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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热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1476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6:55

1

一打开法医学教室的门,令全身皮肤为之收缩的寒意便立刻包围全身。

「好冷!」

真琴不禁抱住自己的肩。冷气太冷了。别说政府倡导的节能温度,体感温度简直冷得像在冰点以了

「Good morning,真琴。」

房间里卡西正拿着档案夹代替团扇搧风。

「卡西医师!这、这强力冷气是怎么回事?」

卡西泰然指指自己身后。一看,解剖室的门是敞开的。

解剖室为了保存遗体,室温随时固定在摄氏五度。这样的冷空气流进来,难怪寒气逼人。

「怎么可以这样!这样怎么保存遗体?」

「此刻暂存在此处的遗体为零。因此这阵凉风仅为生者服务。」

「这时候请关掉冷气。学校本来就对我们法医学教室的经费透支很不满了。」

真琴一关上解剖室的门,卡西便面露不满。

「真琴什么时候也倒戈到体制那边了?」

「节约能源跟体不体制无关。」

「可是真琴,一大早就这么热,没有人拿得出十足的工作表现啊。还是说真琴已经到了灭却心头火自凉的境界,不会觉得热了?」

这个外国副教授到底是从哪里学到这些日文的?——但无论如何,真琴也同意今天的确不是普通的热。

「这……热是很热没错。」

实际上,明明才四月中,却一连好几天气温都超过三十度。中国北部三、四月的降雨量少,也没有低气压通过,因此大陆气温上升。这股火热的大气现正流入日本列岛。各地的最低气温纷纷超过二十五度,真琴昨天也才刚从衣柜里翻出夏装。

「我和真琴就算了,就怕光崎教授这样的老人家身体会热坏了。」

「光崎医师都待在解剖室里很少外出,不用担心。」

「不见得吧?他在精神上虽然是Superman,肉体上却是old man。就算年纪不到教授的程度,这阵子不是每天都出现了热伤害的患者吗。」

卡西说的没错,季节错乱的高温一开始,不仅埼玉县,各地都有热伤害患者被送进医院。一方面也是因为这阵酷暑来得太不合时令,民众对于强烈日照防备不及的关系。也有好几个人被抬进他们浦和医大,听说内科一早就忙翻了。这么说起来,可见无论生者死者都一样怕热啊。

这时候出现了闯入者。

「大家好……喔,好冷啊。室温到底设定几度?」

露脸的是古手川。

「就算再怎么热,和户外温度差这么多,会把身体搞坏的。」

一看,古手川额上汗水粼粼。从热得发昏的外面直接来到这里,的确很可能会生病。

「No problem,古手川刑警。我们和警察不一样,不会常常往外跑的。」

「不,很可能得请妳们往外跑了。」

真琴责问:

「要报验吗?」

「不是。是『修正者』又留言了。」

听到这个名字,连卡西的表情都严肃起来。

「昨晚在县警网站的留言板留的。而且还有暗示谋杀的文字。在查他指的是哪个案子之前,我先来请教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的意见。」

古手川边说边出示自己的手机。一看,上面显示着县警留言板的那则留言。

「季节错乱的酷暑让老人小孩难以调适。很多人都进了医院。然而,犯人都是太阳吗?难道里面没有一件是嫁祸给太阳的不白之冤吗?请对不会言语的牺牲者伸出援手。修正者渴望修正。」

把同样的东西给卡西看,她一脸不高兴。

「我日文不够地道,但该怎么说呢,这种写法一副话中有话的样子。只有卡缪才会把杀人动机怪在太阳身上吧。」

古手川好像听不懂,偷偷撞了一下真琴的手臂:

「吶,卡西医师在说什么?」

「法国有一本这样的小说。」

「我们这可是现实。」

「光就这段留言来看,意思是死于热伤害的人当中有可疑的案例吧?」

「对。事实上,气温超过三十度以后,就有五个人死于热伤害。修正者所指的,多半是这五件里的其中一件。」

「这五件是什么样的案例?」

「两件在关西,一件在中部地区。其余的两件是东京都和埼玉市。」

照理说在埼玉县警的网站留言的「修正者」不太可能会跑到关西或中部地区去。

「那么,可疑的就是这两件了。」

「东京都的案例是一位七十五岁的男性,在公园慢跑的时候突然说身体不舒服,紧急送医,两天后死亡。」

即使是受到同样的阳光照射,同样的热气包围,还是有容易受到热伤害的人和不容易的人。容易的是五岁以下的幼儿与六十五岁以上的长者、肥胖者、因腹泻等有缺水现象者。

「另一件是埼玉市绿区的三岁女童。她是在家附近玩耍的时候失去意识,一样是送医急救,但在途中就确认死亡了。」

「这两个人有什么被谋杀的原因吗?」

卡西插进两人的对话。

「还说不上,我也才看了死者一览表而已。对动机和背景都还一无所知。只不过七十五岁的老先生是警视厅的管辖,三岁的小女孩是县警的管辖,要查比较容易。还有就是,」

古手川拎着手机晃来晃去,

「『修正者』的留言里不是有提到『不会言语的牺牲者』吗。老先生这边,送急救之后都还有意识。但三岁小女孩从母亲发现异状到送医途中确认死亡都没有恢复意识。既然说到不会言语,我想应该是这个。」

卡西一脸赞成地点头:

「关于这个小女孩的症状,新闻有详细报导过吗?」

「只报了年龄、姓名,还有送医途中死亡的事实而已,完全没有提到有没有恢复意识。」

换句话说「修正者」对于这个小女孩的死,知道相关人士才知道的事实。真琴与卡西对望一眼。

「那么,古手川刑警认为是『修正者』杀害了这个小女孩?」

「还没有到那个程度。我想请教两位的是,有没有可能以人为的方式造成热伤害的状态?」

真琴和卡西再度对望。要概略说明热伤害,也许自己比日语怪怪的卡西更适任。

「首先呢,古手川先生,热伤害有三个阶段。轻度的症状是晕眩和手脚麻痹。中度是头痛和呕吐。而重度则是严重高体温、行走困难与意识不清。这当中轻度和中度因大量流汗导致盐分与矿物质不足,呈现脱水状态,到了重度则因下视丘的中枢神经麻痹丧失调节体温的机能。换句话说,虽然有程度的差异,但都是因体温调节不良所造成的。但是,会侵害中枢神经的并不是只有高温而已。例如:湿度高得异常,也会使人体无法以排汗来调节体温。」

「也就是说,很难以人为的方式造成热伤害吗?」

古手川苦笑着说。

「这是我的个人意见,」

卡西以这样的前提发言,

「三岁的小朋友大部分的身体机能都还未成熟。对暴力的抵抗力也很弱。所以,只要有心,想要冒充生病加以杀害相对容易。如果动手的是身边的亲人,就更不用说了。」

卡西暗示的是来自父母的儿童虐待。万一,这个三岁幼童是死于谋杀,那么凶手是父母的可能性很高。这是虐童统计的相关结论之一。

听到虐童,古手川也皱起眉头。

「总之,我会去调査一下这个案子。可能又要麻烦法医学教室的各位了。」

真琴有不好的预感。

因为古手川这么说的时候,大多都会成真。

※※※

「所以啊,刑警先生。就跟你说我发现的时候,美礼已经气若游丝了。」

在侦讯室里,瓜生悟志重复同样的说词。

「公寓的阳台是给她玩的地方。没听到她的声音去看她怎么样了,就看她瘫软在那里。所以就赶快和久瑠实叫了救护车。」

古手川在侦讯时仍一直盯着对方眼睛的动向。他二十七岁,所以和古手川同年。有着染成金色的布丁头,穿着一身运动服。也许是典型小混混打扮的关系,让他下巴留的胡子也和那张穷酸的脸显得非常不搭调。

瓜生于去年十月和单亲妈妈比嘉久瑠实开始同居。透过共同的朋友认识的两人一拍即合,当天瓜生就住进了比嘉母女的公寓。

瓜生的工作是建筑工,但因为要跟着工地跑,所以并非每天都会回久瑠实她们的公寓过夜。

一周当中大概有一半的日子不在。

「是啦,一定会有一些人因为我和美礼没有血缘关系,就用有色眼光来看我。我自认是美礼的父亲,也是蛮疼她的啊。当然,那个叫什么?管教义务是吗?我也没有疏忽啊。别看我这样,我其实是很喜欢小孩的。可是,出事的前一天我们连夜赶工啊。我不知不觉就累得睡着了。所以才发现得太晚……」

瓜生一张嘴忙着说个不停。视线也不断游移,没有定下来过。古手川心想,所谓的年轻和笨是不是如影随形?会这样说个不停的人只有两种,不是落语家(单口相声)就是想掩饰造假的人。因为经验值低,欺瞒的手法也很差劲。

「你是说,四月十二日下午三点十二分,美礼小妹妹被送去急救之前,你和母亲久瑠实一直都在公寓里?」

「我不就一直在说吗。谁会把那么小的小孩丢在旁边啊。」

瓜生的话越来越没分寸。不知是因为看古手川跟自己年纪差不多不想让他主导,还是想佯装生气以增加自己的话的可信度。

「再说啊,说什么因为美礼是拖油瓶我一定会对她不好,这根本就是偏见。是社会的刻板印象。的确是有那种狠心的父母,但我可不是。我是真的把美礼当成亲生女儿看待。」

「亲生女儿,是吗?」

「怎样啦?这样讲是在不爽什么意思的?不要以为你穿得人模人样就可以瞧不起人啦。」

虽然不是要反唇相讥,但这一句话燃起了古手川的好胜心。

你也给我节制一点,少瞧不起警察。

「刚才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对啊,是要我讲几百遍。」

「那么,就是有一边在说谎了。」

「啊啊?」

「从你住的公寓开车十分钟,有一家叫『洋龙』的小钢珠店。店里的监视摄影机啊,拍到了当天下午两点四十分之前你和久瑠实小姐都在同一个机台前打小钢珠的样子。也就是说,不是你说谎,就是店里的摄影机说谎。」

瓜生当下开始惊慌。

「根据店员的说词,你是常客。一看到监视摄影机的影像,立刻就把你认出来了。啊,对对对,你那天还因为钉子会卡钢珠叫了店员对吧。这件事店员也记得哦。」

刚才的嚣张气焰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见瓜生的视线落在桌上,肩膀也跟着垂下来。

「那家小钢珠店的防盗设备倒是很齐全。停车场也设了监视摄影机。嗯,久瑠实小姐的车是淡黄色的小车吧。你们两个人上车的那一瞬间也都拍到了。可是奇怪了。你们两上了车都好一阵子了,车子都没有动。也不知道车上发生了什么事,过了十分钟车子才突然发动离开了停车场。这是下午两点五十分的事。最近的医院接到久瑠实小姐打的电话,是在十分钟之后。从时间来计算,久瑠实小姐是一到家就叫了救护车。」

眼前瓜生的肩膀开始颤抖。不但笨,还胆小?只不过是一个谎言被揭穿就开始失控了。既然要骗警察,至少应该预备个两重、三重谎吧。

「不过呢,最近的影片解析技术很厉害哦。以前太远或没对到焦就无法辨识的影片,现在经过数字处理连细部都清清楚楚。刚刚说的久瑠实小姐的车,只要过解析,连车子里的情况都看得出来哦。」

这是骗人的。摄影机设置的角度最多就只拍到久瑠实的车子的驾驶座,后座本来就在死角。

然而对根本连有摄影机都不知道的瓜生而言,这么单纯的谎言也是威胁。他本来似乎以为光靠一个捏造的不在场证明就能开脱,所以当这个不在场证明一不成立,便形同毫无防备。

「要不要去调查一下那辆车的后座啊?」

「……咦!」

「四月十二日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埼玉市内气温三十一度。在密闭的车内,虽然要看条件,但高温可达五十度以上。在那种三温暖似的空间里被关上将近两个钟头,不必是三岁小孩也会发生脱水症状。这就是你们两个人做的事。」

「不、不是的。」

「热伤害是大量排汗导致盐分和矿物质不足而无法调节体温的症状。美礼小妹妹一定流了大量的汗。就算换了坐垫,只要鉴识仔细一查,马上就验得出来。既然你说不是,那就来试试看吧。还是说,」

古手川说到这里中断,把脸一下子探过去。光是这个动作,应该就会造成无路可逃的嫌犯不小的压力。

「让你这就去再度面对现在沉睡在医院往生室的美礼小妹妹如何?但这次,由我在旁边陪你一个小时。」

结果瓜生嘴里吐出了野兽般的低吼声。一定是出自安心和绝望吧。瓜生露出总算清醒过来的神情,开始说出一切。

内容与古手川所料想的一模一样。

他对同居对象的拖油瓶没有爱。累的时候和想跟久瑠实亲热的时候,美礼的哭声吵得让他受不了。那孩子就是不听话,一旦开始哭就哭得像尖叫一样。所以虽然不至于去虐待她,但他从来不陪玩也不看顾,而美礼也不亲近瓜生。

小钢珠是瓜生与久瑠实少数共同的兴趣。那天也是手握资金,到了「洋龙」的停车场。但这天美礼偏偏又开始要哭了。要是直接带进店里让她在里面大哭起来,肯定三个人都会被赶出来。

把她留在车上吧——这是他们两个不约而同的意见。只要把窗户开个手指头粗的小缝,待在车上也不会窒息,而且反正他们打算一个小时之内就出来。

然而,一开始打就一直不断遇到好像快「确变」1又没成功的场面,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结果两个人总共消费了四万多圆才回到停车场,一打开车门就冒出一股非比寻常的热气。他们发现异状,抱起趴着的美礼,但她已经意识不清,没有任何反应。

再怎么笨也明白他们处在什么立场。再这样下去,他们一定会被追究监护人的责任。

于是他们一回到公寓,便把瘫软的美礼放在房里,立刻叫救护车。编了美礼在阳台上玩,玩到热伤害的剧情。至少她是热伤害没错,所以应该可以顺利骗过医院和警方。

即使是在制作笔录的时候,古手川也怒不可遏。这既不是对父母不负责任的义愤,也不是对美礼的同情。感觉是更直接的愤怒几乎要从额头爆开来的。

这种感觉在取得瓜生的自白之后,也迟迟无法消退。

2

翌日,来到法医学教室的古手川表情非常难看。

之前虽然也摆过臭脸,但第一次看他在这里露出那种表情,所以真琴十分在意。

「怎么了吗?古手川先生。」

「什么怎么了?」

看他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可见那扭曲的表情是下意识出现的。

「姆,你的表情好像是去看完牙医后踩到狗大便的小孩。」

原以为他会笑的,但古手川却确认般摸摸自己的脸,然后冒出一句:

「比喻得真好,真琴医师。」

「咦!」

「不但治疗过的地方在痛,又踩到了和狗大便一样可怕的东西。我从昨天就一直是这种感觉。」

愤慨与失望交织的语气真琴也是头一次听到。

「卡西医师不在吗?」

「去上法医学的课了。」

「那么,就只有真琴医师一个人看家了。」

古手川显得稍微安心了些,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啊。要是被卡西医师看到,不知道会被做什么精神分析。」

「……昨天出了什么事吗?」

「就是一般的侦讯啊。吶,那个三岁小女孩死于热伤害的案子。拿到母亲的男友的自白了。」

古手川所说的母亲的男友的自白内容,的确令人唾弃。把年仅三岁的女儿丢在车上虽然不能原谅,但听到他们打小钢珠打到忘了她的时候,真琴只觉义愤填膺。

「这什么父母……」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不知看过多少猪狗不如的人,但是……」

这句话又引起了真琴的注意。对付过不少凶恶罪犯的古手川,为什么对一个放弃监护责任的父亲如此气愤?

「把孩子丢在车上导致孩子死亡,是什么罪?」

「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监护人遗弃致死罪,处三个月以上五年以下徒刑。另一种是重大过失致死罪,处五年以下徒刑、五年以下禁锢(日本刑罚,不需强制劳动的徒刑。但受刑人在牢房内亦不得擅自活动,随时有人监管,受刑人精神压力较大。有人认为比一般需强制劳动的徒刑更严格)、百万圆以下罚金。」

「这两个有什么不同?」

「看当时的状况和孩子的年龄吧。」

「可是,两个都是最高五年以下的徒刑,感觉罚得很轻。」

「实际判决会更轻。过去也发生过同样的案例,判了禁锢一年六个月,缓刑三年。等于事实上无罪。」

「那,这次的案子也……」

「嗯。很可能明明杀了一个人,判决的刑罚根本不算是刑罚。」

古手川说话时,真琴一直盯着他的脸看,简直像是要在他身上看出一个洞来。

「怎、怎么了?」

「就只有这样!」

「什么叫只有这样……我最讨厌儿童被杀害了。」

看他慌张地别过头去的样子,真琴轻易就察觉事情不止如此。可见这个人在说谎和隐瞒方面没有他自以为的高明。

「我跟你说,古手川先生。我虽然不像卡西副教授那么厉害,但精神分析我也不是不会。」

听到这句话,古手川显得有点慌,但真琴并不想这样就放过他。

「我可不需要。」

「记得有一次,你曾经过我说,办案忌讳个人感情。如果古手川先生心中对特定犯罪有所偏执,这不是也算有个人感情吗?」

「是啦,也算是啦……」

「你有心理阴影?」

「真琴医师干嘛担心我有阴影?」

「……我好歹也是个医生。要是古手川先生因为这个阴影而犯下失误,我也会于心不安不是吗?」

这理由实在很牵强,但古手川小小沉吟几声之后,死了心似地垂下头。

「还不至于是阴影,但我才刚当上刑警的时候,曾经负责一件很离奇的命案。」

古手川终于开始叙说的过去的案件,的确很骇人。凶手一而再、再而三地极尽人体破坏之能事,也难怪这个案子会让一整座城市都陷入恐怖的深渊。

而在侦讯当中,古手川认识了一对父子。这对父子让学生时代就与父母切断关系的古手川忆起了已一度忘怀的感伤。

「然而,父亲却杀了儿子。」

真琴说不出话来。

「我太瞎了。为了帮那个孩子报仇不顾一切四处奔走,却一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没有发现真相。被我们组长一直骂我是不是没长眼睛。」

「所以后来你就很讨厌那一类的案子?」

「是啊。可是我也没有因为这样就半夜作恶梦,或是瞬间重历其境,所以不到阴影那么严重。只是会觉得极度不爽而已。」

真的吗?——真琴很讶异。并不能因为没有在半夜作恶梦就一口咬定不是心理阴影。就她所听到的,古手川对杀子案的痛恨仍盘踞在他内心深处的可能性仍无法完全排除。

「这次的案子让我最讨厌的,是没有动机这一点。」

「动机?」

「因为讨厌小孩动手。为了钱动手。这些虽然让人恶心反胃,但至少都还有理由。可是,比嘉美礼这个小女孩却不为了什么,只是不敌小钢珠的魅力就被害死了。而且下手也不是积极的方式。只是被丢在车上。她受到的待遇,和东西没有两样。」

古手川的语气忽然变得很不痛快。

「她被关在车上长达两小时。那天,车上的温度随便就会超过五十度。她就在没有水,也几乎没有流动的空气之中,一直等父母来救她等了两小时。那么热,全身出汗,让她渐渐无力。不久就连动都不能动,变得呼吸困难。这样她还是继续等。可是她终究没有等到人……。一想象到她的绝望,就让人觉得难以忍受。最多五年徒刑这种法律也让人生气。」

那个情景古手川一定在心里描绘过很多次吧。他的话极有临场感。

真琴深感不安。也许能够描绘被害者的遗憾对警察而言是必要的资质。但太过深刻、强烈的憎恨有时会侵蚀本人。虽然也要兼顾职业意识,但被负面的热情所驱策的行动往往没有好结果,这样的事真琴亲身体验过好几次。

「可是,既然法律这样规定,就不能再加重刑罚了吧。」

「所以更叫人生气。」

这时候,一个熟悉的沙哑声音插进来:

「管你生不生气,你平常都是用这种廉价的感情在工作的吗?」

声音的来向,是光崎和卡西。

「还以为是谁在我的教室里像个思虑短浅的主播似的大言不惭,果然是你。」

「思、思虑短浅的主播?」

「区区一个读稿的,妄想发表自己的主张,才疏学浅之极,而你就和他们同列。不要把稚拙的感情带到工作上。」

光崎这一喝,让古手川像只被泼了水的狗一样畏缩起来。对愤慨得即将沸腾的头脑带来恰到好处的冷却效果。

真琴想起以毒攻毒这句话。只不过本来这些话都是由卡西包办的。

「刑警不能痛恨犯罪吗?」

「照你的说法,你痛恨的不是犯罪,你只是痛恨犯人。」

真琴心头一凛。

真琴以实习医师的身分被分派到内科时,指导教授也曾给过她类似的忠告。

「不可以对一位患者投入太多感情。感情是干扰判断的元凶。」

世上有许多工作都必须先扼杀自己的感情才能面对。其中之一便是医疗工作者。这是真琴得到的教训。也许古手川的工作也一样。

「让古手川刑警变得emotional的,是三岁女童死于热伤害的案子吧。你已经去侦讯过父母了?」

一如往常,卡西以毫不掩饰的好奇心逼问古手川。本来案子就是古手川带来的,所以他不能不给个交代。于是古手川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重新做了一次刚才对真琴说过的说明。

「果然是很接近neglect的状况。」

听完说明。卡西以一脸不如我所料的神色点头。这位副教授对一椿椿案件不会代入感情,而是直白地发挥她求知的好奇心,所以才不会触怒光崎的吧。

「日本法医学会也针对儿童虐待进行了抽样调查,结果发现加害者以双亲占绝大多数。我觉得这个倾向一年比一年严重。在美国,以法医学的立场来防治儿童虐待的行动很发达,但日本似乎还差得远,真是遗憾。」

虽然政府尝试向各地的儿童相谈所和社福单位推广如何由外伤辨别是否虐童的知识,但目前仍很难说是全国性的推广,与欧美相较的确起步较晚。

「那么,古手川刑警,正式的解剖申请还没下来吗?」

卡西这一问,古手川一脸懊恼……

「因为同居人已经自白,我们一课长就认为没有司法解剖的必要……检视官也从直肠温度和死后变化的速度很快判断是热伤害。」

「蠢话说够了没?」

光崎骂人般说,

「不管是热伤害还是冻死,在异常环境下的死亡都缺乏突出特征。只凭直肠温度就判定死因还得了。现在马上去把遗体给我送来。」

「医师是怀疑养父的自白吗?」

「活人会说谎,但尸体不会。还不快去跟你上司交涉。」

古手川被轰出去似地冲出了教室。

想尽快将女儿火化——比嘉久瑠实这样希望,也有了瓜生的自白,但光崎还是要求司法解剖。县警方面基于预算考虑,虽然想省下不必要的司法解剖,但既然解剖成效惊人的光崎都表态了,也不能不理。结果是搜查一课长栗栖让步,同意让美礼进行司法解剖。

「可是,这下课长对我的心证就变很差了。」

搬运美礼的遗体时,古手川这样咕哝,光崎就一眼瞪过来。

「怎么,你工作还时时刻刻在意上司的眼光?」

「没有啊,我早就没有那种值得嘉许的态度了。」

「既然身为公务员,要面对的不是上司,是人民。」

「人民喔,我倒是觉得我一天到晚被迫面对各位医师。」

担架上的遗体即使隔着白布也看得出相当幼小。真琴再次同情那具遗体。

真琴和卡西将遗体送进解剖室,古手川也跟在她们后面。

「古手川先生,你也要旁观?」

「是啊。」

真琴觉得不妥。古手川对杀子出现那么严重的过敏反应,要是又亲眼看见美礼身上有被虐待的形迹,也许无法保持平静。

「你又何必勉强……」

「我又没有特别喜欢或讨厌小孩。」

古手川逞强般说完,进了解剖室。虽然不知道他此举是为了更进一步激发对凶手的憎恨,还是想习惯孩童的尸体,但勇敢与自己厌恶的东西对峙的态度值得学习。

三人换上解剖衣,将遗体放上解剖台,就轮到光崎出场了。

光崎一掀开白布,美礼的遗体便曝露在照明之下。

真的是一具好小的身躯。大概是本来就很瘦,四肢像树枝一样。看着都让人于心不忍,但光崎观察尸体表面,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令人意外的是,体表没有看到任何跌撞、擦伤之类的外伤。受到双亲虐待的婴幼儿几乎个个身体某处都会留下暴力的痕迹,但美礼身上没有。即使已死去两日,身体依旧干干净净,没有斑痕。

「将遗体改为俯卧。」

真琴与卡西合力为遗体翻身。遗体又轻又小,一个人也办得到,但她们不希望因一时的疏忽损伤遗体。

翻身后的身体依然白白净净。后脑、后颈、背、臀部仍旧没有醒目的外伤。光崎确认后微微点头。

将遗体转回正面后,光崎宣布执刀。

「这就开始。遗体是三岁女童。身体没有外伤。相较于死亡时间,腐败略微严重。验尸报告的死因为热中暑造成的多重器官衰竭。因而症状极可能与猝死雷同。」

热伤害依其症状可分为三类。体温并不会严重上升的热痉挛与热衰竭,以及体温会严重上升的热中暑。其中热衰竭经过休息便可恢复,但严重到热中暑便已超过人体体温调节机能的上限,会引起多重器官衰竭。

「从开颅开始。钻子。」

正如光崎所说,死于异常环境缺乏突出的症状。但若死因为热中暑,则会有显著的脑水肿或血液浓缩。开颅便是为了加以确认。

「Stryker。」

光崎的手切开了头盖骨。或许因为头盖骨原本就属于软质,光崎的手术即使是在锯骨这类的作业也保持静谧。由于是以电锯锯开的手工作业,声音会因锯的部分与力道的强弱而有所不同。

但光崎手中的电锯声音维持一定,而且没有杂音。这样比喻或许有流于陈腔滥调之嫌,但无论如何真琴就是会想到艺术家。事实上,至今也曾有外部人士参观光崎的手术,他们的眼耳都被他的手指动作所吸引,连咳嗽都不会咳一声,从无例外。

不久头盖骨取下了,露出了由硬膜覆盖的脑髓。硬膜是脑髓的保护膜,因此应该相当坚固,但光崎也轻而易举地剥除了。

而当脑髓露出来时,奇异的感觉袭上了真琴。

脑髓到处都看不到水肿的情况。

这是表示死者虽然出现了热中暑的症状,却还不到脑水肿的程度?

本想开口问,但光崎却像早已料到般严肃地将硬膜放回。

「接着开腹。手术刀。」

一拿起卡西递给他的手术刀,手指便像艺术家般动起来。有如在画布上划线般让刀尖滑过,划出Y字。切口迟迟没有冒出血珠,是因为没有多花半分多余的力道便切开了。

真琴很快抬起头,古手川就站在他正面。那双看着解剖的眼睛固然沉静,眼眸深处却露出炽火般的暗光。

「不要看旁边。」

在光崎的叱责下,真琴连忙收回视线。

切开皮肤之后接着切除肋骨。一股酸臭味立刻扑鼻而来,但不可思议地,感觉比成人的来得甜、淡,会是错觉吗?

光崎的手术刀彷佛一开始就锁定目标般指向胃。即使考虑到三岁这个年龄,她的胃看起来容量还是很小。

一取出胃,便一刀切开胃壁,向两侧拉开。

真琴的眼睛再也离不开那里。

胃的内部空空如也,什么都没剩。是消化殆尽吗?连堪称内容物的东西都找不到。

然而,放下手术刀换上镊子,光崎的手指从中夹出了一个异样的物体。

是一块土黄色薄薄的碎片。非常仔细凝神细看,发现胃壁上还附着几块类似的碎片。

光崎将那碎片透着日光灯观察许久,然后放到不锈钢盘上。

接着,光崎也切开了肠壁。但肠中也只有几小块同样的碎片,找不到其他固形物。

「缝合。为了万全起见,采取部分组织和血液。」

这样就结束了吗——真琴心中冒出无数问题,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古手川开口了:

「医师,那些碎片到底是什么?」

真琴也有同样的疑问。即使猜测是未消化的部分,但怎么看也不像是一般消化器官里的内容物。

光崎懒懒地瞥了古手川一眼,说:

「纸。」

3

「你要问悟志啊?哦,听说最近他同居人的孩子死了嘛。我看到报纸了。才三岁不是吗?真可怜。悟志这个人啊,是染了金发,外表看起来一副小混混的样子,可是他工作很认真,在工地是很值得信赖的哦。只是呢,认真归认真,却没什么欲望。像是想爬得比别人高啦、想比别人多赚一点钱啦,这些他都不会。只要够他一个月生活和打小钢珠就心满意足了。所以我虽然也在同一个工地工作,对悟志一点都不会觉得有压力。是啦,有时候是会觉得他很无趣。像他这种草食系的蓝领是很罕见,但他就是这样。咦,四月十一日?十一日的话,他之前就跟我们一起在茨城的工地,十二日上午才解散的啊。悟志也说,解散当天就要回去好好跟老婆亲热一下。」

「哦,原来帅哥你是刑警啊。古手川先生,是吗?要跟你谈谈是可以,但我们也是做生意的,得请你点个东西……。咦,可乐?因为是值勤时间?好守规矩哦。那,至少请我喝一杯威士忌加水嘛。老板!给我们一杯威士忌加水。嗯,久瑠实的班是傍晚七点开始一直到打烊,不过她有小孩,所以不是很固定。而且,说来不好意思,也没有常客是为了久瑠实上门的。都快三十了还有小孩,身上就是会透出生活的沧桑味呀。哪有人来都来酒店喝酒了还想沾那种味道呀。她当然留不住客人。所以呀,在我们店里会受到什么对待,也可想而知吧。啊,不过,久瑠实本人倒不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人哦。她算是专情的。一认定这个人,就一头栽进去,其他什么别的她都看不见。说得好听是纯情。咦,说得难听吗?这还用问嘛。就是笨嘛,然后什么都看不到,人肉核武。刑警先生有没有遇到过?当然啦,要是长得漂亮,又是好人家的小姐,对自己一心一意,男人当然很高兴,但被一个长相普普、又有小孩的三十岁女人一心一意,不是心烦就是可怕啊。那个叫悟志的也来过我们这里,像他那样的人,更可爱、愿意倒贴他的女人多的是。其实,我们店里其他小姐就对他抛媚眼,他本人人好像也蛮有那个意思的。」

「县警的搜查一课?那真是辛苦了。呃,是比嘉美礼小妹妹的事吧。那孩子真可怜。听说是被丢在车上对吧。我们相谈所也曾经辅导过她,所以我们也觉得于心不安。是的,去年十二月曾经接受过咨商。请稍等。我这就去找记录……对,没错。十二月四日,是邻居通报,我们的员工前往住家,将孩子带回来加以保护。哦,是因为美礼小妹妹在阳台上哭叫。而且是半夜一点半的时候。因为季节的关系,要是一个不小心,感冒事小,糟的话可能会冻死。所以职员向母亲了解状况,说是小孩不听话。所以先生为了管教把她关在阳台。是啊,当然也和她先生瓜生先生谈过。结果他是说,正准备让她进屋的时候不巧被通报了,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我们也不能对父母亲的说法照单全收,但掀开美礼小妹妹身上的衣服来看,都没找到被虐待的痕迹。如果没有明确的虐待事实,我们儿童相谈所是无法强制接管孩子的。我想社会大众一定又要痛批相谈所处置失当。但身为相谈所的员工,我们希望政府能够尽快修法,让我们能够在事情恶化之前强制介入。这么做虽然不是没有抵触民事不介入的危险,但应该以保护孩子们的生命安全为优先啊,你不认为吗?咦?对瓜生先生的印象吗?这个嘛,那对男女本身,似乎是典型的薪贫族。但很神奇的是,我对瓜生先生的第一印象还不错。怎么说呢?虽然不太用脑,但也很难就说他是坏人吧。」

「哦,住隔壁的比嘉小姐吗。不是,因为美礼小妹妹报警的不是我。可是呀,就算不住隔壁,附近大家都知道美礼小妹妹遭到虐待。那孩子都会哭得惊天动地。可是春天以后,就越来越少听到她的哭声了,我还以为他们不再虐待她了。结果你看,就为了去小钢珠店把人丢在车上。真的好凄惨哦。最近虽然没怎么看到,但美礼小妹妹以前都很活泼有精神。脸蛋和手臂都圆滚滚的。大概是从比嘉小姐晚上开始上班以后变糟的。所以啊,包括我在内,很多人都很后悔怎么没有早点帮忙,可是这种事实在很难,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只要对方一句少管我家闲事,就没辄了。」

访查完相关人士,古手川在县警本部的鉴识人员陪同之下,前往比嘉久瑠实的公寓。

踏进玄关的那一瞬间,一股微酸的腐臭味就钻进鼻腔。但是,房间里又没有尸体。古手川抽动鼻子,开始寻找异臭的来源。

在玄关就感觉得到内部凌乱的程度。随手乱丢的衣服,便利商店便当的容器、发泡酒的空罐、垃圾食物的残渣、垃圾筒塞不下的垃圾、不知什么液体干掉的水渍,以及地板上堆积的灰尘毛发。

观察一阵之后他明白了。异臭来自这些垃圾合而为一的味道,以及自甘堕落的生活。毫无秩序与计划性,只是日复一日无意义地虚度的贫穷发出了馊掉的味道。

「我说,古手川啊,」

比古手川资深三年的伏屋一边打开鉴识工具,脸上一边出现想不透的表情,

「既然是渡濑组长的要求,我当然不会不愿意出动,但这个案子不是已经以弃置车中结案了吗?再说,这算是生活安全部的案子吧?」

「要是能当生活安全部的案子了结,我们组长才不会介入。」

「话是没错啦……可是,真是吃力不讨好。管别人的案子要是查不出个结果要被骂,要是查出结果一样被骂。无论如何都倒霉。」

伏屋的话直指痛处。事实上,申请这公寓的搜索票古手川就听了不少酸言酸语。但多亏是渡濑的意思,即使发得不情不愿还是发了,但要是没查到东西,真不知如何面对。

「当上刑警的那一刻就开始倒霉了。」

「中肯。」

古手川让鉴识自行去采集证物,自己在门前待机。因为没有铺供调查员行走的防污染通路带,他一直等到鉴识工作完毕才进去。

只不过是个两房两厅的公寓,因为垃圾灰尘多,采集作业比预期的还久。

「喔——!古手川,好了。」

听到伏屋的招呼,古手川终于进了客厅。虽然已经被鉴识课彻底翻过了,但荒废的印象还是不受影响。与此同时,也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

凡是家有幼儿的家庭必有乳臭味。然后一定有地方残留甜甜的残渣,再加上到处都是孩子喜欢的花俏的玩具用品。

但是这些东西都没有出现在这间客厅。有的只是颓废生活的味道。发泡酒的空罐和廉价香烟的烟蒂想必是瓜生或久瑠实的吧。这类垃圾脏东西完全盖过了孩子的气息。

依照久瑠实的说法,他们把后面房间当成寝室。古手川也进了那个房间。那是个以纸门隔起来的三坪日式房间。那片纸门也处处都被撕碎,破破烂烂的。榻榻米也有好几个地方像是被抓耙过般起了毛。内部装潢实在无法令人感这到安心舒适,荒废的浪潮也涌入此处。

古手川在闷痛之中想起自己的老家。古手川一家离散是在他高中的时候,那时候的古手川当然不是喝奶的孩子,但分崩离析之前的家,冒出的正是这样的味道。所谓的家族一定是一种生物,才会在死亡之际会散发出腐臭味吧。

不,至少古手川是在有能力与世界对抗之后才脱离了家庭的幻想,可以说是幸福的。在品味孤独与厌恶的同时,也知道了什么是天伦之乐与爱情。然而,遇害的美礼却只有三岁。她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和丑陋一样多的美好,有和绝望一样多的希望,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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