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古手川说,她名叫姬川雪绘。是隶属于交通课的女警,常和古手川一起互吐苦水。
这个再也不会说话的女子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古手川——一这么想,敌意油然而生,令真琴大为错愕。
我干嘛对她产生敌意啊!
脸好像发热了,为了掩饰,真琴向古手川确认:
「光崎医师只看了这九张照片,就判断必须司法解剖,对吧。没有提到具体的疑点吗?」
「不是我直接问的啊。组长是说,照片传过去五分钟就接到电话。而且也只说了一句:『让我解剖。』我们组长全面信任光崎医师,所以这样一句话就够了,不然搞不好可能会吵起来。」
「知己是不需要言语的。」
「……卡西医师,妳这种说法会让人误会,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说?」
「可是古手川刑警,既然县警对司法解剖态度消极,那尸体到底怎么处置?」
「这就是靠我们组长的威严,不,应该是威胁了。而且又有光崎医师的意见,所以现在尸体停放在署里。没办法让特地赶来的姬川家父母领回,对他们很过意不去就是了。」
「有尸体。有名义。却没有钱。Money、Money、Money。」
卡西难得说重话,
「像我这样的外国人说这种话是管太多了,但日本是全球数一数二的经济大国不是吗?每年有近百兆日币的国家预算不是吗?那一具遗体区区二十五万圆的解剖费用为什么拿不出来?这个国家的官员就把死者的权益看得那么不值吗?老实说,我认为人们对死者的敬意非常淡薄。」
卡西愤慨有理,所以真琴和古手川都无话可回。
事事合理,人人公平,这是美好的理想,但社会体制和权益不均却不容许。吃亏的,永远都是声音小、缺乏获利能力的人们。完全失去声音的死者就更不用说了。天底下哪有对丧失投票权的死者送秋波的政治家?
气氛越来越沉闷,真琴便改变话题:
「这位姬川女警官有个秘密交往的人吧?这样的话,手机里不是会有通话记录吗?」
「有啊,都留着。联络不算很频繁,大概三天一次。不过对方只登录了『他』而已。我们试着拨这个电话,完全没有响应。搜查本部怀疑那是为私会另行准备的手机。」
「为什么要这么做?手机不是很私密的东西吗?为什么还要在手机里隐藏对方的身分?」
「这就是警察和一般企业不同的地方了。县警本部有时候会进行捜身检查。」
突然出现一个不合时宜的词,真琴无法立即领会这个词的意思。
「最近警察不是丑闻不断吗。所以大概一个月一次,会检查有没有人把违法物品带进职场,或是反过来,有没有把职场的东西带出去,也要查和反社会势力有没有接触。公务用的手机和私人手机也在检查范围内。我想姬川避用对方的名字,就是为了提防捜身检查。当然,也很可能是男方要她这么做的。」
「那,男方是?」
「我们组长说,上班时间长的工作,认识的异性都局限在工作关系上。姬川的状况对方是外遇,而且她又刻意不提名字,所以这方面的嫌疑就更重了。对方就是职场上大家都知道的人。所以姬川才不得不隐瞒他的名字。」
「这个他自己出面……不可能喔。」
「死人不会说话。这句话说得真好。而且死人都好心好意帮忙隐藏了自己的名字了。既然是外遇,这个『他』当然是有家室的。他应该不会冒着破坏家庭和谐的风险,和死人讲义气吧。」
她肚子里的新生命得不到欢迎就被葬送在黑暗中,挺身保护的对象却不屑一顾。
多么悲痛的人生啊。
真琴虽然没有生产的经验,但不难想象一个女人得知怀孕的心情。这恐怕是母性所带来的共通的初始记忆。
新生命,对自己的分身的爱无从与其他比较。一定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宁可与世界为敌也要守护。
当她被告知这宝贵的生命无法生存时,是多大的冲击与心痛?听说姬川雪绘在医院发了狂似地哭叫,令人不忍。一想到若自己易地而处,真琴便因为恐惧和伤痛难过得难以呼吸。
而同时也突显了男方的自私。若一如古手川和渡濑的推测,对像是警察,那么他不但早已知道雪绘的死讯,也应该知道她堕胎的事实。然而至今他仍装聋作哑。
「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从通话记录追踪吗?」
「现在人头门号也很容易买到。如果对方存心隐瞒身分,光靠电话号码要找人几近于不可能。还有另一件恼人的事就是,降谷检视官做出了不需进行司法解剖的判断。就算有光崎医师的那句话,要推翻检视官的判断也不容易。」
古手川的声音听起来遗憾万分。一想到他也有同样的想法,真琴的焦躁略微平息。
「对了,真琴医师,主角光崎医师呢?还在上课吗?」
「其实我也是一整天都没看到他。」
真琴与古手川几乎同时朝卡西看,但这位红发碧眼的副教授也为难地猛摇头。
「我也和真琴一样,今天一整天都没看到他。优秀的人总是非常忙碌。」
「这就伤脑筋了。我今天来打扰,是想真接请教光崎医师对尸体照片哪里感到可疑。」
「Sorry,古手川刑警。可是,那位Boss在你要找他的时候总是神出鬼没。实在不是我和真琴能够掌握的人。」
「哎,这个妳不用成语我也知道。这九张照片,两位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卡西靠过来,所以真琴也凑过来一起看照片。可是,无论看多少次,就只有加深初见的印象而已,并没有看出特别奇怪的地方。卡西也是一双眼睛又是睁又是瞇的看了好半天,还是没有发现异状。
本来,光崎的说法本身就令人纳闷。目击者的证词与尸体的损坏状况完全一致。跳楼前还活着的人从八楼的屋顶上跳下来,头盖骨骨折而造成脑挫伤。由头部的损伤状况看来,除了当场死亡没有第二种可能。用不着司法解剖直接死因一目了然。然而,为什么光崎还坚持要司法解剖?真琴很清楚光崎的言行都是出自于坚定的信念。这次的事,光崎一定也有他的想法。可是一旦对他的用意完全没有头绪,真琴难免感到不安。
但卡西则不然。过了一会儿,只见她死了心视线离开了照片,对古手川露出灿烂的笑容:
「完全看不出所以然。」
「……我想,这个场面应该回答得更遗憾一点。」
「我不觉得遗憾。因为这让我确定我的知识还远远不及光崎教授的水平。」
「这值得高兴吗?」
「Of course。障碍越高,越能激发跳跃能力。」
这份积极正面是来自于国民性,还是卡西本身的个性呢?真琴认为多半两者皆是吧。
「倒是古手川刑警,你是不是该说真话了?」
「咦!」
「你认识光崎教授这么久了,应该早就知道我们老板在没打开尸体之前是绝口不提结论的。可是你照样跑来,应该是有别的目的吧?」
古手川一脸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哎呀呀,看样子是被说中了。
「真是敌不过卡西医师。」
「No,是古手川刑警太单纯了。」
真琴都忘了。卡西的积极正面与她的直言不讳是成套的。
「呃,其实是这样的。老实说,我来是为了解剖方面的费用,想请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的各位帮忙……」
看他莫名拘谨的态度,真琴忽然想起学生时代,被女性朋友借钱的往事。古手川的动作和那时候的朋友一模一样,真琴忍不住差点笑出来。
「我想妳也知道,埼玉县警拨给司法解剖的预算已经见底,假使申请姬川的解剖,也付不出给法医学教室的报酬。」
Oh!——卡西夸张地高叫。
「古手川刑警,你该不会要我们做义工吧?」
「不是啦,说做义工有点语病。若几位肯考虑到是光崎医师的一句话办案才喊停的,县警本部也很感激……」
古手川一直吞吞吐吐的,但他也受不了了。
「啊啊!所以不应该叫我来交涉的啊!」
说完,就甩开惶恐,变回平常的古手川。卡西则是露出贼相,不怀好意地笑了。
「果然被指派了倒霉的烂工作啊。」
「卡西医师猜的一点也没错。是工作上的命令:你在那里混得很熟,比较好开口吧。」
「下这个厚颜无耻、不负责任、纯官僚作风的命令的,是你们家渡濑先生吗?」
「不是的,是更上一级的上司。渡濑组长什么都没说就离座了。」
「Sorry,古手川刑警。奉命执行这个你不熟悉的任务,我想你一定很辛苦,但我们法医学教室的经济状况也相去不远。由于『修正者」的活跃,我们的解剖件数也比平常增加了许多。而一具尸体的解剖费用是二十五万圆,所以每次都会出现赤字。解剖増加我个人是开心都来不及,但法医学教室的预算也同样见底了。因此,无法答应埼玉县警的陈情。」
「啊——!我想也是。是啊,我当然明白。其实用不着卡西医师明说,县警和法医学敎室双方的赤字体质我听多了。」
古手川一副不知该赔罪才是,还是该看开才是的样子。让真琴不禁有点想同情他。
「可是,那要怎么办呢?古手川先生。县警也好。浦和医大也好,不从哪里拉点预算出来,姬川小姐的遗体迟早是要火化的。」
「二十五万圆。」
古手川以愤愤不平的语气说,「连这么一点钱都生不出来,实在太丢脸了。我嫌麻烦,想自掏腰包,但被组长制止了。他说,一旦开了先例,组织就很可能会以此为由,要个人负责,叫我别这么做。」
「非常、非常正确。」
卡西含蓄地拍手,「这就叫作公私不分。」
「我回去会转告组长的……可是,彼此的经济状况光崎医师应该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还会不加说明就说要解剖呢。」
「追求真相当前,钱的问题是nonsense。」
卡西不知为何显得十分自豪,但真琴的看法则略有不同。
光崎醉心于追求真相,这一点卡西的确没说错。但她不相信那个老狐狸会因此就对金钱问题全然的漫不经心。再怎么我行我素最终仍要有圆满收场的本事,否则不可能一直任性妄为的,难道不是吗?
古手川不希望轻忽死者的意念和遗憾,他的心情真琴只有赞成的分。而她对患者因为经济上的理由,被分为能与不能受惠于医生也感到强烈的排斥。
「……凡入人家,必全心以病家为念,决无任何危害妄为之意图。」
她细细咀嚼如今已经能背诵的「希波克拉底誓言」的其中一节。无论死者生者,都是患者。
而只要是患者,就应公平对待,无关经济。
声音自然而然自口中响起。
「我去和大学那边谈谈。」
在古手川自告奋勇同行下,真琴敲了大学经营企划课的门。应答的是会计组的床嶋先生。
真琴解释了缘由,由古手川补充。也就是法医学教室与县警连手交涉,但果然不出所料,床嶋从头到尾板着一张脸。
「根本不象话啊,栂野医师。」
床嶋猛摇头,
「查明死因虽然是崇高的使命,但我实在不明白。都已经苦苦拿不出给活着的患者的费用了,大学的钱为什么还得花在死人身上不可?我当然知道法医学的重要性,但这些事情应该自有其优先级才对吧。」
「医疗上的优先级。只有症状的轻重缓急。生者与死者之间没有所谓的优先级。」
「也许你们法医学的看法是这样,但钱这件事就非常现实了。一具二十五万圆,绝非一笔小钱。和栂野医师一个月的薪水差不多吧?换句话说,这就意味着一具尸体的解剖费用就足以支付一位医师的薪水。这样两位明白了吧。」
由于床嶋黏着性的说话方式以及所说的内容,让他的话带着恶腻感缠上来。
「我想栂野医师也知道,我们大学学生人数年年下降。在少子化与医科创设潮的双重打击下,我们浦和医大的经济状况非常吃紧。」
「这我知道……」
「不,很抱歉,您们医师对成本效益完全没有概念。我当然不是说要您在教室里也要意识到这一点,但大学营运绝不能小看金钱问题。我实在不太想说这种话,但我们大学如果没有政府的补助早就倒了。栂野医师明知知道,却还要叫我们为毫无回报的解剖费用删减其他预算?」
就算是医大的职员,凡是从事会计的人心里有的就是成本效益。在大学收益备受压迫的今日更是如此。床嶋一脸不耐地拒绝真琴她们的要求,正因为真琴能够理解他的立场,听着就更加难受。站在旁边的古手川又不能插嘴管大学的营运方针,只能默默低头。
「再说,既然是犯罪调查的一环,照道理费用不是应该由埼玉县警出吗?竟然要大学垫付,不觉得丢脸吗?」
床嶋的语气渐渐开始情绪化。也许这是管理组织经济的人必然的反应。大概是意识到如此吧,古手川平时的威势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一味地平身低头。
原来他也懂得一个成熟的大人该有的应对进退啊一一这么想,就无法不帮他说话。
「那个,说到为什么古手川……为什么县警的刑警先生会在这里。是因为本来说这件事有解剖的必要的,是我们光崎教授。」
一听到光崎的名号,床嶋就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
「既然这样,请光崎教授或法医学教室的有志之士去募款如何?我们和警方不同,若有人愿意赞助研究费,我们在这方面是没有任何限制的。」
这种说法贸在令人生气。
「我就趁这个机会老实说了,平常法医学教室乱来就让我们难以应付。你们不但不像其他科有住院费、治疗费、手术费等收入,只有支出一年比一年多。别科努力赚来的钱都被妳们一一丢进水沟里。你们就是动摇我们经营基础的A级战犯。要是以为靠斯界权威这个头衔能嚣张跋扈一辈子,那就大错特错了!」
「您说嚣张跋扈就太过分了。光崎医师没有这个意思。」
「我不管他有没有这个意思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总之光崎教授的举止压迫大学经营是不争的事实。我们经营企划课不知请他重审预算多少次,他不但不听,还不知从过去的错误学习,甚至要求比前年度更高的预算。大家都说医者仁心,但医师又不是仙人,总不能餐风宿露。法医学教室的稼动率上升却无法增加人手的原因我想妳也知道吧。无论你们的工作增加多少,都不可能增加你们的预算,人手当然无法增加。这一点请你们一定要有自觉。」
这番话实在太失礼,真琴的礼貌眼看就要崩盘。
这时候门突然开了,恐怖大王驾临。
「你以为那种程度的算术我不会吗?」
当着突如其来的光崎。床嶋的表情冻结了。
「要说法医学教室的直接收入,的确就只有跟学生抢劫来的学费,但也有无形的回报。还请你不要忘了拿我的虚名当捕蚊灯劝诱青年学子入学的事实。」
「不是的,那个,我说的不是医生的成就……」
「不能餐风宿露这我倒是很赞成。经营企划课的人也想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吧。既然这样,不如拍卖这屋里豪华得莫名其妙的客桌椅如何。绝对够让每个人吃上一份鳗鱼饭哦。」
「不是的,那个,大学应该要有相称的设备……」
「想要这么气派的设备,不如用你的私房钱来买啊?以职员的心意来补足不够的部分,这方面也没有任何限制吧。」
床嶋像个泄了气的气球般茫然失措中,光崎朝真琴与古手川瞪了一眼。
「哼!偏偏两个都是迷糊蛋。你们知道什么叫不合时宜吗?就是你们现在这副德性。」
「不是的,光崎医师,真琴医师是想帮忙解决县警本部的难题。」
「那早就解决了。」
两人同时惊叫一声。
「喂,小子。你现在立刻去把尸体给我送过来。真琴医师准备执刀。动作快,慢吞吞的,乌龟都比你行。」
真琴与古手川简直像被拖着离开了那里。真琴跟在光崎身后,先问了该问的事。
「教授,刚才您说费用的问题已经解决了,费用是从哪里来的呢?难道是教授的零用钱吗?」
「检察厅。」
「咦!」
「埼玉地检有个姓刑部的检察官。是他判断有司法解剖的必要,向浦和医大申请解剖。所以解剖费用由地检出。」
原来如此——在后面的古手川喃喃地说。
「古手川先生,什么意思?」
「刑事诉讼法第二二九条啊。非自然死亡的验尸一般是司法警察检视官的工作,但这完全是代为行事,依条文应该是由检察官担任。换句话说,检察官的决定权在检视官之上。而且……」
「还没完?」
「那位刑部检察官和我们组长也很有交情。所以真琴医师,这十之八九是组长写的剧本啊。」
「可是,亏他有本事把检察厅也扯进来。」
「我完全可以想象渡濑组长是怎么跟刑部检事说的。」
古手川傻眼地说,
「一定是用威胁的。说什么姬川的自杀不仅是外遇,而且还暗藏着凶险的灾难。如果不是司法主动破解,事后反而更难收拾……」
简单地说,就是老奸巨猾的渡濑写了剧本,而同样老奸巨猾的光崎配合演出。
真琴匆匆赶往法医学教室。一边苦笑着:多可怕的一对搭档啊。
4
送进解剖室、由苍白的灯光照亮的姬川雪绘的身体已经腐败到一个程度。虽以冷藏灭菌保存,仍难以阻止体内常在菌的侵蚀。发现当时雪白的肌肤,此刻从常在菌丛生的下腹部到全身都爬满了树枝状的变色。这叫作腐败血管网,因血管内细菌增生发生溶血,血红素和硫化血红素浸润血管壁,使较粗的皮下静脉呈现褐色。
头部还是维持原样。即使擦掉了喷出的血液和脑浆,由于头盖骨大幅破裂,不像生物的头部,更像被压烂的果实。
常和她一起互吐苦水的古手川半张脸被口罩盖住看不出表情。但从他的眼神,不难想象他悲怆的神情。
真琴也曾有过认识的人在眼前被解剖的经历。一下刀,尸体往两侧打开时喷出的腐味无情地踩跃她与死者之间的回忆。那一瞬间,过去曾交谈的人成为静物的事实被硬生生摊在眼前。
古手川能够承受吗?
一定没问题的。既然他站在这里,就应该是不怕面对事实。
卡西兴冲冲地准备好一套解剖用具,迫不及待地等候光崎出场。虽然免不了不够庄重之嫌,但真琴深知她心中有的是对真实的追寻,因此也无意责怪。
用具一放在铁盘上,就此悄然无声。
空气在寂静中紧绷。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与空调的声音。沉静的紧张自丹田扩散开来。
终于,这个房间的主人现身了。
身穿解剖衣的光崎脚步犹如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口罩上方露出来的双眸绽放出哲人的光芒。真琴每次都不禁为之心折,但也许对他来说,解剖衣是一种开关。平常一个心眼坏、满口讥讽的老人一穿上解剖衣,顿时变身为令人肃然起敬的医者。
「那么,开始。尸体为二十多岁的女性,头盖骨自后脑至侧脑有严重损伤。上半身有数处擦伤,但应为坠落时与柏油路的磨擦所造成的。左腹部有红斑。死后僵直已缓解。首先,打开眼皮。」
第一句话就让真琴大吃一惊。过去她参与过多次解剖,但宣布由眼睛看起却是第一次。无论尸体的损坏程度如何,光崎对待尸体的方式都不变。滑也似地一手按住头,拨开眼皮。混浊的角膜活像有瑕疵的玻璃弹珠。
些微的异状让真琴目不转睛。
尸体的眼球有点充血。但头部损坏不可能是充血的直接原因。
光崎似乎早就料到,满意地微微点头。
「接着开腹。手术刀。」
从辅助的真琴手中接过手术刀,光崎的手立刻就动了。
在胸部中央Y字切开。拿着手术刀的手依旧如常,没有丝毫迟疑,动作宛如精密机械般迅速、正确。
身体左右打开的那一瞬间,腐败气体顿时扩散开来。然而,古手川仍维持双臂环胸的姿势,动也不动。他一直伫立在房间一角,看着光崎等人的行动。
「肋骨剪。」
接着光崎迅速在暴露出来的肋骨与肋软骨之间进行部分切除。
最近真琴也会在研究生面前动刀,但实际执刀之后就明白有多难。难的不是下刀,而是下刀的力道,而且切割的地方不同,切出来的样子也不同。
对此,光崎只说过一句「顺势而为」。
组织各有各的走向。沿着走向下刀便不至于太过费力,但垂直下刀就会耗费许多力气。而即使是同样的部位,厚度不同,刀刃行进的状况也有所不同。
这就是光崎动作快的原因之一。不需要无谓的力气,以最短、最小的施力来处理。以又小又短的方式切割,需要的时间当然会变短。要做到这个程度,就必须正确掌握人体从头顶到脚每一条肌肉、组织是什么走向。
一想到这里,真琴打了一个寒颤。
人体里到底有多少肌肉与组织、各自又是以什么走向组成的呢?当然,医学书籍上并没有明文记载。全凭医师个人的实战经验。一想到要获得光崎那种程度的智识,必须解剖多少具遗体,真琴就觉得快昏倒。
不久,切除了数根肋骨,腐臭味也来到最强。也有一丝臭味穿过口罩入侵,刺激真琴的胃袋。但好歹她也已有了抵抗力,不会像一开始那样会反胃想吐,但局外人只怕撑不住。
即使如此,古手川仍睁大双眼紧盯着雪绘的体内。真琴只能佩服他强大的自制力。
肋骨切除了,内脏便露出来。光崎的手彷佛老早就决定好目的地般,滑向肠胃。
「胃肠黏膜瘀血。」
一点也没错。
光崎所指的黏膜部分有明显的瘀血,也有水肿。真琴差点出声问怎么会这样,但光崎却像不许任何人在执刀中发问般,双手持续动作。
「手术刀。」
接着,光崎的手伸向小肠。这个部分还没有变色,维持着淡粉红色。
然而,有奇异的鼓涨。与其他内脏比较起来,鼓涨的程度很不寻常。光崎的手术刀无声无息地迅速切开有如明太子般的小肠。从中出现的,是洗米水状的粪便。
「小肠内有血性渗液。」
光崎的手指没有停竭。直接切除部分小肠黏膜,放在不锈钢盘上。
「卡西医师。做ICP-MS(感应耦合电浆质谱仪)。也要从毛发和指甲采样。」
一直到ICP-MS出现的那一瞬间,真琴才总算明白光崎的想法。大概是该确认的都确认了,光崎迅速进行缝合。
这时候古手川再也忍不住般靠过来。
「光崎医师,那个IC什么的,是什么的简称?请用我能理解的方式说明一下。」
光崎狠瞪一眼。在这个场合下若要再起争执,没人受得了。真琴急着想介入,不料光崎说话了:
「那我就跳过很多东西,用你的头脑也能理解的方式说明给你听。那是检验砷的方法之一。」
「砷?」
「你窝在那里全都看到了吧。腹部的红斑、结膜炎、肠胃黏膜瘀血、小肠内血性渗液。这些全都是砷中毒引起的症状。而且不是慢性的,是相对急性。」
光崎一边说,缝合的手没停过。
「相对急性的意思,是这几个月慢慢累积下来的砷。详情等分析结果出来就知道了,如果是慢性,皮肤应该会发生色素沉淀。但这具尸体没有。」
砷是一种会累积的毒素。若由食用摄取,会与体内的组织、酵素的SH基结合而沉淀。结果会引起多重器官衰竭。
「听说你最近见过这位警官。那时候,她有没有什么异状?」
「她想吐。然后还说她拉肚子……」
「两者都是砷中毒的症状。这也就能推测她不得不堕胎的原因了。」
「砷和堕胎有什么关系?」
「她是第十五周堕胎的吧。怀孕期间一直摄取砷,当然也会影响胎儿。目前虽然尚未确知无脑儿发生的原因,但若母体中毒症状如此严重,畸型的机率也很高。」
「所以她是被杀的,」
古手川自言自语般喃喃地说,
「早在她自己跳楼之前,就有人在杀她了。」
「你这个说法不完全正确,但就算她自己不寻死,中毒症状迟早也会恶化。」
古手川静静守候在一旁,等雪绘的身体缝合。
缝合一完成,光崎便开始仔细修复损坏的头部。一旦解剖结束,便尽可能让死者恢复生前的模样,而且不止是还原他自己动过刀的地方。这是光崎做事的方式。
直到光崎的作业全部结束,真琴等人都不发一语。
两天后,一位检视官来到渡濑、古手川,以及真琴等候的刑警办公室。
「听说姬川巡查部长的案子破了?」
对此,由渡濑以平时的朴克脸回应。
「是啊。刚刚科搜研的分析结果出来了。」
「这真是太好了。可是,为什么要把我叫来?」
「案子是怎么破的,你没有兴趣吗?」
「不会啊,我当然有兴趣。可是说破案,她不是跳楼自杀吗?怎么现在又……」
这时候,渡濑打开光崎亲手写的司法解剖报告。其后的ICP-MS分析结果。证明姬川雪绘砷中毒。
「砷这种毒物真是再方便也不过了。尤其是毒性强的无机砷是无臭无味的。明明是剧毒,却被人轻易用在白蚁驱除剂和灭鼠药中,所以很容易就拿得到。姬川巡查部长每次和情人幽会的时候,都被下一点毒。在咖啡店里趁她离座时在饮料里加入砷。因为量少又无臭无味,不会被发现。一次又一次下来,砷就渐渐在她体内累积,腐蚀内脏和器官。」
「好狠啊。不过她是自杀的啊。」
「她怀了对方的孩子。但是体内累积的毒素连子宫都不放过,发现了十五周大的胎儿是畸型儿。对她而言,这等于是被宣判死刑。她做完堕胎手术,回到宿舍就写了遗书,第二天早上,从屋顶上跳楼。直接的死因是高处坠落造成的头盖骨骨折。然而,在那之前的杀人未遂是成立的。」
「真是可怜。」
「我们设法想查明这名男子的身分,但一直没有进展。她住的是单身宿舍,不能带男人进去。可能是防得很严吧,也没有人看过她在工作之外与男人在一起。堕胎手术的同意书必须要有男方的签名,我本来以为可以从这里得到线索,不料她是超音波检査发现胎儿是畸型儿而动的紧急手术,所以连签名都没有。」
检视官短短叹了一口气。
「姬川巡查部长拚了命为男方掩饰啊。」
「大概是奉命这么做吧。可是,无论再怎么小心,毕竟是男女幽会。总不可能一根手指都不碰。所以我让鉴识做了不少苦工。」
「苦工?」
「他们查过她每一件便服。然后总算找到了。在外出用的皮夹克上验出了她本人以外的指纹。大概是揽住她的肩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吧。我们从一开始就猜测男方是职场上的人。而检视官,你也知道。所有警官的指纹全都登录在案。所以一查马上就查出来了。留在她皮夹克上的指纹就是你的啊,鹫见检视官。」
那一瞬间,鹫见的脸色变了。
「鹫见检视官,你现在正拚命在想对不对?在交通课服务的姬川巡查部长和身为检视官的自己如果在职场外有接点的话,可能是什么状况?这一点你就不用担心了。为了省下你找借口的工夫,我们已经帮你查好了。也已经证明她拿掉的胎儿是你的孩子。」
「孩子早就拿掉了啊。」
「调査员虽然是在动了引产手术的第二天才赶到那家妇产科,但幸好胎儿还没处理掉。所以我们立刻就采了样。等一下也会跟你要样本。一经DNA鉴定,你们父子就能相认了。」
「我拒绝。」
「这也没关系。我忘了说,我们已经拿到了你家里的搜索票。只要进了你的书房,那里应该是落发的宝库吧。」
「就、就算我对她下了毒,她也是自己跳楼死的。」
「这如果要说是你失算呢,的确也是,不过,算是值得高兴的失算吧。多亏她自杀,杀人降级成杀人未遂了。如何,开心吗?」
然后渡濑凶暴至极的那张脸步步往鹫见逼近。
「但是,你以为这样就算了吗?一进入住家搜索的那一刻,你的计算机当然也会被收押。鉴识和警察厅的虚拟犯罪对策课正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呢。他们想要的就是你连日上县警网站的证据啊,第二代『修正者』。」
渡濑那粗粗的食指指敲在鹫见的胸口敲了敲。鹫见个被钉死了一般动也不敢动。
「『并非所有的死亡都会进行解剖,这对我来说再好不过』,是吗。那句话完全就是你的企图。外遇不可能永远圆满。她怀孕了,是不是做出对你不利的要求呢?于是你便对姬川巡查部长一点一点下毒,计划让她最后中毒身亡。可是好不容易把她毒死了,只要一经司法解剖,很可能就会查出你的企图。这时候你注意到二月和三月的『修正者』的留言。要是县警管区内发生的非自然死亡全都送司法解剖会怎么样?最后预算和人力双双耗尽,县警和各大学法医学教室肯定无法正常运作。于是你就搭『修正者』的顺风车,陆续在留言中提到一些奇特的数据。身为检视官的你,要取得非自然死亡的详细案情易如反掌。」
听到这里,真琴有种奇异的感觉:渡濑简直像早就猜到谁是凶手了。
鹫见可能有同样的想法,看渡濑的眼神开始露出惧色。
「不会吧?你早就怀疑我了?」
「第二个『修正者』留言提到的案子当然也包括你负责验尸的案子在内,你以想了解解剖的稼动率为由去了浦和医大好几次。我就是从这里开始觉得你的举止有异。你最怕的恐怕是由光崎医师执刀。总之就是要掌握县内司法解剖系统当机的实况,同时继续对她下毒,是不是?然后终于到了不可能再解剖的阶段,正要对她下最后一次毒,她就选择了自杀。对你来说应该是出乎意料,但我却是在姬川巡查部长选择了那种死法,才终于发现了你的最终目的。晚了一步啊。」
渡濑抵住鹫见胸口的手指,直接刺穿般戳下去。
「这可不是一般的伪计业务妨害。罪状和杀人未遂加在一起,法官他们的心证也会很差吧。无论如何,警察这份工作是保不住了。对小三下毒是事实,所以你还有社会上的制裁等着你。哎,真令人期待呀。总之,多亏你来这一趟,省了我不少工夫。这一点我得多谢你啊。喂,带走。」
渡濑一声令下。待机的调查员抓住鹫见的双手,拉他走。但鹫见本人似乎早已失去抵抗的气力了。
「好,古手川。那个国中小鬼头,可以放了。关这一次他也受到教训了吧。」
「……好是好……」
「怎么?看你那张脸,有什么不满吗?」
往古手川一看,果然是一脸无趣的表情。
「结果,最后又被组长整碗端去了。」
「是你看人的眼光还不够。」
「要怎么样才能有看人的眼光?」
「先成家定下来如何?有人一起生活,不管你想不想,都会培养出观察力。」
下一瞬间,真琴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和古手川对上。
(完)
備註
[←1]
確變:日本柏青哥遊戲的一種術語。確率變動的簡稱,這個變動是指提高(提到超級高)的意思。也就是當中了奇數的連莊獎,開完獎之後就是進入確變狀態。
[←2]
毆打或發出喧鬧,壓制他人意圖並阻礙業務的行為。
[←3]
主要是指欺騙他人或利用他人的錯誤或無知。
[←4]
藉由犯罪行為引發人們或社會的恐慌,然後暗中觀察這些人的反應以取樂的犯罪者。由於犯罪沒有針對特定目標,且犯人與被害人可能無利益關係,所以較難依照犯罪動機追查嫌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