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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潜藏职务之毒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1479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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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古手川开警用车的时候,都是渡濑坐副驾。最近真琴坐的机会也增加了,但绝大多数时候还是那位威严的上司。

然而此刻,在前往县警本部的车上,坐的是威严比之渡濑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光崎。

不,论嘲讽和毒舌之狠,搞不好还在渡濑之上。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渡濑通常不太说话,只是半阖眼看着前方,但光崎却是以一身背负着世上的不平不满的神情瞪着前方。

车上的气氛沉重无比。古手川耐不住沉默,终于说了不必说的话:

“那个,您不问我吗?”

“问你小子什么?”

“呃,就是现在要去见的刑事部长是什么样的人啦,是擅长谈判还是不太会之类的。”

“你一整天都跟那位刑事部长在一起吗?”

“没有,就偶尔搭电梯会遇到。”

“凭这点认识,你就要判断一个人的为人,然后告诉我?”

“不是的,那个——”

“这种错误百出的资讯,你好意思乱报。稍微想想你会给旁边的人造成的困扰,你这糊涂虫!”

好心搭话结果换来一顿骂。古手川更加不敢开口了。

抵达埼玉县警本部后,古手川陪着光崎前往刑事部长的办公室。他和渡濑及栗栖课长时常见面也知道如何相处,却几乎没和刑事部长说过话,所以虽然事先有约,而且才刚挨光崎骂,心情还是越来越紧张。

紧张在他们站在办公室前时达到高点。

“我是古手川,失礼了。”

里面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应了一句请进。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古手川有点倒仰。刑事部长在窗旁的办公桌前。这在预料中。但渡濑却从客用沙发往这里瞪。虽然隐约有预感,但没想到还真的在这里和光崎聚头。

当下的状况正所谓前门拒虎,后门迎狼——古手川在心里暗骂。

“久仰大名,光崎教授。敝姓所田。”

所田站起来,轻轻行了一礼。作为平日常委托司法解剖的县警代表,这样的应对算是不失礼。

所田和正刑事部长。阶级为警视正。县警本部长里中是警视监,所以所田实质上在县警本部算老三,但县警本部内无人对他的地位有异议。

埼玉县警的搜查一课在本部里是大放异彩的部署。尤其渡濑组人人身怀绝技,破案率遥遥领先。就是渡濑本身个性有点问题,与其他组长合不来。不,本来就没有要合的意思。周围的人都像怕猛犬扯断锁链似地与他保持距离。本应管束一课的栗栖课长是无事主义的信徒,只会巴巴地看着渡濑暴走,所以是所田代替他压制。只不过所田本人是典型的调整型主管,个性不像渡濑那么强烈。渡濑之所以没有造反,纯粹是因为所田人很好。古手川对于部长这种个性竟然能在激烈的升迁竞争中存活下来大为佩服,但渡濑认为部长背地里有不寻常的一面。

“我们一课的司法解剖平时多亏您帮忙。”

“是啊。每次法医学教室和大学都赤字连篇。说义工是好听,其实就和每赌一把都要被赌场老板吸一次血一样。”

古手川不禁倒抽一口气。没想到头一次见面开口就是这种话。心想至少应该叫真琴随行,但千金难买早知道。

但面对这劈头而来的讥讽,所田却只是过意不去地搔头:“哎呀呀,县警也知道解剖方面费用不太够,毕竟我们是在有限的预算里凑。明明有不少案子是托光崎医师的福才破案的,我们真是不长进啊。”所田请光崎也在沙发就座。正好形成渡濑和所田与光崎对峙的局面,至于古手川,就算求他,他也不要加入。

“听说您有事找我?”

“现在,寄生虫造成的病死正在首都圈蔓延。”

“是。旁边的古手川报告过了。本有他杀嫌疑的权藤要一和蓑轮义纯,都是被包生条虫这种寄生虫侵蚀。”

“我想知道感染源。”

应该要低头求人的光崎,语气竟然有股高高在上的意味。

“这两人有什么交集、参加了什么聚会、去过哪里?不查出来,今后包生条虫造成的死者会继续增加。因此,我想请县警调查。”

所田对光崎的蛮横丝毫不以为意,而是为难地又搔起头:“我明白教授所说之事十分危急,但这真的不归我们管辖,或说,目前县警本部及各警署都不存在这样的机能。这本来就是厚生劳动省的工作。”

听所田说话时,光崎的眉毛上下挑动。这是光崎的怒火即将爆发的前兆。

古手川正急着想安抚,渡濑却早一步开口:“部长,此事县警应该研究一下。”

“怎么说?”

“至今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帮了我们很多忙。若是这次惹恼了光崎教授,只怕往后教授会拒绝协助。”

所田一脸“不至于吧”的神色,视线在渡濑和光崎脸上来去。这两个人都与开玩笑及场面话无缘,所田显然立刻便发现事情的严重性。

“属下也已经透过古手川得知光崎教授的请求。教授是认真的。”

“哼。不愧是多年来往,沟通起来就是快。”

“因为我也讨厌事情拖拖拉拉。但教授,不能请保健所或是感染症研究所这些疫学机构来调查感染途径吗?”

“那是找出感染源以后的事。像这次这样感染源不明的情况,他们的本事也派不上用场。”

“所以要出动警察的搜查能力?”

“不要光顾着死去的人,偶尔也要为活着的人卖力。”

古手川感到讶异。这和光崎平常的论调截然不同。平常看重死者权利甚于生者的人,这次竟唱起反调来。

“感染一错失时机,扩大的危险性就会剧增。从明天开始就太迟了。从今天、现在就开始调查。”

“您是以司法解剖为筹码来谈判吗?”

“不是谈判,是请求。”

光崎瞪着渡濑和所田,但他本就是个性急的人,总不会打算长时间大眼瞪小眼吧。

所田思虑重重地看渡濑:“渡濑警部,你有没有好主意?你和光崎医师认识很久了吧?”

原来如此,所以才要渡濑在场吗?

古手川开始觉得有打假比赛的味道时,只见渡濑缓缓开口:

“属下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好主意,但确实是有个办法能够以临时调动来应变紧急状况。”

“说说看。”

“生活安全部生活环境课的保健卫生第三科负责保健卫生案件。由那里出动您以为如何?”

“可是,那里是处理食物中毒的部门,熟悉犯罪调查的人很少啊?”

“所以从搜一暂时调派过去。”

“你有人选吗?”

古手川有不好的预感。

渡濑的视线一射过来,所田和光崎的视线也跟着盯上古手川。

喂,你嘛帮帮忙。

“这里就有个不二人选。”

“但你们渡濑组没问题吗?这样就少一名人手了。”

“短期还能应付。”

“呣。短期的话,以支援的方式过去比转调来得合适。他的话您意下如何?光崎教授。”

“只要管用,谁都可以。”

“那就这么决定了。”

什么叫就这么决定!

古手川立刻就想抗议,但那一瞬间被渡濑的视线钉住不敢动。

那是叫人闭嘴的眼神。

就这样,当场就决定派古手川到保健卫生第三科支援。

尽管表面上是支援,实际上是叫他待在刑事这边,却去调查寄生虫的感染源,这骗人也骗太大了。古手川认为好歹要表示异议,所以送光崎回浦和医大后,便来到渡濑面前。

“请问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负责人共商对策。看了还不懂吗?”

“我看起来简直就是打假球的比赛。”

渡濑甚至不否认:

“既没有事前协议也没有套好。只是凭默契和光崎教授达成共识而已。毕竟惹火那位一点好处也没有。”

“可是偏偏是生活环境课的保健卫生第三科!”

“无论要插手哪里的事都必须名正言才会顺。现在都帮你准备好了,你要感恩。”

“组长,你不是老是说一课人手不足吗?”

“没错。所以你赶快解决包生条虫的事,回来处理日常业务。”

然后渡濑一个转身背对,表明拒绝再谈。

心想这上司好过分,但部下又不能选上司。古手川轻叹了一口气,离开了刑事部的办公室。

古手川去的是世田谷署的拘留室。因权藤一案而成为杀人未遂嫌犯的出云还被拘留在这里。办了会见手续等了十五分钟,出云的身影出现在会见室的压克力板之后。

“现在又有什么事了?我可是等送检的身分,跟埼玉县的刑警无关了吧。还是怎样?来嘲笑自己举发的犯人?”

“很遗憾,两者皆非。我要先说清楚,我是想以杀人举发你,落到杀人未遂的那一刻起,被嘲笑的就是我了。”

听了这话,出云的表情顿时柔和下来。

“再说,那时候因为我们送了司法解剖,才证明死因不是黄曲毒素。要是直接火葬,你的杀人嫌疑就洗不清,反而永远都有罪恶感——不是吗?”

“不必有罪恶感这一点倒是被你说对了。”

出云毫不内疚地打开话匣子。他已招认在送给权藤的品牌米里混入事故米。和以前相比,神色也清爽许多,想必是不必再遮遮掩掩,少了心理负担的缘故吧。

“说来你可能不信,但我也是有良心的。我以为我伯伯是死于我混的事故米那时候,我觉都睡不好,就算睡着了也会梦见伯伯。一想到一辈子都要这样,老实说我也觉得不好过。被捕的事不算,我很感谢你帮忙厘清了死因。”

司法解剖也能拯救生者——这是刚进法医学教室时真琴某次说的话,但古手川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实例。

“既然感谢,能不能帮个忙?”

“你傻了啊你?都可能被告了,谁还会做不利于自己的证词啊!”

“和混入事故米的事无关。是关于权藤先生真正的死因。”

“我听说是包什么虫的寄生虫。”

“那你知道那种东西是怎么寄生的吗?”

古手川说了真琴解释过的包生条虫的特性、在日本的通报病例。

“哦,那就是很少见了。”

“因为是突变种,不能用过去的方式来处理。事实上,继权藤之后又出现了死者。”

“这我倒是头一次听说。待在这里,什么新闻都不知道。”

“不能再让人死于寄生虫。”

“所以你要我帮忙是吗。你是古手川先生,对吧?我确实很感谢你帮忙找出我伯伯的死因,却没有理由对逮捕自己的刑警那么帮忙。”

“你被起诉以后,我会把协助防止感染扩大的事告诉负责的检察官。虽然和杀人未遂的审理没有直接关联,至少可以作为酌情量刑的材料。”

“等一下,古手川先生。你这样前提岂不是寄生虫危害扩大演变成大事?”

“对。这是我从在医疗机构服务的朋友那里听来的,这种寄生虫病要是不想办法解决,有酿成大祸的危险。因为目前不知道如何驱除,也不知道怎么治疗。”

关键时刻到了——古手川鼓起劲。出云若是小奸小恶还好,但若是视人命为草芥的反社会人格,这次谈判反而会授人以柄。

即使如此,古手川还是想赌一赌出云的人性。

出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也就是说,我所提供的资讯,会左右未来寄生虫患者的命运?”

“一点也没错。要是你隐瞒重要资讯,往后可能会造成许多人死亡。一个人家里出现流行病的死者,他的家人也可能遭遇同样甚至更大的不幸。而这一切,全都是你的责任。你想报复一下警方、出口气的心理,结果很可能会造成前所未有的大灾难。”

“别、别威胁我。”

“以现状而言,没有任何依据可以说这是口头威胁。一旦我们担忧的事成为现实,你梦见的亡灵可就不止十个百个了。你将成为造成大量死亡的祸首,名字会被大大刻在犯罪史里。”

“我知道了,知道了啦!”出云受够了似地伸出一只手。

“我先声明,我不知道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哦。”

“这个我们会判断。”

“那,你想问什么?”

“既然你会送权藤先生品牌米,可见你们是有交流的吧?”

“是啊,我去过伯父家好几次,顺便讨他欢心。”

“你看看这张照片。”

古手川取出蓑轮的照片,贴在压克力板上。

“蓑轮义纯,享年六十岁。一直到去年都是都厅的职员。你有没有听权藤先生提起过这个人?”

出云瞇起眼睛仔细看照片中的蓑轮,但不久后将头一偏:“没听说过。”

“真的吗?”

“在看照片之前,我还想着不知道自己掌握着什么样的情报,挺兴奋的,看了却很失望。我没看过。”

“你伯父应该跟这个人有什么交集才对。”出云又一次注视照片,还是摇头:“完全没有印象。”

一下子要人想起来可能很难。古手川无力地收起照片:“你和权藤先生见面时,都说些什么?”

“主要是他说我听。那个年纪的人,好像会很想要有人听他说话,会自顾自说个不停。我伯父也不例外。我也是有点可以理解啦,就是希望人家肯定他的成就。”

“他可是当过都议员的人物奴。被你说得像是哪里的小屁孩。”

“就是因为当过都议员才更会那样啊。议员落选以后就是普通人,却还记得被人家捧得高高的时候,所以就觉得现状很难熬、很可恨。这种人就爱求关注。一心就想要别人肯定他夸他,简直快想破头了。”

“你好了解啊。”

“我朋友多的是这种人。”

“——请问,那位想被夸想破头的权藤先生,跟你说了些什么?”

“几乎都是他的当年勇。什么去美国考察又去英国考察的,那个年代的人为什么对出国旅行那么得意啊,真是莫名其妙。不过,是比对我的近况追根究柢轻松多了。只要随便附和一下就好,也不用怕他不高兴。”

结果,从出云这里找不到其他有用的证词。接着古手川拜访了蓑轮家。

“外子的事真的很感谢。”来应门的福美一见古手川便深深行礼。因为他们使出强硬的手段才得以送司法解剖,所以这样的态度令一心以为福美很恨他的古手川感到意外。

“我早已做好吃闭门羹的准备。”

“那是因为当时我很害怕警察和解剖。可是,多亏了解剖才找出了外子真正的死因,我的心情也开朗多了。”

福美也是一脸雨过天青般的神情。这里也有一个被司法解剖解救的生者。

“您心情平静了吗?”

“是啊。遗体也在出棺之前回来了。虽然是有点特别的告别式,但也因为这样更加令人难忘。”

“当时我们也是拚了命,造成您很多困扰。”“既然你有这样的自觉,我就不多说了。”

古手川应福美的邀请进屋。虽仍有失去家人的空洞,却感觉不出之前的悲切。被留下来的人的哀伤当然还在,但给人了悟后不再尖锐的印象。

“今天来拜访,是想请教蓑轮先生生前的一些事。”

“如果是外子上花街的事,我已经不想再提了——”

“不是那件事,是更日常的。例如他有没有与哪位议员来往,或是和都厅的职员一起去喝一杯等等。”

古手川表明他正在调查包生条虫的感染源,福美的表情顿时紧张起来。可见她对致丈夫于死的寄生虫有些想法。

“也就是说,刑警先生正在调查的,相当于外子的复仇战?”

“说得好。是啊,您可以这么想。蓑轮太太的证词与终结寄生虫有直接相关。”

“可是,那种叫作包生条虫的寄生虫只栖息在北海道吧?这样的话,我说的可能帮不上忙。因为,就我记忆所及,我先生应该没有去过岩手以北的地方。”

“都厅出差也没有吗?”

“准备出差的换洗衣物是我的工作,所以我记得很清楚。至少我们结婚以来,他从来没去过北海道。”

“那么,他有没有与一些议员往来呢?例如:权藤要一前议员。”

“权藤先生——不,外子的部门是知事本局,我听他说与都议会议员几乎没有交集……”福美的话突然中断了。

“怎么了吗?”

“等等——请稍等一下哦。我想起有一次他和议员一起行动。”说完,福美离席去了另一个房间。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外子人很老派,不喜欢用数位保存资料,照片还是会洗出来。”照片右下角是四年前的日期。2013.8.25。

“这是?”

“去美国考察。出发前,在机场大厅拍的团体照。外子说好像土包子进城很丢脸,但这类照片很难得,所以我还是一直留着。刚才我也说过,外子因为所属单位的关系,真的很难得和议员一起行动或是出国旅行。”

最后几句话古手川根本没听进去。

终于找到了。

3X5的团体照里,权藤与蓑轮不自然的笑容并列着。

2

古手川告别蓑轮家后直奔都厅。四年前的出国考察。考察的目的若与政策相关,那么隶属于知事本局的蓑轮与当时身为议员的权藤在这里有交集也就合理了。只有一件事很令人在意,就是考察团的目的地是美国。包生条虫的感染源如果是国内也就罢了,要是扩及遥远的美国,自己就无计可施。

到了都厅,古手川立刻申请调阅都议会活动报告相关文件。范围很明确。2013.8.25、国外考察的所有行程与成员。

申请后等了长达二十分钟,终于回来的柜台女子的回答令人意外。

“非常抱歉,我找过了,但那份纪录不存在。”

怎么可能!

“可是,这个日期的确有考察团去美国才对啊!”

“是的,活动纪录一览里也有这个预定事项。但是,完全找不到您要的考察纪录和成员的报告。”

柜台女子以一脸事不关己的神情接着说。

“不,可是,这类官方纪录在输入资料库之前,应该保存了纸本的吧。不然纸本的也可以。”

“电子或纸本的都没有。”

柜台女子的语气极其淡然,完全感觉不到歉意何在。说公家机关都这样当然没错,但就连县警本部一楼柜台的态度都比她好。这下,古手川天生的急性子忍不住擡头了。

“我自己去查。”

身分证明就是用在这个时候。从怀中掏出警察手册,拿到对方面前。

“请稍等。”

也不知在摆什么架子,柜台女子一度离座,过了一阵子才回来。

“议会相关的各种报告都在都议会图书馆。不过委员会的会议报告、各派责任协议会、各派代表会、常任暨特别委员长会议的报告,议会局议事部议事课委员会科也可以调阅。请问您要去哪一边?”

“两边。”

接着都议会图书馆和议事课委员会科两边古手川都去了。都议会图书馆远比预期的大,光是二O一三年度的纪录就占了半个书架。本想靠目录来找个大概,却因为罗列的全都是陌生词语无法掌握内容,结果只能一页页翻。

过了三个小时还迟迟翻不到想找的资料,闭厅的时间就已经快到了。

“再十分钟图书馆也要闭馆了。”

图书馆的柜台人员来告诉他时间到了。本人也许没有恶意,但每一个字古手川听起来都觉得有排斥反应。心想明明大家都同样是公务员,警察果然走到哪里都是异类吗?

“我会再来的。”

古手川留下这句话出了图书馆。不是揩狠话,就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

第二天,古手川带着真琴再访都议会图书馆。

“那,为什么我得在图书馆里捞资料?”

“我一个人找也可以,可是那就会更花时间。两个人一起找,时间只要一半。”

“可是,这是县警苦心为古手川先生安排的工作吧?”

“只要能缩短时间,就能更早查明包生条虫感染源。而且对这类文书,真琴医师比

我更有耐受性,或说更有免疫力吧?”

“什么耐受性免疫力的,别把文书说得像病菌似的。”

真琴边说边从架上抽出一本纪录簿,迅速浏览目录。随意翻了几页,马上就又阖上。

“不愧是都议会的议事录,整理得很好。”

“真有效率。”

“扫一下整个字面,就能大致掌握内容。这是看参考书的诀窍。”

“哦,医大的入学考啊。”

“警察没有笔试吗?”

“有啊,定期举办。像一般的升级考之类的。”

“那,古手川先生也得学起来。”

虽好奇真琴到底对自己有何期待,但现在不是追究那些的时候。要请她教所谓的诀窍,把都议会的纪录找出来。

两人翻了三个小时,得到一个结论。

虽有二。一三年八月二十五日议员出发前往美国考察、同年九月二日回国的报告,

却找不到这九天当中的相关报告。有的只有考察的费用明细与许多票券类,但光是这些看不出曾去过哪里。

“好奇怪。”

真琴在翻过的书架前盘起双臂。

“明明记载了去考察的事实,却没有最重要的考察报告。”

“会不会是保管在议事课委员会科那边?”

“那边当然也要找,可是记载了事实的纪录和记载了明细的纪录存放在不同的地方很不合理。”

“可是,这里找不到。难不成是保管年限过了?”

“那也很奇怪。因为二0一二年和二0一四年的纪录簿里,分别都留下了美国和英国考察的详细纪录。”

说完,真琴便拿起二0一二年度的纪录,翻开。古手川一看,里面的确详细记载了考察计划、行程、滞留地、投宿饭店以及各项费用。

“你是说只有二0一三年的考察纪录被刻意删除了?”

“与前后的纪录对照来看,只有这个可能。”

“感觉是人为的。”

“超明显的。”

都议会图书馆没有纪录,照这样看来,议事课委员会能不能找到也很难说。不过既然找不到以纸本为本的纪录,那就从以人为本的纪录去找。古手川拿出那张团体照。

“对照议员名册,把这张照片里的每个人的姓名住址全找出来吧。”他们很快就找到附大头照的二O一三年度议员名册。团体照里一共七个人。其中之一是以知事本局政策部政策课职员身分随行的蓑轮义纯。其余六个都是同党的都议会议员。

姓名如下:

・权藤要一(殁)

・柴田干生

・滑井丙午

・多贺久义

・栃岚一二三

・志毛晴臣

“光是知道其余五人是谁也算有进展了。”

真琴看着当下做出的名单说,似乎放心了些。

“虽然不算查明感染源,但这五个人很可能也同样被包生条虫寄生。必须及早动手术清除。”

“这方面我有一个腹案。”

“什么腹案?”

“以清除包生条虫为条件,去逼问他们考察纪录为什么被删了。”

真琴眉头微蹙:

“这我难以苟同。”

“我明白真琴医师的意思。以生命作为谈判筹码很不应该是吧?”个子比较矮的真琴擡眼瞪古手川。古手川虽然不怕,但老实说那视线让人觉得很痛。

“我觉得那样很卑鄙。”

“也许。可是,法医学教室的目的是查出包生条虫的感染源不是吗。一直不知道感染源,以后死亡者会越来越多。你要把这个和逼问可疑带原者的卑鄙放在天平的两边比

吗?”

自己也觉得出这一题很坏心。这是将真琴的职业伦理和使命感放在天秤的两边。无论选择哪一边,显然都会在真琴内心留下伤痕。果不其然,真琴面对选择显得犹豫不决。

古手川再也看不下去了。这时候黑锅就应该由自己来背。

“去向那五个人了解情况是他们派给我的任务,所以我要凭我自己的判断来进行。等我问完了真琴医师再骂我就好。”

“我干嘛要骂古手川先生?”

“骂我,就能保住身为医师的面子。你试着阻止我了,我却不听。这样的架构每个人都能接受。”

“你白痴啊?”

“啊?我是为真琴医师着想!”

“不管谁能接受,我不接受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真琴愤而逼问。

“请不要装酷自己一个人揽下一切。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我已经不是实习医生

了。我是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的一员,有资格发表意见,做错了事也有责任。”“……是我不好。”

古手川举起双手平息真琴的怒气,一边道歉。他从没看过她情绪这么外露。

“可是,真琴医师,县警本部是应法医学教室的请求,正式把我派为专属人员。既然要做专属调查,就要彻底盘问那五人。这件事搞不好会祸及几百、几千个人对吧?那就不能手下留情。也必须进行真琴医师不喜欢的询问。”

“你到底搞错了什么?我是说难以苟同、很卑鄙没错,可是我没有说一句反对呀。”

“咦!”

“卑鄙也好,违背我的信条也好,为了查出感染源,有些事情就是没办法。可是,我不要古手川先生一个人承担。要弄脏手,我也一起脏,要负责的时候,也一样有难同当。”

看着真琴有几分泛红的脸,古手川很感佩。

同时自己也感到惭愧。

“我明白了,真琴医师,我们有难同当。但必须分配任务。”

他们最先访问的都议员是柴田。当选都议会议员五次的老手,七十三岁。担任派系领袖,在都议会里的分量没有人能与他比肩。

柴田的住家在大田区西蒲田。或许都议的收入丰厚,柴田宅也是独栋屋。古手川与真琴以过世的议员同事一事约谈,柴田爽快答应见。

“是权藤先生的事吧。实在很遗憾。还在世的人当中,我不知道还有谁像他对都议会做出那么大的贡献。唉,真是都议会的一大损失。”

柴田以夸大的口吻推崇权藤。尽管是社交辞令,但出自这男人之口,不知为何便让人背上作痒。古手川咬牙忍住,开始发问:

“想请教您的是二。一三年,您与同党议员赴国外考察一事。当时您也与权藤先生等人同行吧。我们从都议会图书馆的纪录确认过了。”

柴田脸上立刻浮现警戒之色:

“都议的工作繁重,一个年度结束我满脑子都想着下一年度的事,不太记得。不过既然你说纪录有,那就是有吧。那又怎么了?”

“纪录上显示您一行人的考察在美国停留了九天。奇怪的是,到处都找不到具体的地点和行程表。”

“只要实际进行过考察,费用正规正用这两项事实明确就好。”

“不,先不论好坏,只缺了二O一三年的纪录这一点令人不解。二O一二年和二O一四年的明明都在,只有二。一三年的美国考察找不到。连目录也没有,很不自然。”“保管纪录是事务局的职责。你问我,我也无从回答。”“当时的事务局长是丹羽先生,对吧。他前年过世了。”

“对。原来你查过了啊。”

“据说柴田先生不仅对丹羽先生,对当时的事务局也有绝大的影响力。”一连串的问题问下来,柴田依然不改他傲然的态度。

“说绝大的影响力未免夸张,但当选了五次的老狐狸狐臭味自然浓了点。身边的人只是对这味道有反应而已。”

“不是您对事务局长施压,要他删了考察的详细报告的吗?”

“莫名其妙。就像我刚才说的,有考察的事实和费用没有滥用就没问题。二O一三年是因为这样判断没有记载,但第二年又恢复旧制。应该是这样吧?”辩解得好差劲,但这说法让古手川有种既视感。搜寻记忆,浮现了有一次瞄到国会答辩的情形。柴田的说话方式,就和那个油条的国会议员一模一样。国会议员和都议会议员,地位虽不同,但凡是议员都会变成这样吗?

“既然没有纪录,就只能靠记忆了。柴田先生,您二O一三年的考察去过哪里、看了什么?”

“同样的话不要让我说好几次!”

柴田明显变得很不高兴。不,是故作不高兴拉起防线吗?

“我们议员只看现在和未来。四年前考察过哪里、什么行程,我哪里记得。”所以你把税金用在你不记得的考察上吗——这句话都已经到了嘴边,但古手川吞回去了。

“而且,你为什么一直问考察?不是要谈权藤先生吗?”“您知道权藤先生和蓑轮先生的死因吗?”

“嗯?我听说是肝癌。”

“因为公开时没有公布他们的名字,一般人并不知道,但他们的死因是寄生虫。一种叫作包生条虫的寄生虫的突变种寄生在肝脏释放毒素,让他们得了肝病。在这里的,是协助他们司法解剖并且目击寄生虫的法医。”介绍了真琴是法医后,柴田的警戒之色又变了。

“是寄生虫要了他们的命?”

见柴田有几分惊慌,古手川朝真琴使了眼色。从这里换人上场。

“我是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的视野,权藤先生的司法解剖我也在场。”趁着柴田一脸惊愕地沉默时,真琴说明包生条虫症寄生会对人体造成什么影响。囊泡在宿主没有自觉症状下繁殖,某一天突然发威。从外表只会像是肝癌细胞,当自觉症状出现时,对症疗法几乎无效。就现状而言,除了驱除寄生虫没有别的治疗方法——。柴田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真的吗?”

“医师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造假。”

“你是说我也被那种寄生虫寄生了?”

“既然您曾与权藤先生和蓑轮先生一起行动,就有可能。我建议您尽早接受精密检查。”

“最先报告包生条虫病例的便是她们团队。您无论是想检查还是手术,都推荐您去浦和医大。不过在那之前若您愿意找回您遗忘的记忆,我们也会设法安排让您最优先动手术。”

柴田虽恶狠狠地瞪着古手川,却像是心中有鬼,失去了冷静。在他们两人脸上转来转去的视线试图探寻真正的用意。古手川决定追击。

“柴田先生,您隐瞒的事会让包生条虫疫情无限扩大。身为选民所选出来的公仆,您真的要这样吗?天晓得这次寄生虫的事会如何演变,但当一切解决时,一定会追究责任。明明知情却闭口不言的人想必会受到社会相当的制裁。到时候,柴田先生您要如何面对?,

即使逼他回答,柴田仍是撇着嘴一个字都不肯说。

两人接着去的是多贺久义议员的住处。当选次数两次,在都厅担任二十年职员后参选都议员,于第二次参选时当选。

年龄五十四、五岁。一方面也因为在都议会中给人中坚的印象,长相显得精明强悍。这年头议员也要看外表,当票数会受到年轻的外表影响,装年轻也就成了必要才能。

“两位说是为了权藤先生而来,有什么必须出动警方的原因吗?我听说他是因为癌症病逝的。”

古手川重复了之前向柴田所做的说明,不出所料多贺也出现半怀疑半恐惧的神情。仔细想想,听到“一种有剧毒的寄生虫正盘踞在你体内”时,不会半信半疑的人应该是少数吧。这时就换真琴出场。警察加医师的说服使可信度有了保证。而且多贺身上并没有显现出柴田那种老奸巨猾和厚颜无耻。

“换句话说,我身上也可能有那种包生条虫寄生?”

“是的。在演变至不可收拾的阶段之前几乎没有自觉症状。等到开始有感觉了,便是惨极人寰的痛苦。”

真琴以责怪的眼神瞪过来,但这样的威胁还在容许范围内吧?

“多贺先生,二0一三年的海外考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多贺也出现与柴田相同的反应。

到了这一步,古手川非常确定。只要提到那次美国考察之旅,关系人就H疋会支吾其词。与包生条虫的关系虽然尚不明了,但那次考察必定隐藏了某种不能公开的事。但多贺的自制力也非同小可,古手川步步逼问也不轻易松口。

“换个话题,请问多贺先生为什么会想选都议员呢?”

“关于这个问题,刑警先生,我想不止我,很多都议员都一样,希望以自己的见识

与能力为都政尽一份心力。”

“包生条虫要是蔓延开来,只怕就管不了都政了。就像我们刚才说明的,一发病就回天乏术了。在医师束手无策的当下,尸体便堆积如山。而这份责任就要回到不愿协助找出感染源的几位身上。届时死者是上百甚至上千人。您要怎么对那些死者和家属交代?”

太夸张了——多贺一笑置之,眼神却游移不定。

“寄生虫怎么会引起大流行?别因为我是外行人就把我给看扁了。寄生虫又不是传染病。”

这时换真琴上前。

“是的,多贺先生说的没错。包生条虫不会人传人。但是只要感染源不明,任何时候、任何人都有可能发病。”

或许是感受到真琴与生俱来的诚恳吧。多贺听着听着样子便发生变化。顽固渐退,恐惧代为上前。

“这位刑警先生所说的既没有骗人也不夸张,末期的包生条虫症伴随着即使是男性也会昏死过去的痛苦。拜托您,请告诉我们您到美国考察时去了哪里、与谁接触过。”

真琴以真挚的眼神看着多贺。古手川也看得出这不是演技。她不止是想问出情报,更希望能够救人。

多贺的眼神因犹豫而闪烁。两人默默等着看多贺的决心朝哪一边偏,但看来他拒绝敞开心胸。

“我不能说。”

声音仿佛是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多贺先生,我再说一次。你的自私结果可能夺走几百几千条性命。这样你还是要死守着你的秘密吗?”

“你们请回吧。”

多贺已经连看都不看他们了。

“这不是我能说的。”

第三个访问的是滑井丙午,当选过四次议员,六十六岁。乍看俨然是慈祥的老先生,但眼底却不断闪着不能掉以轻心的暗光。

古手川一告知来意,滑井便轻蔑地笑了。

“想知道美国考察的详细内容?把那么久以前的往事挖出来又能如何?都已经过了四年了。四年的时间,绝大多数的事物都变了一个样子。你们所说的包生条虫什么的搞不好都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听起来似乎有理,其实是为了拒绝回答的强辩。古手川完全没有把这些话当一回事的意思。

“包生条虫也许就是利用这四年在权藤先生和蓑轮先生体内茁壮成长。据这边这位视野医师说,有些种类的寄生虫具有强韧的生命力,能够在人类无法忍受的环境下生存。所以,”

古手川毫不客气地看滑井的肚子。

“无论滑井先生多么注重养生,要是被寄生了,不动手术清掉就下台一鞠躬了。”

“你这是威胁我?”

滑井脾睨般瞪古手川。

“用不着拜托这位医师,我也认识好几打名医。如果你们是打算用手术作为交换条件,未免也想得太美了。第一,我平常就认为与其久病厌世不如痛快了断。肚子里养着

寄生虫一下就过去的死法理想得很,我欢迎都来不及了。”

竟然给我看这么开——古手川内心暗骂。虽然称不上豪杰,但这种类型的人的确不少。就是宁愿相信如烟火般华丽散去才是宿愿,而不愿赖活的那伙人。然而,自己的性命也就罢了,连他人的性命也不看在眼里,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不是只有您。这与您一同考察的议员同事、考察当地的人都有关。隐瞒资讯事关他们的生命。您也是被选民选上的,难道不应该负起相对的责任吗?”

“哼。少拿大帽子来扣我。你以为凭那种半吊子道理就能让我屈服吗?”

“不敢。只是希望您能协助调查。”

“在我之前你们去找过谁?”

听到柴田与多贺的名字,滑井窥探般看着他们。

“你们去找过他们两个才来找我。换句话说,他们也都还没有说。你们以为那两个软弱的都没说的,我会说吗?”

“您计较这种事有意义吗?一旦包生条虫症疫情扩大,就不止是考察团的问题了。”

“好好的大人不肯开口,而且官方纪录也被删除了。从这两点你们应该就猜得出我们为什么不说了吧?”

“那不是正经的考察之旅。”

“哼!会认为有正经的考察之旅的想法本身就有问题。听好了,现在网路这么发达,靠网路就能知道海的另一边是什么样子。有些事是要到当地才知道,但才短短七天十天就能搞懂的东西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知识。全国各地方政府的议员所参加的考察,多多少少都只是游山玩水。重要的是,在不在市民的容忍范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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