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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曝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1471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6:55

1

古手川正走在警察本部的走廊上,对面一个熟面孔渐渐靠近。

「啊,是古手川。」

认出他的姬川雪绘双眼发光,跑过来。

「好久不见了。你好不好?」

在问候的同时肩膀也被拍了一下,但力道太强,害古手川站不稳。啪!的一声好响亮,感觉好像响遍了整个走廊。

「……姬川啊,我都劝过妳多少次,就算是对男的,打招呼的时候也要淑女一点啊。」

「啊哈哈哈哈,抱歉抱歉。可是古手川,你一直都在渡濑组长底下,不是吗?我想说比较粗鲁一点才比较符合你平常的节奏嘛。」

「妳以为我一天二十四小时受到那样的对待会开心吗?」

「哎哟哟,虽然辛苦,可是不无聊吧!你不是说,自从被分发到捜一,没有一天是沮丧的。」

「不是没有一天是沮丧的,是根本没有时间沮丧。」

「那还真有点叫人羡慕耶。不然跟我换好了?」

「妳叫我去拿粉笔?」

「听民众掰违规停车的歪理是很无聊,不过追超速车还蛮刺激的哦。」

「追杀人犯更刺激哦。」

「也是啦。」

雪绘哈哈大笑。但她的笑法却让古手川感到不太对劲。

雪绘和古手川是同一梯次进县警本部赴任的同期,两人莫名投契。搜查一课与交通课,所属单位虽然不同,对上司的不平不满却差不多,所以过去常在酒席上互吐苦水吐到忘了男女之别。

本来雪绘就很男孩子气,跟她说话完全不觉得是异性。她臂力也很强,在县警本部主办的柔道大赛遇上时,还被她以有效判定获胜。正因为彼此部门不同,一见面就会随口互相报告近状。

「可是,搜一最近比较平静了吧。那个叫『修正者』还是什么的愉快犯,不是抓到了吗?」

「哦,算是吧。」

「算是?怎么说?」

「因为本人还没有全招。」

「哦,这样啊。犯人是国中生嘛。被抓吓坏了,以至于供词前后对不上吗?」

「不是。不仅没吓坏,还冷静得很。大概是知道以他自己的年纪,不会被判什么大罪。而且对答如流。」

「那还有什么问题?」

「供述内容和部分事实不合。」

「会不会是想尽量减轻自己的罪行?」

「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小孩。」

古手川边说边想起时枝继男的脸。虽然是个以忤逆大人为己任的孩子,但不时能窥见对亡姊的敬爱。即使会虚张声势,却不会隐瞒心情。就古手川所见,不像是打定主意要卖关子慢慢吐实。古手川夹带着自己的想法这样说完,雪绘便貌似理解般点头:

「既然你这么想,很可能真的是。你对女人的心思一窍不通,对国中小鬼的心理倒是看得很准。一定是因为精神年龄很接近吧。」

「妳喔。」

「你那个法医学教室的女朋友,你到现在都还没有跟人家约会过吧?」

古手川差点呛到。

「妳是听谁说的!」

「啊——!果然只有本人被蒙在鼓里啊。我跟你说,尸臭冲天的法医学教室里来了一个年轻可爱的女生,当然会引人注目。然后,那女生出现的时候,绝大多数都和搜查一课那个一条肠子通到底的家伙在一起,当然免不了会有这种传闻啦。」

「那是工作,没办法。」

「要搬出这种老套的借口,先把扑克脸练起来再说。真的,你这个人就是太不懂得暗算和心机了。好歹向你们渡濑组长看齐啊。不然以后会很难混哦。」

「我倒是觉得看齐了之后,世界会变得更小。」

「你到现在还在跟你上司尔虞我诈?真好,职场环境随时紧张刺激。」

「那妳自己呢?」

「咦!」

「有时间说别人,自己还不赶快找个对象。警察的工时长,不赶快趁现在找,听说过了三十就会销不出去哦。」

「你这种话是性骚扰。」

「女的讲男的就可以,男的讲女的就不可以喔?」

「所谓的性骚扰就是这样。你可要好——好记住。」

雪绘在斗嘴中占尽上风,但紧接着却按住了嘴弯下腰。

「怎么了?」

「……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有点拉肚子。」

原来不太对劲的原因出在这里啊。

声音少了平常的气势,斗嘴也不够精采。脸色也很差。

「更年期障碍吗?」

「我告诉你,就算是二十多岁的女生,你这样也是性骚扰。小心点。会笑着不跟你一般见识的,就只有我了。」

「好好好。妳也一样,小心点,别一句无心的话就让男生的纯情体无完肤。」

雪绘离去的背影,还是透出疲态。也许交通课的工作繁重超乎古手川的想象。

下次再找她出来喝吧——边想边走向侦讯室,却在电梯附近又遇到另一张熟面孔。

「哦,古手川。辛苦了。」

鹫见一脸严肃地看古手川。这位检视官平常就是这张脸,所以很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情绪。

「搜一还是一样忙啊。」

「您刚去过我们办公室吗?」

「因为有部分验尸报告需要说明。啊,说到这,『修正者』不是抓到了吗?」

「检视官也有兴趣吗?」

「当然。就为了他一个人,埼玉县警被耍得团团转啊。一般的意外也要送解剖、不得不查,比平常多被折腾了好几倍不是吗。」

「后遗症到现在还在发威呢。」

这不仅是古手川个人的感想,全搜查一课都这么认为。尽管县警本部的资源多少比一般辖区来得充裕,但人员和预算毕竟有限。本来能够以单纯的意外和自杀处理的案子,就因为「修正者」留了言,调查员疲于奔命,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等承办司法解剖的各大学也不得不全体动员。距离年度结束还有不少日子,解剖预算就已见底,解剖团队也难掩倦色。

「不过犯人竟然是国中生,倒是叫人意外。留言的出处掩饰得那么巧妙,我还以为一定是成年的愉快犯4搞的鬼。」

「不能小看这年头的国中生啊。毕竟他们是数字原民,等于是衔着USB出生的啊。」

「透过国外服务器对他们来说算小事一椿,是吗。那现在由模拟世代坐镇指挥的搜查一课也很辛苦啊。」

鹫见嘴里说对这次的犯人很感兴趣,但语气听起来却像事不关己。

仔细想想也难怪,搜查一课的刑警和法医学教室的人是被「修正者」拖累,但鹫见等检视官不管有没有被牵连,他们的工作本来就是相验所有非自然死亡的尸体,所以工作量并没有变化。

在「修正者」作乱的这三个月仍维持以往的正常运作,也因此并没有像古手川和真琴她们那样累得筋疲力尽。

「话说回来,竟然是个国中生啊。和我大儿子差不多,实在无法置身事外。」

这才是你无法置身事外的点吗?话说回来,平常倒是难得有机会把同事或上司当作某个家的家庭成员来看。

「难不成,检视官的大儿子也有可能做出像『修正者』这样的事吗?」

「孩子的管教我全都靠老婆在管。问我是不是了解儿子的一切,我恐怕答不上来。这个国中犯人在思想背景等方面,有犯罪的确盘动机吗?」

「现在还在调査,不过并没有奇特的思想或是中二病之类的气氛。是很常见的那种人小鬼大的屁孩。」

「现代的病理就是,这种少年将来会成为扰乱县警本部的智慧犯。你不觉得吗?」

鹫见说得煞有介事,但这对古手川来说才真的是事不关己。他才没有那个闲功夫去管什么现代病理。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快弄出「修正者」的口供。

「我现在正要去侦讯您所谓的现代病理。」

「哦,原来如此。抱歉,耽误你的时间。」

从他立刻道歉这点看来,尽管欠缺当事人意识,但仍是个职业意识严谨的人。古手川行了一礼,直接走向侦讯室。

「修正者」时枝继男的态度,从被逮捕时起都不见变化。不卑不亢,以这个年纪的男孩才有的赌气般的眼神瞪着古手川。

「好了,我们开始吧。」

古手川以这句话代替招呼,继男便立刻反驳:

「你再问多少次,我的回答都不会变。」

「这我倒是很怀疑。常常会有一下子想不出来的事情,过了一段时间才想起来。同一个问题我们会问很多次就是这个缘故。」

「不觉得很没效率吗?」

「人类本来就很没效率啊。」

「麻烦死了。」

「想替姊姊报仇的你也是其中之一。要有自觉。」

「我就是有自觉,所以该说的都说了啊。」

「但你没全说。你提到的就只有你姊姊时枝夏帆和若宫凉音的案子,后来的一百五十三笔留言你都一直说你一无所知。」

「我就真的不知道啊。我的计算机你们不是找一堆人查了吗?」

继男说的古手川只能承认。拘留他之后,鉴识立刻彻底分析了扣押的计算机,结果却没有任何进展。只查出两笔继男透过国外服务器上县警网站的记录。

只不过鉴识课中有个人这么说:

「既然有这么强的知识和能力,该不会连上过县警网站的记录都删掉了吧?」

在技术上并非不可能,所以捜查一课也如此怀疑,但奉命负责侦讯的古手川心中却有疑问。那便是关于尸体的详细资料。

「你姊姊的遗体是什么状况,你身为家属当然知道。若宫凉音的尸体这方面,从她妹妹若宫茜那里问出详情也可以解决。但是关于其他案件,你是怎么取得数据的?」

「修正者」的留言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发现尸体的时间,以及尸体的损坏状态。若是谋杀,都是只有凶手才可能会知道的数据。所以搜查本部的人才会每次看到「修正者」的留言就不得不重新调查。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啊。我只是想为姊姊报仇,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到赤冢那边而已。请小茜帮忙,也是因为我知道她姊姊也被同一个男人骗了的关系。我又何必去管别的自杀和意外?」

「因为愉快犯就是以引起不必要的纷争为乐。捜查本部里也有不少人持这类意见。」

「笨死了。做那种事自己半点好处都没有,而且做的事跟善恶不分的三岁小孩没有两样。」

「对,你说的一点也没错。就是有比你大上一轮、两轮的反社会人士做这种没有半点好处的三岁小孩的恶作剧做得很高兴。这就是现实。」

有一瞬间,继男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但立刻又回到原来不满的神情。

「你们把我跟那种人混为一谈?为了洗刷姊姊的冤屈的一片苦心,竟然被当作跟那种中二病一直没好的人同等级?真是够了!」

被一个国中生骂中二病,到底会是什么心情?——古手川试着想象。

「你刚才说,『搜查本部里也有不少人持这类意见』是吗?」

「对,我说了。」

「古手川先生怎么想?」

将调查员的个人意见告知嫌犯本人绝非上策。因为等于是将警方的办案方针告诉罪犯本人。但看着坐在眼前的继男,古手川不禁忘记刑警的立场,想助他一臂之力。

「你在你家被逮捕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才这么几句留言就要被抓喔』。这句话一直卡在我心上。」

「我是说真的。我也不过才留了两笔留言,这样县警本部就要逮捕我,根本就是一出闹剧。」

逮捕之际不经意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古手川相信不会是谎言。而且,他们也没有证据能证明继男握有时枝夏帆与若宫凉音以外的案情。有的,只有捜查本部的打算:只要追查余罪,迟早会吐实。栗栖课长这样说的时候,人在旁边的渡濑都故意以让他听得到的声音暗讽:「是啊,这是最令人安心的结论嘛。」可见至少那位上司对捜查本部的乐观期待不屑一顾。

没错。说「修正者」一连串的留言全都是出自继男的手笔,不过是搜查本部的乐观期待。这几个月以来,被「修正者」乱搅一通的不满和疲累,让捜查本部倾向于简便的结果。

即使在这种时候,不,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渡濑特地在古手川进行侦讯前来对他说:

「听好了。如果你想好好做好侦讯,就不要像个不成材的记者那样以既定结论的方式来思考。别被有利的说法牵着鼻子走。凡事有一方有利,就一定有另一方不利。不要被预设立场给迷惑了。要单就事实和逻辑来思考。」

依旧是宛如参公案般的长篇大论,但要以事实和逻辑来思考这句话,不可思议地打动了古手川。因为这正是他在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里的亲身体验。

不要为体表的状态所惑,打开身体,确认内脏的损坏程度,以逻辑探讨死因——这正是现代科学办案所提倡的精神。

「别的不说,古手川先生,姊姊和小茜的姊姊不算,其他案子的案情我要怎么知道?」

这也是古手川本身在搜查会议上提出来的疑点。然而,栗栖课长的回答干脆到极点。

「既然他技术那么高超,也有可能骇进县警本部的主机吧。」

把栗栖的话原封不动转告,继男露出打从心里傻眼的表情。

「他是说真的吗?拜托,透过好几个服务器让人追踪不到IP地址,和骇进固若金汤的政府主机程度完全不同好吗。警方连这都不懂吗?」

自然也有懂的人,但都不在能够下判断的位阶吧——平常古手川就有这种感觉,但他当然不会在继男面前提。

「见微知着啰。会从事计算机犯罪的人天天练功,提升自己的本事。毕竟他们是没有工作的米虫,多的是时间可以练。」

「……这是谁的看法?」

「不知。是社会上流传的一般论,或是对黑客的印象吧。」

「现在到底是在讲几百年前的事?拜托,现在的黑客才不是那样!他们为了等企业、甚至是国家来挖角,可是绞尽脑汁、想尽办法!」

继男半申诉地说完,又再次板起了臭脸。

「真是白白被捕了。」

「嗯?」

「要是我知道警察这么没见识,就不会乖乖就捕了。」

真想让栗标课长那群人听听这句话。

「我还以为只要说实话,你们就会相信的。」

「这倒是抱歉了。但是虽然你是为了姊姊,却搞得县警本部人仰马翻是事实。你暂时就当作是天谴,要怨就怨天吧。」

「暂时是多久?」

「你班上的同学都是笨蛋吗?」

「怎么突然跳这么远……没有啊,虽然有笨蛋,不过只有一小部分。」

「所谓的警察,是非常庞大的组织。光是埼玉县警,就有一万一千名以上的警察。一万一千人哦。其中当然有没见识的警察,但不见得全都是那样。」

古手川迎着继男的视线,试着说服他。

「你别担心。我们本部里啊。有个最讨厌先入为主、明哲保身和冤罪的昭和派刑警。」

「那,你就这样跟人家拍胸脯了?又没有能查清疑点的线索。」

听了古手川的话,真琴一脸不敢置信地双臂环胸。

「明明什么证据都没有,不怕让人家空欢喜一场?」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有自信。」

「哪来的自信?」

「至少我看得出小鬼有没有说谎。我不会硬逼一个国中生认他根本没犯的罪。」

「那古手川先生干嘛跑到法医学教室来?」

「我想找点提示。」

「啊?」

「我认为继男的供述是真的。这个假设成立的话,若宫凉音的案子以后的留言,就是第二个『修正者』写的了。也就是模仿犯。而这个模仿犯对我们辖区内发生的不自然死亡尸体知之甚详。反过来说,就是『修正者』就隐身在了解尸体状况的相关人士当中。」

「古手川刑警,」

一直听着两人对话的卡西插嘴,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县警里的人?」

「无法排除这个可能性。只不过,这种话不能在县警内部大声说啊。」

「关于这一点,古手川刑警的Bess怎么说?」

「说了最基本的事项。」

古手川嘟起嘴,站在正面的真琴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姑且不论可能性如何,想想这一连串的案子对谁最有好处。」

「至理名言。」

「所以我想过了。『修正者』开始留言以后发生了哪些事?而这些事又有谁从中得利?我立刻想到的就是解剖数量剧增。解剖数量剧增,当然就是……」

真琴中途打断古手川:、

「古手川先生,你该不会是怀疑我们法医学教室的人吧?」

「我当然不是怀疑真琴医师妳们啊。县警报验的又不止浦和医大。」

「无论哪家医大状况都差不多。虽然说不上是当志工,但每解剖一次,会产生多少赤字,这古手川先生也知道吧?解剖得越多,就越压迫大学的预算。要是警方愿意拿出充分的预算,我们也不至于……」

眼看着话题就要偏了,古手川连忙试着修正轨道:

「所以,我来是想要提示啊。司法解剖变多了,谁有好处?我想真琴医师妳们应该比较有线索。的确,也许每家医大在费用进出方面都差不多,但会不会有人因为解剖实务经验增加而获得有形无形的好处?」

古手川提问,但真琴和卡西也只是面面相觑,提不出有用的意见。

要是问了这两位还是没有收获,只好拿同样的问题去问光崎了。虽然明知道问了只会被他用一成不变的语气骂回来。

好了,该如何开口呢。

古手川开始沙盘推演,但结果开口的时机往后延了。两天后,发生了埼玉县警自杀案。

上午七点四十分。交通课服务的姬川雪绘巡查部长自县警本部附近的单身宿舍屋顶上跳楼自杀。

2

接获来自渡濑的第一手通知时,古手川还以为是开玩笑。

「姬川跳楼自杀?骗人的吧,怎么可能。我前天才在本部的走廊上遇到她呢。那时候她一点也看不出有要寻死的迹象。」

「你以为我会为了好玩,开这种玩笑?」

单身宿舍与县警本部近在咫尺。古手川放下一切赶往现场。

埼玉县警在县内有四十座宿舍,雪绘住的是女子宿舍。因此虽然离本部很近,古手川却一步都没踏进去过。

即使远远的,也一眼就看得出雪绘坠楼的地点。那里已经围起了蓝色的布幕。

先行抵达的调查员个个神情严肃。也许这是当然的。因为躺在眼前的尸体和自己一样是警察。

钻过蓝色布幕,凄惨的光景便映入眼帘。柏油路上好大一摊积血。柏油不会吸血,因此出血量看来会相对较多,但即使扣掉这一点,出血量还是很惊人。

雪绘的身体被赤棵裸地摆在布上。

「到得真快啊。」

回头看他的是降谷检视官。他身段柔软、言语客气,从事检视官的资历也超过十年。是古手川他们捜査一课全面信赖的检视官之一。

古手川连合掌行礼都嫌多余,匆匆奔向尸体。

那不是梦,也不是误报。躺在布上的正是雪绘,如假包换。

由于才刚被发现,肌肤还带有红晕。但头部的损伤却令人束手无策。从后脑到侧脑出现了柘榴般的龟裂。脑浆也溢出不少。

古手川视了她的死相好一阵子,才双手合十。

平常心不知被轰到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前天看到的雪绘的笑容。

能那样说笑、相处那样自在的同期,如今只剩下一具凄惨的尸骸。尽管数度面临亲朋好友的死,至今仍无法习惯这种冲击。胸口开了一个大洞这个说法真是太贴切了,没有多少东西能够填补这种失落吧。

他在这里难过失落时,体温也不断从雪绘身上散逸。看着她死去的容颜,只觉得连自己的体温都降低了。

「……降谷先生,死因是什么?」

「就像你所看到的,是头盖骨骨折造成的脑挫伤。没有其他外伤。几乎是垂直从八楼屋顶坠落。也没有保护自己头部的形迹。是蓄意自杀。」

「没有丧失意识之后被推落的可能吗?」

降谷为难地搔搔头,招手把古手川带到布幕外。在热辣辣的阳光下,降谷指着积血正上方的宿舍屋顶。

屋顶四面都拉上了防止失足的铁丝网。

「你都看到了。那铁丝网的高度少说也有两公尺吧。就算是女性比较轻,但要背着她爬过那道铁丝网是非常困难的。而且,有人目击到是她本人主动跳下来的。」

「是谁?」

「这个要请你去问其他人了。」

古手川从忙忙碌碌地出入宿舍的调查员中,拦下了同是渡濑组的菅田。

「古手川。你也来了啊。啊,对喔,姬川雪绘和你是同梯的嘛。」

「是自杀没错吗?」

「正要来出勤的署员目击她本人爬过铁丝网,直接跳下来。铁丝网后也有她本人的亲笔遗书。」

这样说完之后,菅田露出后悔的表情,显然是为自己这番说法没有照顾到古手川情绪懊恼。

「遗书,你要看吗?不过我刚交给鉴识了。」

「麻烦了。」

依照菅田给的资料,来到雪绘所住的五〇四号。那个房间的门是打开的,鉴识和调查员正频繁出入。

往房间里一看,古手川大感意外。雪绘很男孩子气,但起居室的布置完全就是二十多岁女孩子的写照。造形小熊娃娃更是令人吃惊。彷佛窥见同事秘密的罪恶感与意外,让古手川收敛起平日的厚脸皮。

只不过房间给人的印象和她本人一样,明亮又温和。古手川努力压抑个人情感冷静观察,但从哪里都感觉不出死亡的气息。

「喔,我们来借看遗书。」

鉴识听到菅田的声音,回头递出一个装了一张纸的塑料袋。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

那张纸是印有花朵图案的信纸。

「大家:

我爱上了不该爱上的人。我想这是对我的处罚。谢谢大家过去对我的好。无法报答大家。

真的很抱歉。

对不起。

对不起。

姬川雪绘」

字体显得纤弱不安。

「这封好像是给警察同仁的。另外还有给父母的遗书。旁边整齐地摆着包鞋。是标准的自杀。可能是因为穿着包鞋很难爬过铁丝网吧。」

「是她本人的笔迹吗?」

「交通课的文件有她亲笔写的字,现在已经请人鉴定笔迹了。只是,就连没受过专业训练的外行人来看,十有八九也像是本人的笔迹。」

「确定是用笔写的吗?」

「厨房餐桌上放着一枝笔。好像就是用那枝笔写的。不是印的。」

古手川的视线再次落在那段文字上。

我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如果就字面而言,那么她就是和别人外遇之后寻死的。

外遇?

在古手川心中,活泼开朗的雪绘的容颜又与遗书的内容重迭在一起。制造出突兀得不能再突兀的突兀感。如果遗书是真的,那自己就完全没有看人的眼光,是个睁眼瞎子。

不,本来女人的心思就不是男人能够了解的吧。

古手川有如勉力推动别人的腿般吃力地上了屋顶。这里也有调查员和鉴识人员不断来去。

靠马路那一侧的铁丝网正下方,原本摆着包鞋的地方以粉笔圈了起来。包鞋本身大概也送鉴识了吧。

仰望铁丝网,的确很高。简单说就是预防失足,但如果不是真的抱定了必死的决心,是不会想爬过去的。这并不是看景色看得呆了,一不小心就跳下去的景点。

调査员正忙着自己的工作,古手川只觉一阵孤独袭来。突然间,虚无在日常之中扩大,彷佛要吞噬全身的恐惧包围了他。

古手川刚发派到捜查一课不久时,因为负责的案件的关系,认识了一个小学男童。两个人很合得来,古手川有时候会到他家陪他吃晚饭,有时候在打架时为他助阵。也许是因为古手川没有兄弟,甚至把男童当亲生弟弟看待。

然而,这名少年却成了下一桩案子的被害者。死状凄惨,完全感受不到凶手对人的一丝敬意。就在那时候,古手川心中的某个部分确确实实坏掉了。

「让被害者死得瞑目。但不要靠得太近。一被感情蒙蔽,本来看得见的东西都看不见了。」

这是某次渡濑对他说的话。自从那个少年出事以来,每次要劝谏动不动就失控暴走的自己时就会回想起这句话。一回想起来,不可思议地,就能找回冷静。

但有时候也会失效。现在就是那个时候。

知心好友的死原来竟是令人感到如此空虚吗?

曾经共同欢笑的人死了,原来竟能让人精神如此脆弱吗?

古手川在那里伫立了良久。

一回到县警本部,同仁早已开始收集雪绘的相关资料。尽管大家分属不同单位,那依旧是自己人的案子。调查员的动作比平常更加迅速。

从她的宿舍捜罗来的个人物品、文件、指纹、毛发,以及遗留在职场上的东西都作为证物一字排开。渡濑正以冷冽的目光俯视这些物品。

「是自杀没错。」

也许这句话是自言自语,但古手川无法听过就算了。

「就组长而言,结论下得真快。」

「啊啊?」

「光凭物证就决定吗。不去问问家庭关系、人际关系、目击者的说法吗?」

渡濑半张着眼死盯着古手川。对不认识的人而言,这怎么看都是威胁恫喝,但其实这是一般正常模式,只不过是在探寻对方真正的心意而已。

果然,渡濑露出一副要打人的脸。

「我还以为你最近已经好了,结果老毛病又犯了。」

「我没有。」

「目击姬川巡查部长跳楼那一瞬间的不止一个人。有三个赶往县警本部的人同时目击了现场。顺便再告诉你一声,这三个人的视力全都通过录取考,而且是不知看过多少意外和犯罪现场的老手。虽然事出突然,但证词出错的可能性很低。目击时,姬川巡查部长的衣着、行动,以及之后四周的反应,三人的证词全部一致。铁丝网也验出了本人脚趾的指纹。既不是被人搬过去的,也不是被人推下去的。是她本人以自己的意愿爬过了铁丝网。」

彷佛为了引起古手川的注意般,这回他指向排好的物证。

「遗书鉴识已经验过是本人亲笔了。而且也访谈了交通课的同事,并没有出现她对职场环境有什么烦恼的事实。没有任何材料可以否认她在遗书里暗示的,因为和别人外遇而自杀。」

「写给父母的遗书上说了什么?」

「和给同事的差不多。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这就是寻死的原因……最后道歉的话更长、更悲切。如果想满足你低级的好奇心,我可以给你看。」

「不……不用了。」

「你是在不满什么?」

「姬川和我是常一起互吐苦水的同梯……我实在无法接受她和别人外遇。」

「她本人昨天的行动,就已经证实了一部分。」

「昨天的行动?」

「她昨天请了休假。不过是前一天临时请的。平常她不是会这样请假的人,所以课长也觉得奇怪。这样一个人突然请假去了哪里呢?这就是答案。」

粗大的手指指着死者的某件私人物品。

「诊疗收据……妇产科?」

「向医院一问,果然中了。姬川巡查部长在那里动了堕胎手术。手术是下午五点结束的。她在床病上休息了两个小时之后,回到宿舍。那时候是晚间七点半多。考虑医院到宿舍的距离,她中途应该没有绕道。」

「可是,光是这样……」

「为了没有结果的爱情堕胎。如果只是这样,作为自杀的动机的确是太薄弱了。但她堕胎是基于别的伦理上的原因。不对,应该说是生物学上的原因才对。在她的子宫里的,不幸是个畸型儿。」

古手川说不出话来。

「由于是怀孕第十五周,是透过腹部超音波发现的。当然超音波也不是百分之百准确,但这个胎儿另当别论。超音波照出来非常清楚,因为少了半个头。」

「头、头?」

「是一种叫作无脑症的病。她本人决定堕胎,一动手术,果真没错。孩子几乎少了一整个大脑,就算足月出生,存活率也极低。你不认为要把怀着外遇对象的孩子的她逼上死路,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吗?既然你们是互吐苦水的同伴,你应该也了解她的个性吧。姬川巡查部长难道不是个责任感很强、有时候会太过自责的人吗?」

渡濑的话一字一句都像长枪一枪枪往心头刺。说到姬川的自责,渡濑说的一点也没错,后进的过失和交通课的问题她常会当成自己的事来烦恼。平常的豪爽等于是自行否认这个弱点的多面镜。这样的一个女孩一旦知道自己怀了不健康的胎儿,也难怪会绝望想诅咒自己。

「实际上,看到超音波影像,她当场发了疯似的哭喊。而手术结束之后,像个幽魂般离开了医院。」

「……不用再说了。我已经了解得够多了。」

有这么多证据摆在眼前,古手川也不得不承认事实。虽然过去也曾有过,但此时他再次对这个上司产生了一丝厌恶与莫大的敬畏。

「了解得够多了?喂,你才几岁,什么时候变这么淡定了?」

「自杀这件事很清楚了。」

「人是自杀的,动机是如此这般。这样你就打算结案了吗?好一个不可靠的同梯啊。她在阴间也对你失望透顶哦。男方是谁,难道你不想知道吗?」

渡濑得意地笑了,但在不认识的人看来,怎么看都像在耍狠。

「工作现在才要开始。」

警察也是人,女警也是女人。因此和一般民众一样会恋爱,心灵脆弱的同样也会考虑自杀。然而在警察的组织当中,这项常识似乎不怎么管用。事发当天本部长便下达指示,勒令案情不得外泄。虽然并未采用文书的形式,而是由各部部长口头传达,但未以文书留下形迹,反而更加强调了重要性与机密性。

捜查一课是由栗栖课长宣布,但在座的调查同仁之间早就充斥着士气低迷的气氛。

「女警自杀,有这么见不得人吗?」

古手川的话不禁有点带刺。

「听课长讲起来,简直当成丑闻在处理。」

「是丑闻没错啊。」

渡濑在听的时候,连看都不看栗栖的脸。

「这次的事和外遇是绑在一起的。要是被八挂杂志探出什么端倪,本来没事都会被写出事来。」

「没事变有事,是吗?」

「你稍微想想就知道。警察是值勤时间很长的工作。这也不限于警察和公务员,无论哪一行都差不多,凡是上班时间长,会认识异性当然都是透过工作。」

古手川明白渡濑的言外之意了。

「意思是,姬川的外遇对象也是警察?」

「无论事实如何,县警高层怕的就是这个可能性。警察之间外遇加自杀,媒体一定会拿来大作文章。他们其实是希望趁事情还没闹大之前,赶快结案。」

不久,渡濑说的就成真了。

当天姬川巡查部长的死就以自杀处理,没有成立项目小组便宣告结案。

她所属的交通课就不用说了,负责案件的捜查一课当然也大表不满。古手川也是其中之一。

「堕胎的女方以自杀结案,那播种的男方就不用罚吗?」

古手川逼问刚宣布结案的栗栖。因情绪太过激动,什么明哲保身、上意下达的原则完全抛到九霄云外。

「你在一头热什么?」

栗栖一瞬间皱起了眉头,但立刻露出冷笑。

「验尸和鉴识,结果都无法推翻自杀这个事实。警方没有东西要调查了。」

「男方呢?从扣押的姬川的手机里,应该能找到。」

「无论男方对姬川巡查部长采取什么样的态度,都不是刑法能够追究的。这真的就是狗不理的情侣吵架。」

这番话尽管又酸又刺,但在道理上是讲得通的。警察的工作是取缔外在的不法行为,而非矫正内在的心念善恶。

即使如此,古手川还是无法控制自己。

「自杀也是非自然死亡吧。至少应该送司法解剖不是吗?」

「你是听不懂人话的小孩吗。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非自然死亡无法全数送解剖的苦衷。尤其是这次因为『修正者』害得本来不需要解剖的案子都送了解剖,预算已经见底了。别的不说,验尸的降谷检视官就判断不需司法解剖。没有你区区一介刑警怀疑检视官判断的余地。」

这也合理。是否需要司法解剖的决定权在检视官手中。刑事诉讼法有明文规定。

「你不要再管了。把事情搞得更复杂算哪一出。」

所谓越说越错就是这么一回事。就现状而言,要将姬川雪绘的死当成单纯的自杀来处理,是有问题的。所以要严守保持沉默这个主旨。

无论是在道理上还是现状上,古手川都束手无策。凭他一个小角色也没有本事推翻搜查本部的方针。再加上上级的决定是绝对的。

但这种种加起来,古手川还是无法接受。再这样下去,眼看着他迟早会出言不逊,触怒栗栖。然而脑子明明知道,身体和嘴巴却率先行动。

住手——正当另一个自己开口警告的时候。

「哎,先等一等,课长。」

渡濑又粗又哑的声音,让古手川的话在喉咙停下来。

「这个案子的确他杀嫌疑薄弱,降谷检视官所下的判断也很妥当。但是,这个笨蛋也言之有理。虽然有理的就只有『非自然死亡应送解剖』这一点。当然我们不是忽视检视官的判断,但至少原则上是这样。」

「可是,渡濑组长,就像我刚才说的,县警分配给司法解剖的预算已经见底了。你口口声声原则原则,你明知道只靠原则县警是不可能顺利运行的。」

「是啊,我知道。同样死得很惨很无辜,但因为时机等原因,有的案情可以真相大白,有的却石沉海底。换句话说,一个人能不能死得瞑目,终究是要看有钱没钱。决定解剖预算分配的人不知被多少怨灵怀恨在心啊。天晓得晚上睡觉时有多少游魂站在他枕边。」

一听这话,栗栖的脸色马上就变得很难看。这也难怪,因为申请解剖相关预算,正是搜查一课长栗栖的职务。

「拜托你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无论如何,这件事到此为止。姬川巡查部长的案子就以自杀结案。」

「可是,却有偏执的意见不这么认为。」

「渡濑组长,我提醒过你多少次了,请你千万注意,少有扰乱捜查本部的言行……」

「这偏执的意见可不是我,是专家的意见。」

「专家?难不成……」

「你猜对了。我把尸体的照片传给有法医学权威美誉的人物。」

古手川的耳朵立刻有所反应。

原来已经连那边都安排好了吗。刚才心中的那一丝厌恶立刻一笔勾消。

「对方的回答既迅速又明快。『需要司法解剖』。降谷检视官的判断当然也很重要,但斯界权威光崎藤次郎教授的意见我们也无法全然忽视吧。」

一听到光崎的名字,栗栖就一脸吃到什么难吃的东西的表情。

3

「Oh!I see。古手川刑警的Boss会突然传尸体的照片过来,原来是有这些缘故啊。」

来到法医学教室的古手川解释了原由,卡西便生气勃勃地说起话来。看来对于能够执行与命案有关的解剖让她特别开心。

「因为县警预算的关系,报验突然就中断了,我正发愁呢,我们Boss和古手川刑警的老板果真是嵌灯相照的伙伴啊。」

真琴心想,她应该想说肝胆相照吧,但没说出来。仔细想想,卡西的误会也不算错得多离谱。可是啊——古手川的反应却不如预期,

「光崎医师的功绩和对埼玉县警的贡献谁都不能否定,但上面就是紧咬着没有预算这一点。」

「Money、Money、Money。这个问题真的跟人种、国籍无关啊。我的母校也有同样的问题。每一州预算各异,所以还是会对多少案子能送解剖造成影响。」卡西耸耸肩,

「明明应该要为所有的死者查明死因,结果却因为有钱没钱产生了阶级差异。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说的就是这种事吧。」

真琴觉得这句俗语用得很恰当。

真琴将渡濑传给光崎的照片再次拿出来看。

照片全部一共九张。是躺在蓝布上的尸体的全身乃至于各部位的特写。也许是平常勤于锻炼,看得出几乎没有赘肉。二十八岁,所以比自己年长几岁,但这模特儿身材有点令人羡慕。侧腹上像湿疹的红斑也很可爱,不难想象她生前肤色白皙。这就令人更为她头部严重的损伤感到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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