腹水,非常痛。伯伯一定也是这样。你却还要叫我再折磨伯伯的身体?我拒绝。我绝对不答应。”
他激动的样子激起了真琴的怀疑。
“而且,就算不解剖,MRI就已经查出是肝癌了。”
“我只是希望你能摆脱令人不快的谣言而已。最好加倍小心。”
“我现在手头没有现金,出不起解剖的费用。”
“不不不,病理解剖是为了确定治疗的妥当性,费用由院方负担。也是因为这样我才带浦和医大的医师来的。”
“而且,解剖需要家属同意吧?”
“是啊。”
“家属只有我一个。我拒绝的话,就不能进行病理解剖了吧?”
“是啊。”
出云得意地将下巴一扬:“那么我坚决不同意。我要将伯伯的遗体直接火化。”
“连告别式也不办?他是创业者,还曾任都议会议员呢。我想公司那边的人和议员同僚都会想和他告别的。”
“告别式会办啊,那是当然的。”
不自然的语气更加深了真琴的怀疑。
“伯伯白手起家,打出一片天。我会帮他办一场盛大的葬礼。不过不欢迎警察。”
“就算丧主再怎么坚持,都议会的人都会去的话,警备部也不可能干巴巴地在旁边看。一定什么事都要管,包括在哪里办都有意见。为了确保出席者的安全,希望你能依照警方的建议行事。”
真琴内心暗自叹息。
真琴也认为古手川是个能干的刑警,但有时候就是会出现这种幼稚的一面。每当对方无礼或者傲慢的时候,明明大可回避,他却要去激怒对方。本来以为这是他平日受光崎和他上司任意使唤的反弹,但看样子那并非唯一的原因,还受到骨子里的反骨精神驱使。
“马上给我滚!”
当事件尚未进入调查阶段,家属要求离开,他们也只能照做。古手川和真琴一起离开了往生室。
门一关,古手川就恨恨地咬住嘴唇。
“要是姿态再放软一点就好了。”
“不管软的硬的,他都不会答应解剖的。”
“为什么?”
“真琴医师。那个人有问题。那个姓出云的和权藤的死大大有关。”
“这是刑警的直觉?”
“这叫经验值好吗。”
古手川的语速变得比之前快。每次他启动引擎就会这样。
“就是因为有什么解剖了之后会不利的原因,他才会这么忌讳解剖的。你不觉得吗?”
“这个我也想到过。只是也觉得基于家属的亲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们住得那么远,平常又没有受到伯父照顾。这样的关系,我不相信会有什么舍不得尸体挨刀的亲情。”
古手川的脚步加快了,变成真琴从后面追赶。
“没时间了。一领到尸体,出云办完丧礼就会火化。如果不在今明两天之内拿到票,好好的物证就会化成灰。”
“我该做些什么?”
“真琴医生等着吧。没有尸体法医学教室也无能为力。”他的背影显得好雄伟。
“出云吗?嗯,我记得。”
古手川来到生协的配送中心,接待他的是一位姓津川的中老年配送员。
“我是出云的训练员。生协的配送从开车到上下货原则上都必须一个人完成,所以我常要教新人。”
“他的工作态度如何?”
“这个啊,算认真的。因为他进来的时候已经三十五岁了。他自己好像也知道,要是离开这里,以他的年纪要找下一个工作就很难了。”这年头连二十几岁的年轻人都找不到工作。在求职中心搜寻,二十五岁以上的职缺骤减。
“还有就是,这个工作是要独力送货上下货,无论如何都是靠体力。三、四十岁是还好,一过了五十就不行了。基础体力不行的很快就跟不上。这么一来就要从配送转内勤,但基本薪资比较低啊。很多都是咬着牙留在现场。出云也是,虽然单身却没有父母可以依靠,所以才那么拚吧。”
“可是,出云先生不是有个资产家伯伯吗?”
“哦,这个我也听说过。说什么创办了医疗仪器厂,而且还当都议会议员。不过他是说没那么亲,没得靠。”
津川的证词令人感到有些不太对劲。没有倚靠权藤虽与本人的说法吻合,但“不亲”这方面就有微妙的出入。
“我听说出云先生和他那位伯伯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是啊,我也是这么听说的。可是呢,就算是亲戚,伯父和姪儿毕竟有点远。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嘛。”
“您知道他会送生协的商品给他伯伯的事吗?”
“知道啊,他说他伯父嘴巴很刁,所以要送。”
“他工作态度认真却辞职了啊?”
“他有体力也很勤勉,脾气却很暴躁。和当时中心的负责人吵起来。”
“吵架的原因是?”
“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也就代表是那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啊。偏偏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越吵越凶,后来是出云先动手的。暴力是最要不得的,所以当场就惩戒免职了。好像是两年前吧。”
“那么,他在这里待了两年左右了?”
“我本来以为他会待更久一点的。”
“离职后,他有和您联络吗?”
“离职以后他说他很喜欢生协的商品,也一直买。只不过在找到下一个工作之前没办法太奢侈吧,就只有买米而已。”
“米而已?”
“五公斤装的秋田县的越光米,还有一些工业米。这些他会定期买。”
工业米是个陌生的词,古手川便请津川说明。
“呃,工业米指的是外国产的米当中发了霉的、被验出农药残留超标的米。也叫作事故米。”
接下来的说明大致如下:
因WTO(世界贸易组织)农业谈判,日本也必须自国外进口一定数量的米。所谓的MA(minimum access)米。二0一八年的数量约为七十七万吨。当时日本国内的国产米便已过剩,再加上国外市场米价暴涨,MA米一点也不便宜。而且基于保护国内农产品的政府方针,MA米自然成为保管对象,没有在市场上流通。如此势必要储存在仓库中,因而容易发霉。
“一开始就没有市场又发了霉,实在不能吃。所以这类事故米就用来当作饲料或肥料。”
“既然都叫作事故米了,一定很便宜吧?”
“便宜得不得了啊。食用米的中盘价格一吨大约三十万圆,事故米一吨才一万圆。”
“可是,出云先生要那种米做什么?”
“这种米本来就没什么需求,顶多拿去做成饲料。出云也是说要当作饲料。这种东西一般是不会出现在生协的通路的,只是偶尔有饲料公司会采买,所以我们有卖一点。”
“用来当饲料。那么他在家养家畜吗?”
“这个啊,说要当饲料也许只是借口。”津川露出别有意味的苦笑。
“虽然不能倚靠,毕竟是唯一的亲戚,而且又是有钱人。我猜,他是送好米去讨伯父欢心。然后,自己吃事故米将就。”
“不是不适合食用吗?”
“那是和国产米对照的结果啦。又不是吃了马上就会死,人家国外也照吃啊。”
无人回家的权藤宅悄然无声。
考虑到参加丧礼的人物和人数,要在自家举办丧礼便有困难。出云多半会利用附近的会场。他在领回权藤的遗体后还必须向区公所申请埋葬。因此多半暂时不会在此现。
进入权藤宅一事,才刚取得世田谷署的同意。独居老人死亡后,住处便空无一人。因必须防范犯罪,在继承手续完成前钥匙都由世田谷署保管,这就便宜了古手川。当然世田谷署生活安全课的署员富增也同行,但能够进入权藤宅实属侥幸。
“话说回来,这件事没有犯罪成分啊。你们到底要查什么啊?因为唯一的继承人住在和光市,你一个埼玉县警就跑来,这理由也说不太过去吧。”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我们组长太强势。”
“就是啊。要不是渡濑警部的人,我上司会不会同意就很难说了。”没有公文也没有调查权。赤手空拳的古手川唯一的王牌还是只有渡濑。以目前还不见得会立案为前提搬出光崎的名字,组长便不情不愿地帮忙向世田谷署疏通了。而世田谷署也无法拒绝渡濑的说情。
渡濑不敢得罪光崎,世田谷署不愿惹渡濑。这样算起来站在弱肉强食的顶点的便是光崎,古手川不得不再次佩服那个老人隐然于台面下的权力。
请富增开了锁,走进屋内。
说肚子痛打一一九通报的是权藤本人。当时他真的是直接被送走,所以屋内仍飘散着家里刚刚还有人在的气氛。换下的家居服和散乱的床也原封不动。一股腐叶土般的味道扑鼻而来。古手川立刻认出那是老人味。床、沙发和其他家具家饰全都美轮美奂,但空气中充斥的老人味毁了室内的气氛。
钱再多,独居的孤寂也无可掩饰。即使置身于奢华中仍感到清冷。所谓的有钱有名也得不到温暖吗?
“好像没有打斗或遭窃的痕迹。”
有如要反刍富增的话一般,古手川也环顾室内。看的是怀疑有犯罪成分时首先该看的一些地方。
然而权藤并非死于外伤,据信是起因于身体内侧。相验的结果没有外伤,本人通报时也没有提到入侵者。
“埼玉县警为什么会怀疑有犯罪可能?”
精确地说,这其实是浦和医大的案子而非县警的,但古手川不打算解释。
“MRI检查说是肝癌,但专家说发病时间太短了。说肝癌不是那么单纯的病。”
“不考虑个人差异吗?”
“权藤是个六十八岁的老人。听说癌细胞在年轻人身上恶化得很快,老人就很慢。所以如果权藤真的是肝癌的话,发病的间隔应该更长,治疗期也会很长才对。”
“难不成是怀疑被下了毒?”
“嗯,那也是可能性之一。”
古手川环视床铺四周,不见常用药物之类。若权藤有服药的习惯,那绝不能忽视,但目前应该可以删除这个可能性。
古手川走向厨房。那里才是他的重点。
打开厨房所有的抽屉寻找标的物。几分钟后找到了,东西在冰箱旁的置物柜里。
收在最下层的塑胶储米桶里。容器是半透明的,所以看得出里面除了米,没有别的。
古手川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从上往里看,里面是平平无奇的米。他立刻舀起一把放进塑胶袋。
富增责怪他这一连串的行动:
“没有公文就拿现场的东西,我觉得不太好。”
“事后会归还的。”
古手川这样辩解,但就算不归还也没有人会申诉。
“我会当作没看到。”
“对不起。”
“但是,要是真的有犯罪嫌疑,情报要跟我们共享哦。我们帮了忙,要是被抢了功,就没脸见署长了。”
古手川在脑海中将富增的话和渡濑的脾气放在天秤两端。渡濑是个汲汲于破案逮人的人,却不在意数量。就算把埼玉县警挖出来的案子送给世田谷署,应该也不会说什么吧。
“明白了。贵署给了这么多方便,我也不愿意组长传出恶评。”
话说完,只见富增脸上闪现困惑之色。
原来。
那个上司的风评不可能比现在更差了。
收下权藤家借来的米,第二天鉴识官土屋便带着样本来了。
“怎么样?”
“验出来了。”
土屋将装有样本的塑胶袋举到眼睛的高度晃了晃。
“你带来的样本以十四比一的比例混了事故米。”
还真的混了。
在调查权藤家的厨房时,古手川试着找秋田县产的越光米和事故米两种米,结果只在储米桶里找到米。古手川因此推测两种米是混合之后才给权藤的。当然,进行这种居心不良的混合的,肯定是出云。
“从事故米里确实验出毒物。是霉菌毒素中的黄曲毒素。有致癌性,而且无法被消化所以会在体内累积。”
“太好了。这样就能以毒杀立案了。”
古手川很起劲,却见土屋一脸安慰地摇头。
“高兴得太早了。虽然会致癌,但这东西杀不了人的。”
“什么?”
“黄曲毒素确实会在体内累积,要是每天都吃有可能引发肝癌。但根据数据,一个六十公斤的人每天摄取0.06微克(百万分之一公克),十万个人里只有0.01人有致癌风险,B型/C型肝炎带原者则是0.3/人。”
权藤是B肝带原者。但就算这样,诱发肝癌的风险也只有十万分之0.3。
“这么低的机率连未必故意都算不上。就算那个叫出云的招认他混了毒米,适用的罪状顶多就是伤害,但就连用伤害起诉只怕也会被法官驳回吧?”
所以是白忙一场吗?
古手川知道自己整个人泄了气。
出云的犯罪本身是可以证实的。但他犯行的结果不到杀人就没有意义。
即使如此,还是必须通知已得知的事实。古手川拿起手机,找出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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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会致癌,但这样的量真的是连老鼠都杀不死。”
“嗯。鉴识也说每天让人吃垃圾食物还比较聪明。”真琴坐在开车的古手川旁边。这种状况要是让凯西看到早就调侃起来,但坐在运尸车上什么情调气氛都谈不上。
“老实说,这次落空实在有够大。我本来预期会是毒性更强的东西。”
“可是会累积的毒绝对不能小看啊。米是每天都要吃的,出云也是因为有杀意才会把事故米混在品牌米里。”
“有无杀意在认定罪状上虽然很重要,但相反的就算能证明有杀意,杀害方法太两光也没用。就像刚才说的,要让烦人的老公得癌症,不管是故意把菜做得很咸,还是让他吃一堆垃圾食物,都不能算是杀害行为。”
“可是出云混的是毒米啊。”
“就算是,毒性也弱到不能算杀意,只能算恶意。而且他这个状况,要是医学上没有证明黄曲毒素和肝癌的因果关系,还是很难判他有罪。这种没有胜算的案子,检方不可能会起诉的。”
“那,为什么我们现在还要赶去丧礼会场?”
真琴半取笑地说。载着两人的运尸车正驶向权藤丧礼的会场。
“别问我。是光崎医师说不要管什么黄曲毒素,叫我在尸体被烧掉之前送过去。”这不用他说真琴也知道。因为光崎对着电话大吼时,自己就站在旁边。
“我才要问真琴医师。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光崎医师还要解剖?要是不知道的人听到了,很可能会以为他只是想解剖。”
真琴虽认为才没有这回事,但也不敢保证。毕竟他们说的是一个不理会案情真相和追缉凶手、只对查明死因有兴趣的怪人。
真琴骤然间不安起来。她对光崎百分之百信任,但现在自己和古手川准备做的事显然越权,一个搞不好就会被家属告上法院。
“我会不会也被传染了啊?”
“传染什么?”
“我们现在要去抢尸体耶。仔细想想明明是很要不得的事,我却整个平常心,真讨厌这样的自己。”
“至少不违法。我们都有按规矩办好手续。就是因为这样才比预期的晚很多。”
向会场询问的结果,权藤的遗体预定于下午四点三十分出棺。虽然很想在那之前赶到,结果还是晚了又晚,现在时刻是四点二十五分。
“拜托!让我赶上。”
古手川又踩了油门。已经超速了,但算一算距离会场还要十分钟。
远处终于出现会场的建筑了。看样子是赶上了。
然而,在还剩几十公尺的地方,真琴他们与对面车道驶来的灵车擦身而过。几乎与此同时,古手川骂了声马的。
“出云坐在刚才那辆灵车上!”
古手川突然将车子回转。虽然系了安全带,真琴的身体还是大大被推往外侧。
“怎么能让你跑掉!”
古手川以前倾的姿势追赶灵车。运尸车虽被指定为紧急车辆,却没有警示灯之类的装备。要拦住开在前方的灵车,只能从超车道追上去并行逼车。古手川一一追过前方车辆,接近灵车。坐在副驾的真琴只能把一双拳头握得死紧。
所幸灵车的司机应该是很注重安全驾驶,好像被超车道追来的车吓了一跳,开始减速。古手川打灯示意,终于让灵车停在路肩。
“这是做什么!”
出云从窗户探头,古手川把文件往他面前送。
“鉴定处分许可。权藤要一先生的遗体依许可送往司法解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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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藤的尸体被抢,出云跳下灵车抗议,但在正式许可面前他无能为力。尽管满口嚷嚷着凭吊伯父、火化遗体是世上唯一亲人的义务,但这对早已听惯家属哭骂的古手川一点用处也没有。
“出云先生,你作为唯一的亲属,有话要说的心情我能理解。既然如此,最好一吐为快。只不过在大马路上会妨碍通行,要劳驾你到县警本部去就是了。”
“县警本部!别闹了,人明明就是死于肝癌,为什么还要我到警察局去?”
出云脸色顿时变了,而古手川不体谅对方的狼狈就算了,还火上加油。
“一度被判为病死的案子怎么会开出鉴定处分许可,你不觉得奇怪吗?”或许是受不安驱使,出云对古手川投以猜疑的视线。仿佛是要看清这是单纯的问题,还是诱导询问。
“看样子你也很感兴趣吧。正好,我们也有很多事想请教。出云先生请和我一起来。”
“要盘问吗?”
“是啊。当然是任意同行,你也可以拒绝的。只不过……”
“只不过?”
“我们警察就是疑心病重,会奇怪你为什么拒绝任意同行。于是就怀疑起本来都没想像过的事。我是很不想这么说啦,不过如果你问心无愧,没事做出一些会被怀疑的举动对你没有好处只有坏处。”
古手川掂斤两般瞪着出云。对方的目光闪烁,实在不像耐得住长时间问话的样子。这是引他自白的好时机。
“那么,真琴医师,遗体会直接送去浦和医大,再来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