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希波克拉底的忧郁(出书版)》作者:[日]中山七里【完结】 > 《希波克拉底的忧郁》作者:[日]中山七里.txt

第1章 摔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1473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6:55

1

「大家——!谢谢你们来到AAYC的春季演唱会!」

唱完开场曲的佐仓亚由美从舞台上向观众大喊。

「AAYC!」

「AAYU!」

埼玉超级竞技场几乎满座的观众以呼喊回应亚由美,舞台底部随之微微震动。震动的大小,与人气的高低直接成正比。

「今天,正好是AAYU出道三周年——!」

「喔喔喔——!」

「恭禧——!」

「三年前的出道演唱会——!来了十五个观众——。现在——,有这么多人来看AAYU——,AAYU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演唱会模式的埼玉超级竞技场约可容纳三万六千五百名观众,今天的演唱会大约九成满,估计吸引了三万二千人。

出道三年能吸引这么多的观众,意义非凡。日本每年有约二千名偶像出道,几乎全数会在两年内消失。换句话说,第三年还能够吸引这么多歌迷,代表亚由美打赢了这场偶像生存战,而且暂时可望人气不坠。这场演唱会也是亚由美与经纪公司,以及歌迷们的庆功宴。

时值偶像团体当道,个人偶像一开始便处于劣势。除非特色鲜明,否则会埋没在星海之中。在这个状况下,佐仓亚由美的成功也令娱乐记者刮目相看。她既没有出众的美貌或优异的歌喉,但无论是在戏剧中轧的小角色还是综艺节目里被整,她都尽全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因此博得了众人好感。最近在节目中绊倒跌倒的迷糊劲儿,也为她加分。

CD销售量低迷不振已久。网络下载和YouTube等多重管道拓展了音乐欣赏形态的同时,CD的销售量一路下滑,前阵子曾风靡一世的天后级歌手推出的CD卖不到四千张,震惊业界。

如此萧条中,佐仓亚由美的CD销售量也对业界有所贡献。尽管有买CD附赠握手券这个前提,但在推出当周便大卖二万张的偶像仍属难能可贵。估且不论唱功如何,光凭这份销售力便有莫大的存在价值。

「虽然——这天空让人分不清是晴天还是阴天——!AAYU今天也很开心——!」

「喔喔——!」

「是大晴天啊——!」

「啊哈哈哈——!总而言之——!我要大声唱,唱掉所有的烦恼和不愉快,大家也要跟上来哦——!」

「我跟——!」

「那么,第二首——〈Try Again〉!」

全场气氛顿时热烈起来。〈Try Again〉正是让亚由美一炮而红的畅销快歌,同时也是炒热演唱会气氛的必唱金曲。

当贝斯开始演奏,第一下鼓声敲响的同时,舞台侧的大炮也射出金属彩带。

「喔喔——!」

喷发而出的两百条彩带反射灯光,将会场点缀得光彩夺目。

亚由美朝舞台前方跑。在舞台边缘劲歌热舞,是亚由美的招牌表演方式。

然而就在这时候,发生了谁也始料未及的事。

才迈出一步,亚由美便大大颠了几下往前扑。

而且偏偏就这样一路滚,从边缘跳下了舞台。

在舞台装翻飞中,亚由美跌落十五公尺高的舞台。在最前排的观众眼中,这一切宛如慢动作。啪喳!亚由美的耳麦如实传递了肉被压扁的声音。在演奏中断的无声之中,唯有尖锐的高频杂音直劈观众的耳朵。

紧接着会场响起尖叫。

亚由美的身体就在舞台正下方的鹰架附近。手脚折向不自然的角度。眼看事情不对劲,保全和工作人员立刻赶来。

然而已经太迟了。

亚由美当场死亡。

※※※

每当樱花花瓣片片飘落时分,校围中的新面孔便格外醒目。每张脸上都写着期待与不安,但想必每一所大学都一样吧。

自己也曾经有过那个时期啊——栂野真琴咀嚼着有几分羞怯的心情走进校舍。

今天,四月一日,是真琴正式登录为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助教的日子。不是像之前为了调整人数而寄籍,也不是被当成客人,而是正式的大学职员。是她与光崎教授和卡西副教授共同担起重责大任的第一天。

虽然才短短几个月,但她在法医学教室获益良多。不仅仅是知识面,也学习了将来以医师为业时应有的心态。既然正式成为法医学教室的一员,当然要从那个冷面老教授身上吸取更多、更多的知识。

在教室前站定,以清新的心做了一个深呼吸。满怀干劲准备踏出全新的第一步而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映入眼帘的却是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唷,真琴医师。」

无所事事的古手川朝她举起一只手。

埼玉县警刑事部搜查一课,古手川和也刑警。由于真琴她们的法医学教室一手包办埼玉县的司法解剖,他常往这里跑。这个人,等于是没神经和好胜心,系了领带到处走的一个人,也是在迈出崭新第一步的纪念日实在不太想见到的人。

大概是心里想的表现在脸上了吧。只见古手川皱起眉头瞪了真琴一眼:

「看妳一脸嫌弃的样子。」

「不是嫌弃的样子,就是嫌弃。」

真琴斩钉截地说。对这个人,讽刺和委婉的说法都不管用。

「古手川先生每次来都会增加额外的解剖。每次额外的解剖一增加,不止法医学教室,连浦和医大的预算都会被吃掉。」

这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迁怒,而是事实。每件司法解剖的费用约二十五万圆,而警方支付的司法解剖费、司法解剖鉴定报告制作费、尸体解剖外部委托检查费加起来,经常不及必须的支出。换句话说,要彻底解剖就会出现赤字,而这部分就直接消耗法医学教室的经费。

「医乃仁术,而非算术,不是有这句谚语吗?真琴。」

从教室后面出声的是卡西‧潘道顿副教授。她在哥伦比亚医大时对法医学开了眼,为受教于斯界权威光崎教授前来留学,是个怪胎,偶尔会搬出连日本人自己都不用的成语俗语把四周的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可是卡西医师。」

「大学的预算,是用来增长学生和我们的知识的。从这个观点来看,县警申请解剖不是一石二鸟吗?再说,古手川刑警这次不是来申请解剖的。」

「那是有什么事……」

「我是来问『修正者』的。想说也许卡西医师或光崎医师会知道些什么。」

「『修正者』?那是什么?」

「昨天,有人在县警网站的留言板留言。因为很像恶作剧,负责的同仁立刻就删除了。留言内容是这样。」

古手川递出来的B5纸上打印了留言板的一部分。

「以前好像也有过同样的留言。县警的留言板是公开的,县民有什么要求或不满,都可以自由留言……」

打印出来的内容极其简洁:

『并非所有的死亡都会进行解剖,这对我来说再好不过。琦玉县警最好擦亮眼睛,仔细看看今后县内发生的自然死亡、意外死亡中是否暗藏企图。我的名字是修正者。』

乍看之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从字面上也感觉不出善意恶意。

只知道这位留言的人了解日本解剖的现状。例如,光就东京都而言,前年发生的非自然死亡尸体便有二万一千具左右。其中送交解剖的只有三千八百具,不到全部的两成。就连有监察医制度的东京都都是这种状况了,其他行政区可想而知。

「这是新型态的社会嘲讽吗?」

真琴诚心发问。

「如果真的以为是单纯的社会嘲讽或民怨,我才不会特地跑来这种地方。」

这人嘴巴还是一样坏。

「这种地方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这种地方?」

「啊啊,都怪我的字汇太少了。我是想说,要是光崎医师和卡西医师这两位,也许能提供一些意见。」

「为什么?」

「对于非自然死亡的尸体进行司法解剖的数量偏少,这在警方和法医学者之间虽然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一般民众并不知情。我是希望,如果医师们对于可能会在推特之类的地方发布关于这方面的留言的人有什么线索,不管是基于义愤也好,还是牢騒也好,希望医师们能够告诉我。」

「等一下,古手川先生。」

听着听着,天生的好胜心就抬头了。

「这不就是在怀疑我们医院的医师吗?你是暗示光崎教授或卡西副教授因为分配给解剖的人手和预算太少,就匿名去告发……」

「怎么可能!」

「可是……」

「拜托,真琴医师。那两个宁愿不吃饭也要去挖人家肚子的人,怎么可能对现状不满到去警方的留言板留言?」

「那,难不成你是怀疑我?」

「错。真琴医师在做那种麻烦事之前,一定会先找我理论。」

这倒也是——真琴同意。

「可是,这份留言值得古手川先生这么在意吗?就我看到的,这只是第一线的解剖医师在发牢骚啊。」

报请浦和医大验尸的案子的确特别多,但浦和医大并非负责县内发生的所有案件。因此案子有时也会落到其他医大和开业医师头上。在真琴印象中,这些外部委托的执刀医师的确对现状有所不满和担忧。

「真琴,古手川刑警好像不是这么想哦。」卡西插进两人的对话,

「古手川刑警从这段留言里感觉出危险。其中一点应该是修正者这个名字吧。」

「修正者……」

「既然自称修正者,就会亲自动手改正错误,所以要减少原因不明的非自然死亡……也可以这么看吧。如何,古手川刑警?」

真琴大吃一惊。

那岂不是可以当成犯罪声明了吗?

被点名的古手川抓着头露出苦笑:

「哎,也不是没有前例啦。当然纯粹基于恶作剧写这种留言的人多如繁星。只是,那个……这篇留言偏偏用了『修正者』这个一般人不熟悉的名字,让我很不顺眼。怎么说啊,就是有独特的味道。」

「味道?古手川先生,你是狗吗?」

真琴试着说笑,但古手川不理。

「我不止一次对付过发出这类犯罪声明的凶恶罪犯。每次案情都很严重,牺牲者都不止一个。也都造成社会不安。这篇留言,就有和那些人同样的味道。」

想说笑的心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古手川平日吊儿郎当的神情此刻却完全是一派刑警模样。

「当事人埼玉县警怎么看?」

「除了我和某人之外,都当成一般的恶作剧。」

所谓的某人,恐怕就是古手川常挂在嘴边的上司吧。

「可是古手川刑警,很抱歉,我不晓得有谁会这样去告发。我的领域只有这个教室,不像光崎教授人脉那么广。」

「光崎医师也很少离开教室啊。那个人连骨髓都染上了消毒水味。」

「No,再怎么说,光崎教授连在我的祖国都大名鼎鼎呀。教授的人脉比古手川刑警以为的更深更广。」

到这时候,真琴才想起教室的主人不在。

「对了,教授呢?」

「去开新任内科教授上任后的第一场教授会议。刚才大骂一顿之后出门了。」

那情景真琴完全可以想见,她很同情卡西。

「那么,在光崎医师回来之前我只能再继续等了。」

你这么闲吗?——正要这样吐槽的时候,古手川胸前响起了电子铃响。

古手川拿出手机贴在耳边。

「喂,我古手川……哪有,我才没有摸鱼,我在等光崎医师来啊。本来就是组长自己说医师对『修正者』应该会有点头绪的……是啊,医师去开会还没见到……咦,佐仓亚由美?留言板?真的吗……我知道了。这边我也会转达的。」

说完电话,古手川的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只见他滑着手机,专心看。

「才刚说完就出事了……」

还没问怎么了,古手川就转向真琴,

「就是刚才提到的县警的留言板。『修正者』那家伙,马上就来了。」

「佐仓亚由美,不就是昨天跌下舞台摔死的那个……可是,新闻说那是意外。」

古手川默默把手机画面拿到真琴面前。

「昨天死亡的佐仓亚由美是头部落地颈椎受损、头盖骨骨折,以及内脏破裂。浦和西警察署判定为坠落意外。但真的是意外吗?『修正者』期盼修正。」

「我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了,从那个高度跌下来伤势当然会这么严重啊。我觉得没有什么可疑的。」

「浦和西署向媒体发表的只有坠落意外死亡这个事实而已,完全没有提到受伤的地方。」

「可是,既然是头部着地,主要伤势就是那三个地方。」

「目击她从头部落地的只有演唱会会场的人而已。所以妳的意思是自称『修正者』的这个人正好是佐仓亚由美的歌迷?」

「也许是在会场目击状况的人觉得好玩,就自称『修正者』。」

真琴说着也有点觉得自己是为假设而假设。她刻意不去提及可怕的可能性。

「『修正者』最早的留言很快就被删除了。在有限的时间内看到这则留言的人刚好去了佐仓亚由美的演唱会?佐仓亚由美的歌迷觉得好玩,试图把她的死误导成谋杀?不行啊,真琴医师。要以巧合来解释,需要的条件太多了。」

古手川端正姿势,面向卡西,

「刚才,埼玉县警决定与浦和西署共同侦办佐仓亚由美的失足死亡案。因此要报请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相验。」

结果还是要验尸。

真琴有种一脚踩进泥泞中的厌恶感,但这感觉瞬间就消失了。

真琴虽然对偶像不怎么感兴趣,但连她也知道佐仓亚由美这个名字。一个以天真无邪的笑容与全力以赴的态度令人印象深刻的十六岁女孩。一个不可思议地也颇得同性喜爱的女孩。

若是单纯的意外死亡真琴只会深感同情,但若是谋杀,事情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凡能力与判断之所及,必以病家为上——教室门口挂的「希波克拉底的誓言」里的话在脑海中闪现。查出不为人知的死因,说出死者想说的话,正是自己的职责所在。

一听到正式报验,卡西的动作就很快了。

「真琴,光崎教授看来是赶不上了。我们留言给教授,先去验尸吧。古手川刑警,遗体现在在哪里?」

「应该还安置在浦和西署里。我也一起去吗?」

「Of course。等等可能要你帮忙调车运送遗体,请你要有心理准备。」

卡西一马当先冲出教室。古手川和真琴对看一眼,立刻跟上。

2

三人到了浦和西署,在停尸间前遇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神经质的瘦脸和深深的双眼皮,以及薄薄的嘴唇。那两片嘴唇一认出一行三人便形成弧形。

「果然是由你们出马啊。」

鹫见博之,埼玉县警检视官。他与真琴她们法医学教室这几位医师因去年市内发生的案子而成为知交。鹫见检视后认为是单纯车祸的案子,经光崎解剖的结果发现并非如此。

一般人会因伤了自尊心而愤慨,但这位检视官的度量并没有那么小,对光崎的见识郑重表示敬畏,令真琴留下了好印象。

「哦,怎么没看见光崎大老呢?」

「光崎医师好像是因为开会无法脱身。负责为佐仓亚由美检视的,难不成就是鹫见先生?」

「这件事,应该算是运气不好吧。虽然判断为一般常见的意外,但因为『修正者』这个不知轻重的人闹得要重验。要是这次又被光崎教授指出错误,我就真的面目扫地了。」

口中说着面目扫地,却一副颇为愉快的样子。

「县警好像已经正式向浦和医大报验了吧。要这就去看吗?」

真琴和卡西没有异议。看两人点头,鹫见便打开了停尸间的门。

「很幸运没有马上被送去火化。本来预定今天上午父母要来领取遗体的,但发现了『修正者』的留言,县警本部出面喊停了。」

一进房间,全身瞬间被一股湿滑的冷空气包围。之所以感觉湿,是因为空气中混着腐臭与消毒水的味道。

鹫见从不锈钢冰柜中取出遗体。将遗体放上平台后打开尸袋,甜馊味立刻一涌而出。

就算是吸引青少年热烈视线的偶像,死了也只不过就是一团肉块。真令人感到世事无常。佐仓亚由美的身体非常纤瘦。即使以十六岁的年轻而论,她周身没有一块赘肉,不知是平日训练的成果,还是与生倶来的身材?只是,从高处跌落,体形呈不自然的扭曲。

「从外表可以明显看出颈椎损伤与头盖骨骨折。不知两位医师怎么看?」

真琴与卡西对鹫见这一问轻轻点头。

真琴稍微让尸体的头前后动一下。几乎所有的哺乳动物的颈椎都是由七块骨头构成的,其复杂的结构扩大了可动角度。

「死亡是昨天下午一点过后,所以到现在是整整二十四小时。因此下颚部分的死后僵硬差不多开始缓解了。」

用不着听鹫见的说明。即使是扣掉尸僵的缓解,头部能这样晃动就是因为颈椎断了好几根。头盖骨骨折也从头部侧面略微凹陷便可轻易推侧出来。鹫见的判断绝对没有错。就算对法医学不甚了解的调査员,多半也会做相同的判断。

「她从舞台上跌落的整个过程,一共有八个地方拍到。」

「八个地方。那是观众的手机吗?」

「这类案子发生后,好像会有人很快就把影片上传到分享网站上,但我说的是演唱会DVD的制作公司拍的影片。既没有摇晃,影像也很鲜明,所以浦和西署便将这些影片视为证据。就我看到的,并没有佐仓亚由美被谁从台上推下来的片段。她朝舞台前方起跑的那一瞬间,好像绊到般重心不稳,就直接从舞台边摔下去了。」

听着他这番话的古手川一脸不耐:

「从这种状况看来,的确除了意外死亡,还是意外死亡。」

「所以我也是这样向浦和西署报告的。」

疑似愤慨之情在鹫见脸上闪现。真琴认为这也是当然的。怎么看都是意外死亡的案子,却因为屈屈一则匿名留言而遭到质疑,叫检视官情何以堪。

也许这次真的没事——真琴这么认为,想向卡西征求同意,却没想到她正鉅细靡遗地观察着遗体。

「卡西医师?」

「真琴从这具遗体上发现了什么?」

「什么都还没有……」

于是卡西的眼神显得有些严肃:

「不可以养成一直都在看有的东西的习惯。从里面找出没有的东西也很重要。」

还在想这一个个日文单字的意思,鹫见就从旁插进来了。

「哦,不愧是副教授,这么快就注意到了啊。」

「Oh?检视官也知道嘛。那么为什么还断定是意外死亡呢?」

「因为虽然有疑点,但其他状况全都指向意外死亡。而且,这样的例子虽然罕见,却也不是从来没发生过。」

「请、请问,你们两位在说什么?」

「真琴,手呀,手。」

「手?」

「是的。从高处坠落的时候,人会反射性地保护头部。自杀的时候就相反,不会这么做。」

真琴晚了好几拍才想到。

既然要保护头部,手臂自然首当其冲,所以应该会留下外伤或骨折。

真琴赶紧重看遗体的双手。表面连一丝擦伤都没有,当然也不像有骨折的样子。

换句话说,明明不是自杀,她却没有伸手保护头部。

「若是在坠落中途失去意识,也不会伸手护头,但那是在从高楼坠落的时候。舞台距地面只有十五公尺左右。这样的高度,不太可能会失去意识。」

「鹫见检视官。」

这次换古手川有问题了。

「你在检视报告里也提了这个疑点?」

「当然提了。」

「但浦和西署之前却不管,不送司法解剖……问题还是出在钱上面吗?」

「经费不足这个理由至少比怠职好听吧。」

可恶——古手川这句低声咒骂不知是针对浦和西署,还是针对司法解剖预算长期慢性不足的现状。

「既然和县警本部联合侦办,就不必担这个心了。好啦,两位,赶快着手搬运遗体吧?」

将遗体放回尸袋,由古手川带头走出停尸间,劈头便看到两个男人站在那里。一个是一身剪裁合宜的西装高个男子,另一个是穿着风衣的矮个男子。

古手川立刻盘问对方身分,高个子是佐仓亚由美的经纪人古久根诚二,矮个子则是舞台工作人员小山田一志。

「我是听说亚由美的遗体今天要由父母领回,身为经纪人应该帮忙安排葬礼,便匆匆赶来……」

「小山田先生,你呢?」

「我是,虽然搭建的舞台本身并没有问题,但事情是发生在我负责的舞台上……而且……」

「而且?」

「我个人是AAYU的歌迷,所以希望最后能为她尽一份心……」

哦——古手川点点头,然后扬起一道眉毛。真琴看过好几次,知道这代表什么。这是古手川对对方有所怀疑时的动作。

「很抱歉,佐仓小姐跌落舞台的意外现在有必要重新调查。所以遗体恐怕要日后才能归还。」

「重、重新调查?」

「你是说AAYC的死不是意外?」

「请教经纪人,最近佐仓小姐有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例如,有没有为什么问题烦恼……」

「或者,」卡西插话,「健康方面有没有变化?」

被两人提问的古久根好像被吓到般往后退:

「没有,没有什么问题,健康方面也很良好。她是那种多少有点烦恼,但上台唱过歌就不再介意的女孩。在健康方面,在演唱会的两周前就调整到最完美的状态。毕竟她要独撑三小时又没有特别来宾。我也非常注意,如果她在健康方面有任何状况,我一定会知道。她是常被东西绊到、在楼梯跌倒,但这本来就是她的特色。」

「我也是从排演就一直看着她,但就是平常的AAYC。没有任何古怪的地方。」

「这下,就更要依靠那位乖僻教授的本事了。」

古手川自言自语般低声说完,就要古久根和小山田退到一旁,拉了载有遗体的担架,「回头我还有事要请教你们两位,但现在应该先请教本人。」

「本人?可是亚由美已经……」

「不是我来问。是那边那两位愉快的女士和一位很不开心的老先生,要从她的身上问出真相。」

三人一回到浦和医大,法医学敎室里,主人已经板起他的招牌臭脸。

「太慢了,小子。到底要别人等多久。你还不明白对老人来说,时间比什么都宝贵吗?」

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教授,光崎藤次郎。白发往后梳得服服贴贴,端正的五官虽有书卷气,但那双眼睛锐利得有如盯上猎物的猛禽。只要稍微和气点应该就能令人印象极佳,但经营好人缘这种事完全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哪有,我们是从浦和西署急着赶回来的。」

「哼。现在这个时间从浦和西署过来应该更早到才对。你肯定是在那里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侦讯上。」

「怎、怎么会无谓!拜托,我是刑警,向相关人士问话是理所当然的。」

「我是医师,除了看诊,其他的事一概与我无关。既然把遗体送来是你的工作,优先完成才是道理,不是吗?」

被光崎断然驳斥,古手川闭上了半开的嘴。无论他的抗议再怎么正当,在这个教室里,光崎是至高无上的君主。没有任何人敢反抗他。可以说是穿着白衣的唯我独尊吧。

「在等的不是只有我。那具遗体也是。你要是有空编一些蠢借口,不如赶快把遗体送进解剖室。」

「问妳喔,」运送遗体途中,古手川偷偷向真琴咬耳朵,「光崎医师最近是不是更没耐性了?」

「这个我也不知道。虽然我听过剩下的寿命越短、越有耐性的说法。」

「那他岂不是命还很长了吗。未来真令人担忧。」

遗体一送上解剖台,光崎便立刻宣布执刀:

「这就开始。遗体是十多岁的女性。体表可见头部侧面挫伤及凹陷。其余没有明显外伤,但腹部明显鼓胀。首先从损伤部分的头皮剥离开始。手术刀。」

真琴将切开皮肤用的圆刃手术刀递给光崎。手术刀可大致分为切开皮肤用的圆刃手术刀,与作业用的尖刃手术刀。而且刀刃再锐利,一旦人类的脂肪附着就会变钝,所以一般开刀每次都要准备好几把这两类的手术刀,但光崎从头到尾却只各用一把。

原因只要看过光崎的刀法就很清楚。光崎下刀就是快。尽管他面对的是死人,但他毫不犹豫精准下刀。手法有如老练的厨师,经常让人看得忘了呼吸。

头皮一转眼就剥开了。擦掉凝固的血块后,头盖骨损伤的部分便显而易见。

「开颅。Stryker(编按:一种医学用途的手术刀具)。」

光崎持电锯利落地切开头盖骨。他的动作丝毫不见滞涩,却也没有一丁点儿粗糙。

所谓的职人,无论业种,技巧大概都会越来越像吧。以不同于思考的另一条线路采取机械般正确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动作。彷佛指尖上有另一个脑,完美记忆着必要的动作。

不久后露出来的硬膜损伤部分明显扭曲。取下硬膜后,被压扁的脑髓便稠稠地溢出来。

「损伤程度非常严重。若要一击便造成这样的损伤,需要超乎常人的臂力,不应否认遗体摔死的事实。接着,开腹。」

有如示范解剖理论的Y字切开后,光崎的手术刀继续利落活动。虽然视线被手术刀的动作牵引着,但同时真琴的思绪也被成为遗体的佐仓亚由美触动。

她才十六岁。而且是当红的偶像。要是活着,也许她的人生会比一般女孩更加精彩,格局也更大。而她现在却在解剖台上被剖腹,露出内脏。

她一定很遗憾吧。而为了撷取她的遗憾,绝对不能错过她遗留在身上的任何情报。

由于是头下脚上跌落,外表的损伤以头部最为显著,但由于受到数倍于体重的冲击,内脏也免不了受损。肋骨被压扁,有的扭曲龟裂。腹部鼓胀的症状则是来自于变了形的内脏。

光崎的手术刀继续前往下腹部。然后子宫一出现,真琴便睁大了眼睛。

子宫是膨胀的。不是不自然的膨胀。她在资料照片看过多次。这正是怀孕的形状。

「宝宝……」

对真琴的低语有反应的,是远远观察解剖的古手川。

「妳说什么?」

真琴所知的少得可怜的娱乐新闻在心中飞快转动,却想不起任何一则十六岁偶像的花边新闻。

「外野的,很吵哦。」

「可是佐仓亚由美怎么可能怀孕?」

「她是具有生殖能力的女性,怀孕有什么好奇怪的。」

光崎的手术刀切开子宫。从中出现的,是如假包换的胎儿。

「由胎儿的成长程度推测为怀孕第八周。子宫没有损伤,但胎儿已死亡。其他内脏虽破裂而出血,但均属轻微,直接的死因可判断为头盖骨骨折引起的脑挫伤。」

死因和鹫见检视官的判断一致。但佐仓亚由美怀孕的事实比她的死因更惊人。看来打击最大的古手川也不怕光崎骂,出声问:

「光崎医师,被害者由头部坠落却没有伸手护头。原因就是……」

「手下意识抱着肚子保护胎儿。这个可能性很大。卡西医师,给胎儿的组织采样。」

「了解。」

古手川的表情依然很僵:

「要做DNA鉴定吗,光崎医师?」

「遗体是学生吗?」

「她才十六岁,当然有作为学生的一面,但身为艺人的时间应该更多。这是我从娱乐新闻看来的,她好像是最近难得一见的个人偶像。」

这件事真琴也听说过。偶像的存在至今仍为演艺圈带来活力,但几乎都是偶像团体,个人偶像的缺席早已非一朝一夕。佐仓亚由美正是打破此现状的明日之星,业界对她寄予厚望。

「就算是演艺圈的人,一个才十六岁的小丫头生活圈大不到哪里去。要找出与胎儿的DNA一致的对象想必也不难。」

「这倒是真的。」

才说完,古手川便走向解剖室的门,「我去找所有的相关人士。」

然后便走了。多半是打算去采集相关人士的毛发、口腔细胞之类的吧。古手川的用意真琴也能理解。胎儿的父亲是谁?其结果如何,可能会让意外的样貌为之丕变。然而,光崎的声音打断了真琴的思绪。

「妳在看哪里,真琴医师?」

「啊,是?」

「解剖还没有结束。」

「我立刻缝合。」

「不是。还有地方要看啊。」

光崎看也不看真琴一眼,

「这具遗体的话还没说完。可那小子还是一样沉不住气。」

3

佐仓亚由美所属的莱莎经纪公司办公室位于北青山。这间办公室除了门上、墙上都贴了偶像的宣传海报之外没有任何特色,真琴不免有点失望。

「怎么了,真琴医师?妳好像很失望啊?」

「没这回事。」

「妳该不会以为柜台那边会聚着一大群帅哥偶像?」

「……没这回事。」

古手川以一张忍着笑的脸向柜台的女性告知来意。他们很快就被带往古久根等候的房间。

「今天有什么事呢?突然上门。我们也有我们的安排,就算是办案,也要麻烦你们事先约好。」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只是有一件事情必须紧急向古久根先生确认。」

「到底是什么事?」

「这位真……拇野医师所代表的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进行了司法解剖,结果发现一项极具深意的事实。佐仓亚由美怀孕两个月了。」

一听这话,坐在沙发上的古久根差点站起来。

「两个月?」

「哦,你惊讶的是这一点吗?我还以为让你震惊的会是怀孕的事实呢。」

「不,不是的,我是很惊讶。」

「难不成,你对怀孕这件事心里已经有谱了?」

「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

古久根面露怒气,古手川将一张纸放在他眼前。

「这是?」

「DNA的鉴定结果。这也是请法医学教室做的鉴定。照这上面说的,古久根先生,她肚子里的胎儿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机率是你的孩子。」

古久根像个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般撇过头。

「上次,我请你让我采了你嘴里的细胞不是吗。不过,你也没否认嘛。」

「既然DNA都鉴定出来了,否认也没有意义吧。」

「换句话说,你是心里有谱了。但是你为何对怀孕的事实显得很意外?」

「因为我不知道两个月了。要是知道的话,就会暂停演唱会,也会安排好如何应付媒体。不,在那之前……」

「你是要她退出演艺圈,还是拿掉小孩?」

古手川的逼问毫不留情。真琴听过他问话好几次,也知道这么做的目的是故意激怒对方,但还是觉得实在过于挑衅。

果然,古久根以一副随时都会扑上去勒住领口的神情瞪着古手川。

「我对她是认真的。怎么会叫她拿掉小孩……两个月是吧。肚子也还不太明显,恐怕她本人也还没发现吧。」

这回真琴的反应比古手川还快:

「请别说傻话了。」

她对于古久根彷佛事不关己般的说法非常生气。

「怀孕第四周就会遇到本来的生理周期,但怀孕了自然就不会有。虽然也有人把着床出血误以为是生理期,但一旦怀孕,子宫就会变大,身体状况也会发生变化。到了第八周是害喜最严重的时期。说什么本人没有自觉症状,那是不可能的。而且到了第八周,市售的验孕试剂就能轻易验出是否怀孕。」

「……医师是这么说的。因此只有两个可能,就是佐仓小姐在得知怀孕后告诉了你,或是没有告诉你。」

「我没听她说。刚才我不也这么说了吗。」

「你能证明吗?」

「证明?呃,这……」

古久根大感为难,闭口不语。真琴认为也难怪他。事实发生过可以证明,但要证明没发生过就难了。这便是所谓恶魔的证明。在这个场合下,古久根若是知道她怀孕当然会设法检查,这就会留下痕迹。但反过来,却无法证明古久根不知道怀孕这件事。古久根说他若知道就会暂停亚由美的演唱会,但这种话爱怎么说都可以。

「要是你知道佐仓小姐怀孕,那么你就有动机。当红偶像怀孕,而且才十六岁。这对偶像是最致命的丑闻。演唱会和电视节目全部都不得不暂停吧。还有天文数字的违约金。不,在那之前,你就会被经纪公司追究责任。也许违约金会直接跟你要。」

「所以我杀了亚由美?」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莫名其妙!亏你想得出这种事。」

「但是你和佐仓小姐发生关系的那一刻,你身为经纪人,就应该充分考虑被追究责任的可能性才对。不过纯粹是可能性就是了。」

「如果你们从发现亚由美怀孕那一刻就怀疑我,那无论我再怎么说都没有意义。」

「没这回事。警方也是会考虑心证的。正当的辩解我们当然不会置之不理。」

「那个……这么说很不得体,但我等于是占用了要卖的商品……」

真的是很不得体。什么叫作我对她是认真的。结果还不是把她当东西看待。真琴虽然无意批评年龄差距的问题,但亚由美才十六岁,古久根大了她一倍不止。就算是亚由美主动的,古久根也应该拿出大人的自制才对。

「就算我们对感情的事再怎么认真,这个世界也不会轻易容许的。所谓的偶像,对歌迷而言就等于是女神。」

「女神不会恋爱,更不会做爱。你是这个意思吗?」

古久根恨恨地看着古手川,但真琴真想鼓掌喝采。虽然不是不明白把偶像神化的心情,但从女性的观点来看实在可笑。也许因为身为同性,真琴的看法更加严厉,但一个女孩到了十六岁,女性的原型就已经完全成形了。会有污点,也会有性欲。现在却把这样一个女孩子重新归零,塑造成无垢的女神,再来作为欲望的对象,这再怎么善意解释,也不过就是男人扭曲的创意。而明知她是歌迷的偶像,却把她当作自己做爱的对象,古久根至少在身为经纪人方面是失职了,而一边与她发生亲密关系,一边又让她成为不特定多数欲望的目标,身为男友也有问题。但是,亚由美的歌迷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想到这里,真琴忽然想到别的动机。

她连忙往旁边一看,古手川也出现非常吃惊的表情。

「古手川先生……」

「嗯,我知道妳想说什么。我也是现在才发现。」

第二天,两人前往演唱会会场埼玉超级竞技场。

古手川借了中控室,将亚由美从舞台上跌落的那一瞬间在屏幕上播映出来。

「不过这影片是用DVD制作公司拍到的去加工的。」

「加工?」

他在屏幕前的椅子上坐下,细听古手川说明。

「本来是从舞台侧拍摄中央。当然这样什么都看不出来,所以我们把佐仓小姐跌倒从舞台坠落的那一瞬间,焦点对准她的脚放大。那么,请看。」

开始播放影片。

亚由美的脚全力起跑,朝舞台前方前进。当然,原本背景音乐是快板的演奏,但由于消了音,也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一连串的动作看起来非常危险。

「在前奏期间,佐仓小姐为了回应观众的呼声,会移动到舞台前方。由于舞台没有架设栏杆,所以在前一公尺的地方贴了荧光胶带。也就是提醒她不要跨过这条线。实际上,在正式开演前举行的排练中,佐仓小姐就停在这条线内。然而,」

说到这里,古手川敲了键盘,以慢动作播放影片。

可以看出荧光胶带前有一个一公尺见方的框框。

「我想你也知道,这是升降舞台,歌手经常会在演唱会开始时,搭这个升降舞台从下面出现。这次佐仓小姐的舞台并没有用到,是吧?」

「是的。她的表演模式没有那么夸张,强调的是她活泼的形象,像是从舞台侧边全力跑过来之类的。」

「所以佐仓小姐对升降舞台的那个框框不太在意。就算知道那里会往下陷,但表面是平面,而且实际上并不会用到,当然也就不会多加注意。」

接下来的影片紧紧抓住了古手川与真琴,以及另一个人的视线。

亚由美的右脚在升降舞台之中着地的前一刻,那个地方向下降了五公分左右。

升降舞台微微下降了。但远景拍摄实在无法明确捕捉到那段落差。是经过鉴识的像素解析处理,才总算能够辨识的。

由于地板比预期的低五公分,右脚以不自然的形态着地。亚由美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在舞台上跌倒。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