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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琴与凯西所搭乘的飞机于当地时间九月十日下午一点三十分抵达甘迺迪国际机场。
长达十三个多小时的飞行,而且因预算搭乘经济舱的结果,小腿浮肿。而且与日本有多达十三个小时的时差,让真琴连自己到底困不困都搞不清楚。
一踏上空桥,凯西便欢呼:“oh!就是这个,这干燥的空气!”
空气确实比日本来得干燥。头昏脑胀的真琴也马上感觉得出来。到达大厅后,紧接着便接受入境审查。
“美国的入境审查比其他机场都要严格,要小心哦。”真琴明白严格是因为防恐的关系,但她小心也无济于事。再加上脑子昏昏沉沉的,让真琴有种随便都可以的心情。
身体检查和随身行李检查做得很仔细。随身行李检查得尤其严格,看到医疗用具时不仅不尊敬还马上就警戒起来。结果不得不透过凯西解释她们是医生。
“日本人本来看起来就比较年轻,再加上真琴娃娃脸,他们就更觉得奇怪了。”
凯西这么说,但真琴不知该怎么回应。
检查完毕,提领行李后前往迎宾大厅。
“接我们的人应该已经来了。”
凯西东张西望,不久找到要找的人,露出笑容:“佩璟!”
凯西奔过去的那个方向,有个三十多岁的女子。两人在真琴面前紧紧拥抱,为重逢而欢喜。
“好想你呀,凯西,四年没见了吧?”
“五年啦,五年。毕业以后只见过一次。”
“五年,时间真的是转眼就过了呢。你过得怎么样?还是天天钻研解剖?”
“Yes!毕竟我是在光崎教授底下工作。状况好的时候每天都能见到新Body。”
“我也差不多。可惜几乎都是枪杀和毒品的,少了点变化。”
这种对话实在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下说。证据就是两人旁边一位胖老太太一脸惊吓地走开。
“sorry,忘了介绍。这位是我现在的同事,栂野真琴。这位是我医学院时代的同学,现任纽约市医检局副局长的佩璟•安德森。”
“真琴,欢迎欢迎。”
真琴赶紧握住佩璟伸出的手。
佩璟•安德森。从名字和长相便知道是韩裔。苗条纤细的身材,穿上白衣H疋很好看。看来跟凯西感情很好,不过两人风貌和体型截然不同。共同点顶多就是完全没有不带妆吧。
“真琴也是在光崎教授底下工作吧。真叫人羡慕。”
从佩璟口中听到光崎的名字,感觉很不可思议。
“看你一脸意外的样子。我说羡慕是说真心的,可不是口头恭维哦。”
“光崎教授这么有名吗?”
“在美国法医学界比汤玛斯•野口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汤玛斯•野口是为玛丽莲•梦露等许多名人验尸的法医学界先锋之一,真琴怎么也没想到光崎竟然与他齐名。
“真好,有那么好的环境。要是我年轻个五岁,就跟凯西一样投奔浦和医大了。”
“佩璟来也不行的。”
“Why?”
“在日本生活必须有读空气②的技术。”
“读空气?日本人平常就会这种超自然能力?”
“佩璟的个性比我粗枝大叶得多,实在不适合在光崎教授底下工作。”
真琴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了,但既然被凯西评为粗枝大叶,她决定先对佩璟的举动提高警觉再说。
“对了,你们饿不饿?”
②根据原文字面直译为读空气,也就是看气氛、看状况、识相的意思。
“我满肚子都是难吃的飞机餐。不用吃东西也不用休息了,快带我们去医检局。”
“好……不过真琴OK吗?我看你好像累坏了。”
“我没事的。不用担心。”
这是时差引起的不适,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真琴这么认为,但坐上佩璟那辆几近报废的福特之后,她就会知道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美好。
也不知是高速公路路况差,还是福特的状况差,屁股底下的震动没停过。而且是很不舒服的震动,会让人想吐的那种。而坐在旁边的凯西或许是习惯了,一脸稀松平常。
“请问,开车到医检局还要多久?”
“医检局在曼哈顿,从甘迺迪国际机场过去大概三十分钟。”这样的苦行还要继续三十分钟吗——真琴无力地往坚硬的椅垫上靠。
“你们来医检局,是为了四年前东京都议会议员的考察,对吧?”
“Yes。”
谈话已进入正题,坐在后坐的真琴也把身子靠过来。
“接到凯西的电话以后,我也拚命回想,结果还是不行。我们每个月都有好几组人马来参观,而且四年前已经很久了。当时我应该也在,却完全没有记忆。”
“对他们的长相也没印象吗?”
在来美国之前,凯西应该已经将考察团一行人的照片都传过来了。
“就日本人而言是一群长相很有特征的人,可是也就这样。sorry。我真的不记得了。电话和通信里不是很清楚,你们是在调查议员的渎职?”
真琴与凯西不禁对望一眼。
之前与佩璟的联络并没有提及包生条虫症。因为尚在可疑阶段,她们对明言寄生虫名有所保留。
“我想不通。我一直以为议员的渎职是议会或市民团体在追究的,在日本是由医大管?”
“是我说明得不够充分。其实啊,佩璟,是那群议员可能在所经之处罹患感染症。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查出感染源。”
“原来如此。”
佩璟的语气变得有点沉重。
“是传染病吗?那不止我们,也要向CDC(美国疾病管制暨预防中心)报告。”
“至少确定不是传染病。”
看来凯西对用词很慎重。对误用日文向来不以为意的凯西,一旦说起母语便小心翼翼,实在不可思议。
但略加思索真琴便明白了。这个案子极可能被不知内情的人疑为大流行,若确定感染地点就是这里,可能会在美国国内造成大骚动。所以更加必须小心说明,连细微的语意都要留意。
“不是经空气或黏膜感染的疾病。从这一点可以说比感冒轻微。”结果佩璟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凯西,你还是一样不会隐瞒。玩扑克牌从来没赢过。医大怎么可能为了这么轻微的病就派出两名医师,而且特地远渡重洋从日本飞过来。”
“特地飞来,是因为那不是电话和信件能说的内容。”佩璟将车靠往高速公路的路肩,然后停车。
“我要问你,凯西。法医学者在日本的地位如何?对办案可以介入到什么程度?”
“不能介入。完全止于提供参考意见。”
“哦——。所以曾经像颗会走路的炸弹的你是因为这样才变弱鸡的?”
“但浦和医大法学教室是例外。”
“What?”
“光崎教授会主动参与办案。为了司法解剖,干脆粉碎警方的苦衷和心机。在这里的真琴也继承了教授的精神。”
“那你在美国也要延用光崎模式。one,对我不能有所隐瞒。TWO,积极介入案件。”
“OK。”
“那告诉我吧。你们浦和医大团队到底在追查什么?”凯西征求许可般看真琴。真琴当然不会说不。
“包生条虫啊。”
“What?”
“Echinococcus multiocularis多房性包生条虫。北美的话是栖息于密西西比河下游、阿拉斯加,还有加拿大西北部。佩璟也知道吧?”
“很冷门的寄生虫。美国国内确实有,但宿主应该都是野狗或狐狸呀?”
“在日本已经确定是突变种了。虽然才二例。这个突变种带有特定毒素,会破坏人类的肝脏细胞。”
凯西说明了权藤与蓑轮死于包生条虫症的经过。或许是半信半疑,佩璟静静听着,连眉毛也没动一动。
只不过当凯西说到包生条虫症的发病方式与肝癌极为相似,一般的MRI检查难以发现时,佩璟双眼突然发亮。
“好难对付的寄生虫啊,”佩璟眼神有所质疑。
“简直像会隐形。”
“你的比喻可能是对的。毕竟牠们破坏力超强,可以让刚刚还好端端在做极限体能训练的新兵瞬间痛苦而死。”
“那,你们是怀疑那个包生条虫突变种,发生在考察团访问过的某处啰。可是凯西,就算是纽约市警察局和纽约市医检局就已经很难找出带原者了,加上九一一国家纪念博物馆和洛克斐勒中心,最后还来个自由女神,要是这些地方真有包生条虫,现在全世界的医院都暴满了吧。”
佩璟的话中满是嘲讽。
“真不知那个考察团到底要从自由女神和百老汇想出什么政策。”
“也许是下半身的考察。这在日本好像不稀奇。”
在一旁听的真琴只觉得无地自容。虽然不知不觉与那些隐匿情报的人对立,但当他们游山玩水遭到奚落,不知为何就觉得像自己丢了脸。
俗话说出门见丑无人知,但如果用的是自己的钱也就算了,考察的费用却全是税金。
『为记取九一一的悲剧,前往纪念博物馆与灾害复原中心旁听实况,了解纽约市警察局与纽约市医检局当时的应对,之后前往洛克斐勒中心与百老汇重新认识自由社会的美好,登上自由女神重新认识日美同盟的重要性。』
如果硬要为参访点的选择找理由,大概会是这样吧。再怎么善意解释都是牵强附会,有滑井那样大言不惭表示『人人都知道议员考察是去游山玩水』的议员,选民真是倒楣。而外国人凯西和佩璟,心里其实是笑破肚皮吧。
但佩璟的讽刺点到为止。
“那的确不是传染病,但要是感染源是不特定多数人聚集的观光地,就会演变成大流行。”
“没有自觉症状,又只能透过血清检查,要驱除只能靠外科手术。不利条件全都到齐了。就算CDC出面,也无法轻易解决。”
“可是凯西,就算找出了感染源,然后呢?要是突变种的症状像你们报告的那样,是没有办法拯救罹患者的。”
“现在我们能做的,是断绝源头,然后再处理已经流出去的。这么做虽然消极,却是现阶段较好的选择。”
佩璟打量般望着凯西,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正面面向她。
“包生条虫症的数据,可以立刻送到医检局吗?”
“除了包生条虫本身,全都是我在管理的。”
“一定会用到,你要准备好以便随时都能提供。”
“好。”
“我想考察团访问医检局的经过和内容都没有留下纪录。刚才我也说过,每个月都有好几组人来参观、考察,不会留下详细资料,再说他们考察的目的又和医检局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只担心会不会有杂菌被带进来、东西会不会弄坏而已。”
“啊,这个我能理解。”
真琴不禁出声说。虽然变成插进两人的谈话,但只说一句就停下来又显得刻意,她也只能继续说下去。
“我们法医学教室有时也会有实习医师来参观,但常常闻到腐臭就干呕、看到尸体就吐,我都觉得要是真的没兴趣干脆不要来——”
虽然冒着冷汗担心不合时宜的发言会不会破坏气氛,但佩璟却一副深得我心的样子大大点头。
“对对对,来医检局参观的也有很多类似的。明明自己将来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却对尸体一点敬意也没有。那种人,我真想干脆把他们活活用福马林泡起来。”佩璟大无畏地笑了。看来她也是为尸体着迷的人之一。
“OK。我明白凯西和真琴的任务了。你们跳过纪念博物馆和灾害复原中心,直接去医检局是对的。”
说完,又发动了车子。
“你怎么知道是对的?”
“你知道现任纽约市医检局长是谁吗?”
“亚力克•瑞德勒局长啊?”
“——你从以前就这样,真的对人事一点都不灵通。不来医检局飞去日本真是选对了。我告诉你,现在局长的位子空着。在正式决定后继人选之前,都由副局长我兼任。”
“瑞德勒局长怎么了吗?”
“病死了。肝癌。”
佩璟的声音冷静中隐隐令人感到不安,“之前明明没有任何肝癌症状,一天晚上突然痛起来,直接送去急救,没救回来。”
真琴与凯西对望。
“依照手续解剖之后,确实是遭到肝癌侵袭,可是在病灶附近另外发现了奇怪的东西。最近的地方也要到密西西比河下游才会有的东西。人体里面应该找不到的东西。”
“佩璟,难道……”
“没错,凯西,死去的瑞德勒局长肚子里也养了包生条虫当宠物。”
纽约市医检局是红砖与石阶的厚实建筑。在日本,明治时代建筑样式里也有类似建筑留下来,但就是不见这种内敛沉稳的气氛。真琴体会到欧美果然是石造的文化。
但一走进建筑中,内部与古色古香的外观相反,现代化设备一字排开。真琴原本想像的是比较接近浦和医大,但这里看起来更像研究机构。
多半是以工作内容来分颜色吧。忙碌的职员身穿藻绿色或紫色的解剖衣。共同的是蓝色手套,看也知道是以柔软的材料做成。油毡地板每走一步都啾啾作响,清洁做得很彻底。完全杜绝了尸体独有的甜鹤味,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整体清洁整齐得惊人。同样是从事尸体解剖,与浦和医大的法医学教室简直是天壤之别。
“医检局并不是只有解剖尸体,也比对杀伤所用的凶器、检验与分类指纹掌纹、鉴定DNA等等。想像成法医学和科学搜查研究所综合起来会比较接近。”
听了凯西这番说明,真琴明白了。这里是专研尸体的实验室。
“在日本,解剖和办案好像是不同组织进行的,”
佩璟领着她们两人当先而行,提出一个疑问:“可是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合理,明明尸体是最大的物证呀。结果却由义工受托解剖,而且还不许对办案提出建议。这样,难得的尸体不就不肯说话了吗?”
“我们算是很努力的。”
真琴忍不住认真起来。
“虽然不值得嘉许,不过我们也会在得到家属同意之前解剖。”“那是因为光崎教授才办得到吧。毕竟,美国和日本对尸体的认知好像不同。对尸体被当成证据,有这么排斥吗?”
真琴刚进法医学教室时,凯西也曾说过。当时因为生死观与欧美有所不同而无法立刻接受,但现在她能理解了。
到哪里是活体,从哪里开始是尸体。
即使在日本,医学上对死亡定义也有权宜之处。然而家属情感各自不同,有时是心肺停止时、有时是脑死时、有时是火葬时,定义并没有H疋。而这正是阻碍司法解剖的障碍之一。
大步走在医检局的职员,个个都显得活力充沛。那是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的专业人士的神情。是了解生与死的界线、能够将尸体当作物证的调查员的神情。不久,三人抵达局长室。全玻璃的玻璃门与装了大窗的墙,让室内几乎一览无遗。或许是以此展现全面公开的态度,但仿佛四面八方都有人监视,真琴实在很不自在。首先开口的是凯西。
“瑞德勒局长的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是很清楚。”
“我想也是。他就任纽约市医检局局长的时候,凯西刚好去了日本。他是上个月十九日走的。”
上个月二十日权藤被送进城都大附属医院后死亡。所以两人是一前一后死的。
“解剖之后发现包生条虫时,虽然是很罕见的案例,但没有人想到寄生虫和肝癌的关系。虽然有疑问,但过去并没有包生条虫致人于死的例子。”
“解剖后的尸体呢?”
“早就下葬了。你该不会打算挖出来吧?”
凯西和真琴猛摇头。就算挖出来,都已经是一个月前的尸体了。这时候腐化H疋相当严重,该看的东西也都归于尘土了吧。
“你们不用失望。解剖的资料和包生条虫样本都保管起来了。”
佩璟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档案夹。
“当时虽然认为没有犯罪可能,但不应出现的寄生虫出现了,还是不能视而不见。只不过你们的光崎教授嗅觉好像比我们敏锐多了。”
“那当然了。”
凯西开心地说着接过档案夹。
“不然,我也不会远渡重洋追过去了。”
“也对。不枉你拒绝了医检局的职位。”
“拒绝医检局……”
“真琴不知道吗?凯西她呀,在哥伦比亚大学就学期间,就被医检局挖角了。前途无量的天生恋尸狂。人人都相信她如果想过正常的社会生活就只有在医检局上班这条路,没想到她却突然决定要去日本,医检局的大人有多失望呀。害我们这些进局里的事事都被拿来跟本来应该是医检局王牌的凯西•潘道顿比,真是祸害。”
完全就是指桑骂槐,但因为佩璟的俏皮,听起来一点都不会不舒服。
“瑞德勒局长尤其刻意。所以凯西,虽然你没有任何责任,但也别忘记在这里工作的职员里,有人对凯西潘道顿的印象不怎么好。”
真是无妄之灾,但主角凯西本人却不介怀地问道:“先不管大家怎么说我,瑞德勒局长是个好人?”
“就指挥医检局的老板而言,算是勉强及格吧。他上任以来从来没有出过什么纸漏,也受过纽约市的表扬。犯罪频仍地区的解剖也没有拖延,也没听过他的丑闻。”
“就老板而言是优秀的。不过,除此以外就不是了?”
对这个像要套话的问题,佩璟先是不语,但很快就死了心般开口说:“你是要问有没有人对瑞德勤局长有敌意吧?”
“是可以这样解释。”
“答案是YES。而且人数非同小可,我看全纽约州有一半的人都讨厌他吧。”
“是思想方面的问题?”
“死忠共和党员的背景就算了,他还是现任总统的铁粉。从来不掩饰他对有色人种的偏见。”
佩璟自己也不掩饰她对瑞德勒的厌恶。只不过因为是对种族歧视者的厌恶,真琴也神奇地一点都不觉得不愉快。
“日常对话也常拿来开玩笑。对我也一样,说什么,远远的就可以认得佩璟,长相没有特色但体味有。”
“Shir!”
“但他在某些地方是公平的,对尸体也是有色人种一概称为『猪』。所以对生者死者是平等对待。”
“这种人竟然能当局长。”
“因为歧视尸体也不会被尸体投诉啊。我们的客户又是死的比活的多得多。”就连局外人真琴听着也觉得光火。
“日本人真琴好像很震惊呢。”
“嗯,有点。因为美国一直给我自由国家的印象。”
“会一直喊着自由、自由,就是因为实际上没那么自由。和以前比起来,贫富差距又变大了。贫富差距一变大»仇恨言论就变多。自己没有得到回报,怪别人当然轻松多了。”
“瑞德勒局长是为贫富差距所苦的那一方吗?”
“才不是。和贫富差距无关,他纯粹就是种族主义者。他上任以来,医检局的人事就是一种换了形态的仇恨。所以他肝癌猝死的时候,献给他的祈祷有两种。一种是愿他的灵魂永不安息,另一种是愿他永远不会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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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琴不知道是否全世界都有死者为大这句话,但感觉至少瑞德勒局长死后负评仍不胫而走。而无论他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的资料仍完完整整存留下来,从这一点纽约市医检局可说是领先世界的平等主义组织。
听到医检局保存了瑞德勒局长体内取出的包生条虫样本,真琴和凯西都放下一颗心。
拜托佩璟将样本送往国立感染症研究所,她二话不说爽快答应。
“要是样本和日本死亡的那两人体内采集到的包生条虫一致,就可以确定感染源是他们三个人同行过的地方。”
真琴有点激动。权藤他们考察团是在哪里感染了包生条虫的呢?要在九一一纪念博物馆、自由女神、百老汇这类不特定多数人聚集的场所找出感染源非常困难,但罹患者之间的共同点越多,就越能筛检出对象。
不料佩璟却神色凝重。
“真琴的想法合理,但要验证却很困难。”
“为什么?”
“因为瑞德勒局长都自己管理行程,家人也说没有留下备忘录或日记之类的东西。
行动电话在葬礼时也处理掉了。”
“为什么要处理掉手……行动电话?不是故人的纪念吗?”
“日本数位遗物的问题还没有表面化吗?就是呢,行动电话里面留下了对死者本人或家人不利的资料。”
哦,原来如此——真琴立刻就明白了。但话说回来,瑞德勒也好,他家人也好,竟做出了这种好事。被处理掉的手机里也许留下了约会或什么线索,这下连接起考察团和瑞德勒局长的线索又少了一条。
没有别的办法可以从瑞德勒局长的行程表追踪到考察的行动吗?”
“已经从医检局的纪录查出考察团的访问日期是2013.8.28了。”
“可是,不知道瑞德勒局长是不是一整天都陪同考察团行动。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用餐进食。”
“什么都不知道啊。不过,要追踪四年前的某一天,就是这么困难。除非是行程每分钟都被规划得清清楚楚的总统,不然就连公众人物都很难。”
“……要是有个秘书之类的人在,就轻松多了。”
“区区医检局局长哪来的秘书呀。”佩璟自嘲地说。
“我代理局长也快一个月了。局长要在纽约市警和其他诸多团体之间周旋、管理职员的工作分配、出席各项活动,有两个分身都不够,却还是因为预算不足没有秘书。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当局长,我真的很佩服那些前任。”
但一通抱怨之后,佩璟忽然沉思起来。
“等等。是有这样一个人。”
“真的吗?”
“其实不是秘书,但有个职员被迫替瑞德勒局长打杂。本来是血液鉴定的工作人员,但她自己一句怨言也没有,就被任意使唤。现在回想起来,她可能也有帮忙管理行程。”
“请让我们见那个人,现在马上。”
“她已经不在我们这里了。”佩璟耸耸肩。
“就在瑞德勒局长变成那样之前,她因为健康问题辞职了。没听说她后来去哪里工作。”
“可是知道她的住址吧。请告诉我们,我们去找她。”
“等一下喔。”
佩璟操作了桌上的电脑。看来是在搜寻离职员工一览。
“她叫亚美莉亚•莫雷诺,三十二岁。现在怎么样不知道,但离职时的住址是东城。”
一听到住处,真琴便感到站在旁边的凯西身体颤了一下。
真琴抄了详细住址走出局长室,凯西从背后探头看她的笔记。
“真琴,你从这上面写的住址,有没有住意到什么?”
“呃,曼哈顿北边的一一二街,对吧?”
“一般称为Spanish Harlem,我家以前就住在那里。”
凯西生于哈林区这件事真琴以前就听她本人说过,但并不知道详细的地区。
“亚美莉亚•莫雷诺。名字就很西班牙裔。”
第二天凯西在她们投宿的饭店前拦了计程车,与真琴一起坐进后座。
“我是有过预感,但没想到关系人会住在我熟悉的地方。”说了要去的地方司机也没有特别的反应。可是说到哈林区,不是连计程车司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危险地带吗?
“NO'NO。虽然都是哈林区,但一二五街之外重新开发,现在治安比以前好了。不过当然不能跟日本比,女性晚上不能单独外出。”从医检局进入主要街道不久,便能看到著名的公园大道。真琴是第一次到纽约,但这风景她在电视、电影看过好几次。HRM、Victoria's SECRET等店铺林立。一进入麦迪逊大道,突然就全都是名人御用的高级名牌。DOLCEkGABBANA、PRADA、CELINE、RALPH LAUREN。领低薪的真琴虽无缘却也向往。
“这附近就是上东城。就像你看到的,是华丽又热闹的有钱人的住宅区。大部分的日本人一听到纽约想到的大概就是这里吧。”
“的确。我也是因为看电视电影而有这样的印象。”
“《花边教主》和《欲望城市》那些吧。不过,纽约当然不止那些花花场所。我生长的东哈林就和这里是对比。”
“请问,凯西医师也是西班牙裔吗?”
“是啊,从凯西•潘道顿这个名字可能听不太出来。不过,我的祖先确实是西班牙裔移民。刚才真琴不是和佩璟谈到美国的自由吗。我也和佩璟一样属于弱势族群,所以她说的很多我都心有戚戚焉。”
“种族歧视吗?”
“住在日本,我最深切感到的就是没有什么种族歧视。当然仔细观察的话,还是可以窥见日本人对外国人的偏见,但和美国根本不能比。日本人在路上遇到外国人,无论肤色是白是黑,国籍是美国、西班牙还是阿拉伯,绝大多数都很亲切。甚至有人说,先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日本之所以不容易发生恐攻,是因为日本人一看到外国人就很亲切地接近,让恐攻难以进行。”
真琴觉得这实在太像笑话了,但日本确实没有种族和肤色上的歧视,她便没说话。
“在美国,有黑人特色的名字常常等不到应征的通知,所以有些父母为了孩子的将来,就为孩子取白人的名字。每一部好莱坞电影都有黑人演员演一些没有意义的角色,听说这是为了回避被指为歧视所做的对策。白人警察对黑人施加暴力而发生暴动也是家常便饭。现在这个国家由一个在选举演说里也大发仇恨言论的人治理,以后这种倾向一定会更严重。”
凯西的语气充满了平静的怒气。感觉是回到故乡让她重新点燃了平常绝不会显露出来的那种愤怒。
车窗的风景从繁华的闹区渐趋冷清。每过一个街区便失色一些,渐渐萧瑟。进入她们要去的一一二街时,连行人的样貌都不同了。
“客人,到了哦。”
司机冷冷说道,凯西给了皱巴巴的纸钞下了计程车。
一来到车外,一股异臭便扑鼻而来。具体是什么臭味真琴说不上来,不过和植物、水果的腐败味很像。
亚美莉亚住在老旧公寓的一楼。被涂了鸦的竞选海报在墙上褪了色,公寓前的马路也垃圾四散。
离开饭店时,凯西提醒说穿着要尽可能朴素,但当真琴站在这个地方,才终于明白她的用意。
公寓内没有什么保全设施,她们轻而易举便进去了。当然并不是不需要保全,应该是没有钱装设,或是装了也没有用吧。事实上,大多数的信箱钥匙都坏了,里面的东西谁都能拿出来。
敲了门,但没有回应。又敲了两、三次,从后面那户出来的一位中年女子悄声对凯西说:
“亚美莉亚出去了。”
“请问她去哪里?”
“不知道。八成是找工作吧。”中年女子一走,凯西便爽快地说:“我们中午过后再来吧。”
“为什么要等中午过后?又不知道求职的面试什么时候结束?”
“因为大部分都是在书面筛选的那关被刷下来。她出去一定是亲自去确认结果。”西班牙裔找工作也迟迟等不到联络,就是像这样吗?“距离中午还有一段时间。我想去一个地方,可以吗?”真琴不愿落单,便决定同行。
“从这里走得到,不过真琴千万不要离我太远。”
这还用说。真琴像个与母亲外出的小孩,紧贴在凯西旁边。凯西在路上的花店买了一束花。
凯西显然对这一带依旧熟悉,毫不迟疑地走着。过了不久,来到一条广的大马
路。应该是这里的主要街道吧,往来车辆很多
凯西走到高架桥下,伫立在重重喷漆下已无法分辨原来颜色的墙之前。将怀里的花束放在地上,双手交扣祈祷。
“我母亲就是在这里被杀害的。”
真琴隐约有预感,因此并不吃惊。
真琴也默默在她身旁合掌。
双亲离婚后,凯西与母亲两人在这一区定居。而她母亲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遭街头帮派攻击。近距离内中了三枪。从高中放学的凯西直接前往市警,被迫面对死状凄惨的母亲。
这段经历光听就令人毛骨悚然,但当时的医检官一番诚挚的话,成为凯西进入法医学世界的契机,所以世事难料。
“就算离开了,我也没有一天忘了这里。”
松开双手后,凯西的视线仍没有离开地上的花束。
“这里是我母亲遇害的地点,也是我决定朝法医学努力的起点。还有就是,这里正是世上矛盾的缩影。”
凯西指指墙上大大的涂鸦。
“你看得懂吗?『西班牙人滚出这个国家』。矛盾的是,写这个的恐怕就是东哈林的西班牙裔居民。骂脏话还拼错。我是因为母亲着重教育才得以上高中,但很多孩子在那之前就辍学了。
经济上的差距造成教育上的差距,使得没有好好受教育的孩子无法离开这里。东哈林发生的犯罪,加害者和被害者都处于类似的处境。枪杀我母亲的街头帮派同样也是东哈林出身的。”
事件的加害者和被害者集中在同一地区——这岂不是一种地狱吗?真琴忍不住这么想。
“阶级差距的源头在于种族歧视。当然,我不会说这就是一切的元凶,但世上发生的悲剧很多都起因于不愿了解、接纳他人的褊狭。我之所以说这里是世界荒谬的缩影,就是这个意思。”
若真琴认为是某种地狱的地方是世界荒谬的缩影,那么世界即地狱的解释也就成立了。真琴不禁僵住了。
“怎么了吗,真琴?”
“没什么。就是,有点可怕。”
“对一个偏见的世界感到恐惧是正常的。可是,如果一直觉得恐惧,人活着就没有价值也没有喜悦。我相信那并不是神所创造的世界。”
凯西终于露出了往常的笑容。
“正如同世界有希望,东哈林也一定有希望。生长于这里的我成为法医学专家就是其中之一,你不觉得吗?”
回到一一二街的公寓,亚美莉亚已经回来了。
“听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来过。”
就三十二岁的年纪而言,她的肤况差,身材也变形了。是因为生活疲累还是营养不良呢?无论如何,可以确定她过得并不好。
“哦,你们特地从日本来的啊。那,找我有什么事?”
从她不悦的表情,不难想像她外出时遇到了不愉快的事。真琴既不想问,想来她也不愿回答,便没提及。
“我们从纽约市医检局的佩璟副局长那里听说你的事。”
“你们也在医检局工作吗?”
“No。我和佩璟是同学。我们来拜访,是为了去世的瑞德勒局长。”一听到瑞德勒的名字,亚美莉亚便一脸有人从她坟上走过的样子①。
“听说,你有一段时间担任瑞德勒局长的秘书。”
“什么秘书,哪有那么高级。根本就是女仆。”
“听说你也帮忙管理行程表和搭配服装。”
“总不能让局长夫人常驻办公室吧。”
“你还记得二O一三年八月二十八日那天的事吗?那天,有日本的议员考察团来医检局访问。”
“四年前的事我怎么记得。为什么现在才要挖那么久以前的事?”把包生条虫的事全说出来,只怕会造成不负责任的传闻。目前尚未找出感染源,最好避免流言满天飞。凯西斟酌用词,解释是犯罪搜查的一环。
“也就是说,你们是在搜集那个考察团和瑞德勒局长共同行动的纪录或记忆是吧?”
“YES。”
“你们为了这个还特地来找当时在那里工作的我,我是很欣赏你们的热诚,但我也没办法。要是我的脑袋优秀得能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找工作就不会这么辛苦了。”“你也曾是纽约市医检局的一员吧?”
“说是一员,也只不过是约聘的工友。我又没有什么特别的证照,工作主要是处理鉴定完的血,我本来就会怕血,瑞德勒局长对我也很不好。”
“他对你做出什么骚扰吗?”
①“亚美莉亚一副有人从她坟上走过的样子”,来自英文的惯用句“someone-s waLking over my grave”(直译:有人从我坟墓上走过),用来表示毛骨悚然、浑身起鸡皮疙瘩。
“哦,凭我这长相是没有性骚方面的事,但是他动不动就拿我是东哈林的人来开玩笑。什么你家附近常闹事,人血你应该看惯了吧,什么尸体光溜溜的没穿戴值钱的东西你不用怕被怀疑,这类的笑话。”
虽然事不关己,真琴听着也火大。
“还有,西班牙人不爱动脑,现在给你做的杂事正是你的天职。我每天每天都要听到这种话。到最后我光是看到瑞德勒局长的脸就想吐。可是又分配不到其他工作,只好一直忍耐。后来有一天,瑞德勒局长竟然请我吃蓝莓派,就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我很高兴地吃了,那可是第五大道的名店的蓝莓派呀。可是吃着吃着,我看到派的一角有几滴红色的点点。我还以为是草莓——结果是血。瑞德勒局长不怀好意地笑着说,刚才第五大道的银行发生抢案,抢匪射杀了行员和客人。那个派就是客人带着的,客人吃不了了所以送给我。那一瞬间,我朝着局长的脸大吐特吐。我再也受不了了。当天,瑞德勒局长就把我解雇了。”
听的人才更想吐。
“他就是这种人,所以这种事要多少有多少,不过全都是让人不愿想起来的。老实说我巴不得全都忘掉。所以我不敢保证能不能想起你们想要的资料。”
亚美莉亚的眼睛狡猾地闪烁着。
那是被害者的眼神,同时也是构思策略的人的眼神。或许是生长环境雷同,凯西似乎立刻便看出她的用意。
“花点时间能想起来吗?”
“除了时间可能还需要一些别的。”
“这一点我们可以谈。只不过,那些资料有多少价值要由我们来判断。可以吗?”亚美莉亚点头表示同意。脸上是一个劲儿想设法弥补外出一无所获的神色。
“那样没问题吗?”
在回饭店的计程车上,真琴问凯西。
“如果你是说事后再付钱给她,那是这一带做生意的惯例。要是一开始就开了价码,就不能期待高于那个价码的内容。”
“不,我说的是跟一个记不清楚的人要证词,会不会得到不确实的资料。”
“这你不用担心,亚美莉亚肯定是知道的。”
“是这样吗?”
“既然她那么讨厌瑞德勒局长,就值得期待。真琴也一样吧,bad的记忆比好的印象深刻。悲哀的是,人类就是这种生物。”
“那,亚美莉亚没有当场就回答,是为了提高费用吗?”
“一旦学会的谈判技巧是很难摆脱的。像亚美莉亚那样受到亏待、天天为生活奔波的人就更是了。但这也没有什么好责怪的。我们只要配合对方的惯例就行了。”真琴并不是要反驳凯西,但她无法全然接受。心里正闷闷的看不开时,凯西的手机响了。
“Hello,我是凯西。怎么了,佩璟……现在就去医检局?Why?有人要找我们?……那只好赶过去了。OK,我想二十分钟会到。帮我们祈祷路上不会遇到车祸。”
结束电话之后,凯西面向真琴:“有好消息和坏消息。”
“……请先告诉我好消息。”
“寄去国立感染症研究所的瑞德勒局长体内的包生条虫样本,与突变种一致。这下,权藤、蓑轮和瑞德勒局长在同一场所感染包生条虫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这就是好消息?”
“另一个消息是,几乎在接到国立感染症研究所报告的同时,CDC的窗口突然联络,说紧急想见来自日本的两名女医师。人已经在医检局等不及了。”
这听起来不像是好消息。然而凯西的脸却兴奋得微微发红,继续看着真琴。
“真琴,你知道CDC的窗口赶来的原因吗?就是他们判断包生条虫症并不只是远东的事,也可能危及美国国内。”
果然不是好消息。
“包生条虫症没有止于日本是很遗憾,但反过来也有好处。CDC对我们的调查有兴趣。他们多的是人才和资金,没有比他们条件更好的搭档了。”
3
真琴与凯西抵达医检局时,佩璟和CDC的人两人已在局长室里等了。
“我是CDC总部的奎格•史都华。”
奎格一只手猛地伸过来。一握住那只手,虽厚实却很柔软。浮格身高大约有一百九十公分,在近处要看奎格的脸,真琴必须把头擡很高。他的脸几乎是正四方形,感觉就像盒子正中央长了口鼻。有如海军陆战队的体格,却说自己是感染症的专科医师。
“两位的事我听佩璟代理局长说了。两位都在光崎教授的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