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突然唐突地浮现赏味期限这四个字。以赏味论尸体非常无礼,但尸体毕竟也是活着的。随着时间过去,内部会溶解,组织会变质。过得越久,死因越会随着腐败消失。像这样实际握着手术刀,就能深切体会光崎片刻都不肯浪费的理由。
下刀后,出现了颈动脉。还未变色,保持着生前的状态。
真琴偷瞄了光崎一眼,这位老教授双臂环胸,仍瞪着解剖台上的尸体。
「接着开胸。」
手术刀划出了略嫌不平整的Y字。手术刀经过后血珠立刻浮现,是因为刀走得太慢。在光崎的手术当中。切开到出血通常会有一小段间隔。
傻瓜,有什么好比的。
边斥喝自己边动手。打开皮肤之后出现的内臓和组织都还维持着生物的色彩。
「内臓和血液与尸斑同样呈鲜红色。与缢颈造成的窒息死亡明显不同。各内臓散见瘀血,还有肺水肿的状况,因此要采血检验。」
真琴亲手从血管中抽了血,交给卡西作为检查血液。检验方式有好几种,但若怀疑是一氧化碳中毒,以吸亮度测定法最为简便,卡西也进行了这个检验。
将检查血液以碳酸钠溶液稀释,加上低亚硫酸钠溶解,测量吸亮度。然后以波长538nm与555nm计算出吸亮度,由检量线求出血中一氧化碳血红素浓度。
过了一会儿,卡西干涩的声音在解剖室中响起。
「血红素浓度百分之七十八。」
一般而言,当血红素浓度超过百分之六十,人就会陷入昏睡状态,超过百分之七十呼吸便会停止。
「尸体表面的症状虽可视为缢颈,但经解剖与血液检查,证明死因为一氧化碳中毒。没有脸部瘀血也没有结膜点状出血,是因为在死后二十四小时之后才勒颈。因此……」
「所以,妳要说之前发生的两起自杀案未必见得就是缢颈吗?」
光崎的话穿透真琴全身。姑且不论没有说明真正的用意就从草加署领回尸体的事实,苦宫凉音和时枝夏帆的事是谁泄露的?惊慌之下朝古手川看,他也吃惊地摇头。难不成是卡西?视线一移过去,红发碧眼的副教授就明显地别过视线。
「就算要当作比较的对象,你们想翻案的是二十多岁的女性。但这具尸体却是五十多岁,而且死后已经二十六个小时。为什么不找条件更近似的遗体?既然要乱来,就要连细节都要彻底讲究。不要乱用宝贵的遗体。」
「可是,实在没有条件吻合的遗体……」
「那就等啊。既然不是分秒必争的案子,就不要轻举妄动。这就叫作只求快不求好。」
被指责之处无不在理,真琴无话可说。像个挨老师骂的学生般乖乖听训。果然还没骂完。
「要确认的都确认了,就赶快缝合。」
尽管下了不小的决心,自己的行为依旧是徒劳一场吗——败北之感让手臂越来越沉重。
「喂,小子。」
「什么事?」
「你本来是打算拿这次的解剖报告书当参考数据附上去吗?」
「啊,是啊。虽然这样能说服我们组长多少还是个未知数就是了。」
「真琴医师,报告写好之后先交给我。」
「咦!」
「我要加补充意见。这小子的上司怪僻到了家,是个把年轻人的意见当放屁的权威主义者。只挂真琴医师的名字他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请问,毁损遗体的事……」
「哼!一份报告就能让两个案子翻案,那个权威主义者搞不好就会放个水。不然我手上多的是捜查一课的弱点。」
听到这句话,真琴的心情顿时轻松不少。虽然不愿承认,但这个老教授的一字一句的确左右着自己的欢喜和忧愁。
真琴心想,总有一天,一定要解开这个诅咒。只不过,至少那不会是现在。
※※※
赤冢的住家搜索由渡濑陪同进行。古手川虽然早已习惯与上司搭档,但只有今天怎么也沉不住气。
原因在于法院刚发下来的捜索票。那是渡濑亲自前往法院争取来的,但他的脸还是一样臭。
「附上与案件没有任何关系的解剖事例作为参考数据,是前所未有的事。那当然了。没有几个人会想得出那么异想天开的主意。」
即使如此,还是凭蛮力说服了重视先例的法官,惊人的交涉能力令人佩服。只不过那位法官和渡濑据说是老朋友了。
「是谁提出来的?是你,还是那个姓栂野的年轻医生?」
古手川不希望责任被栽在真琴头上,所以默不作声。他很清楚反正说了谎也铁定会被拆穿。
「刑警和法医学者走得近是无妨,但要选对人。」
这话让古手川无法不追问。
「怎么说?」
「所谓的搭档呢,一个负责踩油门,另一个就得负责踩煞车。你想想看,要是两个人都猛踩油门会怎么样?大暴走啊。正好就像你们两个现在这样。」
「组长只见过真琴医师一次吧。」
「只要看一眼就够了。她是那种明明没自信,但一认定就暴冲的人。跟你一样。」
古手川心知肚明,所以对此也无话可说。
「光崎医师也兜圈子发出警告。」
渡濑苦着脸说,
「说什么,不要来拐我们家的年轻人。害我觉得自己好像不良学生的监护人。感觉有够差。」
赤冢的住处是一栋时髦高级公寓里的一个单位。地下室用来作为住户的停车场,已确认赤冢的车也停在里面。调查员跟在渡濑与古手川身后。
时间是晚间十一点三十分。他们知道这个时间赤冢在家。
「赤冢武司,我们要来调查你的住处和其他物品。这是捜索扣押票。」
赤冢紧盯着渡濑拿到他面前的搜索票直看,简直要把纸给看穿。
「好久没遇到看捜索票看得这么用力的人了。」
「不会吧……明明没有证据,怎么会发这种东西?」
「你说的没错。这可不像违反交通规则的红单,要拿到可不简单。所以既然发下来了,自然会期待有相当的成果。」
渡濑邀赤冢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不好意思,一下来了这么一大群人。也没什么啦,我想你每天上班的职场一定更忙碌吧。你就忍耐一下。」
眼看着调查员翻箱倒柜,赤冢显得神色不安。反应和他以前在职场上的模样完全相反。
所以,之前是认定警方绝对不会调查到自己头上来,才那么从容的吗。那两个人的尸体都已经化成了灰,即使会受到怀疑,他也万万想不到会发下搜索票吧。
但赤冢还是没有放弃抵抗。
「警方竟敢强制捜查,万一什么都没搜到,埼玉县警要怎么负责?」
「负责啊。」
渡濑说完,将胸膛一挺。这傲慢至极的态度,也是故意让赤冢焦躁的演技。
「房间是翻得挺乱的,不过都没有损伤到家具和物品。扣押的东西一调查完就会奉还。所以物质上的损失为零。」
「难道不是冤罪吗?」
「如果是以嫌犯的身分送检被冠上了什么罪名的话,那的确是,不过目前还在调査阶段。要是你真的是清白的,有什么好怕的呢。」
「光是被套上嫌疑就有损我的信用。」
「只是调查而已,又不会开记者会。这公寓附近也没看到媒体之类的人。调查完要是证明了你的清白,当然也不会再来烦你。如果这样你还是觉得精神上的折磨难以忍受。看你是要请求损害赔偿,还是精神赔偿都随便你。」
渡濑以他半开半闭的眼睛看着赤冢。那双彷佛怀疑深重、俯视脏东西般半开半闭的眼睛,是透过精心计算,为的是要造成对方莫大的不安。
「然而,我们这边大阵仗上门,也是有我们的理由的。如果你能打消我的疑问,我也可以马上把调查员撤走。」
赤冢的眼中燃起了一道微微的希望之光。然而,这不过是渡濑的另一招谈判技巧罢了。
「你是不是缺过钱?以百万、千万为单位的。」
「我是务实派的,不会打肿脸充胖子,奢侈得超出自己的能力。」
「即使没有打肿脸充胖子,有时候也会失手。爬得高,跌得重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以为,」渡濑说着,挥挥手中的那张搜索票,
「我们会光靠这薄薄的一张纸,在这里干瞪眼?没有捜索票能做的搜查多的是。其中之一就是你的工作状况。赤冢先生,听说你负责客户的资产运用吧?」
「是啊。」
「也听说你是个非常优秀的交易员。」
「我的评价是还不错。」
「可是,也会有栽跟头的时候。一月吧,你大举买进,结果却出乎意料大跌。而且竟然是未经客户同意擅自做的买卖不是吗?」
他们无法取得买卖资料,只不过是从赤冢的同事那里听来的传闻。但是,这样就足以得到让赤冢吓得肩头一缩的效果了。
「没有顾客资金大减的事实。」
「那当然了。就算有损失,只要立刻填补就不会被发现。只是呢,既然紧接着时枝夏帆就卷款三千万现金,最后还上吊,那就不能怪我们怀疑了。更别说那三千万至今仍不知去向。而且,同样的事也发生在若宫凉音身上。」
「这些,全都是传闻罢了。」
「因为没有证据啊。反过来说的话,只要有证据,马上就变得像真的一样。我告诉你,搜索票的适用范围可不止你家。当然也包括了你公司的数据。这样,你还要坚称你没有缺过钱吗?」
赤冢脸上再度出现恐慌之色。而在他开口不知是要辩解,还是反驳的那一剎那,一名调查员跑过来向渡濑耳语了几句。
「赤冢先生,有得你开心了。这对你来说可是好消息。用不着请求损害赔偿和精神赔偿了。」
「咦!」
「你停在地下停车场的车我们也查过了。你大概是因为怕委托业者会留下什么证据,连内部清洁都自己来,不过我对DIY倒是持怀疑的态度。刚才,在你车上中控台的地方采到了汽车废气的粒子。」
赤冢的下巴顿时掉下来。
「你好像用酒精还是什么仔仔细细擦过了,不过东西是残留在擦不到的地方。让不省人事的人坐上副驾驶座,直接前往你事先想好的地点。从外面引进汽车废气,看看时候差不多了就把人吊在树上。手法是很单纯,你以为,只要不留下证据事情就不会败露吗?」
「可、可是,汽车废气有时候会回流啊。像是尾管被雪塞住的时候。」
「你这一年曾经开车到尾管会被雪塞住的豪雪地带吗?好吧,就算这件事你能解释好了,另一个残留物质谅你就没办法了。我们从副驾驶座的座椅内部采到了像是体液的东西。如果这是那两位死者中的哪一位失禁所留下来的,这次就真的要换你上绞架了。」
第二天傍晚过后,古手川带着真琴再度造访时枝家。大概是前一天新闻报导了赤冢被捕的消息,两人很快便获准进屋。
一打开房间的门,就看到继男坐在床上。看样子他早就料到两人会再访,并没有惊认的神色。
「我看到新闻了。你们终于抓到人了。」
他的表情柔和,彷佛放下了重担。
「我来归还妳姊姊的手机。还有……」
「我知道,是来逮捕我的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
「从我房间看得到车子。如果只是来还手机的话,不需要用到两辆巡逻车。你带这位姐姐来,也是想照顾我爸的心情吧。」
这孩子聪明得连这些都想到了。不,在他采取行动为姊姊报仇的那一刻,就不能把他当孩子看待了。
「你承认你就是『修正者』了?」
「你们上次来的时候,一直看放在那里的计算机那些不是吗?我就想:啊啊,被怀疑了。」
「我们请警察厅的虚拟犯罪对策课帮忙,针对三个月以前『修正者』最早的留言,坚持不懈地追査IP地址。最后找到的就是你的地址。」
「哦。我经过的服务器数量还不少,还以为这样就安全了呢。」
虽然他乖乖地低着头,但并不打算就此结束。
「但如果你是『修正者』,有一点还是无法解释。夏帆小姐的遗体状况如何你当然知道,但第二位被害者若宫凉音小姐的详细资料你这个外人怎么会知道?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凉音小姐身边的人提供了数据。」
于是,继男的脸色立刻变了。
「其实,我们来这里之前,去见过她妹妹若宫茜了。她的手机里留下了和你的LINE通话记录。」
「……她怎么说?」
「目前什么都没说。大概是为了跟你讲义气吧。可是,有这么多的证据,说不说都一样。你认为夏帆小姐的死疑点重重,对警方不肯行动大为烦躁。这时候茜找上了你。是不是这样?」
继男的眼中又恢复了反抗的神色,但其中却带着苦涩。
「我在推特上骂警察无能,得到不少响应。其中,也有个女生和我有相同的处境……」
「那就是你和茜的接点吗?」
「对。」
其余的就不需要说明了。他们两人都知道自己的姊姊的死和同一个男人有关。
「既然如此,又何必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
「两个国高中生去投诉赤冢可疑,会被当真才怪。我和茜都不相信只肯草草做一次形式上的调查的警察。赤冢既然能骗过那么刚正不阿的姊姊,一样能骗过警方。可是,如果有身分不明的人一直留言,说这两个人的死有问题,为什么不深入调查,也许警方就会考虑重启调查了。」
所以才创造出「修正者」这个怪人吗?
将县警本部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犯人竟然是个国中生——古手川想象着明天的报纸头条,不禁泄了气。与他对望的真琴也是一脸困惑,肯定是有同样的想法。
然而结局再怎么出人意表,「修正者」的案子也总算落幕了。
「必须请你跟我们到警局。」
「那个……虽然都到这个地步了,请问罪会很重吗?」
「这就难说了,大概是威力业务妨害2或伪计业务妨害3吧。毕竟『修正者』害得县警本部和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的机能一度瘫痪。虽然是国中生,恐怕也不能全身而退吧。走吧。」
在古手川的催促之下,继男懒洋洋地站起来。
「才几则留言,就要被逮捕喔。」
继男丢下的这句话,不知为何萦绕在耳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