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回来了。」
一进自己的房间,若宫茜便对相框里笑盈盈的姊姊说。这项回家后的仪式,从开始到现在即将满三个月了。
放下书包,将制服换成居家服的时候,茜也继续和姊姊说话。
「今天呀,美咲跑来跟我们报告说有人跟她告白了。大家都好嗨。而且啊,告白的竟然是那个高树同学,害我们又被吓到一次。因为他明明就一直跟博美在一起。男生真的以为这种事情不会传到别的女生耳里吗?美咲说她告诉他『我还没有落魄到要当小三』,当场拒绝了。可是这个也是齁(台湾常用的语助词)——。因为,美咲自己的前男友和现任的也有一段时间是重迭的呀。我倒是觉得他们半斤八两。」
不可思议的是,心中模糊不清的情绪一化为语言,就有了明确的形状。一明确,就容易判断是非。
回想起来,姊姊凉音还在这个家的时候,她们也常这样聊。凉音虽然不会对茜的话一一点评,但和姊姊说话就能去除心里的疙瘩,所以茜都自顾自地说。凉音一定也很清楚自己担任倾听者的功用吧。
「我是觉得美咲其实不必特地来找我们商量那些,不过她是独生女,讲话的对象就只有妈妈……」
啊啊,对嘛。
自己因为有凉音这个倾听者,所以烦恼也少。大自己七岁的姊姊无论举止还是想法都很成熟,是茜最贴身、最信赖的前辈。
凉音平常都不会插嘴评论茜,只有一次否定了茜的想法。茜绝不会忘记,就是在国二升国三那时。
茜班上霸凌越来越盛行。一个昧着良心也称不上可爱的爱看书的女生,受到一个女生小团体的精神虐待。被霸凌的对像是没有所谓的基准的。谁胆敢举旗反霸凌,一秒就成为下个目标。所以和那个女生没什么来往的茜决定当个旁观者。
而凉音却叱责了她的态度。旁观者就是霸凌的帮凶。看妳是要保护她还是帮她投诉那群霸凌团体都可以,不然姊姊就和妳断绝姊妹关系——
茜问起姊姊为什么这么生气,姊姊说,就只有霸凌别人的人才会不把霸凌当一回事,霸凌就是这么蛮横不讲理,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成为自杀的原因。
妳和同学同班顶多也才几年,但和姊姊的关系可是一辈子的事。这一点,妳最好想清楚。
由于凉音的威胁,茜决定成为那女孩的后盾。虽然有一段时间被那群小团体当作敌人,但在升上三年级的同时,敌意也无疾而终,茜和那女孩结为死党。如果在那个阶段一直守着旁观者的身分,后来一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茜对凉音真是感激不尽。凉音开始上班以后,依然是茜的指南针。
而凉音却在三月自杀了。
她在公园的森林里上吊,是附近晨跑的居民发现的。
茜是放学回家之后才得知这件事的。母亲铁青着脸告诉她这件事,茜这才知道所谓面无血色原来是什么样子。只不过对母亲而言,茜也是惊惶得面无血色。
顾不得换衣服便赶往警署,凉音的遗体已经安置在太平间了。验尸的手续也已完成,负责的刑警说已判断没有他杀嫌疑,请家属尽快领回遗体。
双亲提出异议。他们主张凉音不是那种会自杀的女儿。茜也持相同意见。那个坚强得不知绝望为何物的姊姊不可能会做出自绝性命的事。
然而负责的刑警却当着茜一家人的面说起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并且告诉他们警方推论这就是自杀的原因。
警方宣告的事实令茜一家人错愕不已。因为太过离谱,父母与茜激动万分,但刑警一脸过意不去地解释他们有证据。
总之,凉音的死被当作自杀处理,遗体火化了。由于自杀的原因不光彩,前来吊唁的人很少,葬礼悲伤又冷清。香烟袅袅中,茜心中种种思绪错乱,几欲爆炸。
死者当然不应该遭到这样的对待。这样凉音太可怜了。
然而,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再怎么纵声高呼,警方和社会也充耳不闻。于是百感交集的心情又加上了自怨自艾。
照片里的凉音一直笑着。
望着她,视野渐渐模糊。
※※※
「在开始解剖之前,请先向大体老师行礼。」
真琴一这么宣布,怯怯地俯视老人遗体的医学生们便赶紧鞠躬。
十个人进了解剖学教室,教室就爆满了。真琴不禁想象起要是冷气因为这样不够冷,会蕴酿出什么样的臭味。
「那么,开始了。」
卡西宣布执刀,声音中的自豪只有深知这位副教授个性的人才听得出来。平常司法解剖都是由光崎主刀,但司法解剖的参观和解剖学实习则是由卡西带头指挥。今天,卡西与真琴受解剖学教授之请,来当解剖学实习的救火队。凡是医学生,谁都必须通过解剖学实习这一关。
「大体老师是八十七岁的男性。在执刀之前,首先要以目视的方式确认体表特征。好,那边那个戴耳环的人。」
「我、我吗?」
「直接将大体老师的上半身扶起来,确认背部有无异状。」
「我、我吗?」
「这里面戴了耳环的就只有妳一个。除了必须谨慎的作业之外的重复确认,会被怀疑理解能力低落,请大家多加注意。」
一开始就给下马威呀——真琴暗自佩服,只是佩服的点不太对。
被指名的女学生脸都歪了,朝遗体伸出手。碰到遗体的那一瞬间,就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腰部荐椎和脚跟的变色是褥疮。褥疮是持续性的压力造成组织缺血状态而引起的坏死,由此可知,大体老师在临死之前是长期卧床的。OK,请恢复原状。」
卡西的手术刀刀尖抵住遗体的胸口,在一瞬犹豫之后,拉出了漂亮的直线。虽然不如光崎,仍是个美丽的Y字。
可惜的是,在场的学生不懂得手术技巧的好坏,只顾着看切开部分浮现的血珠。喔喔,挺专心的嘛。
然而,他们的专心也只到遗体的身体被打开为止。等内部从切开的部分露出来,好几个学生就被释放出来的腐臭味吓得后退半步。
「呜呃!」
「怎么这么臭!」
卡西的声音带着作弄的意味:
「Oh,unbelievable。这内部气体只是前菜而已。这样就被吓得腿软,无法享用接下来的全餐哟。」
面对神情愉快地握着手术刀的卡西,学生们早已惊慌失措。
「好,那边那位娃娃脸的男同学。」
「我、我吗?」
「大体老师的死因是肺癌,请实际切除肺部,叙述病灶的症状。快呀,把双手伸进去。」
「咿咿咿!」
往生者好心提供了大体,怎么可以怕成这样——真琴虽然这么认为,但只要想到自己一开始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就心生同情,觉得难怪他们害怕。而且有,件事是绝对不能说的,那就是银发族的大体捐赠最近供给过剩,说实话有点吃不消了。
银发族的大体捐赠是这十年才开始增加的。
罹患重病的老人或是为了报恩而登记,或是热心于社会贡献自告奋勇,其遗体将会提供给医学系、牙医学系的学生用于解剖学实习。一九五〇〜六〇年代,随着有志于医学的学生增加,实习所需的遗体不足,重视此一现象的慈善家便呼吁社会大众登记大体捐赠,登记捐赠制度应运而生,有了前人的耕耘,如今已有相当数量的人们登记捐赠遗体。
然而最近大增的状况,原因却有别于感恩与善行。主要原因是银发族的增加与观念的改变,但其中有些无依无靠的高龄人士,或是不愿在死后麻烦家人的长辈,为了节省丧葬费而希望捐赠遗体。实习后,使用过的遗体将送交火葬,费用由大学支付。若无人领取,也会安置于大学的灵骨塔。
无论是基于慈善还是别有用心,尸体一样是尸体,但一旦知道了这背后的内情,感恩之心多少还是会减少几分。不,如果是这样也还好,但现在事态又更加复杂了。
浦和医大今年已经有三百个人登录。但是由于无人领取的遗体众多,火葬与安置的费用已成为大学方面的重担。尤其是现在解剖费用因「修正者」而耗竭,这笔意外的支出对浦和医大的荷包无异是雪上加霜。
这种状况再持续下去,就算是县警再怎么申请报验,本年度的司法解剖迟早也必须叫停。全面信赖光崎解剖的古手川等人想必会很懊恼,但唯有钱的问题不是心直口快能够解决的。
留下遗憾、死因不明的尸体,与精打细算、以节省费用为目的的大体。同样是尸体,但这样希波克拉底还会叫我们平等对待双方吗?
看着学生的狼狈与恐慌,真琴忽然思考起这些。
实习一结束,学生们面色如土地离开了解剖实习室。
「呜呕呕呕。」
「我暂时不敢吃牛丼了。」
「还好我的志愿是内科……」
「解剖学实习我当掉算了。」
一回到法医学教室,紧接着古手川就进来了。
「哦,刚才在解剖实习吗?」
「古手川先生怎么知道的?」
「我进来之前和一群学生擦身而过,他们有那种独特的味道。而且明明就要吃中饭了,却每个都一脸没食欲的样子。」
观察得还真仔细——真琴心想。
「真琴医师是不是觉得很怀念?」
「为什么?」
「妳头一次看光崎医师解剖完,脸色也跟他们一模一样。难不成妳已经忘了?」
刚才的收回。
真是白佩服他了。
「今天有什么事呢?」
这时候,收拾好解剖室出来的卡西眼尖发现了古手川。
「Hello,古手川刑警。又来申请解剖吗?」
「不是,今天是……」
「不是啊。那是来找真琴约会吗?」
两人同时大叫「卡西医师!」
「我是因为有实在找不出答案的难题,才来这里商量的。」
「女孩儿的心不是那么容易就找得到答案的。」
「不是那个啦!我是想问,要怎么样才能解剖已经火葬的尸体。」
这回换真琴和卡西同时出声了。
「还以为你要问什么呢。」
「古手川刑警,你该不会把法医学当成诡异的中世纪魔术了吧?」
「不是啦,妳们听我把话说完。其实这也是和『修正者』有关的案子,只是顺序被排到后面了。」
一听之下,原来案子本身发生于今年三月。都三个月前的案子了,也难怪尸体已经火化。
「这个案子『修正者』也留了言,可是为时已晚,尸体早就化成灰了。正想着手调查的时候,又陆续发生了比嘉美礼小妹妹和其他的案子,所以才把尸体已经不存在的这个案子往后移。和『修正者』有关的案子大致都解决了,现在才总算能够处理这个旧案。」
三月二十八日,埼玉县朝霞市的城山公园树林里,发现了一具年轻女性的自杀尸体。死者是若宫凉音,二十三岁。凉音在高约二公尺的树枝上挂了绳索,套住了脖子。
「尸体发现于三月二十八日,『修正者』的留言是三月三十一日。晚了一步,尸体已经送进火葬场了。虽说就结果而言,项目小组是在佐仓亚由美的案子以后才把『修正者』的留言当真,但若宫凉音之所以被干脆地当成自杀来处理,是因为还有别的原因。」
卡西似乎很感兴趣,走到古手川面前。
「Please,古手川刑警,请继续说。」
「从死者身上的衣物发现了本人的钱包和手机,手机里有本人的遗书。遗书的内容很简洁:『是我盗领了客户的钱。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盗领客户的钱?」
「若宫凉音在银行上班,调查之后发现,她从四十个客户的银行账户里提领了总计约四百万的存款,存在某个空头账户里。这个空头账户的所有人就是若宫凉音。」
凉音持续每天都把一些钱转进这个空头账户。遭到盗领的账户所有人都是金钱出入频繁的高所得者,因此很晚才发现。
「手法很巧妙。一个账户一周才领五万圆左右,而且是透过计算机来操作,让户头看起来像是从ATM领钱。账户的所有人大多是资金充裕的客户,所以对一次五万圆的出入不会细查。」
但虽然只是少数,还是有客户对这笔用途不明的提款感到怀疑。银行方面同时接到好几笔同样的询问,一调查,发现帐户出入资料的确有遭到窜改的痕迹。于是才发现存款被盗领了。
「所以总行决定进行特别监查,预定执行的那一天,若宫凉音无故缺勤。接到通报的县警二课去搜索她的行踪,第三天尸体就被人发现了……事情就是这样。」
「特别监查的结果怎么样?」
「没有冤枉她。数据窜改都是从她的计算机操作的。」
「所以她手边有四百万?」
「没有。无论是空头账户还是她房间都没有找到现金。只不过银行从计算机找到她操作的痕迹,又从她房间找到空头账户的存折,所以项目小组断定盗领的犯人是若宫凉音。自杀的理由也像遗书里写的一样不是吗。空头账户被发现,又得知要进行特别监査,她就决心自杀……这是项目小组的推论。」
「而这时候出现了『修正者』的留言是吧?」
「对。因为案子已经结案,若宫凉音的遗体本身也已经不存在了。『修正者』的暗示应该是叫我们怀疑若宫凉音是否真的上吊自杀。」
「验尸是谁负责的?」
「看记录是鹫见检视官。因为盗领案公诸于世,尸体的状况怎么看都是自杀,所以没有进行司法解剖。我也是因为这样才来请教光崎医师的意见的。」
「这问题非常难呀。」
卡西双手环胸陷入深思,
「只剩下文件,其余本人的组织或部分肉体又都不存在。」
「很遗憾。连一根头发都不剩。剩下的就只有验尸报告书和死亡证明而已。」
「这样就实在没办法了。」
真琴介入了两人之间。
「光崎教授再怎么权威,要他解剖已经不存在的尸体,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啊,」
古手川完全是辩解的语气,
「可是过去再怎么强人所难医师也都做到了啊。所以这次我也期待他能发挥通天的本领。我可要先声明,最先出这个主意的不是我,是我们组长。」
若是以前,真琴一定很想赏他一巴掌叫他不要乱来,但现在却神奇地感到同情。被那恶鬼般的长相一声令下,再怎么不愿意也会立刻飞奔到法医学教室吧。
「我把全部文件都拿来了,能不能请妳们先看看?」
说完,古手川从背在肩上的包包里取出了一迭纸。
2
验尸报告书列举了以下九点鉴别点。
⑴索沟=索痕
⑵脸部瘀血
⑶结膜点状出血
⑷尸斑
⑸皮下出血
⑹粪尿失禁
⑺悬吊位置
⑻腐败
⑼骨折
若宫凉音是上吊自杀,也就是缢死,验尸报告书针对前八点的记述如下:
首先「⑴索痕往斜上方,没有交叉处,经过喉部上方」。缢死所造成的索痕会以承受体重最多的部分为最低点,由此往上方沿伸。通常都是由前颈部沿伸至后上方,所以吻合条件。
「⑵无瘀血」。流向头部、颜面的血液是透过内外颈动脉、椎动脉运输。若是徒手扼杀或以绳状物勒毙,静脉的血流会遭到阻碍,但动脉却仍维持流通,因此会因单方面血液流通而形成瘀血。凉音是自缢,没有瘀血很合理。
「⑶结膜无点状出血」。这也与⑵有关,当脸部瘀血,微血管便会破裂而形成点状出血。结膜的点状出血也是其中之一,但这具尸体没有瘀血,所以当然结膜也没有点状出血。
「⑷尸斑集中于下半部」。尸体悬挂了整整两天才被发现。尸班集中在手脚前端和下腹部,这也是理所应当。
「⑸无皮下出血」。若是扼死或勒毙,死者为了试图去除对方的手或绳索,指甲会留下防卫性创伤,但自杀尸体没有。
「⑹失禁仅约沾染衣着」。人死亡时由于括约肌松弛会出现粪尿失禁的状况。因而上吊时尸体正下方普遍会残留粪尿。但是,凉音的失禁只有些许排泄物,亦可作为自杀解释。在现今的信息社会,人死了会失禁广为人知。年轻女子不愿让人看到死后不得体的模样,在自杀之前先上过厕所也不足为奇。
「⑺悬吊处可见绳索造成的凹陷」。这也与鉴识的报告内容一致。
「⑻腐败」。因已死亡两日,部分遗体已开始腐败。
「⑼无明显骨折」。
真琴觉得奇怪。只有这一点引起她的注意。或许是发现她的脸色变化,古手川朝她靠过来。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这个骨折的地方……」
这里所说的骨折指的是舌骨、甲状软骨的骨折。这些骨头位于缢死、勒死、扼死所压迫的部位略略上方,经常因压迫而发生骨折。
真琴的疑点并没有大到足以推翻自杀判定。然而,考虑到自己莽撞的发言可能给古手川和项目小组带错方向,真琴就不敢轻易开口。
正在犹豫,卡西忽然从背后探出头来:
「真琴,这怎么行呢。古手川刑警是以专家的身分来问真琴意见的。真琴也必须以专家的身分来回答。」
没错——真琴甩开怯懦重新面对古手川。会这样帮腔,可见得卡西一定也注意到同一件事了。
「在缢死的情况下脸部为什么没有瘀血,是因为不仅流过颈部的动脉和静脉受到压迫,椎动脉也同时受到压迫,反过来也就意味着,压迫的力量非常大。」
「哦,我明白了,真琴医师。」
古手川恍然大悟般捶了一下手心,
「如果是上吊自杀的话,舌骨和甲状软骨没有骨折就很奇怪,是吗?」
「虽然不见得每个案例都会发生,但频率很高。」
「可是,除了这一点之外,症状全都指向缢死。就验尸报告书上所看到的,除了索痕之外也没有外伤。」
「这纯粹是可能性,不过假如是因为压迫颈动脉以外的原因窒息,接着马上从脖子吊起来的话呢?这样尸斑也不会移动,也能够满足其他条件。」
「要是遗体还在,解剖之后就能判断是自杀还是他杀吗?」
「我的话不敢保证,但光崎教授一定查得出来。」
古手川万分遗憾地低低唔了一声。
「不知道能不能从遗骨上查出来喔?」
「如果有骨头还有可能,但骨头已经烧成灰了吧。」
卡西无情地摇头。
「Boss虽然是个超凡入圣的法医学者,却不是魔术师。」
「只能靠司法解剖以外的办法来查了。」
「可是古手川刑警,若宫凉音的房间警方应该已经查搜索了吧?」
「当初的搜索是以自杀为前提。如果以他杀为前提来看的话,可能会有不同的发现。」
喔喔,这句话说得很像一回事嘛——!真琴正佩服时,矛头便指向自己。
「那么,真琴医师,能不能请妳同行?」
「咦!为什么找我?」
「那是年轻女性的房间啊。我想,我不会去注意的,也许真琴医师会注意到。卡西医师,可以借用一下真琴医师吗?」
只见卡西露出万分遗憾的表情:
「既然这样,我也想一起去。」
「卡西医师的兴趣嗜好太过偏颇,完全无法作为参考。这方面,真琴医师还好一点。」
什么叫作还好一点——虽然有点生气,但至少还算是被当成正常妇女看待,所以真琴倒也没有不高兴。
坐上巡逻车的时候,古手川以一声「抱歉」道歉。
「果然是有其他的理由啊。」
「被害者家有个我应付不来的家人。非常痛恨警察,包括我在内。如果要找一个与办案有关又不是警官的人,我想真琴医师是绝佳人选。」
「……要付我加班费哦。」
真琴是开玩笑的,但没想到古手川竟然僵住了。接着他吐出来的话,换真琴僵住了。
「我带妳去吃好吃的,这样能不能扯平?」
听他说得差点咬到舌头,马上就知道这不是他平常会说的话。
「我、我会考虑。」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更加僵硬了。
车子在尴尬中行驶了一个小时左右,抵达了朝霞市的若宫家。时间已过傍晚,所以除了母亲,名叫茜的妹妹也在家。
「警察这时候来找我们有什么事?」
看到来到门口的母亲菊枝的反应,真琴就明白古手川说应付不来的家人便是她。面对警官她不但不害怕,连门坎都不让进去。身旁的茜不知所措她也不管。
「能让我们到令千金的房间看看吗?」
古手川一脸严肃地拜托,菊枝根本不听。
「你是上次和朝霞署的刑警先生一起来的人吧。这时候又有什么事?」
「为了办案又再次前来拜访。」
「办什么案!说什么凉音盗用银行的钱,眼看事迹败露就自杀了。这种胡说八道亏你们说得出来。」
菊枝在门口就紧咬古手川不放。一副要是敢试着把脚踩进来,就要把人一脚踹下去的气势。
「那孩子怎么可能盗领别人的钱。更不可能不和我跟她爸爸商量一句就跑去自杀。我可没有养过那种不学好又软弱的孩子。我说了那么多,警察不是什么都不肯听吗。结、结果,那孩子的葬礼真的好冷清。朋友连一半都没到。亲戚也几乎都不肯来。现在邻居还在我们背后指指点点,说我们养出犯了罪的女儿。这一切的一切,还不都是因为警察把凉音当犯人才造成的吗!事到如今说什么再调查?开、开什么玩笑!」
菊枝的口水也喷到真琴脸上。她的气势太过凌厉,真琴什么也不敢说。默默听着,彷佛连自己也成了警方的一员。
「不管是在太平间还是在问讯的时候,我一直一直跟你们警察说,你们却一次都不肯听。还说什么在家里很乖的孩子出了门就会变一个样子,拿这种莫名其妙的歪理来应付我们。凉、凉音她已经变成灰了,在土里安眠了。现在是要怎么调查,你说啊!」
母亲因难以接受的理由失去女儿,她的心情真琴能够理解。好友病死之际,她的母亲是多么惊慌失措、六神无主,真琴仍记忆犹新。
无意间将视线转往站在旁边的茜,只见她好像有话要说般,轮流注视着母亲和古手川。
真琴的直觉告诉她:
这孩子会是突破点。
「茜同学,妳叫茜没错吧?」
真琴头一次出声,菊枝和茜都吃了一惊往这边看。
「妳觉得呢?妳也想赶走这个为了想重新调查而来拜访的刑警先生吗?」
菊枝脸色很难看地插进来:
「等一下。妳怀柔这孩子也……」
「回答我,茜同学。妳要让妳姊姊永远背着盗领的污名吗?让大家一直以为她就像警察公布的那样,是畏罪自杀吗?」
「不要。」
茜毫不迟疑地回答,
「姊姊才不是会盗用别人的钱的人,也不是那种不明不白就去自杀的人。这我比谁都清楚。」
「那就让我们调査。」
真琴把古手川推到菊枝和茜面前,
「这位刑警先生虽然有些思虑短浅的地方,但他最讨厌扭曲和谎言了。所以如果妳姊姊真的不是会盗领、会自杀的人,他一定会认真找到证据的。我虽然不是警方的人,但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说完,真琴就后悔应该有别的更好的说法。回头看她的古手川一脸非抗议不可的样子。
「我明白了。你们可以去查姊姊的房间。」
「茜!」
「有什么关系呢,之前就被调查过了。而且这两个人好像可以相信。」
有了茜居中调停,菊枝不情不愿地让两人进去。
凉音的房间就在茜的房间隔壁。
「所以讲手机什么的,说话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还有看影片的声音也是。」
「案发前一晚,妳姊姊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完全没有……所以我更无法接受。」
房间据说维持着凉音过世时的原样。如果是真的,那么凉音这个人就非常爱干净。房间约四坪左右,完全没有散乱的衣服,零星的小东西全都收在架上,化妆台也整整齐齐。墙上挂了一幅名画家的复制画,但完全不会给人杂乱的印象。和真琴乱糟糟的房间大不相同。
虽然房间的整洁与否并不能代表一个人的精神状态,但实在不像是被逼上绝路的OL的房间。
「收拾得好干净喔。是不是每个在银行上班的人都这么有条理啊?」
「姊姊说不是。她说,在银行上班的人以B型的人占压倒性的多数,她也看过几个公司同事的房间,大多数都很夸张。」
书架上摆着金融业务专业书籍和小说类的书,阅读倾向看来也不像偏向某个类别。
「有没有什么东西被扣押?」
真琴问,古手川摇头。
「没有任何特别的。也没有记事本这类的东西,所有的信息好像全都在她口袋的手机里。」
「我看一下喔。」
真琴向伫在门前的茜打过招呼走进去,打开化妆台的抽屉。里面有耳环、戒指等饰品,但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接着也看了衣柜。春季的衣物整整齐齐地挂在里面,风衣有两件,但也不是名牌,都是大卖场买得到的。
真琴觉得奇怪。根据古手川给的资料,凉音盗领了多达四百万日币的金额。这样的话,应该有些昂贵的衣饰才对,却什么都没看到。
忽然想到还没有看化妆品,于是真琴再度检视化妆台。
在化妆品中,有两种香水。但这样的组合令人不解。
「香水怎么了吗?」
看到真琴的举动,古手川出声问。
「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这个,一瓶是日本产的古龙水,装在小容器里,看起来像是每天用的,另一瓶则是香奈儿的香精,而且是新上市的。这一瓶就要四万圆。」
果不其然,古手川一脸有听没有懂的样子。
「抱歉。我不太懂古龙水和香精有什么不同。」
「香水因赋香率(香水主要由香精油、酒精与固定剂组成,根据香精与酒精的比例不同,香水的持久度也会有些许差异,而这个比例,就是赋香率),也就是香料的浓度的不同,由高至低分为香精、香水、淡香水和古龙水四种。因为陚香率不同,维持的时间也不同,古龙水顶多只有二小时,而香精可以维持长达七个小时。」
「那,这有什么奇怪的?」
「就算是坚持只拥有一项奢华的东西,比例也太奇怪。古龙水我想一定是平常上班时用的,但这香奈儿应该不是。茜同学,想请问妳一下。」
「什么事?」
「妳姊姊什么时候会用这瓶香精?」
真琴朝茜的手腕按了一下香水让她闻。
「这个,是姊姊假日外出的时候会擦的香水。平常上班的时候是这边的古龙水。」
果然没猜错。
「问妳喔……妳姊姊是不是有男朋友?」
「什么!」
古手川一副吃惊的样子,茜却以认真的眼神看着真琴:
「……也许有。」
「但妳也不确定?」
「这方面的事姊姊不会告诉我。不过,她只有放假出门的时候才会擦这瓶香水,所以我想她大概是去和男生见面。」
「古手川先生,在捜查阶段有讯问过这样的人吗?」
「没有,没见到她的男朋友。连她有男朋友都不知道。」
古手川的脸色沉下来了。大概是还来不及大赞真琴从香水种类就闻出男人的存在,就对自己的知识贫乏生起气来了。
「手机里也没有这类男性的名字。」
「那个一下就能删除了吧。通话记录和简讯也是。」
真琴越说,古手川的脸色就越难看。如果从手机查出关键男性的存在是刻意被删除的,此案便出现了本人以外的相关人物。换句话说,这便意味着必须怀疑是否有他人涉入了死者所留下的遗书。
「再找找吧。看看这次有没有东西可以证明男友的存在。」
在古手川的提议下,茜也加入他们,展开搜索。但是找了近一个钟头,连一张相关的照片、一封信都没找到。
真琴心想,也许这是当然的。大学事务或工作方面的来往不算,个人的互动和信息交换等日常的交流她大多都是用LINE或社群网络来解决。记录全都在网络上,不存在手摸得到的东西。
尽管捜索以徒劳告终,却点燃了古手川的干劲。
「再借一下死者的手机,拜托鉴识分析。」古手川说。
然后也不忘对茜的关心。
「幸亏有妳,让我们发现了调查的漏洞。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情况如何,但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自己也好想说说看这句话啊——
有那么一瞬间,真琴这么想。
3
古手川再度拿到凉音的手机,立刻拜托鉴识将删除的信息复原。
「当初在初步调查的阶段就判断为自杀,所以调査就被往后延。」
「如果当初查了,就不会这么费事了。」
「别这么说啊,真琴医师。要是连检视官判断没有他杀嫌疑的案子都要调查背后的关系,有再多刑警都不够。这一点司法解剖不也一样吗?」
「话是没错啦……」
光崎和卡西都不在,法医学教室里只有古手川和真琴两人。像这种时候大可谈谈案子以外的事,但谈案子就能安心的心理也同时在运作。
「一复原,果然跑出来了。在死者死去的前一天还频繁联络的。一个叫赤冢武司的男人。通话记录和联络数据都被删除了。」
「你是说,是在她本人死后才删除的?」
这么一来,手机里的遗书是不是本人写的就很可疑了。
「今天我来这里,是有事想请教真琴医师。上次妳不是说,伪装自杀的手法之一,是设法用压迫颈动脉以外的办法让人窒息之后,立刻把脖子吊起来。」
「那纯粹是举例……」
「我们会深入去查的就只有自己的案子,可是法医学教室的医师们处理过各种尸体吧。像是表面上看不出来的窒息而死的案例。最容易骗人的是什么样的症状?」
真琴露出略加思索的样子。看来是自认为模棱两可的答案是不会被接受的。
「首先,最方便的一氧化碳中毒。」
真琴仔细解释。根据她的说明,人体吸收了一氧化碳之后,会与血液中的血红素结合,因而降低血红素的运氧量。体内失去氧气的供给,使人头晕想吐,最后造成意识不清、心脏机能、呼吸停止。
「如果是这样的话,表面上既没有明显的脸部瘀血,尸斑也不明显,除非验血测出血红素值,否则很难辨识。」
「一氧化碳中毒的意外倒是很常听说。」
「像瓦斯暖炉或石油暖炉这类开放型暖气燃烧的是室内的空气,废气也是直接排在室内,密闭空间里一氧化碳的浓度当然会变高,而且空气中的氧气浓度降低,所以会造成不完全燃烧。因为有这样的危险性,所以暖气制造商也提醒使用者要经常通风换气。」
「如果说是在密闭的室内,死亡率大概多少?」
「要看空间大小,不过当空气中的一氧化碳浓度达到百分之零点一六,两个小时便会死亡。」
「二小时……怎么这么快。说到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我只会想到引废气到车内。」
「死亡,其实就在我们身边啊。」
这一点古手川也有同感。从事刑警这种看尽人世百态的工作,天天都有感触。有尸体的情景平常就到处都是。只是被警方和媒体巧妙掩盖,一般人难以窥见而已。
「话说回来,你现在问伪装的办法干嘛?这不是案子查到某个程度才做的推理吗?」
「当作预备知识先学起来也不错啊。有没有这个知识,问话的方向也会不同。」
「预备知识?那……」
「我等会要去找赤冢武司。昨天还不太想理我的课长。一知道手机里有东西被删掉,就积极起来了。只不过就案子而言,只是重查被当作自杀处理的案子而已,不能说是正规的办案。所以我是单独行动。」
「你们渡濑先生不一起吗?」
真琴问起那个名字,古手川耸耸肩:
「组长在查『修正者』。一个『修正者』就害县警大乱,我们大叔忙着管理交通秩序。」
平常让人有点心烦的人,一不在了却莫名像少了些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呢?
「那个赤冢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太清楚。」
「不清楚你就要去找人家?」
「不是啦,身分是已经先查好了。他在东京都上班,三十岁。住在杉并区一栋蛮时髦的豪华公寓里,职业是证券业务,没结过婚,老家在栃木,双亲健在,没有手足。」
「……都知道这么多了,有什么好不清楚的?」
「与若宫凉音的接点。赤冢是证券从业人员,而凉音是银行女行员。虽然都是金融业,可是两个人上班的地点离很远,出身地和学校都不同。目前找不到任何接点。而最重要的一点是……」
「是什么?」
「一个三十岁能干的证券员又没结过婚。以一般社会标准而言,算是单身贵族,可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非杀银行女行员不可?完全看不到动机。不过,我去找他就是为了看清这一点。」
被派到搜査一课一晃眼就好几年了,学到的东西不胜枚举,而其中之一就是出其不意。
即使是单纯的访查,也绝不会搞什么事前预约。在对方准备抗辩、武装之前,就一口咬住他的死穴。
古手川之所以突然找上赤冢的职场,完全是为了制敌机先。如果把数据从凉音手机里删除的真的是赤冢,刑警毫无预兆就找上门,他的心情一定会受到影响。再来就是针对他的破绽发动问题攻势,自制力再怎么强的人也会有所动摇。
在会客室被晾了十五分钟。正当古手川要失去耐性时,目标总算出现了。
「你好,让你久等了。」
赤冢武司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无懈可击。
一身剪裁得宜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打招呼的方式也很老练,就是精明干练的写照。
「我是埼玉县警刑事部的古手川。」
明明递出名片就够了,古手川却偏偏出示了警察手册。这也是给对方造成威压的技巧之一。
「听柜台说来了警方的人,我吓了一跳。不知道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等着瞧。我马上就扒下你这张故作冷静的面具。
「你心里没有线索吗?」
「没有啊,完全没有。」
「我是为了若宫凉音小姐的事来的。」
古手川注视着赤冢的表情说。在那里出现的会是惊愕,还是不安——
「哦,若宫小姐啊。她怎么了吗?」
赤冢彷佛谈天气般,说得泰然自若。
「你不知道吗?凉音小姐这个三月过世了。」
「咦咦!」
赤冢身子往前探,低声惊呼。一副从来没听说的样子,如果是演技,那真是可以拿金像奖了。
「过世了……请问,是在哪里?」
「你真的不知道吗?在公园的树林里。被发现上吊身亡。」
「那么,是自杀了?」
「还不确定。所以现在也还在进行调查。」
「这样啊。都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啊……。哎,我们证券业关心的新闻都有点偏,对社会新闻啦,娱乐新闻这些都很疏离。」
「但你认识凉音小姐吧。三个月都没联络,你都不觉得奇怪吗?」
「因为我们又不会常联络。」
「不,就在凉音小姐过世前,好像经常和你联络……」
话说出口,古手川才想到:完了。
这张牌出得太早了。
「哦,手机有来电记录嘛。」
赤冢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点头,
「原来如此。只要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向电信公司查询,就能查出签约时填的住址。一知道住址,问了大楼的管理公司也就知道我的上班地点。所以才找上我的,是吗?」
听着赤冢这一连串顺畅无比的话,古手川暗自咬牙。因为古手川实际上就是这样找到他的。
「你和凉音小姐是什么关系?」
「还不算客户吧?」
「这是什么意思?」
「我照时间顺序来说吧。我第一次见到她是今年二月,联谊的时候。我同事认识凉音小姐的同事。所以各自找了单身的人办了一次联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