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手川先生呢?”
“我来对付活人。我和几位医师不同,这方面我擅长多了。”
一被送进侦讯室,出云便像找地方逃逸的小动物般忙着环顾室内。
休想逃掉——古手川向负责记录的刑警使了一个眼色,然后坐在出云对面。
“你把生协买来的东西分给权藤先生对吧?”
“是啊,我伯伯对吃的很挑。他是不吃便利商店便当的。而且到了那个年纪,也懒得特地为了买食材出门。”
“孝心可嘉。那么,你到底送了什么食材?请具体说明。”
出云立刻静下来。真是个简单明了的嫌犯。要是所有嫌犯都这样,侦讯就轻松了。
“我送了很多,没有一个个去记。”
“那,我来帮你回忆吧。”
古手川从手边的档案夹取出一张纸。是向配送中心要的订单纪录一览。
“就这张一览表看来,你送给权藤先生的全都是米。这样你还是想不起来吗?”
“我可没那么小气,都已经送人了还记得。别看我这样,我是很大方的。”
“你送了什么品种米给对吃的很挑剔的权藤先生呢?当然不会是什么便宜货吧?”
“秋田产的越光米。”
“哦,不记得送了什么东西,品种却记得牢牢的啊。”
虽然是挖苦人,也不忘在话语间令对方动摇。这是向上司学的,站不住脚的人越去摇晃他们就越站不稳。等他们晃晕了,就会把藏在肚子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你管我。是听你说我才想起来的。”
“很荣幸能帮上忙。对了,出云先生,我听生协那边说,你每次买越光米的时候都会一起买事故米。那种不适合食用的米你到底都用在什么地方?就算是当饲料,可是你的住处没有庭院,也没有养动物。”
出云的视线终于从古手川身上离开。
“事故米是我吃的。我做人就是大方嘛。品种米送伯伯,自己就没了。所以我自己委屈点吃事故米。这是件佳话吧!”
“那不适合食用啊?”
“出口那些米的国家照样有人当作日常食物在吃。说什么不适合食用,那是吃饱了撑着的日本人太自以为是。”
“所谓的事故米是保存的过程中发了霉的东西吧?”
“并不是所有的仓库都把温湿度管理得很好。就连号称谷仓地带的地方,一些变色得一点都不像米的也照样在卖,照样有人吃。”
“话是这么说,可是你是喜欢才吃那种米的吗?”
“毕竟我现在没有工作,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你说权藤先生懒得出去买食材?”
“是啊。他说当议员的时候都是公务车接送,身体就这样变懒了。所以落选以后也是我载他去医院。那时候我还有车。”
“那么,权藤先生是B型肝炎带原者这件事,你也是听他本人说的吗?”
出云又不作声了。他是认真以为只要行使缄默权,就能当作借口吗?如果是的话,天底下就没有比他更好处理的嫌犯了。
“那,换个话题好了。从刚才的话听起来,你对事故米似乎很了解。”
“那当然了,要吃进自己肚子里的东西啊。”
“就算发了霉也照吃?”
“健康的人吃了不会怎样。”
“换句话说,你早就知道不健康的人吃了会有问题。”出云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发现自己已掉入陷阱的眼神。
“你早就知道事故米长的霉里会有黄曲毒素这种毒。”
“我不知道。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出云又把脸别开。
“几年前二二笠食品将事故米转卖为食用米的事爆发出来。全国的农协和生协为了公告周知,发公文宣导黄曲毒素的危险性。上面明记那是会诱发肝癌的物质。那是你离职前的事,你不可能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我就说我不知道啊。”
出云的语尾在发抖。这个人已经站不稳了,再推一把就会整个垮掉。
“你以为不说话或说你不知道,就逃得掉吗?”
“你有什么证据?”
“刚才领走权藤先生遗体的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都是一些擅长跟死人说话的医生。那些专家平常就爱夸口说活人会说谎,但尸体不会。一旦他们把肚子剖开,再细微的异状都逃不过他们的法眼。就算是黄曲毒素的残渣也一样。”
古手川像堵住出云退路般逼问:
“你向生协买的事故米啊,我们已经拿到样本了。既然黄曲毒素是霉菌毒素,当然就能做药物检测。万一从权藤先生体内验出黄曲毒素,那就是物证。到时候你要怎么解释?”
『出云招了。』
古手川打电话来时,真琴正要去解剖室。
“发现什么证据了吗?”
『证据要等真琴医师你们帮忙找。』
“怎么说?”
『我威胁他说司法解剖以后一定会找到让他逃不掉的证据。本来他就不是什么胆大包天的人,一旦精神受挫,之后就简单了。』
根据古手川的说明,似乎是这么一回事:
落选的权藤某日说身体不舒服住院检查。是出云接送他的。检查结果是B型肝炎带原,但并没有发病,因此只要定期健康检查加上平常小心保养就不至于生大病。这时,出云心生一计。让伯父每天摄取致癌物,是不是就可能使伯父得肝癌?国外就有肝炎带原者因摄取致癌物质而得癌症的例子。
出云采用的方法很单纯。就只是在生协买来的品种米里混入事故米转送给权藤而已。混入时会拆开包装,为了掩饰,寄出时都会换容器。
『当权藤的亲属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时一点都不必着急,只要耐心等他老死就行了。』
“所以是有什么原因让他着急了?”
『对。过了六十五,权藤突然感到孤单疲累,说想再婚。大概是选举败选,身体又不舒服,觉得单身很难熬吧。要是他开始找对象真的再婚,出云就会失去继承权。所以他才执行了这次的计划。』
“可是,就杀人计划而言,我觉得他的做法很消极。”
『出云的计划是让毒素像砒霜那样慢慢在体内累积。出云也没想到黄曲毒素的致癌性那么低。不过,无论如何都是未必的故意,这样能不能拿他立案实在很让人不安。要是能证明权藤的死和黄曲毒素的因果关系,至少还能起诉。』
所以就轮到真琴他们法医学教室出场了。
『因为这样,我很期待。』
“你不觉得有点缺德吗?期待证明人是被毒死的。”
『我们就是干这一行的啊。为了逮捕坏人,多少有点缺德是难免的。那,等结果出来再告诉我。』
话都你在讲——虽然这么觉得,但事情的起因是死者的病程太短引起了光崎的兴趣。这样想来,就觉得论我行我素,双方不相上下。
总之,身为警察能做的古手川都做了。接下来就轮到真琴以法医学者小喽啰的身分辅佐光崎执刀。
凯西早就在解剖室里准备了。或许是真琴想太多,觉得她脚步轻快。大概是压抑不住久违的解剖的兴奋,虽然还不至于满面喜色,但她一脸如果没人提醒随时都会吹起口哨的神情。
不——实际上她的嘴唇真的嗽起来了,真琴只好赶快干咳两声。
“怎么了,真琴?”
“你好像很开心。”
“of course。对自己的工作乐在其中是一定要的。心生排斥会拿不出满意的表现哦。”
这位副教授的语感到底能不能区分放松和休闲,下次有机会真琴一定要问问。
准备完成时,光崎仿佛算准时间般出现。
只见他身穿解剖袍,飒爽而行,那样子完全感觉不出年纪。明明应该已经看惯了,但每次见到,真琴都觉得自己的背自动挺直。
“那么现在开始。尸体是六十八岁男性,因肝细胞癌死于医院。”光崎的视线巨细靡遗地扫过尸体的每一个细节。平常不怀好意的双眼,每当到了看尸体的时候,都带着澄净无邪之光。
“体表无外伤无郁血。尸斑集中于背部,应是在医院持续仰卧姿势。开始执刀。手术刀。”
从真琴手中接过手术刀,在尸体胸前划出Y字。手术刀滑过的地方只冒出了一滴血珠,看起来真的像在画线。
从两侧打开切口,气体便从早已开始腐坏的体内逸出。真琴虽戴着口罩,还是下意识地将呼吸放浅。而因为呼吸浅,使听觉更加敏锐。
解剖室里只有天花板的日光灯和各种检查仪器发出声响。在静悄悄的空间中,光崎手中的手术刀无声地切割尸体。就连切除肋骨时,都没有明显的声响。让真琴充分见识干净俐落的动作甚至不会造成无谓的声响的事实。
无论参与多少次,视线都会被光崎的执刀吸引。正确无比的刀法加上行云流水的速
度,让人联想起机械手臂。至于凯西,则是以毫不掩饰的崇拜眼神注视着光崎的动作。一卸下肋骨,肺便露出来。其中一部分已经变色。显然是遭到癌细胞侵蚀的痕迹。但范围很小,看来夺走患者性命的并非此处。
光崎多半也是如此判断。观察了短短数秒,似乎便立刻失去兴趣。本来重点就是肝脏。肺部出现的癌症征兆很可能是从肝脏转移的。光崎的视线从肺下移至肝脏。
肝脏表面呈颗粒状。这是整个肝脏被替换为假小叶的状态。例如酒精性肝硬化时,肝脏会略为肥大,小型的假小叶会被间隔相对较窄的纤维组织包围,但这具尸体的肝脏还没有肥大。这是病因并非酒精引起的证据之一。但颗粒状部分范围很广,可见这才是病灶。
“颗粒略大。肝披膜与间质有细胞浸润。小囊肿集中在下半部。”光崎持续以不带感情的声音低声说。
这些全都被数位录音机录下来,但真琴从来没看过光崎在写解剖报告时播放录音。
她觉得奇怪问了本人,得到不悦的回答如下:『要是你脑子连才刚看过的东西就不记得,根本不适合当学者。』
骂人似的说法虽令人不知所措,但据凯西的解释,光崎能将看过的东西转化为影像加以记录、保存。
解剖时的录音是为了诉讼、确认事实而备,完全是对外的。
光崎的手往肝脏下方滑进去。而当他缓缓掬起时,眼睛微微睁大。是看到前所未见之物而讶异的眼神。
光崎看的是什么,从真琴所站的位置是死角看不见。但对面的凯西似乎看到了,她也睁大了眼睛。
难道是黄曲毒素作用的部分肉眼可见吗?对满心期待因果关系的古手川是再好不过,但不巧的是真琴从没看过、听过这种症状。
“镊子。”
光崎的语调变了。
真琴背上窜过一阵恶寒。因为轻易不为所动的光崎显然动摇了。递镊子的手不由自主地发抖。
笨蛋,你抖什么抖!
光崎将镊子钻到肝脏下方,小心翼翼地夹起那个异物。
这是什么?
真琴出神地看着异物,连呼吸都忘了。对面的凯西也一样,只见她眼睛睁得老大。
锣子夹着的东西是胞条虫。
又软又肥的囊里有无数虫子在蠕动。光看就觉得背上隐隐发痒。将东西放到金属盆上,便可见其细微的颤动。
“保存起来。”
依照光崎的指示,凯西将东西放进灭菌瓶中。里面装满了生理食盐水,寄生虫类能在里面暂时存活。被移到瓶中的胞条虫如鱼得水般悠然动了起来。
再次觉得那样子、那形态真是不祥。牠们在生理食盐水中挠动浮游的情景,再美化都难以说是优雅,根本就很骇人。
“你对虫比对人体更有兴趣是吗?”
光崎这句话,终于让真琴回神。
“不止这些哦。”
光崎的手指潜进肝脏下方,陆续摘出同样的胞条虫。灭菌瓶内转眼就因群虫变黑。
“寄生虫都躲在囊泡下面。MRI没检查出来,应该是寄生虫本身就小,又与良性囊肿无法区分的关系。肿瘤看起来像是转移到肺,很可能是囊泡破裂后条虫散布。”
“教授,这寄生虫到底是……”
“包生条虫。你好歹在文献上看过吧?”
一点也没错,真琴确实是知道书本上的知识。
包生条虫是扁形动物门条虫纲多节条虫亚纲圆叶目带条虫科胞虫属生物的总称。主要栖息于牧羊地带,虫卵混在猫狗或北海道赤狐的粪便中,有时会透过水分、食物补给的过程入侵人体。虫卵在人体内孵化为幼虫,主要寄生于肝脏。
“包生条虫以肝脏为巢穴,就结果而言会引起肝功能障碍。这多半就是这位患者之所以像是肝癌的原因。”
“可是教授,包生条虫病在成年男性的潜伏期长的话有十年到二十年。可是这位患者去年也接受了定期健康检查。即使MRI没有发现,血清检查应该也会检查出来,没有自觉症状也很奇怪。”
肝脏肿大时,本人的右上腹便会腹痛。下一阶段则是胆管阻塞,皮肤形成黄胆并伴随着奇痒。实在很难想像临死前依然没有自觉症状。
“北海道以外的地区不会在定期健康检查做包生条虫的血清检查。再加上这包生条虫也有异常增生的可能。这样就能解释为何在肝脏肿大之前发病,以及为何不见囊壁石灰化的现象。”
会异常增生的包生条虫——这又个特异的假设。真琴并不是不支持光崎的假设,可是这样就表示权藤体内的包生条虫是突变种。权藤到底是何时何地摄取这种虫卵的?“验一下采到的包生条虫检体,马上就能知道是不是突变种。到时候再下结论也不迟。”
“那么和黄曲毒素的关系呢?”
“因果关系和对人体的影响根本不用比。要诱发癌症,必须累积多少毒素?我不知道县警那小子跟你胡说了什么,但与死因无关。”
听到光崎的诊断,古手川会作何感想?他的一缕希望就寄托在司法解剖上,却要化为泡影了。
另一方面,光崎和凯西不仅不失望,还处于异常亢奋的状态。光崎是内敛的,而凯西则是外显的。
“凯西医师,紧急将这样本送到国立感染症研究所让他们分析。”
这也是真琴第一次听到光崎要委托其他医疗机构分析。不仅真琴没听过,这样的情形恐怕极为罕见,只见凯西也一脸意外地接受了指示。
“ok,Boss。”
“缝合。”
光崎若无其事地开始缝合尸体的肚子。手指的动作看不出丝毫动摇。
但真琴心知肚明。那只是没有显露在脸上而已,光崎也和凯西一样,或甚至比她更提防着什么。
“真琴医师,反正你一定会把解剖结果通知那小子的吧?”
“是的。”
“那你别用电话,直接把他叫来。”
“可以吗?”
“既然他那么想用谋杀来办这个案子,光听结果恐怕没办法接受。”
“死因不是事故米的毒性吗?”
一听光崎说解剖结果,古手川的双肩便无力垂下。然而,这个人可不会这样就乖乖死心。
“那,有没有可能那个包生条虫什么的虫卵是附着在事故米上?”包生条虫症在日本的通报病例并不多。包生条虫本来便生存于北海道等纬度高的地区。若权藤曾涉足该当地区就好了,但却没有这样的旅行纪录。
或是生存地区如西伯利亚、南美、地中海地区、中东、中亚、非洲等地,这些地方生长的米是否曾进口到日本被当成事故米——古手川的想法昭然若揭。然而他淡淡的期待也被光崎一刀斩断。
“虽然也有例外,但绝大多数的寄生虫都很怕干燥和紫外线。包生条虫也一样。从收割到捆包、长程船运,虫卵要活过这段期间的可能性很小。别的不说,一个外行人要怎么看出哪些米上面附着了包生条虫的虫卵?满口蠢话你不累吗?”
“可是光崎医师,那个姪儿有杀害权藤的动机啊。”
“不管你有没有动机,至少肝功能障碍不是事故米引起的。”
“也就是说,出云混了事故米,和寄生虫发威这两件事是碰巧一起发生的?”
“别一下就认定是巧合。调查感染途径,也许会查出患者曾经吃过进口粮食的可能性。这么一来,包生条虫症的感染就会出现必然的可能性。”
“不管是哪一种,出云都没有参与喔。”
“你还不死心?这么不干脆。这不是谋杀案你就睡不安稳吗?”
这次古手川真的失望地垂下眼:
“要用谋杀来立案是不可能了。那就只好朝杀人未遂努力——可是教授,既然凶手是寄生虫,那这起事件就不是我们警察的工作了。”
“你是这么想的吗?小子。用毒米来杀人,倒下来的尸体顶多就一具。但如果不是杀人,倒下的尸体可能就不止一、二十具了。这样你还认为不是你们警察的工作,决定袖手旁观吗?你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公务员。”
“……听您说得严重,可是尸体不止一、二十具是什么意思?”
光崎的眉毛一下子挑得老高。在他“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懂”的雷霆之吼劈下来之前,真琴赶紧介入。
“就是大流行啊,古手川先生。”
“大流行——喂喂,那包生条虫症是传染病吗?”
“不,不是传染病。基本上不会人传人。问题是感染途径。”
“麻烦解释一下。”
“包生条虫的卵,会混在动物的粪便里经由某种途径进入食物或水中,以经口感染寄生在人体中。如果不找出感染途径,同样的牺牲者就会一再出现。”
这下古手川的神情也郑重起来了。
“而且用不着看这次的例子,想也知道在宿主尚未有自觉症状的情况下短时间内就发威,死亡率就会爆增。你要知道,这连MRI都检查不出来。没有自觉症状,检查也查不出来,要预防会有多么困难。根本无从预防。”
“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还是有的。可以检验血清中的包生条虫抗体。可是,考虑到医疗设施的规模,要向全国人民进行这个检查近乎不可能。而且如果现在这个包生条虫是突变种的话,检查也很可能没有意义。”
这么一大串说下来,古手川似乎被真琴的气势压倒了。
“或许这确实不是古手川先生的搜查一课的工作。可是,牺牲者会比单一起犯罪案多得多。而且比诺罗病毒和禽流感更严重。”
而当疫情爆发,便会超出公共卫生单位的量能,必须出动警察,搞不好甚至要派遣自卫队。
或许是明白了事情的重大,古手川苦恼地搔头:
“我明白了,真琴医师。可是啊,就像我刚才说的,凶手是寄生虫的话,搜查一课就无用武之地。纵使预期到时会需要警力,小小一个刑警能做的——”
话还没说完,真琴一直担心的光崎的雷霆之吼劈下来了。
“从刚才听你说的,就一直拿管区、权限当作逃避的借口。你到底有没有身为公仆的自觉?不特定多数的一般民众就要曝露在危险当中,却还事不关己,是何居心?”
“可是教授,我又没办法帮忙做检查啊。”
“谁要你当卫生所职员了?警察有警察能做的事。你去把那个叫权藤还是什么的行动全部给我查清楚。包括出入境在内的旅行纪录和宴会餐会的出席纪录。听说他当过几年议员,任期中参加过的活动全部给我列出清单。用这份清单来查感染源。”
“……这的确是我也能做的事,可是我手上也还有其他重大案件。”
“你要是对工作的优先顺序有疑问,就去跟你那个傲岸不群的上司报告事情的因果。他至少比你懂得大局。要是这样还不肯帮忙,那就做好心理准备,以后县警的解剖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一概不接。”
法医学教室的司法解剖并非义务,而是建立在委托和受托的信赖关系上。因此解剖以受托方的光崎占压倒性的优势。
“怎么这么狠。”
古手川朝真琴抛出了求取同情般的视线。真琴当然不敢当场对光崎举反旗,以她的立场也不能。于是真琴在心中默默合十,别过脸不去看古手川。
“明白了就快去做自己的工作!”
活像被光崎撞出门的古手川离开了法医学教室。
向古手川解释了大流行的真琴,对自己口中说出的可能再度感到不安。正如光崎所担忧的,万一产生了大量突变的包生条虫,以目前的防疫体制是挡不住大流行的。感染后虽然不会人传人,但罹患者几乎没有治愈的希望。就算灾情不会扩大,但若出现大量死者,结果也一样。
既没有预防之策,治疗方法也很有限。首先能想到的便是以手术清除包生条虫,但这在发现临床症状时便已经太迟了。有时因囊泡的位置和患者的体力,也会难以进行手术。
另一个方法是化学疗法,有一种名为阿苯达嗖的内服药,日本也已于一九九四年核准使用,但这种药物是针对现有的包生条虫,对突变后的包生条虫有多少效用则未知。
“凯西医师,感染症研究所还没有报告吗?”
“昨天傍晚送样本过去,现在才刚送到。”
“叫他们赶快分析。不得已就多少恐吓一下。”
光崎的语气很沉着,但指示的内容本身却充满焦躁。
“我现在要去找校长。凯西医师和真琴医师,把解剖结果传给各医疗机构,以便资讯共享。”
交代完,光崎便走出教室。
“老板找校长有什么事啊?”
就真琴想得到的范围内,答案只有一个。
“会不会是先去打点好,要浦和医大发表声明说有人死于包生条虫症?”
听到这个回答,凯西叹着气摇头:
“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大学组织的权力平衡。根本不必用浦和医大的名字,只要提起光崎教授,全日本的医师和医疗机构就会听了啊。”
组织大于个人,头衔大于实力。是很悲哀,却是学术界的现实。
这一年多来目睹光崎卓越的知识与技术的同时,真琴也将他如何缺乏政治手腕看在眼里。就算有人望,只有爱权重权的人才能站在顶点行权。而像光崎对权力这么没有自觉的人非常罕见。
孤高自清,远离校内权力斗争,得以埋头于自己的研究,这虽是学术人士的理想,但反过来却有让世界变小的倾向。在大学里,孤高与孤立几乎是同义词。被学生敬而远之、只会吃预算又无法对提升大学地位有所贡献的法医学教室更是如此。光崎得到了学究之辈心目中理想的位置,同时却也使得那里成为无法发挥政治力的地方。若要专心致志朝解剖迈进是再好不过,但像这次要举旗号召时,所处的位置就太偏僻了。旗子要竖在位于中央的高处才有用。
“光崎教授对政治不怎么关心,偏偏这一次就吃亏在这里。”
“发信远比警告的内容还重要,这在哪个国家都一样。而发挥政治力量的,几乎都不见得是专家。”
真琴忽然想起古手川的话。
『凶手是寄生虫,我们搜查一课就管不上了。』
这在光崎不也一样吗?面对尸体时的光崎堪称无敌。没有人比他更能与尸体对话、理解尸体。然而,当对象换成寄生虫就是另一回事了。面对在活体内蠢动的寄生虫,光崎既没有杀死牠们的手段,也没有让牠们排出来的方法,无以为战。
“凯西医师,难道光崎教授他——”
“是啊,Boss早就料到这件事对自己不利。也是因为这样,才会去进行平常讨厌的谈判。为了打倒包生条虫,老板大概准备抛下自尊了。”
两天后,南条再访法医学教室。
这次似乎是光崎找他来的,却仍让客人等,实在很像光崎会做的事。真琴提心吊胆,担心南条不知何时会发火,但她也只看过南条和光崎斗嘴的场面。
“哦!这么说,致权藤于死的是寄生虫啊,而且偏偏是包生条虫。那个人还真是选了个特异的死法。”
“毕竟包生条虫症的死亡例极少。以你贫乏的见闻也难怪想不到。”
“不过,没有自觉症状这一点倒是令人不解。该不会是突变种?”
“我已经向感染症研究所提出样本了。”
“结果呢?”
“今天早上报告来了。确定就是突变种。”
真琴她们也被告知了来自国立感染症研究所的报告内容。一如光崎所料是突变种,但突变的性质却超乎预料。
“你知道包生条虫症潜伏期很长吧。”
“因为从卵发育为幼虫的时间很久。”
“这个突变种从卵发育为幼虫的期间和一般的包生条虫没有两样,但特征是一变成幼虫就立刻会造成肝功能障碍。”
“哼,难不成你是要说会大吃肝脏细胞吗?”
“这是一点,但不止这一点。看样子,这幼虫还会释放某种毒素。”
南条的眉毛抖了一下:“这就是直接死因吗?”
“还不能断定。在感染症研究所的实验中会对活体肝脏造成一些刺激,但具体上如何作用还是不清楚。光是分析毒素恐怕就要等相当久。”
“你对突变的原因有谱了吗?……不,毒素都还没有分析,要期待这个太强人所难了。”
“外在环境的变化会使生物进化。只要寄生虫是生物,就不脱这个道理。感染症研究所就算正式公布,只怕也是着落在这一点。”
“封闭的威权只会打安全牌,是吗。总之你已经找出权藤的死因,所以来找你是对的。”
“既然你这么想,这次就换你出力。”
“我就知道。反正你是打定主意要推我当发言人对吧?”
“聪明。”
“你看得起我的,也就只有这一点了。但浦和医大会答应吗?我听说你们校长其实是个利欲薰心精于计算的人物。”
南条的一些话,让在一旁聆听两人谈话的真琴坐立难安。
光崎一报告包生条虫症一事,校长固然惊讶,却对以浦和医大的名义发表裹足不前。
理由如下:
盘踞患者体内的包生条虫为突变种是前所未见的案例。
就算包生条虫的突变种真的存在,也不能证明其为直接造成肝功能障碍的原因。因此,此时要公开发表包生条虫症的发生为时尚早,若公开可能徒然引起社会混乱而已。
听起来冠冕堂皇,但也有很多地方令人无法苟同。即使机率微小,既然已确认其危险性就应该公开呼吁民众小心防范,而突变种的存在与肝功能障碍的因果关系又是另一个问题。
“哼。原来是朝那个方向计算去了。就是那个嘛,开肚的,你就是不耐烦当窗口对吧。像这种场合,资讯情报是容易集中在最先出头的地方,但相反的一些不必要的责任也会压上来。人手不足忙得昏头转向的地方医大,不想再增加更多杂务影响大学和医院的业务——就是这样吧?”
“我哪管这么多。但既然校长不管用,就只好用其他爱出锋头的。”
“所以那个爱出锋头的就是我?”
“还有别的事也要你做。”
“真会使唤人。哪天会被你这里的职员捅一刀。”
“在唤起各医疗机构注意的同时,也必须找出潜在的包生条虫症患者。”
“没有自觉症状,MRI也查不出来啊?”
“还是可以从肝脏异常的患者里去找。在惯常的检查项目里加上血清检查。”
“费用从哪里来?”
“患者也好、医院也好、国家也好,这种枝微末节的小事不重要。”
“这确实很像你会说的话,但实际执行可不能这样。当你担忧的事变成现实时,安全网不够周全结果反而可能会造成混乱。”
“所以就是叫你做这些烦杂的工作。有你和城都大的名声,应该可以搞定吧?”
“你这人实在很过分。”
“你今天才知道吗?”
两位老教授互瞪一眼,但随即便啧舌别过脸。
“你刚才说的是要关掉水龙头。但你应该不至于认为这样就能抵挡大流行吧?”
“找出源头加以剥除。这次死亡的患者是在哪里、什么状况吃下包生条虫虫卵的,我已经要警方的小喽啰去查了。”
“有用吗?”
“东西要看人怎么用。”
听到警察被说得这么不堪,真琴不禁心生同情。唯一庆幸的是古手川不在场。但就算警察也在,这两个老人肯定也不会客气。
但光崎所说的内容在防疫上并没有错。只要包生条虫是寄生虫,直接的对策便是找出成为传播媒介的动物并与人类隔离。而只要知道包生条虫的栖息地,广用驱虫药即可。
“身为临床医师,有必要找岀根治治疗的方法。有没有什么法医学上的建议?”
“幼虫细小,以摄像诊断难以与囊肿区分。光MRI是不够的,最好是在孵化为幼虫之前便去除。”
“用药打掉虫卵吗?”
“感染症研究所的报告并没有提到阿苯达喋的有效性。大概是还没有检查到除虫这一步。要等报告了。”
“能给我们样本和报告吗?”
“我会让你优先收到。”
于是意见交流结束了。或许是没有闲聊的兴致,只见南条匆匆离席。光崎也没有要留人的样子。正想着原来老交情在来往时反而不会拖泥带水,南条却在要走出教室之际回头。
“没想到竟然沦落到要跟你共事。人还是要活久一点才好。”
“我可不想活成老不死。”
南条嘻嘻笑着走了。
这两人不管自己想不想,一定都会长命百岁——真琴心想。
不然多没意思。
“真琴医师,你在傻笑什么。用那个小子找来的资料寻找感染源的工作不是派给你了吗?”
丢下这句话,光崎又匆匆走出了教室。
“教授这次的气氛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
真琴自言自语般喃喃地说,一直不发一语的凯西回应了:“哪里不一样?”
“你不觉得好像有点不知所措吗?虽然还是一样沉着冷静,可是有时候看起来好像是摸索着行动。”
“那是当然的呀,真琴。”
凯西面带忧郁地说。
“至今教授面对的都是尸体,面对活着的患者一定不习惯的。以日语说就是主场不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