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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虫之毒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1468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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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出南条这个人动作很快,与光崎见过面的第二天就在城都大教授会议上提出这件事。

九月一日,城都大召开记者会,正式公布出现了死因疑似包生条虫症的死者。动作快也不忘慎重的南条保守指出无法断定死因为包生条虫症,只是极为可能。不能否认,这般慎重使危急感大减。包生条虫症这个词不为大众所熟悉也是原因之-,但会后也不见有多少记者追问。

“总觉得看得我好心急。”

在法医学教室看新闻的真琴压抑不了着急的心情。因为是网路新闻,也能即时看到观众的反应。而且反应不多,可以一条条看。

『包生虫症?』

『吼,临时召开记者会还以为是什么大消息,结果竟然是虫。』

『城都大到底想干嘛?制造恐慌?』

『这不会传染嘛!那就还好啊。』

“你看嘛,这么不在乎。亏南条教授还出动了城都大。”结果同样看着新闻的凯西一脸意外地说:“真琴要这个国家的人陷入恐慌才开心吗?”

“我又没有这么说。”

“我反而放心了呢。因为包生条虫的存在并不普遍。发表了有确诊者死亡,群众却不为所动,这样反而有利。就不会有引起民众恐慌和地方政府乱糟糟的反应来碍事。”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等问题解决了再公开?”

“那样会很难得到医疗机构的协助。我们Boss虽然是法医学界的权威,但这次也需要活体的资讯。有城都大帮忙发新闻,临床那边有情况也才会向上报。”

真琴回想几天前光崎与南条在这里的对话。旁人听来似乎只是斗嘴,但原来已经把凯西所说的都考虑在内了吗?若真是这样,那两位果真是千年老狐狸。

“而且,这类报告越早越好。等事情严重再公开,就会有人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趁着还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恐慌,公开最起码的必要资讯。这并不是想做就做得到的。这一点,Boss和南条教授就示范了精彩的合作。”

这一点真琴也同意。感染症、医疗过失、新药的副作用,尽管这些对一般民众和患者才是最重要的,资讯却总是最后才传到末端。

原因很多。垂直行政的弊端、官方单位的地盘意识、医疗体制的威权主义与不负责任。只是,吃亏的总是患者。

“像这种时候,日本就很糟。”

“没这回事。这类资讯公开速度缓慢,在美国也一样。他们没有官僚主义却是功利主义挂帅。就是有一群混蛋把疫情当作商机。”

凯西深深皱眉。她在哥伦比亚大学时或许也见识过类似的事吧。

“可是凯西医师,只透过媒体公开,会有人报告吗?”

“怎么这么泄气。”

“因为,光崎教授叫我们向全国医疗单位洽询都四天了。不要说提问,连一则误报都没有。”

“是才四天。”

凯西摇摇食指纠正。

“不管面对的是活人还是死人,医生的工作都非常繁重,这个真琴也很清楚。所谓的洽询也不是直接见面用说的。我们只是把电子邮件一起发出去而已,这样你就以为反应会立刻像雪片一样纷纷飞来吗?”

“我没有那样想——”

“无论如何,要是有洽询或病例报告排山倒海而来,事情就严重了。像现在这样没有反应,就代表包生条虫引起的问题还没有表面化。要根绝问题,早期处理是最为有效的。”

凯西说的是正理,真琴没有反驳的余地。

她也不想争论,正准备结束话题时,凯西却早一步开口:“想及早解决问题、想要事情快速进展,真琴这些地方跟古手川刑警一模一样呢。”

“我不觉得啊。”

“男女朋友果然会越来越像喔?”

真琴差点喰到:

“你到底是怎么看的才会做出这种解释?”

“不需要细致的观察力和深湛的洞察力就可以呢。”

再跟她扯下去只怕不可收拾。必须尽快结束这个话题——才这样想,最不希望此刻出现的人便翩然打开教室的门。

“大家好。”

“oh!古手川刑警,你来得正好。”

“我怎么了吗?”

真琴一眼瞪过去,制止了一脸喜色要跟古手川说话的凯西。

“没事!倒是古手川先生有什么事?”

“这样问就太过分了。我是来报告光崎医师交代的工作的。就是他要我查出权藤生前所有行动的那个强人所难的交代。那时候真琴医师也在场,也都听到了吧?”

“查出来了?”

“我先查了有官方纪录的。当然也必须查非官方的活动,不过我早就料到那边的会很花时间。”

“那发个信或打电话就可以了呀?何必特地跑一趟?”

“我说呢,”

古手川一脸半生气、半困扰的神色。

“发信要先打字很花时间,要是打电话口头报告又会被光崎医师骂我工作偷懒。如果真琴医师再嫌我跑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对不起,是我失言了。不过,打电话报告就被说成偷懒究竟是?”

“有些事与其一一说明,不如直接看比较快。”古手川从手上的包包里取出一个档案夹。

“这是什么?”

“都议会保管的权藤前议员的收支报告。”

真琴看了档案的第一页,是印有“样式第八号(五条关系)平成二十二年(二O一O年)度政务活动收支报告”的封面。

『东京都议会议长田上邦照先生姓名权藤要一兹依东京都政务活动费交付之相关规定,提出平成二十二年度政务活动费收支报告如附件。』

“没有什么把权藤当议员时的行动全部罗列出来的一览表。都议会议员没有配秘书,权藤本人也没有留下纪录。不过议员每次出席活动都会用到经费。执行经费当然会列入收支报告书里。所以只要从执行经费的内容去查,就能查出权藤出席过的活动。”所以说先查有官方纪录的,指的就是这个啊。

第一页是收入与支出的总额与项目。

第二页是主要支出的细项。

“项目虽然列了一堆,不过应该注意的就调查研究费、研修费、公关费这三个吧。

尤其是研修费。”

“可是,从这个看起来,研修费的支出是八五万二二OO圆不是吗?公关费九五万八五五O圆,更多呀?”

“因为刊登广告很花钱啊。不过重点不是金额。你看会计帐。上面详细记载了研修地点和受邀的活动。”

真琴依言翻到下一页,果然出现了一大堆活动和宴会。

・OO美术馆视察

・区立图书馆落成典礼

・区立小学运动会

・都立高中开学典礼

・丰洲环境评估

・国民党都议连祝贺会——

“每个星期都会参加一次集会呢。古手川先生,议员都这么忙吗?”

“除了这些还有婚丧喜庆,一些重关系的议员也会勤跑这些。事关下一次的选票嘛。”

“总不会选区内的每一场葬礼都出席吧?”

“是不至于。有些地方应该只是致电送礼而已,但不管有没有出席都必须向丧主或出席者确认。”

古手川厌倦地说:

“还有出国纪录也很多。每年为研修出国三次。地点也很分散,欧美、东南亚都有。而且收支报告里只记载跟工作相关的,加上私人行程和渡假,次数会更多。”

听着听着,真琴也能够明白古手川为何厌倦了。出席的活动、旅行次数多,就意味着与人的接触多。虽然是为了列出包生条虫症的感染源,但调查对象也太多了。

“视察啦研修这些跟议会有关的都有日程表,也知道去过哪些地方。麻烦的是私人旅行,这个就必须去问旅行社。问得到的还好,要是没有请导游的,就得从机场和饭店去查了。”

“——这些,古手川先生要一个人查吗?”

“光崎医师好像是去逼县警本部。说为了找出包生条虫症的感染源,想要一个帮自己办事的刑警,要借一个年轻有活力的。”

“所以你就被指派成专属的了?”

“平常要办的案子当然也要照办,我上司又不会考虑到工作量什么的,反正就是被当狗一样使唤。”

他显然就是一副很想闹脾气却硬忍的样子。就连真琴也觉得他很可怜。

“可是光崎教授不会把工作派给做不到的人。我想他一定是认为就算是难题,古手川先生也一定可以办到才指名你的。”

“是吗?”

古手川正露出一丝笑容的时候,凯西不出所料地插进来:

“可是考虑到Boss的个性,我觉得只要是年轻有活力、再难的事都肯认命去办的人,谁来都可以。”

真琴心想,难道没有什么好办法能堵住这个副教授的嘴吗?原本疲累的神色又重回古手川脸上,他继续发牢骚:“并不是只要查完权藤的行动就好。接着还要列出他出席的活动的所有人。到了那个阶段就要请救兵,可是到底要去哪里找人啊?”

“我不是要给你打预防针,不过我们法医学教室也忙不过来。”凯西的语气淡然得几乎无情。

“我和真琴要等各医疗院所的报告,同时还要收集肝癌和肺癌患者的病例。古手川刑警应该可以理解这数量有多庞大吧?”

“凯西医师,你说的是首都圈内的吧?.

“NO。Boss要的是全国的病例。因为有权藤前议员发病的例子,才把范围订在今年以内,但这样要求滴水不漏的Boss还是不满意。”

“可是这次的包生条虫症不是连MRI都照不出来吗?那种的,光看病例看得出来吗?”

“我们Boss应该可以。毕竟是他自己要求的。”古手川怀疑地朝这边看,真琴也不敢轻易点头。凯西把光崎当神崇拜,才会有信徒

特有的乐观,不巧的是真琴还不够虔诚,不得不谨慎一些。

“先不管看不看得出来,我认为先把资料收集起来是最好的。包生条虫的病例越多,能够归纳出的条件也越多,所以分母越大越好。”

“是啊,这倒是一点也没错。才死了权藤一个人,资讯实在不够。要是同样的方式再死个一、两个——”

大概是发现这话很不应该,古手川说到一半就停下来。

“样本的确是越多才能越快找到感染源。不过,古手川刑警也是无法忍耐的体质耶。简直跟某处的某人一模一样。”

“嗯?某处的某人是谁啊?”

真琴赶紧一肘子捅过去,凯西虽然还是贼笑,好歹住嘴了。

“对了,凯西医师,收集肝癌和肺癌患者的资料很顺利吗?”

“何止顺利,简直惊涛骇浪般涌进来。一天发现的就有二、三十大叠。而且我们只是收集而已,Boss还一个一个看。所以我们不能give up。”

凯西说的没错,光崎在处理完讲课等日常业务后,便关在法医学教室里看收集来的病例。

凯西和真琴回家后也一直留在教室里。真琴一直以为光崎只对尸体有兴趣,如今看他为了找出感染源如此卖力,只能说很意外。

“看Boss这样,我对Boss只有满心敬畏。”

凯西感动万分地说。自己一定是一脸不可思议吧,只见凯西面向这边,说了这番话:

“我个人偏爱尸体,但Boss却是将『希波克拉底的誓言』遵守到克己禁欲的地步。『凡入人家,必全心以病家为念,绝无任何危害妄为之意图』。Boss现在是想用权藤这名死者留下来的线索,来拯救还不知道在哪里的不特定多数患者。”

真琴她们开始收集资料的第五天,事情才有了进展。

“你们两个都过来一下。”

光崎从教室一角喊人,真琴和凯西便起身过去。

光崎专注看的是收集而来的其中一个病例。

“你们觉得呢?”

患者名叫蓑轮义纯,六十岁。九月三日,也就是两天前,被紧急送往熊谷南医院。现正治疗中,但病历指出有肝癌的可能。

“您是说这是包生条虫症患者吗?可是没有看到根据呀?”

“被紧急送医之前,突然喊痛。去年做的定期健检也没有发现任何肝癌的征兆。”这和权藤一样。但附件MRI影像依旧没有包生条虫的囊泡。光靠这项共通点就断定蓑轮某人是包生条虫症,根据实在太薄弱了。

“我想现在马上看这位患者。”

真琴不禁问道:“教授,这是还在世的患者呀?”

“不管是死是活,不看怎么知道。”

“幸好熊谷南不远,运送本身不是问题,可是——如果是要动手术,除了本人或家属的同意,也必须有该医院和主治医师的同意。”

只见光崎像是要强调他的不悦般瞪大了眼睛:“你以为这些我都没想到吗?”

“不是的,那个…:”

“本人和家属不答应就去说服主治医师。主治医师不答应就去说服院长。再不行,就找城都大介入。”

真琴越听越不安:“要是那也不行的话,怎么办?”

“不行就没办法了。只好跳过麻烦的手续直接把患者带来。”

“那就成了绑架了!”

“本来就是只要本人答应就好。真琴医师也应该习惯怎么谈判了吧?”说得好像抢患者的谈判是在法医学教室上班的必备能力一样。而真琴又对马上就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的自己生起气来。

“无论如何,我想知道患者的现状。快去。”

真琴还在犹豫,凯西就已经伸手去拿桌上的市话机了。县内主要医院的电话全都登录为快速键。

“Hello,我是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的凯西•潘道顿。是这样的,我有关于贵院住院患者的事情想请教。”

明明接下来要做的不止是巧取已经形同豪夺了,凯西还是不露一丝动摇,甚至愉快地与对方交谈。如果是以前,真琴一定会傻眼,试图阻止光崎和她乱来,但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习于强硬与独善的职业伦理只为她带来了认命看开。

“是的,就是九月三日紧急送医的患者,名叫蓑轮义纯。——Yes。我们刚接获那位患者的资料——是?——oh!那真是解剖呢?——Yes。Thank you。”

凯西挂了电话,眼神不太平静:“教授,患者昨晚去世了。”

“死因呢?”

“癌症恶化引起的肝衰竭。”

“动手术了吗?”

“没有,病情急剧恶化,还在准备开刀便死亡了。”

“做病理解剖了吗?”

“还在劝家属。”

“又回到白纸状态了吗?”

光崎的视线回到蓑轮的病例上,有所领悟般点头。

“真琴医师,你能不能马上去熊谷一趟?家属还在,应该更容易谈。患者已经死亡,法医学者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进去。”

家属正伤心难过,还有什么大不大方的。殡葬业者或和尚法师人家还比较欢迎吧。

真琴还在为与刚才不同的理由犹豫时,凯西从旁发话:“我也一起去。要是来了一大群家属,真琴一个人H疋会很不安。”

“好,拜托了。医院那边我这就去说。”真琴她们的亲自谈判与光崎的出面协调。如此双管齐下,不用说,自然是为了在火化前保住遗体。而且不知何时起,由真琴出马已成了定例。

然而,由不得真琴拒绝。要是全权交由凯西去交涉,最后极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纠纷。为防止这样的情形,只好由真琴出面——。

被设计了。

这一定是凯西的阴谋。要是凯西单独行动,真琴就不得不同行。凯西就是料定了这样才自告奋勇的。

狠狠一眼瞪过去,只见凯西朝她淘气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非要解剖我先生不可?”

前往熊谷南医院的真琴和凯西,刚抵达便立刻惹怒了未亡人。

不,在那之前,光崎的协调便已告终,院方的态度也是奇差无比。送走蓑轮的值班男医师姓仲井,对光崎越过自己与院长交涉似乎非常不满。

“就算是法医学权威,也要讲道理吧。本来应该由我们做的病理解剖,竟然杀出来硬抢,到底存的是什么心?”仲井的眉毛神经质地抽动着。

“所以就像我们洽询的信上面写的,死于肝癌的患者有包生条虫症的嫌疑。”

“那封信我也看了,还有城都大的记者会。”

“那么,您应该可以了解吧?”

“不,我不了解。”

仲井毫不掩饰他的敌意。只是,还不知道他的敌意是针对感染源还是针对光崎个人。

“身为值班医师我有话要说。患者被送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做过各种检查,包括MRI在内。完全没看到你们所说的包生条虫的影子。这样浦和医大还争着要做病理解剖,已经不止是失礼而是蛮横了,难道不是吗?”这种话心里想也就罢了,竟然还真的说出来?“那是突变种,很有可能还在MRI也看不出来的囊泡阶段就释出毒性。”

“连MRI都照不出来的囊泡,你们哪里的医师就看得出来?哼,不但蛮横还兼傲慢。我不知道他在法医学界有多权威,就是有医师痛恨那种老贼。别以为人人都吃他那一套。”

光崎被不少同行讨厌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真琴被派到法医学教室时就已有所耳闻。

这样的情形想必不仅限于医疗界,凡是有权威的世界便存在阶级。所谓的阶级,同时也是君子的种姓制度。乖乖服从就大致安全,也不会产生风波。然而,只要无视自己的立场举止桀惊不逊,当然就会遭到习于阶级的人反弹。

问题就是像光崎这样,即使遭到反弹仍以实力让人闭嘴的人。有人对这样的存在大呼痛快,但更加嫉妒、厌恶者则不止两倍。无理到极点有理的便会让路,但被迫让路的一方难以忍受,认为自己的威信和尊严遭到践踏而心生怨恨。仲井恐怕就是其中之一。

“法医学教室处理的是死因不明的尸体,而且是检视官认定有犯罪可能的案子吧。蓑轮先生的情况完全不在内。症状是肝癌无疑,我也从来没听过见过伪装成肝癌杀人的。别的不说,为什么是法医学教室在查寄生虫的感染源?各有各的领域好吗?”看着以敌视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仲井,真琴不禁感到“希波克拉底的誓言”好空虚。

斯界权威、阶级、自己的威信、领域。这些算什么?难道比患者的生命和健康来得重要吗?

“遗体不是医院所有的。”

真琴放弃说服仲井,开始反击。

“医师和医院或许有所不满,但只要家属答应解剖就没有问题吧?”

仲井似乎词穷了。别理他了——真琴面向未亡人。

才刚失去丈夫的蓑轮福美大概是还没有整理好心情,脸色不太好,始终一副惶惶不安的样子。

但还是需要她的同意。

“您先生才刚去世,您一定很难过,但请听我说。您先生虽然被诊断为肝癌,但有可能是寄生虫造成的疾病。为了不出现下一个被害者,请您同意解剖——”

“我拒绝。”

还没听完福美便回答了。

“不管是癌症还是寄生虫,都无法改变我先生病死的事实。他半夜突然痛起来,被送到这里的时候就非常痛苦了。我不想再让我先生更痛。对不起,你们请回吧。”

“可是……”

“你还年轻,曾经失去过先生或恋人吗?等你站在那样的立场,就会知道你现在说的话有多残酷。”

“解剖若发现包生条虫,会让您先生的死有意义。”

“那也是你站在医生的立场才会这么说吧。意义?别闹了。死因既然是癌症,那就癌症吧。”

根本无从说服起。

真琴无言以对。

2

“所以你就闷着头被赶回来了?”

来到县警刑事部的真琴,心想至少也要顶古手川几句。

“可是,被人家说等你死了丈夫再说,我又能怎样?”

“是没错啦。跟她说查明死因可以帮助别人,被回一句跟我无关就接不下去了。”古手川这么说,然后搔搔头。

“请凯西医师接棒……也不行。让她在那种状况下开口,可能更火上加油。”

“这方面凯西医师也有自觉。不过在回程的车上,我就听她对日本人的宗教观发了一大顿牢骚。”

“牢骚喔。我倒是觉得不愿意让家属解剖,是日本人普遍的情感,并不是来自思想信念或宗教信仰。应该不算宗教戒律,比较接近生死观吧。”真琴也有同感。大多数的日本人并没有明确的宗教观,也没有宗教方面的禁忌。只不过对于恶搞路边的地藏会有罪恶感。对遗体的情感便类似于此,算是怀抱着不同于宗教观点的虔敬吧。

“如果那位先生或太太有特定的宗教信仰就另当别论。”

“中世纪的基督教和回教相信肉体会复活,所以不愿意损伤遗体。可是现代根本就没有了,顶多是可疑的新兴宗教禁输血、视解剖为禁忌而已。”

“那就更难了。如果是基于特定理由拒绝解剖,只要搜集否决那项理由的材料就行了。可是没有特定理由要进攻也不知道怎么攻啊。”

“有一个办法。”

真琴探身过来。

“如果是犯罪调查的话。”

“你饶了我吧!”

古手川受够了般摇头。

“之前不也都强行搜查了吗?”

“那些全都是光崎医师指示的。我们没事才不会介入别的署的案子,也不会无视家属的意愿。之前之所以强行搜查,也都是因为多少有犯罪可能——”

“有犯罪可能?”

“因为光崎医师的看法,或说直觉都是对的。”

“这次也一样。光崎教授怀疑蓑轮先生的死因。犯罪可能,重新调查的话也许就能查出来。”

古手川低声呻吟:“虽然说在那位医师底下工作,而且又有那个热爱尸体的副教授,多少被同化也不奇怪,可是我觉得真琴医师的光崎化超乎预期。”

“拜托不要。我是很尊敬教授,但我可不想学他的强硬和傲慢。”

“你现在就够强硬了。虽然说去查或许会发现犯罪可能,可是要是这种做法成了标准,以后在医院的死亡全都会变成调查对象。”

“我有根据。”

“例如?”

“我和蓑轮太太谈的时候觉得不太对。她的服装仪容太完整了。”

“咦?”

“穿的是无懈可击的外出服。我听护理师说,患者被送去的时候她穿着本来的衣

服。她在蓑轮先生过世以后回家过一次,再回医院的时候换的。”

“从头到尾穿着原来的衣服才怪吧?”

“可是落差也太大了。嘴里说得好像很爱先生,人一走就在自己的打扮上用心,不太对吧?”

“那要看人吧。而且,仔细想想,那等于是真琴医师自己的直觉。”

“也许是,可是除了警方介入,没有别的办法了。”

“警方才不会因为一般市民的直觉出动。”

“最先说的是光崎教授呀!这样你们也不出动吗?过去明明立了那么多功。”

当对方犹豫不决时,只好拿出最后手段。

“这样拜托你都不肯帮忙的话,我只好源源本本向光崎教授报告了。说我已经苦苦哀求,古手川先生却理都不肯理,听也不肯听。”

“这哪里是原原本本了!”

古手川嘴角撇下来。

“你是要说要是惹光崎医师不高兴,以后就不帮县警的忙了是不是?你这样形同恐吓!”

“不是形同,就是恐吓。”

“……你放得这么开,根本就光崎医师附身。”

“总之没时间了。看那个样子,仲井医师马上就会开死亡证明,蓑轮太太也会去办火葬许可。我不是想要重复光崎教授上次的话,可是……”

“『你有身为公仆的自觉吗?眼看不特定多数的一般民众就要曝露在危险之中,你却想当作事不关己』是吧。难不成连真琴医师都要拿这些话来逼我?”

“对不起,可是我没有别人能拜托了。”

“然后还来博取同情这招。”

古手川傻眼般仰望天花板。

“所以我没有拒绝权是吧?”

“我也没有。”

“我想也是。谁叫我们都被一个麻烦人士看上了。”

看他虽然故意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却好像有点被说动了。

“好吧。既然这样,就一不做二不休。我现在就跟你去医院说服家属。”

“谢谢。”

“不过,我对家属不能使出形同恐吓的手段。这一点你要谨记在心。”真琴猛点头。

她很了解古手川的个性。

尽管给自己上了链子,但一旦猎物出现在眼前,他还是会不当一回事地扯断。真琴坐上县警的车赶往医院途中,古手川说他查过蓑轮的经历了。

“什么时候查的?”

“从接到电话到你来到县警不是有一段时间吗?幸好光崎医师已经拿到病历的复本。虽然查不到人际关系和财产那些,还是有某种程度的了解。”根据古手川的说明,以前蓑轮在国土交通省相关的独立行政法人上班。五十五岁期满退休,找了一年的工作之后,被录取为东京都职员,去年又退休了。

“不过,录取的时候是五十六岁吧?算是空降吗?”

“不管是不是空降,都厅有相关经验人才的名额,他是通过考试录取的。本来是派到知事本局,现在是政策企画局,所以上一个工作的经验资历有没有被看重就很难说了。”

“等等,他是都厅的职员对吧,权藤是都议会议员。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这个我也想过。可是啊,你知道都厅有多少职员吗?光是一般行政人员就超过一万八千人。也许会在走廊和议员擦肩而过,至于有没有更进一步的关系,我看有点难O当然我会去查。”两人开的车经过熊谷站进入末广。

“蓑轮家里好像就他和太太两个人。”

在大马路上直行,不久便来到占地广大的熊谷南医院。但愿遗体还没有被送走。

真琴强忍心中着急,赶往一楼柜台。但女职员的回答却让真琴迟疑了。

“遗体在往生室,蓑轮太太先回家了?”

“对。她不肯告诉我死亡证明的事,但先回家很可能是为丧礼做准备。”

“怎么办?要在医院等太太来领遗体吗?还是去他们家直接谈判?”

“去他们家好了。在这里谈,还要对付医院的人。在他们家的话就二对一。”

“遗体怎么办?”

“我联络凯西医师请她来看着。”

“你瞬间连这些都盘算好了吗?证明你已经习惯谈判了。”

真琴不知道习惯谈判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女生是好是坏,但这时候就往好的方面想吧。

“蓑轮家在末广,从这里过去很近。快!”

回到停在停车场的车子,这次是驶向蓑轮家。因为不远,移动时间很短,真琴却觉得好像有人在追赶般,心情很浮躁。

“你看起来很不安。”

开车的古手川朝这边瞥了一眼。

“你不是说二对一吗?才刚拍过胸脯的人就别坐立难安了。”古手川大剌剌的语气一点也不客气,但神奇的是听起来很顺耳。蓑轮家位于低楼层住宅区一角。在屋龄高的老宅群中,雅致的独栋建筑墙壁尚未褪色。

来到大门口,古手川站在对讲机前。

“要是劈头就报出真琴医师的名字,她可能会拒绝见面。”古手川的判断很正确,一说是埼玉县警,福美就从屋里出来了。一看到真琴,她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

“这次竟然谎称警察。怎么会有这么纠缠不休的人?”

“这位太太别生气,我们没有说谎。我真的是警察,如假包换。”古手川出示警察手册还是平息不了福美的怒火,不仅如此,似乎还火上加油。

“真的要闹上警局?你们到底跟我家有什么仇?”

“我说呢,太太,方便的话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这里邻居会看见听见。我们是形式上的询问,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的。”福美对真琴不假辞色,但看来并不打算反抗警察。只见她不情不愿地让两人进了家门。让他们站在玄关是她最起码的抵抗吧?

“请问到底有什么事?我很忙,正要去准备丧礼。”

“我们想确认您先生的死因。”

“警察也相信这位医生说的包什么虫的寄生虫吗?”

“我们对癌症的诊断更有疑问。”

接下来便是自己的专业领域,真琴接着古手川的话,说道:“您先生在急救送医前喊痛对不对?在那之前都没有异状吗?”

真琴连珠炮般先发制人,福美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呃,嗯。那天他洗完澡照平常的时间就寝…一直到半夜呻吟之前都没有任何异常。”

“请您仔细听我说。肝癌绝大多数的场合,都会经过肝硬化。去年的定期健检也没有这样的征兆吧?”

“健检结果只有四项是……他喝酒也都只是浅尝而已。”

“您先生是肝炎的带原者吗?”

“这个……我没听说。”

“食欲不振、倦怠、水肿、低温发烧、贫血、黄疸、眼白发黄。您先生之前有没有出现这几个症状?”

“是没有。”

“肝癌初期几乎不会有自觉症状。但到了会喊痛的末期时,应该都会伴随着肝硬化的症状,就是我刚才举出的那些症状。您先生如果真的是肝癌,没有发生这些症状是很奇怪的。”

真琴好歹是医生,这里所说的内容没有造假也没有谬误。福美思索片刻,但像是要甩开杂念般摇头。

“可是仲井医生看了很像X光片的东西,说是癌症没错。”

“肝癌是肝癌没错,但问题是原因。您知道吗?既然您先生不是肝炎的带原者,可能导致肝癌的原因就只有生活习惯。暴饮暴食、偏食、热量过多、运动不足、生活不规律,这些生活习惯会造成肝脏的负担,从脂肪肝慢慢演变成肝炎、肝硬化乃至于肝癌。当然这要诉诸本人的自律,但有些口无遮拦的人就会说是同住家人的责任,怪就要怪一直让他们那样吃的人。”

福美的脸色顿时变了。

很好,到目前为止反应都合乎预期。把事情诱导成如果坚持是一般肝癌福美也有责任。这种进攻方式绝不可取,但如果不让她理解查明死因有多么重要,她实在不像会同意解剖的样子。

“我们知道您先生的工作,是东京都的职员吧。这样的话,我想丧礼也会有很多同事朋友出席。我刚才所说的,是肝癌的基本知识,即使不是医疗从业人员也有很多人知道。要是出席者之间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最难过的想必会是您先生。”福美脸上一直挂着悲愤的神情,不肯回答。

“一般人对法医学都有刻板严肃的印象,但说到底就是查明死因。是什么夺走了人们宝贵的生命?一个人为什么非死不可?找出死因,一定能让我们看清楚一些事情。”

福美的样子还是没变,但这时候真琴也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说服。她举出至今因司法解剖揪出死因结果找到希望的例子,等待福美的反应。

时候终于到了。

从玄关台阶上俯视两人的福美缓缓屈膝,然后端正了姿势:

“浦和医大的栂野医师,是吧?”

“是。”

“你还这么年轻,就有令人敬佩的想法。诚如你所说,我对法医学一无所知,听了你的说明才总算稍微理解了,也明白了查明死因能带给家属希望。”

“那么,您愿意同意您先生解剖了?”

“不。”

语气沉静而决绝。

“你的职业伦理和理念令人佩服,但和我家的情形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会。”

“你担心外子死因不明会引来风言风语,但我无所谓。外子到都厅任职时,便有人背地里说三道四,说什么空降部队等等,事到如今那些我根本不在意。因为愿意了解真相的人就会去了解。所以外子的死因无论是什么都无妨。既然他再也不会活过来,死因是什么都一样。”

她的眼神坚定不移。是那种极其顽固、绝不通融的眼神。真琴的气力急遽萎缩。都这么诚恳了,还是无法改变一个人的心意吗?如果是光崎,他会怎么说服福美呢?会像自己这样恳切规劝吗?还是像平常一样大刀阔斧斩断旁人的心情,依照自己的信念行动呢?

“我确实感受到你们的热诚,但世上有些东西再热都融化不了。我还必须与殡葬业者联络,尽丧主的义务。两位请回吧。”

或许是作为最起码的礼貌,福美微微低头。受礼的这方心情很沉重。然而真琴正要死心的时候,旁边有人说话了。

“可以稍等一下吗?”古手川傲然俯视福美。

“还有什么事吗?”

“刚才那是法医学者的看法。接下来是警方的看法,或说是初步的询问。这是任意询问,您若不愿回答就不用回答。只不过,那会让人产生不必要的怀疑,揣测您不愿回答的原因。”

一瞬间,福美脸上似乎闪过害怕的神色。

“您先生有保寿险吗?”

“……有的。”

“死亡时可领取多少保险金?”

“难道,你是想说我为了保险金杀害了外子?”

“我并不是怀疑太太您。但在这种场合,保险金的受益人是谁,这是一个避不开的问题。还有,您的房子还在贷款吗?”

“我们用外子离开独立行政法人的退休金付清了。”

“原来如此。不过钱当然是越多越好。这个世上的纠纷几乎都是为了钱。”光听就知道,古手川故意用言语激怒福美。他在等她气昏头和他吵。

“这年头谁都可以投保。警察要用这种理由来调查病死?”

“如果出现了非常合理的症状我们当然也接受。但现在,如果真……栂野医师的说明是真的,无论影片诊断的结果如何,都还有疑点。在讨论包生条虫之前,也有杀人的可能性。”

“要怎么样才能伪装成癌症来杀人?我实在想像不到。”

“在具体的方法之前,是可能性的问题。一个人死了,会有另一个人得利。光是这项事实便有足以产生犯罪的空间。”

“比起钱,我宁愿外子活着……”

“我明白,但要证明您的心情只怕很难。”

“你们警察总是以这么卑劣的角度来看事物吗?”

“我们这一行就是这样啊。”

“请你们离开。”

“不行,我还有问题没问完。您先生有没有仇家呢?他是喜欢在外面玩的那种人吗?在独立行政法人或都厅工作时,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纠纷?还有太太,您是否关心您先生的健康?是不是故意做些高油高盐的餐饮?”

“请你们走!”

“好,我们会走的。但要是得不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们也只能调查了。调查这种事是很无情的。硬是要去看别人的经济状况,硬是要把藏起来比较好的事翻出来。可是呢,如果解剖您先生的身体,刚才那些问题大多就会迎刃而解。因为活着的人会说谎,尸体不会。”

真琴好想瞪古手川。要是光崎在场,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怎么样?”

古手川要对方回答,福美却默默向外指。看来连话都不愿说了。

谈判决裂。

“那么告辞了。打扰了。”

古手川丢下这两句话转身就走。真琴只能跟上去。

离开蓑轮家上了车,真琴立刻逼问:

“刚才那是什么意思?不要说是说服她,反而让她闹起脾气来了。”

古手川也闹脾气了:“问着问着,我就觉得她很可疑。一副贞洁贤淑的样子,可是她一定隐瞒了什么。”

“可是,看她那个样子,她是不会答应解剖的。”

“不需要她同意。”

性急地发动引擎显现出驾驶的个性。

“我去跟组长说,请他赶快发鉴定许可。那就可以光明正大送司法解剖了。”

3

古手川虽然那么说,但怎么听都是他乱打包票。他说要向渡濑说明状况请渡濑发鉴定许可,可是没有明确的犯罪性,他那位上司应该不会轻易点头。所以第二天古手川来到法医学教室时,真琴着实吃了一惊。

“走了,真琴医师。”

要去哪里真琴心里有数。她知道蓑轮的守灵是这天下午五点开始。不采取行动,蓑轮的遗体就会化成灰。古手川这个人行动比思考快,在危急时这是可贵的优点。真琴直觉感到现在正是可贵的时候。

“你顺利说服渡濑先生了?”

真琴滑进运尸车的前座,向古手川确认。开这辆车去守灵会场,可见前提是要去领遗体。

“没有。”

他答得太干脆,以至于真琴以为自己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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