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井挺出他的鲔鱼肚。
“人人都知道议员考察是游山玩水。也有人当这是议员报酬的一部分,也可以说,议员就是被默许这么做。”
所以事情严重到这么厚颜无耻也还是不敢说?
无隙可乘,古手川除了咬牙也别无他法。
其余两人,栃岚和志毛坚拒面谈。不难想像是先前造访过的那三人跟他们通了消息。
3
真琴与古手川几乎是被轰出门般回到法医学教室,结果又差点被最恐怖的人轰出去。
“听他们胡扯一通,你们就摸摸鼻子回来了?”
光崎真的动怒的时候,会以低得像贴地般的声音低声说话。现在就是那种声音。
“大方承认陋习承认软弱。就是因为你们肯听那些没营养的辩解才会被议员那种东西的狗屁理由耍得团团转。既然年纪轻辈分低,就别想靠见识取胜。不然你们的力量、气势都是干什么用的!”
“不是啊,我们不是在相扑。”
“都一样。你们还没上土俵就退缩了,连就位都没就位。怎么?看到议员头衔就怕了?”
真琴被说中,不禁握紧拳头。古手川不算,自己在面对那三人时,确实很在意议员的身分。意识到自己与对方的差距,无法好好谈判。光崎把她的动摇全都看在眼里。单边眉毛一扬,便逼问真琴:“有真琴医师在还这个德性?”
真琴正要道歉时,古手川插进来:“真琴医师以医生的立场说明了包生条虫症的危险性。是那些议员的个性有问题,明知道危险还是不肯开口。”
古手川边说边带动作,但张开双臂的样子看起来也像护着真琴。
“动不动就摆出特权阶级的架子,对我们的话也爱理不理。不过在真琴医师说明包生条虫症的症状有多可怕的时候有正经一下就是了。大概是认为他们是选民选出来的特别人物吧。”
“管他本人多自以为是,肚子里的东西人人都是一样的。得了癌症就会器官衰竭,寄生虫寄生就会在里面产卵。议员也好、人间国宝也好,怎么就不能让他们相信乖乖听医生的劝才是上策?”
“不是,那个……”
“就是不够认真!”
这回光崎逼问起古手川来。
“能不能找出感染源全都要看你的表现,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却因为你不够认真没能逼那群蠢蛋开口。你这小子平常明明有埋头猛冲和率性行事的毛病,真该用的时候倒是都改了。你这样子,根本就是个熊孩子。”
“熊——”
“对方要摆议员的架子,你就摆你警察的架子,亮出手枪不就得了。”
“那太乱来了!”
“笨蛋!这是比喻。我是叫你拿出这样的气魄来办事!”
真琴倒是很怀疑。她觉得光崎是真的很有可能下令要古手川去做几近威吓的事也不以为意。
然而话说回来,这就意味着光崎有多焦躁。这位有名声有地位的老教授,正不顾一切地挣扎。想一想,为了征召一个调查员来查出感染源,还亲自前往县警本部就已经是大事一件了。那个平常对真琴和古手川颐指气使、自己只会拿手术刀的人,这次正在东奔西走。
包生条虫症虽由城都大公开发表,但社会并没有体认到其严重性。而目前只有两名牺牲者,也不至于甚嚣尘上,完全没有危机感。虽然闹得诱发民众恐慌也不好,但相反地漠不关心在防疫上也是问题。
无论如何,包生条虫症令人害怕的就是不声不响地躲在深处蠢动。有些地方即使开刀也挖不出来,所以光崎才会着急吧。
“再去问那五个议员一次。”
光崎以那种低低的声音下令。
“既然目前的线索就只有那五个人,无论如何都要他们招出曾经在哪里访问、停留。”
古手川一脸被老师出了难题的学生样。要再访一度被轰出门的对象令人厌烦,如果实力太过悬殊的对象就更令厌烦了。而且对方已经知道己方的目的,连见不见得到面都很难说。
“怎么了,小子,负担太重?”
“他们都是有地位的人啊。光靠一本警察手册,效力太差。”
“你是看对方立场工作的?”
“不是我怎么样的问题,是对方的态度。同样都是公务员,但我是一般职,他们是特别职。”
就古手川而言,这是难得自卑的言论,但这也形同换了一个形式的嘲讽。前一天的访谈中,柴田、滑井以及多贺的反应实在令人看不下去。他们虽然会照常应答,但时不时对两人投以鄙夷的视线。古手川认定那是搞特权阶级,就真琴所见,确实一点也不夸张。
“哼。你是说,巡查部长的头衔要当通行证不够力?”
“巡查部长根本连头衔都称不上。”
“那就带我去。”
“咦!”
“大学教授这种头衔送我都不想要,但多少还有点用吧。”
真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难不成他要在都议员面前发挥他平日的唯我独尊?古手川已经转述了前几天光崎造访县警本部时的言论。据说光崎竟然在刑事部长与渡濑面前傲然给他们出不合理的难题。也是因为这样,古手川才会暂时被派为生活安全部生活环境课保健卫生第三科这个名称好长的单位的支援人手。因为光崎平时受托相验和司法解剖,在县警本部可以无理取闹,但找上议员就形同寻衅了。
“光崎教授,您是说您也要帮忙说服吗?”
“真琴医师和你这小子联手也无功而返不是吗?我不开口怎么成。”真琴担心会不会反而打草惊蛇。光崎身为执刀医师的实力与存在感任谁都无法否认,但反过来,关于教授的政治能力与谈判能力她却闻所未闻。虽然闻所未闻,想到他平常的言行也只有绝望。所谓的唯我独尊,是不需要谈判能力的。让这样一个人去说服别人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十之八九,最好的状况就是谈判决裂。
“肯见你们的那三个议员当中,谁看起来底盘最不稳?”
“又在讲相扑啊?”
“谈判和相扑是一样的。”
“依我的感觉,属于中坚份子的多贺看来最弱。他给人的印象是不敢自己吐露秘密,也不敢出卖其他同伙。”
光崎思索片刻,然后不悦地下令:“先去找拒绝会面的那两个。”
古手川一个人当然不可能控制得了光崎。话虽如此若再加上凯西,真琴现在就能想见谈判会更加胶着。既然如此,自动就变成自己必须随行了。视线不经意与古手川交会,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或许是以浦和医大与光崎的名字提出面谈请求奏了效,栃岚答应在自家兼事务所接受访问。
栃岚一二三,五十五岁,当选次数三次。与柴田和滑井等人属同一派系,在派系中也被视为中坚。不,从他对柴田和滑井唯命是从,拒绝与古手川面谈看来,应该说他是忠犬才对。
因此当栃岚得知面谈对象当中竟然有一个埼玉县警的刑警,当然会劈头就抗议。
“我根本没听说会有刑警来。我是因为浦和医大的光崎教授才答应见面的。这样根本是暗算嘛!”
真琴觉得就一个五十五岁的中坚议员而言,这番话实在很幼稚。虽是抗议,当中却透露出无法遵守前辈议员忠告的懊恼。
“我不得不说,这是埼玉县警手段卑鄙,竟假借浦和医大和光崎教授的名字。我要严正抗议。”
“你这人讲话真是莫名其妙。”
光崎一开口便是这句,栃岚似乎愣住了。
“确实是有警察站在那里,不过他就像我的保镶。证据就是,坐在你正面的是我,发问的也是我。议员若说这是卑鄙的手段,那么不仅侮辱了我,也侮辱了浦和医大,你的话是这个意思?”
意想不到的反击令栃岚穷于回答,只见他半张着嘴僵在那里。
“再说,你会讨厌别人带着警官实在令人不解。议员与我的谈话被警察听到有什么不方便吗?”
“不,绝对没有这回事。”
只见他语带辩解,却又不知想到什么,重新调整了姿态。
“议员的活动,一些不至于要正式报告或是留下纪录的事案,有时会产生守密义务。作为民主国家,不容许警察权力介入。”
这种话,就连旁听的人都只觉得空洞。为了保护自己也只说得出这种程度的话,在议会的质询答辩可想而知。
就连真琴都这么想了,坐在他正面的光崎肯定会喷饭。果不其然,只见光崎的眉毛上下动了动。
“你误会得离谱。”
“咦?”
“我特地来到这里,既不是为扰乱集蠢人和笨蛋于一堂的议会,也不是为了听让三半规管失能的恶烂废话,我是为了想救你一命。
“谢谢您的关心——”
“不,你一点都不感谢。很久以前,名为希波克拉底的古希腊医师留下了宝贵的话。他要我们无论去哪一户人家都不分自由人或奴隶,正派行医。这就是《希波克拉底的誓言》,至今仍是所有医疗从业人员的指南。因此我现在说的是,就算你是为议员这个贱业废寝忘食的人,我也会医治你。你要感恩。”
或许是头一次亲眼看到他人如此傲岸不逊,栃岚眼睛睁得斗大,听光崎说话。
“我会给你介绍顶尖的执刀医,但你要回答我的问题。”
这时候栃岚才似乎回过神来:“听说是大学教授我才同意见面的,您说话还真不怎么客气。”
“我这已经有所节制了。我说我要救你的命。你乖乖回答就是。”
“我不明白我有什么理由非得请教授帮忙不可。”
“你应该已经从你同事议员那里听说包生条虫症了。”
“我的确是听说了。据说是什么突变的寄生虫。哼,区区寄生虫算什么。那种东西吃个药就治得好,就算要动手术,除了光崎教授以外应该也有能执刀的医师。”
“你肚子里有包生条虫寄生,你不觉得有生命危险吗?”
“我们这个世代的人,小学时一天到晚就要做蛔虫检查,所以我们对条虫什么的寄生虫有耐受性。不要拿一辈子都活在卫生环境里的年轻人跟我们相提并论。”
“是吗——”光崎低声说道,然后回头向真琴伸出手。真琴照事先说好的,从公事包里取出档案夹,递给光崎。
“那是?”
光崎将档案夹拿到一脸讶异的栃岚面前:
“你的前同事权藤要一和都厅职员蓑轮义纯的照片。”栃岚嘴里说着这有什么好看的,一打开档案夹,顿时呜的呻吟一声。里面确实是照片没错,只不过都是司法解剖时拍摄的、各器官的微距摄影。
“拍摄各器官的目的是为了找出死因,但最关键的仍是肝脏。你看,这里有大范围的变色吧。这就显示已经岀现肝功能障碍了。”
光崎把脸凑过来解说。栃岚不快地皱着眉,却也无法让视线从档案夹上移开。
“但特异之处是集中在肥大的肝脏下方的囊泡体。与肝脏本身比较,看得出异常巨大吧?”
“对——”
“下一页,是囊泡里的东西。仔细看好。”
栃岚一定是整个人都被头一次看到的囊泡的诡异不祥吓傻了。仿佛被下了咒般,光崎叫他翻页便翻页。而看到下一张照片时,眼睛睁得好大。
那是单只包生条虫的放大照。
“分类上牠是多胞条虫,外形就是虫的样子。就是这种生物挤在囊胞里动来动去,成长之后便会咬破囊泡整群跑出来。当然会使肝功能低下,不仅如此,这些突变种会释出某种毒素,急速破坏肝细胞。”
低低朗读般的声音,在一旁听着神经也备受威胁。近在耳边的栃岚承受得了吗?
“权藤、蓑轮两人毫无预兆地喊痛,紧急送医时已经回天乏术。他们最后有多痛苦,不知道你那些议员朋友告诉你了吗?身体在床上缩成一团,全身流下大滴冷汗,一直痛苦到失去意识。也难怪了,本来应该一步步慢慢侵蚀的,却在几个小时之内便让人失去意识。而且在那之前完全没有自觉症状,当然也没有心理准备。用突袭珍珠港来形容是老调牙了点,不过就跟那差不多。照常过日子剧痛却突如其来,无法解决也无法止痛,只知道自己一定会死。而且谁也救不了。”
“这是威胁吗?”
“怎么会是威胁!就算同样的东西塞满了你的肚子,你对条虫什么的那些寄生虫有耐受性,伤不了你不是吗?”
“不,我说说而已。”
“包生条虫症最麻烦的地方,就是病情恶化到一定程度还是不会出现自觉症状。因为没有自觉症状,患者就不会发觉自己被寄生,继续在肚子里养虫。”
“可是现在有厉害的医疗仪器啊!我们有CT扫描、有MRI那些的,这种寄生虫应该一下就能发现了。”
“这又是这种病另一个麻烦的地方。寄生虫极细小,又潜藏在囊泡里,囊泡本身又与良性的无法区别,MRI也检查不出来。”
光崎脸上不带一丝笑容地说着可怕的话。这些话一点也不夸张,只是仔细说明权藤和蓑轮身上发生的事、以及他亲自剖腹后见到的东西而已。但微小的寄生虫的诡谲仍无止境地袭向神经。
“现在,只有我有将这突变寄生虫从肚子里取出的经验。由其他医生执刀,他们能不能发觉寄生虫潜藏的囊泡,目前没有病例也无法断定。但是,我一眼就能看破。”
蓦地里真琴明白了。
光崎曾说,既然都议员爱摆议员架子,那古手川就亮手枪。古手川和真琴都当成笑话,但光崎或许是半认真的。
现在,光崎施加的分明就是医生式的威胁。而且是以光崎才拿得出的条件来谈判。光崎大胆用了他平常绝对不会用的方法。
他为了找出感染源豁出去了。
往旁边一看,在这种场合本该出面制止的古手川正袖手旁观。他也是亲眼目睹光崎的拚命而没有出手的。
栃岚的样子产生了变化。所谓百闻不如一见,从同事议员那里听来的想必早已被光崎出示的照片颠覆。当初不逊的眼神也已转变为畏惧与迟疑之色。
“参加考察团的议员一个个死不开口,想必是有心虚的理由。但是,我对那种事一点兴趣也没有。像你们这种混蛋议员怎么挥霍民脂民膏,我理都不想理。”虽是一贯的毒舌,但栃岚气势馁了,变得像只被蛇虎视眈眈的青蛙。
“所以你也用不着在意保身和惩罚那些。把你知道的全都给我说出来。”
“……可是,那边有个刑警啊?”
“把他当摆饰就行了。他是县警本部保健卫生第三科的,关心的是感染症的防治,不管混蛋议员的花天酒地。”
只见被说成摆饰的古手川只能臭着一张脸站在那里。反正这是光崎的个人秀,自己和古手川只是观众。
“好了,全都说出来吧。你们这些混蛋议员去了美国哪里、住了哪些饭店、吃了什么?”
栃岚已经不止低着头,连身体都缩起来,抵挡光崎的询问。从照明的反射看得出来,他额上甚至在冒汗。
“为什么不答?”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守住秘密比你的性命还重要?”
“有的秘密就是这么重要。”
“我再问一次。你无论如何都不回答?”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你自己不能决定自己的生死吗?连这都要靠多数决,真可悲。”光崎丢下这句话,旋即转身走向出口,对栃岚再也不屑一顾。真琴和古手川只好追上去。一直到走出栃岚家才追上光崎。
“您为什么在那里放弃?”
“那家伙不会再说了。”
“还不知道吧!所谓的询问,不光是那样威胁,还要加上安抚,两者交替……”
“对于会胡扯什么有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那种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真琴原以为光崎的脸一定比平常更臭,却意外看到他脸上刻划着懊恼。就连白目不落人后的古手川也看出来,不敢作声了。
“小子,另一个还没去找过的人住得近吗?”
“在大田区,从这里开车过去大约三十分钟。”
“走吧。”
“刚才那个栃岚可能马上就去警告他了。”
哼光崎哼了一声。
“那我就来告诉他警告根本没屁用。”
位于大田区的志毛家是平平无奇的独栋建筑。家门前也没有事务所的招牌,屋龄看来也不小,与旁边的建筑物大同小异。若是不说,应该没有人会知道那是都议员的住处。
这次也是以光崎的名义订了约。原先担心在栃岚示警下面谈会被拒绝,但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倒是听不出那个意思。
至于古手川,则正在扫视门牌。真琴跟着看过去,上面有志毛与妻子,以及看似是儿子的名字。
“恭候多时了。”
来应门的志毛脸上的表情就已经不太好看。不知是无意隐瞒他的警戒,还是天生就小心谨慎,就连对真琴也显得畏畏缩缩的。
志毛晴臣三十九岁,当选两次。在都议会中肯定是属于青壮派。脸上尚未见柴田或滑井那类油条世故和厚颜无耻,有种清新的气质。一想到这样的人多当选几次以后,也会变得跟那些利欲薰心、权谋算计的人一样,真琴就觉得空虚惆怅。志毛请他们进屋。走廊墙上挂着开学典礼和运动会拍的一家三口全家福。
“内人去教学参观了。今天很幸运,就我一个人。”至于幸运指的是什么,就不用问了。
“我刚才接到栃岚先生的电话,说几位轻易不会死心。就算今天拒绝见面,只怕还会一直上门。既然如此,今天老婆孩子都不在反而方便。”光是承认不方便被妻子孩子听到这一点,也算干脆了。
“啊,请不要过度期待。我之所以这样请几位进来,是考虑到要是拒于门外有伤教授的面子。至少见过面、谈过话,这样也就可以交代了。”
完全就是重体面的人才会有的想法。看来他是依头衔将光崎判断为他们的同类了。
“废话说完了吗?”光崎一副明显心情不佳的样子逼问志毛。
“你的正职是什么?”
“正职吗?在当议员之前是东京都的职员。”
“显然以前和现在都没有干正事。”
“这什么意思?真失礼。”
“你看人的眼光差到没得救。你以为是个人物的人,全都落空了。”
“再失礼也要有分寸吧。”
“我们追查感染源,是为了避免一般民众染病。被民众选出来的人却隐匿特定的有利消息,已经远超过失礼,根本是不知廉耻了,你不认为吗?”光崎瞪着词穷的志毛,将手向后一伸。不用开口也知道他的意思。真琴又递上刚才的那个档案夹。
“反正你也已经知道有包生条虫的照片了吧。百闻不如一见。”志毛从光崎手中接过档案夹,开始翻。
“我会看的,但您这么做也是白费力气。”
“我也跟你一样。我要你看,是因为如果不让你了解包生条虫症的实际情形就袖手不管,有碍我的名声。像这样让你看了照片、说明了症状的恐怖,也能减轻我的罪恶感。”
“真是歪理。”
“栃岚跟你说过包生条虫症是什么样子了吗?”
“毫无预兆地突然剧痛,昏迷。出现自觉症状的时候已经回天乏术,而且MRI等等检查也查不出来,很难发现。剩下的方法就是求助于唯一曾经取出寄生虫的医师光崎教授,没错吧。很精彩的谈判技巧。您当大学教授真是可惜了。”
“不是谈判,是请求。”
“……如果您指的是绝不低声下气的话,大概是吧。不过,尽管您特地前来,我还是无法答应这个请求。”
“你也是守住秘密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那一套?”
“我身为民选公仆,确实有不少比个人性命还重要的事物,并不是借口。不过,救人性命的医生大概很难理解吧。”
“看样子你很清楚没处理好会没命是吧。”
“那当然,权藤先生和蓑轮先生都那样走了。”
“听说了他们两人的死状还是没有改变心意?”
“光崎教授,您也有一、两个要带到坟里去的秘密吧。”志毛有几分耍赖的味道了。
“如果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立刻就会坦承,巴不得立刻请您检查有无寄生虫。可是,那是不行的。我有很多要保护的事物。”
这时古手川突然插进来:“那当中当然也包括家人吧?”
志毛的脸色顿时变了。从都议会议员变回丈夫、父亲。
“我看到您走廊墙上的全家福了。最新的是今年四月。那是令公子和秀弟弟的国一开学典礼吗?”
“那又怎么样?”
“我和天伦之乐没什么缘分。每当看到那种照片,有时候心情上都会难以承受。”
“那和这次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刚才听您说,您的性命并不属于您自己。要是您现在因为包生条虫症猝死,您的妻子孩子的人生肯定会改变,而且是朝坏的方向变。”
真琴以复杂的心情看着古手川。志毛的性命不是他一个人的,这一点并没有错,而点明这一点本身也没有错。
然而,古手川之所以论及家人,纯粹是为了要志毛吐实。就警察而言也许是正确的
作法,却也给人拿亲情攻击的负面印象。
只不过,这也许是古手川的好意。光崎不会说那种形同以家人为人质的威胁。就算那是最有效的切入点,这位老教授只怕也不会用。真琴可能也做不到。在场能够自然而然做出那种事的,就只有古手川一个。所以他才不惜扮黑脸。“权藤先生和蓑轮先生的状况还算好的。权藤先生算是没有家人,蓑轮先生则是只有妻子。至少不会有孩子为丧父伤心。可是,您有妻有子。我不知道拿人的死亡来比较应不应该,但若您死了,难过的人确实会比那两位多。”志毛无言继续瞪古手川。看来遭到光崎那般责怪仍不屈服的决心,遇上家人就大大动摇了。
“你就是随行的刑警吗?竟然拿别人的家人来恐吓,还真是老练。”“您要怎么说都无所谓,但您有两位家人的事实不会改变。您刚才说要保护的事物是吧。那就不能半途而废才对。”
或许是词穷了,志毛一度沉默,以不情不愿的样子翻开档案夹。在这里,视觉的说服力似乎也凌驾了传闻。每翻一页,志毛的神情就难看一分。然后一如预期,在看到包生条虫放大照的瞬间,发出强忍咳嗽般的呻吟。
看完最后一页,以极其疲惫的样子把档案递回来。
“……和我印象中的寄生虫很不一样。怎么说……看起来像是有恶意的动物。”
“你这个比喻其实不算错。”
光崎自行翻到那个地方说。
“寄生虫是有宿主才能存在的生物。然而,这家伙根本不管宿主如何。搞不好连所有生物都应该具有的、保存物种的本能都没有。所以才堪称突变种。”或许又感到受到威胁了,志毛大大颤抖了一下。
“请给我一些时间。”
语尾是沙哑的。
“您说我不知廉耻,也许您是对的。但我好歹还有烦恼的权利吧。”
“要是你烦恼时,盘踞在某人肚子里的包生条虫肯停止生长的话。”留下最后一句话,光崎沉重地起身。
4
第二天,真琴在法医学教室里将面谈的情形告诉凯西,她便一点原来如此地点头。
“那我就明白Boss为什么心情不好了。他一回来就下了『尸体的辩才还比较好』的评语。”
真琴完全可以想像当时的情状。
“话说回来,日本的议员对团体的归属感好强啊。政治团体本来应该是为了选民的利益而组成的,都已经可能发生大流行了,还以所属团体的利益为优先,真是本末倒置。”
凯西的祖国不是这样吗?
“联邦议会、州议会也都存在所谓的党内团体,可是在我印象中比日本有弹性。像这次的总统大选,至少就没有选举人倒戈投敌对的候选人。选举结束以后,同样也是有共和党的议员大肆批评同党的总统。”
“每次听你这么说,我都有点羡慕。”
“可是真琴,那些混蛋议员也是选民选出来的。自己选出来的议员那么混蛋,就表示投票给他们的选民都是混蛋。”
凯西仍是一贯的直言不讳,但因为她说的没错,真琴觉得听了很难受。
和柴田、滑井等人谈话,让她对选这种人作为都议的选民感到绝望与同情。当然谁也不知道一个人的良善、温厚、坦诚对议会营运能有多少贡献,但至少她不希望自己这些庶民的代言人是那种会把人民的税金当成自己的零用钱的人。
“我说,真琴,要埼玉县警发动强权是不可能的吗?好比限制在世的五个议员的行动?我打听过了,地方议员并没有议员特权。”
“那不是特权的问题。”
“我觉得古手川刑警和他Boss会一口答应帮忙。”这一点真琴也有同感,但她绝不能表示赞成。感染症研究所依然没有传来包生条虫症的新消息。无法以活体肝脏进行实验这个障碍意外的庞大,至今仍未能详细了解突变种所释出的毒素。民众向城都大的洽询这几天也骤减了。
感染症最可怕的地方并非疾病本身的威胁,而是人民的不关心。社会越不关心,相关人士便越焦躁,这除了讽刺也无可形容。
只能再次和光崎一起去说服议员了吗——真琴正这样想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法医学教室您好。”
『我是志毛。』
听筒里的声音立刻让真琴想起他本人的面孔。
“前几天打扰了。我是与光崎教授同行的栂野。”
『哦,那位女医生吗?』志毛的语气比昨天来得沉着。这让真琴心存期待。
『我考虑了一个晚上,事情还是不能由我口中说出来。』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真琴满心失望。光崎和古手川那样想尽办法换把戏游说,却连志毛一个人的心意都改变不了。这样法医学教室和县警本部还能如何?
『喂』
志毛的声音让真琴回过神来。
『你们那里有传真吗?』
“有的。”
『我现在传备忘录过去。能不能告诉我号码?』他的语气既不是施恩示好,也不悲怆。真琴赶紧说了法医学教室的传真号码。
『老实说,你们的说服很有力。但诚如我所说的,要说出一切,并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能做的,顶多是透露考察去过哪里。』这就是志毛的妥协吗?
『以现状而言,这是我能提供的最大协助。请代我向光崎教授致意。』
说完这些电话便挂了,不久传真机作响。刚好在近旁的凯西好奇地看着机器吐出的纸。
“真琴,这是什么呀?”
“我们一直在找的东西。”
“就是这个吗?”
疑惑笼罩了凯西的脸。看了印出来的内容,真琴明白为什么了。
志毛传过来的真的就像他说的是备忘录。
・九一一纪念碑
・纽约州灾害复原中心
・纽约市警
・纽约市医检局
・洛克斐勒中心
・自由女神
・百老汇
“这就是议员的考察地点吗?简直就像旅行团的观光行程。”
凯西傻眼喃喃地说,真琴也有同感。
考察期间为八月二十五日至次月九月二日,为期九天。即使扣掉交通时间,考察地点也才七个地方未免太少,而且其中有一半是观光胜地。各地方政府的议员参加的考察或多或少都只是游山玩水——滑井的大言不惭此刻又响起。
“这里写的应该是被丢掉的报告里记载的考察地点,其实应该去过更多别的地方吧。”
“我也这么认为。以志毛先生的立场,他只能告诉我们这么多。”
“考察目的大概是城市的防恐对策吧。考虑到东京都可能成为恐怖攻击的目标才进
行的考察。可是,这样的话选择去洛克斐勒中心和百老汇根本莫名其妙啊。”同为日本人,真琴觉得好丢脸。再讨厌的家人被别人骂了还是会觉得生气,就是这种感觉吗?无论如何,自己觉得丢脸的事实也很可悲。
“纽约市医检局也是因为处理恐攻牺牲者才会被列入的吧。不过这下麻烦了。”凯西看着传真皱起眉头。
“先不管考察目的,他们偏偏去了观光胜地,那是和人接触最多的场所。这样要找出感染源就极度困难。移动摊贩不是十摊、二十摊而已。餐饮业、清洁人员、警卫。当然还有来自各国的观光客,全都要一个个去查,实际上等于不可能。”
“拿这张单子再去问其他议员呢?”
“真琴,你真的认为你这个主意管用?”
“说的也是。”
志毛提供的资料,本来不要说都议会图书馆,连都议会网站都可以查阅。事到如今把这个拿到那些人面前,只会被嗤之以鼻。
“真琴一定也注意到了,九天排这样的行程太松了。要是我,两天就能全部走完。”
于是真琴想起来了,纽约是凯西的故乡。
“我看问题是这张单子里没有的考察地点,可是这就只能去现场查了。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走哪条路径从考察点A移动到B?要是他们有请口译或导游算我们Lucky,没有的话就必须做出时间表。”
来自远东、仅仅七人的考察团。真琴不认为考察点会留有他们几点到几点待在那里的纪录。为万全起见,凯西上考察点的官方网站找,果然没有公开这类纪录。本来,考察机构就不太可能一一保管访问纪录。若考察的属性极度偏向游山玩水就更是如此,警署和医检局不可能带观光客参观重要设施。
总之,首要之务是通知光崎。光崎在大学里手机通常是关机的,她们无法电话联络,只能等光崎下课。
焦灼不安地等着,光崎准时回来了。光崎一看真琴拿来的传真便哼了一声。“哼。混蛋议员去百老汇是要考察什么。要在议会跳舞吗?”
“国会舞曲①嘛。”
“凯西医师,不是的。”
“除了这些一定还有别的考察地点,一些不敢写出来的地方。”
然后光崎面向真琴。
“看来不去当地就查不出详情。”
“是,我和凯西医师也这么认为。”
“我可不去。”
这不用问真琴也知道。就算没有包生条虫症这件事,光崎也没有时间。这个人即使头衔变大也无意放下手术刀,于是工作便越来越多。
“要叫那个小子去吗。真琴医师,那小子英文行不行?”
为什么问我——真琴虽有这个疑问,但当前以回答光崎为先。一打手机,立刻便有回应。
“古手川先生,你会讲英语吗?”
①德国电影《Der Kongreßtanzt》的片名。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咧。』
“请回答。”
『我们主任认证,我连日语都说不好。』真琴说了志毛提供部分消息、光崎想派古手川到当地的事。
『抱歉,我在纽约无用武之地。真琴医师自己呢?』
“我之前考过多益……”
『那就该由真琴医师去。我虽然要支持保健卫生第三科,但人手不足是搜查一课的常态。』
背后一个很有特色的浊声盖过古手川的声音:
『去你的纽约!还挑这么忙的时候,你睡昏头了吗!』真琴都可以看见电话那头的古手川仰天长叹了。
『所以我不行。再说,要是在当地找到感染源,也必须追踪国内有无接触过的带原者,而那个工作多半会派给我。』
真琴也认为他说的对。这次的调查对象是美国纽约州和日本这两个地方。既然时间紧迫,当然应该分头调查。
正沉思时,凯西比手势要她挂电话。
“我再打给你。”
一看真琴挂了电话,凯西便把脸凑过来。
“灯台底下暗。”
“什么?”
“真琴眼前正好有一个前纽约市民。而且我在纽约医检局有朋友。我认为这次搜查没有人比我更适任,不过我一个人人手不够。所以自然是我和真琴搭挡,真琴觉得呢?”
凯西以充满期待的眼神窥视光崎的反应。只见光崎毫不犹豫地点头。
“YES!”
这就是所谓的计划赶不上变化吧。短短五分钟就决定了真琴的纽约行。
不安骤然来袭。
学生时代,她的多益拿到710分。不知道现在如何,但当时800分是英语学习的一大关卡。听说找工作的时候也是800分以上才能拿来说嘴。换句话说,真琴的分数虽不低,也不值得骄傲。
而更加令人不安的是,真琴从未踏上过那片土地。
眼看凯西欢欣雀跃得差点就要手舞足蹈,真琴已经开始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