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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吊.2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1469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6:55

「那么,后来你们便开始交往了?」

「不不不,当场只是交换了名片,说过几句话而已。连约会都没有过。」

「这不是很奇怪吗?你为什么要和这样的对象频繁地联络?」

「原因就在于还不算客户啊。联谊之后过了一阵子,她主动跟我联络,说她考虑要做投资,问我能不能让她咨询一下。也就是说,还没有谈恋爱就先谈资金运用。对我而言,多一个客户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还不算客户,意思她没有成为你的正式客户吗?」

「是的。本来我们的规定是要客人开户之后,才能以正式的客户身分洽谈的,但奇怪的是,她不肯。就是一直叫我告诉她哪些股票会涨……怎么说呢,她就是跟我要这类形同内线交易之类的消息。」

赤冢失望地摇头。

「明明不是客户,不,就算是客户,我也不能这么做。要是我敢做这种事,我会因为背信马上被开除。所以我婉拒了,但凉音小姐还是不死心一直跟我联络。说她就是急需一大笔钱。不筹出这一大笔钱,她就毁了。」

那时候,凉音从客户的存款帐户里领出了四百万圆的巨款。如果她是为了填补这些空缺,要在短时间内筹到钱,那么赤冢的话就十分吻合。

只不过,前提是这个男人的话可信。

「但她没有明确地告诉我她为什么需要那么一大笔钱。我们这一行做久了,可以从对方的举止看出端倪。从她走头无路的样子看来,我猜她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理由。所以我尽可能不想和她扯上关系,但她的电话攻势不断。我也拜托她放过我,但她就是不饶人。不过大概过了一个月吧,她就没有再跟我联络了。我正安心,想说她终于死心了啊,没想到她竟然自杀了。」

「警方还没有断定是自杀。」

「可是她是在树林里上吊的不是吗。有什么令人怀疑她不是自杀的吗?」

这家伙,竟然还主动探消息。谁会上你的当。

「就像我最先说的,我们针对自杀与他杀两方面进行调查。」

「可是,都已经过了三个月了,不是吗?我倒是觉得,也未免太慎重了。」

虽然不耐烦,但最后关头古手川想起了渡濑的一句老话。

「太过慎重对警察来说才是刚刚好,你不认为吗?」

「这个嘛,的确是言之有理……」

「凉音小姐持有的手机里,与你的通话记录全都被删除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拿来问我,我也不知道……我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她大概不愿意别人知道自己设法筹钱吧。要是有人来问我,她想在短期内靠股票获利的事实就瞒不住了。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吧。」

真想把这套回答当成模范解答表框挂起来。

「这年头FX(买卖外国货币以获取利益的金融商品)广为人知,人人口耳相传,金额小也能投资股票,处处可见炒股获利的报导。当然这些报导并没有错,但有人靠股票赚钱,就一定也有人大赔。在景气看好的时候,赔钱的人的声音就不会受到重视。」

「凉音小姐也是其中之一吗?」

「像凉音小姐这么年轻的人,因为资金周转不灵而走上绝路也不是多稀奇的事。我们做这一行的,那种例子看多听多了。」

「你们在联谊中认识了之后,就一直只以电话联系吗?」

「不,有二、三次被叫到咖啡店去碰面。地点都是对方指定的,去哪里我也记忆模糊了。」

「这个回答完全没有明确回答重点,而且事后要怎么撇清都可以呢。」

古手川明显语带讽刺,但赤冢却不以为意。

「我的说法让你不舒服吗?真是抱歉。买了负责窗口建议的股票大赔,客户就会来抱怨,所以我们讲话会很小心不留下语病,久了就变成这样了……喔,后市就要开始了。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想回自己的岗位了。」

看着抬眼请示的赤冢,古手川咬了嘴唇。

对方比自己高明了不止两、三段。没什么。就是自己会问什么、怎么问,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应该要捜集更多材料再进击才对。

「三月二十七日晚上到二十八日早上,你人在哪里?」

「咦,三个月前吗。唔——!一周之前的话我还记得,但三个月之前就没办法了。就算在哪家店喝到天亮,店家还记不记得也很难说。」

「……以后如果有问题,会再来请教。」

古手川顶多也只能咒骂般留下这句话。

※※※

看相框里的凉音笑得似乎比平常更灿烂,茜松了一口气。

姊姊,警方的人终于认真出动了。

当然这样还远远不够。若不将凶手绳之以法,无法洗刷凉音的冤屈。

竟然杀了那样正气凛然的姊姊,还让她背上盗领的污名。那种人,怎能这样就放过。

那个名叫古手川的年轻刑警看来虽然思虑短浅,但给人一种直肠子的印象。光是这一点,就和朝霞署的刑警大不相同。先观察一阵子再说吧。要是没有进展,再想对策就好。

看着凉音的照片时,LINE的提示音响起。取出手机一看,是他传来的。

「如何?」

劈头就问。他果然也很关心。茜也透过LINE回答。

「来了一个刑警,不是朝霞署的,是县警的,说要重新调查。」

「县警吗?看样子终于认真起来了。」

「他问姊姊有没有男朋友。」

「是茜回答的?」

「我说也许有。」

「这样很好。凉音姊姊的手机里被删除的数据复原之后,一定会出现那个人的名字。茜最好还是不要多说。」

「不过,一切都照计划进行呢。都是你的功劳,『修正者』。」

「我就是不爽他那么沉着。」

话说到一半,古手川气得脸都歪了。他在光崎面前再失态也不会露出这种表情,所以至少和那个老教授相比,他在自己面前算是比较放得开吧?

「那家伙,都被刑警怀疑是凶手了,眉毛却连动都不动一下。」

「这不就表示他是完全清白的吗?」

「我很不想这么说,但警察这个行业,就算再怎么清白的人都会提防的。可是赤冢该怎么说啊,感觉就是很习惯。简直就像老早就料到会有刑警找上门。」

真琴渐渐明白古手川想说什么了。

「你说的习惯,意思是这不是第一次?」

「我没有确切的证据,但……他是惯犯。窃盗、强暴、纵火。虽然次数不是那么多,但重犯同样一种罪行的人会养成一种特别的适应能力。我不太会形容,就是有种已经走向犯罪那一方的人的独特味道。」

法医学教室里只有真琴和古手川两个人。动不动就要插嘴说句风凉话的卡西不在,简直像把毒舌当自己的存在意义的光崎也不在。

可是,这个木头人却一个劲儿讲案子的事。

「其实我是有东西想请真琴医……想请法医学教室的大家看看。」

古手川似乎完全没有察觉真琴的烦躁,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了文件夹。

「若宫凉音的案子发生在三月二十八日。我去翻那阵子有没有发生类似的案子,结果找到了这个。」

古手川递出来的文件夹里夹的是验尸报告书。

「今年二月二日,和光市内一个名叫时枝夏帆的不动产公司OL,同样被发现在公园里上吊。」

看到报告里记录的九点鉴别点,真琴吃了一惊。因为内容简直是复制了若宫凉音的报告。

「古手川先生,这是……」

「所以我才说是类似的案子啊。而且时枝夏帆是带着侵占公司回馈金的嫌疑死的。可是,一直到现在那三千万都不知所踪。据她的同事说,她有一个交往中的男友,但却一个字都没透露过他是哪来的什么人。遗书是打在手机里,辖区为了谨慎起见查了通话记录,也没有找到特定的男性。」

越听雷同的地方越多。

不,这根本可以说是同一个案子了吧。

「可是,你为什么只跟我一个人说?」

真琴怀着一丝期待问,但待到的答案却让她大失所望。

「我想把已当作遗物归还的手机再借出来分析。所以事先和家属联络,结果被死者的父亲抗议说为什么不早点调查。」

连这也和凉音那时候一样啊。

「还说,当初辖区处理的时候,明明就一直说她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要求彻底调查,结果却一下就被当作自杀处理,现在有什么好说的。」

家属的心情真琴很能理解。

「我解释说现在不管是解剖医师还是经费设备都不足,而且不是只有司法解剖是这样,结果对方说既然如此,就叫实际从事解剖的人去跟他解释。」

「所以……才来找我?」

「抱歉啊。」

没错,你是该抱歉。

最应该为你提出这件事的时机抱歉。

「我也有拒绝的权利吧?」

「当然有,可是希望妳不要。拒绝了对浦和医大的名声不好。」

「怎么说?」

「我人面不够广,能够拜托的法医学人士就只有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的几位了。」

那就去拜托其他两个啊——真琴本来要这么说,但马上就懂了。

「拜托卡西医师,一定会和家属发生冲突。拜托光崎医师的话,还没发生冲突就会被骂为什么当初不通知他。不管找谁,都有损法医学教室的形象。」

「……不知情的人听了不知道会怎么想。」

「知情的人听了应该会认为合情合理吧。」

真琴叹了一口气。看样子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

一到时枝夏帆家,果然不出所料,在门口便受到其父的斥责。

「那时候我们再怎么拜托警察什么都不肯做。现在怎么又反过来说要拿夏帆的东西?话都是你们在说的。」

夏帆的父亲时枝弘之让古手川和真琴站在门口,抱怨个没完。从他的态度便能窥知当初他受到辖区多么冷漠的对待。

「所以我们才又再来拜访。」

不太擅长向人低头的古手川态度值得嘉许。

「不能否认初步调査时人手不够。所以更希望现在补充调查能确实地进行。若令千金不是自杀的话,想必您也一定很想找出真相吧。」

尽管态度诚恳,但话说得不对,也无法说服对方。真琴在旁听得担心起来,临时决定出面掩护,

「责任不能说都在警方。」

「妳说什么?那妳倒是说来听听啊。」

「说来俗气得紧,但死亡意外并不是全数都能解剖。国家预算欠缺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解剖费用要由各警察署负责,当然也必须顾及比例分配。解剖医师也完全不够。」

「是吗。昨天的报纸才刚报导现在日本的医生和律师都超额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这两种人都集中在条件好的组织和地方而已。」

你可知解剖医师所处的环境条件有多差吗——几近抗议的不平不满涌上心头,但真琴也知道就算诉诸时枝也没有意义。

「那些全都是你们的借口吧。根本不是不愿花钱花时间为我们夏帆解剖的理由。警察的工作是除暴安良,而医生的工作是查出病因死因。你们公务员永远都是这副德性。自己怠慢工作,就立刻推到组织和预算上。只要你们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不就没事了吗?」

时枝的话又死缠上来。有些人一看到公务员就挑毛病,而时技因为女儿的死没有受到严谨的处理怀恨在心,更是变本加厉。

真琴倒是认为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不应有私人公家之分,而私人企业里也有工作没做好而推到组织、预算上的人。问题并不在于组织的属性和预算的出处。

大概是觉得真琴受到责备,古手川介入时枝与真琴之间。

「有另一位小姐也死于类似的状况。」

「是吗?」

「假如这是连续命案之一,很可能会再发生同样的案子。」

「就算抓到凶手,夏帆也不会活过来了。」

大概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了,古手川的脸色顿时变了。

千万别在这时候发脾气。

就在真琴正要制止古手川的时候。

「够了吧,爸。」

时枝身后站着一个看似国中生的男孩。

「继男……」

「难看死了,一直这样念个没完。」

「你给我闭嘴。」

「姊姊的手机,已经给我当作纪念,所以是我的了。我要借刑警先生还是怎样都是我的自由。」

「继男!」

「还有,要让谁进我房间也是我的自由吧。好了,刑警先生们。站在那里也没办法好好说话,到我房间来吧。不过没茶喝就是了。」

继男瞪了父亲一眼,转身就走。真琴虽然不爱管别人家的闲事,但看来父亲和儿子之间的权力关系十分微妙。眼见古手川抓紧机会跟着继男进了屋,真琴也跟上去。

上了楼的左首就是继男的房间。

「另一边是姊姊的房间,不要随便进去。去那里要经过爸爸妈妈的同意。」

冷冰冰的话语,不知是针对真琴他们,还是针对父母。

「若查出夏帆小姐不是自杀的话,这个房间我们也必须调查。」

「之前就查过一次了。说什么没有异状,一下子就走了。」

继男的房间是一般国中男生的房间。架上摆着许多公仔和外围商品。让人觉得十分专业的计算机和外围设备也算最近国中男生的标准配备吗?

真琴大致扫视了一圈,但房里连一张继男和姊姊的合照都没有。不,真琴自己的照片也都存在手机里,继男这个世代的年轻人就更不用说了吧。

「『修正者』的留言威力这么大吗?」继男突然这么说。

「听说县内每次出现尸体,他就在县警的网站上现身,让刑警忙得不可开交。」

「这你是听谁说的?」

「网络上大家都在传啊。现在之所以重查夏帆姊姊的案子,也是因为火烧屁股吧。」

「你很不满是吧。」

「虽然我刚刚跟爸爸那样说。但之前你们不肯好好调查,我一样是怀恨在心的。在家里我和姊姊最谈得来,感情也很好。」

古手川渐渐在空气中营造出不安的气氛。

「你是为了个别抗议,才叫我们进来的吗?」

继男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装了红色保护壳的手机。

「我说的都是真的。只是希望你们记住,有人因为家人的死被随便看待,心里存着一口怨气。」

继男随手把手机递过来。也不知是在赌什么气,古手川也有点粗鲁地一把抢过来。

真琴差点失笑。姑且不论外表,这两个人精神年龄根本一样嘛。

「夏帆小姐有男朋友吗?」

「我不知道。」

「你们感情不是很好吗?」

「感情再好也有很多事不会说啊。同样是家人,兄弟和姊妹也不一样吧。」

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真琴有似曾相识之感,同时也想起了在若宫家与茜之间的对话。

相似的状况和相似的家庭关系。然而,在察觉死者的男女关系方面,茜的能力就高出许多。也许这和男生女生有关,也和精神年龄有关。

「等分析完了,会马上归还。」

「不用马上还也没关系。只要你们确实逮捕凶手就好。」

「又还不确定是他杀。」

「不可能是自杀的。」

「你怎么知道?你知道的只是在家里的夏帆小姐吧。大人在外面会有不同的面貌和立场。」

「因为她超强的。」

「啊?」

「她生命力强到,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这样的姊姊,哪会因为偷了公司的钱被发现就去自杀啊。要是姊姊真的盗领公司的钱,不是买东西买到爽再去自首,就是远走高飞到国外去逍遥。」

虽然不知道他这番话是褒是眨,但显然对警方的制式看法心存不满。

「……我会当作她的个人特色记下来。」

「还有另一件事,也希望你记住。」

「还有?」

「要是你们肯认真调查夏帆姊姊的案子,也就不发生下一起案子了吧?」

继男的眼睛盯着他们两人,动也不动。

若是连续杀人案,继男的指责再正当不过,古手川所代表的警方毫无辩解的余地。这和组织、预算一点关系也没有。

古手川只是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

向继男借来的手机,古手川立刻转交县警本部的鉴识课。然后一得知结果,便立刻再度前往赤冢的职场。

要冲锋陷阵就得准备好最起码的武器——平常渡濑就常叮咛,但对于「最起码」的看法,上司与自己有云泥之别。

那个有个性的上司认为要断了敌人所有的退路,刀、箭、枪、暗器,连大炮都出动才算最起码,但对古手川而言,最起码就是一把匕首。与敌人相对的那一剎那,一刀让对方致命就行了。在证券公司的会客室等着,赤冢照例顶着一张毫无阴影的脸进来。

「哦,我记得你是古手川先生没错吧。若宫小姐的事还有什么要查的地方吗?」

「不,我今天是为了另一件事来的。赤冢先生,你认识时枝夏帆这位小姐吧?」

分析夏帆的手机,结果果然和凉音那时候一样,近期的通话记绿都是赤冢。

古手川的直觉命中了。这两名女子酷似的死亡背后,都有赤冢武司的影子。

「哦,时枝小姐吗。认识啊。」

赤冢干脆招认。这也在古手川预料之中。

「好像是二月初吧,听她朋友说她自杀了。我跟她不是很熟,没有去参加葬礼就是了。」

「一边是证券公司的业务员,一边是在不动产上班的OL。你们两位的接点到底是什么?」

「时枝小姐的同事是我大学的学妹。就只是这种程度的关系啊。」

「这种程度的关系,却密切联络。」

「和若宫小姐那时候一样啊。一交换名片,就说她想投资股票,要我告诉她哪一支股票一定会涨。要是知道我们何必这么辛苦,再说那根本就是内线交易。她之所以会频繁地和我联络,为的就是这种单方面的要求。」

赤冢一副万分困扰的样子搔搔头,

「若宫小姐也好,时枝小姐也好,看样子我好像只有这方面的魅力,真叫人泄气。会接近我的女性全都这样。」

「而且两个都上吊了。」

「我听说,时枝小姐也是动用了公司的钱,为这件事发愁。为钱所困的女性,就只有卖身或以死谢罪这两个选择了吧。」

让世上女性听了都会火冒三丈的话,他倒是说得面不改色。

「就巧合而言,共通点太多了。这次的被害者手机里与你的通话记录也被删得干干净净。」

「所以,之前我就说过了,那是她们为了隐瞒曾经考虑如何填补自己盗领的公款的事实。没有别的意思。」

「这是你的说法,但所谓时枝夏帆盗领的三千万现在却还不知道在哪里。」

「这年头的年轻女孩有了三千万,不到一个月就会花光。不然,刑警先生不妨到男公关倶乐部去查访查访啊。」

古手川由衷感谢自己那稍微坚强了一点点的自制力。否则还没听完他的屁话恐怕就已经先动手了。

「这两个案子唯一的交集就是你。」

「那是因为你们硬要扯上关系啊。上吊这种事,每天都有人在做。只要定一个要因,一定会跑出共同点或关联性。这次也是巧合。坦白说,我实在是不堪其扰。」

「就办案调査这一方而言,无法轻易归咎于纯粹的巧合。」

「话是没错啦。但是,拜托你行行好,不要因为提不出不在场证明就拿我当嫌犯好吗?只有茧居族和住院患者才拿得出四个月之前的不在场证明吧。更何况,」

赤冢露出别有意味的笑容,

「最重要的尸体,现在连影子都没有了啊。」

「所以说,只要一查绝对中。」

在县警本部的办公室里,古手川加强语气强调,但他面前的渡濑却嗤之以鼻。

「挪用公款最后上吊自杀。而且两个女人都认识同一个人……你以为光凭这些理由就拿得到搜索票吗?」

「『修正者』也针对这两个人的死留言。只要查他家,或是用来搬运尸体的车,绝对会查出物证。」

「这三个月『修正者』有多少留言你知道吗。县警本部和各辖区,还有光崎医师他们全都被拖下水,结果有多少成果?」

渡濑以一副随时都会开扁的样子瞪着古手川。这就是为什么大家在背地里说渡濑不像捜查一课而像组织犯罪对策部的,而且更可怕的是这种情形可是家常便饭。

「可是也不全都是空包弹啊。佐仓亚由美和比嘉美礼的案子不都破了吗?」

「那你反过来算算有多少空包弹。以打击率来算不到一成,如果是职棒,不被下放二军就要偷笑,搞不好还会被解约。」

这么一讲。古手川也无话可说,但也不愿撤回自己的主张。

赤冢武司绝对脱不了关系——古手川的直觉这样告诉他。被发派到捜查一课这几年,虽然还远远不及渡濑,但至少他遍尝虚伪与绝望的滋味,以此为代价换来了身为警官的嗅觉。

只要不是逮捕现行犯的现场,要进行捜索就必须要有捜索票。然而依规定,只有警部以上的职级才能向法院申请搜索票。换句话说,古手川身为一介巡查长,再怎么吵闹都是狗吠火车。

「平常我念你念得嘴巴都酸了,你却一点都没改。你心里想的全都写在脸上了。」

「呃!」

「只要我点头,明明马上就能领到捜索票的——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吧?」

被说中了。

「我看起来像是凭直觉和气势就会掏出手铐逮人的人吗?」

「……不像。」

才被派在渡濑底下没多久,古手川就知道渡濑没那么单细胞。粗野暴力只是外表,内心老奸巨猾、深谋远虑,根本是个怪物。

「你也太没把法院看在眼里了。申请搜索票要附证明其必要性的资料。要是无法说服法官,法官是不会在搜索票上盖章的。」

这古手川也知道。可是,最关键的尸体已经化成灰了,又无法解剖,要怎么说服法官?

「赤冢有动机吗?」

渡濑的语气忽然变了,

「若宫凉音的四百万,时枝夏帆的三千万。两者都有本人盗领的事实,却都查不出钱的去向。要是赤冢有动机,金钱方面是最合理的。你有想过要去查赤冢有没有大笔负债,或是收到大钱的迹象吗?你该不会给我个借口,说要等搜索票才要去查他的资产吧?」

「现在尽了全力就只能查到银行。可是还是没查到大笔的金钱进出。」

「他是玩股票的,经常动用大笔款项。他本人需要大笔资金的理由随便找都有。照你的假设,都已经有两个人被一氧化碳中毒给毒死了。他必须有适当的设备,所以只要进行彻底搜索,查出什么物证也不足为奇。」

「所以啊……」

「但是,如果只是他本人缺钱是说服不了法官的。」

渡濑的眼神更凶了,

「若宫凉音和时枝夏帆都是曾经被当作自杀处理的案子。要撤销再以杀人立案,在档上写她们共同认识的人缺钱这种程度的事实,只会笑掉别人的大牙。必须在没尸体没解剖的状况下,说服法官她们那种状态不是自杀。」

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更深切感受到自己要做的事有多么困难。

「那简直就像要从帽子里变出鸽子来。」

「对,没错。但是既然你要我去申请捜索票,就给我想想要怎么把魔术变出来。脑袋不是长好看的,偶尔也要拿来用。」

※※※

「好想要尸体啊。」

古手川一出现在法医学教室,便自言自语般喃喃地说。站在他正对面的真琴不禁皱起眉头,而坐在椅子上的卡西彷佛找到知音般双手合十。

「拜托,古手川先生,会说这种吓人的话的人一个就够多了。」

「一点也不吓人,没有尸体就抓不住那男的的小辫子啊。」

古手川把第二次访查赤冢的内容告诉她们。本人大概自以为很冷静,但一字一句都听得出他的不甘。

「我知道,现在才说这种话,就像计算死去的孩子的年纪一样。可是啊,现在问题是,要请法官发搜索票,证据太少了。难得真琴医师都针对验尸报告给了意见,可是他们也可以解释成九个鉴别点中只有一点特异。」

听着听着,真琴觉得古手川说的没错。没有解剖就挑验尸报告的毛病,等于是只看目录没看书就写读书心得。

卡西仰天长叹。

「Oh,遇到这样的事情,就知道日本火葬这个习俗对法医学者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呀。如果是土葬,事后要挖几次坟都有得挖。」

「坟不是拿来乱挖的。」

真琴加以纠正,但卡西只耸耸肩,一点也没有反省的样子。

「可是呀,真琴,拿破仑和贝多芬这些历史人物的死因之所以今天还是话题,就是因为他们的遗体还在。从这个观点来看,古手川刑警想要尸体的发言,就一个policeman而言是非常非常自然的欲求。」

「先不管自不自然,再这样下去赤冢就要逍遥法外了。这绝对天理难容。」

虽然觉得他还是一样有话直说、正义感强,但接下来的话倒大大出人意料之外。

「否则,一定会出现第三名牺牲者。」

「怎么会……古手川先生已经去盯了他两次了啊。」

「没有明确的证据,以后是不可能一直监视他的。调查员的人数也有限。真琴医师,妳要知道,他相信他两次伪装自杀都成功了。尝过成功滋味的人,一定会再犯第三次、第四次。杀人会变成习惯的。」

「等第三个牺牲者一出现就马上进行解剖的话……」

「卡西医师!」

两个人同时大叫。

但真琴大叫之后陷入沉思。卡西的话虽然太过直接,却正中红心。要指出若宫凉音和时枝夏帆是死于他杀的可能性,最有效的便是解剖,但要解剖无论如何都需要尸体。可是就算是魔术师,也没无法将两个人的尸体从过去召唤回来。

「可是真琴,」

卡西的语气莫名扫兴,

「既然实际上并没有尸体,我们法医学教室的人就不能参与。这是古手川刑警的工作。」

「话是没错……」

边回答边偷看,古手川大概也有自觉吧,一脸难为情的样子。

拜托。

平常得意忘形的人,不要没事露出这种表情好不好。很犯规欸你。

总之最迫切的问题是,要找出足以说服古手川的上司去申请捜索票的材料。

有没有办法呢?有没有古手川、甚至是古手川都没有注意到的线索呢?

但,无论真琴再怎么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什么妙招。

到了第十天,事情才有了进展。

法医学教室里只有真琴一个人,桌上电话的内线灯闪灿着。电话是打到法医学教室隔壁的大体捐赠团体的。一直没有人接,真琴便按了内线键接起了那通电话。是草加警察署来电询问。说是在浦和医大登录捐献的人死了。真琴心不在焉地听着对方的声音,准备说明负责团体现在没人在,但一听到大体的状况便大声说:

「死因确定是那样没错?」

然后她冒出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

这想法连自己都傻眼,一开始想置之一笑,但越想越觉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挂了电话再行斟酌,一在心中演练计划,就可以想见这么做,有太多会让光崎和校长他们暴跳如雷的问题。

即使如此,真琴还是无法抛下刚才想到的这个主意,还是下定决心,把古手川叫出来。

「情况紧急,请你现在立刻开运尸车到法医学敎室来。」

「情况紧急是怎么回事?我现在正在忙别的……」

「如果我说也许可以拿到伪装自杀案的捜索票呢?」

「我十五分钟就到,等我。」

「啊,在那之前,还有东西想请你准备。」

古手川依约于十五分钟整之后到达。

「我照妳说的开运尸车来了。县警又没有提出申请,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要开运尸车去兜风吗?」

「这样兜风也挺酷的。我们要到草加市。我在路上再跟你解释,总之快走吧。」

古手川迫于真琴的气势,坐上了驾驶座。

「那,目的地?」

「草加警察署。」

运尸车一上高速公路,古手川一副「现在总可以说了吧」的样子开口:

「平常我们都靠法医学教室帮忙,我相信至少真琴医师是处事比我更慎重的人,所以我也没有细问。现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现在要去草加署领取一具遗体。负责的检视官从现场的状况和死者的遗书,判断是没有他杀嫌疑的自杀。自杀的是一名五十多岁的女性,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在自家车上引废气自杀。」

「喂,这是……」

「这名死者生前就表明要捐赠大体。可是,就算检视官判断没有他杀嫌疑,非自然死亡的尸体是无法捐赠的。」

「难道……妳打算用她来代替若宫凉音和时枝夏帆?」

「对。要把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的尸体布置成上吊自杀的状态。如果症状与那两人的验尸报告相似,不就可以用来请渡濑先生申请搜索票吗?」

既然实物不存在,就采用近似的东西作为数据——就想法而言虽然没错,但对像是尸体则又另当别论。别的不说。这样的例子根本前所未闻。

「自杀的死者无亲无故。她应该是考虑到后事和丧葬费用,才会向大体单位登录的吧。」

「……妳也太乱来了,真琴医师。我被妳吓得下巴都掉下来了。」

「还不都是因为待在光崎教授底下的关系。」

「我想这不是唯一的理由吧。」

「解剖和埋葬所需的费用当然必须由我们这边负担,可是这次的状况,解剖费用能从捜查费里拨出来吗?」

古手川的嘴角往下撇。

「我们连运尸车都出了。事到如今,还有拒绝的余地吗?真是的,这个军师也太乱来了。」

「凡是想得到的问题,我是希望少一个算一个。」

「也是啦。就算草加署那边没问题,但我们署却是得从本来就已经见底的解剖费用里再生出一笔来。只会看预算和上级脸色的课长就算了,可是组长那边要怎么解释啊!」

「你会怕吗?」

「只有死人才不怕他吧。」

「请一定要说服他。因为古手川先生已经是共犯了。」

唉——古手川轻轻叹了一口气。

「既然妳说是受到光崎医师的熏陶,我也不得不接受,部下又不能选上司啊。」

「这一点是彼此互相吧。」

一到草加署,由于事先已经说好,交割遗体的手续顺利办妥。

自杀的女子独居,无依无靠。本来在郊外的家电量贩店上班,却被和她搞外遇的上司宣告分手,于是形同报复般选择了死亡这条路。自发现尸体已过二十四小时,是死后僵直最严重的时候,再拖下去,时间过得越久,就越偏离凉音和夏帆所处的条件。

在必要文件上签名之后,真琴向负责刑警再三确认:

「这样,这具尸体就是由浦和医大管理了?」

「嗯,是啊。」

「不好意思,我想确认尸体,可以麻烦您回避一下吗?」

负责刑警一退出,停尸间里就只剩真琴和古手川。

真的很对不起。我们要用您的身体来协助办案。这样乱来是为了不让更多人牺牲,还请您见谅——!

真琴向尸体合掌一拜之后,取出了自己带来的绳子。

「麻烦你了,古手川先生。」

「这下真的成了共犯了。」

古手川边发牢騒边爬上空担架,把滑轮装在天花板上。滑轮和装设滑轮的工具都是真琴叫他事先准备好的。

「这样就行了。」

古手川试过装好的滑轮的强度,便从真琴手中接过绳子,在前端做出一个套环。这是项令人提不起劲的工作,但不做就失去领取这具尸体的意义。

将尸体连同担架一起推过来之后,把绳子套在尸体的脖子上。

「接下来我一个人动手就好,真琴医师看是要出去,还是转过身不要看。」

这一连串的作业是为了证明伪装工作能否由一名男子独力完成,也带有他要一肩承担的意味。

「不行。」

真琴当即拒绝,

「出主意的人是我,全程我都要亲眼看着,我不想逃避责任。」

古手川轻轻点头,意示他明白了。

将绳子的另一端穿过滑轮,慢慢拉动。尸体渐渐被绳子吊着抬起上半身,当绳子全数拉下,整个人便从天花板垂挂下来。低垂的脖子承受了全身的重量,发出受压的声音。古手川露出不舒服到极点的表情。

「真琴医师。」

「是。」

「做了之后我才知道,干得出这种事的人,体内流的一定不是人血。」

让尸体处于上吊状态约二小时后,响起了敲门声。

「差不多该撤了。」

古手川和真琴慢慢放下尸体,迅速收拾了滑轮和绳子。尽管是为了办案,但看在旁人眼中是如假包换的犯罪行为,心中还是会有沉重的罪恶感。

然而,这么做,便几乎复制了赤冢进行过的伪装作业。躺在那里的,是一具遇害手法与凉音和夏帆如出一辙的尸体。

两人将尸体搬上运尸车,离开了草加署。从后照镜再也看不到警署的那一刻,腋下冷汗同时狂喷。

「刚才古手川先生的话,我百分之两百赞成。」

「嗯?」

「能够做出这种事而不以为意的人,绝对不正常。」

一回到浦和医大,阎罗王已经在法医学教室里等他们了。

「你们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吗?」

光崎的声音比平常低了好几度。少了抑扬顿错,更令人感觉到他的震怒。从他的语气听来,显然已经看穿真琴的馊主意了。

将一氧化碳中毒而死的尸体吊起来。首先光是这样的行为就可能会被控以毁损尸体罪。死去的女性没有亲人是不幸中的大幸,即使如此仍触犯法律。

「主意是我出的。一切责任全都在我……」

「不,光崎医师。在了解一切之后将尸体从草加署运过来的是我。所以是交割尸体的我应该负责。」

「少在那里争你们负不起的责任。个个都是笨蛋。」

光崎一句话堵死两人的辩解,走近担架,俯视尸袋。

「真琴医师,死后几小时了?」

「约二十六小时。」

「哼。还在死后僵直最严重的时候吗。快送进解剖室。」

「教授,那么……」

「妳的独断独行事后再慢慢拷问。现在要趁尸体还没有泡汤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好。再拖磨下去,那个迷糊蛋的上司就要来碍事了。」

古手川和真琴两人一使眼色,便立刻将载有尸体的担架送进解剖室。背后声音再度响起:「由真琴医师执刀。」

真琴错愕回头。

「你们都莽撞到这个地步了,就靠你们自己来把事情看清楚。」

6

解剖室里不但有古手川和卡西,连光崎都现身了。真琴不禁问:

「为什么连教授都来了?」

「我不会动手也不会开口,就当我不在。」

最近真琴虽然也会带着研究生执刀,但在光崎面前动刀还是头一遭。叫真琴不要在意根本是强人所难。

「怎么了?不要伫在那里,先叙述所见。」

「啊,是。」

一催之下,手指开始发抖。真琴用力握紧双手,止住颤抖。

「遗遗体是五十多岁的女性。颈部有索痕,索痕部分可见表皮剥落。索痕的方向由前颈部朝后向上方延伸,消失于后颈部,显示为典型的缢颈。有粪尿失禁的迹象。尸斑呈鲜红色,集中于下腹部。无皮下出血的迹象,悬吊处可见因绳索形成的凹陷。虽然没有脸部瘀血与结膜点状出血,但反过来可以说,这样才与缢死的所见吻合……」

「动刀之前不用多说。还没动刀就发表先入为主的观点算什么?」

「对、对不起。」

「有空道歉,还不快动刀。」

「……手术刀。」

从自告奋勇当助手的卡西手中接过手术刀,从喉咙下刀。感觉很硬,多半是因为死后二十六小时正值死后僵直最严重的时候吧。触感与印象都和土黄色的大体老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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