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医学教室亲眼看到的那个太过削瘦的小小身体。一回想起来,一股灰暗的情绪便从丹田油然而生。虽然才刚被光崎骂过,但要靠理性来压抑情绪是有限度的。
古手川摇摇头甩开杂念,细看破掉的纸门。
4
美礼的遗体在司法解剖后,依照久瑠实的希望准备火葬。但在那之前,必须先完成领取遗体的手续。久瑠实正好被拘留在县警本部的拘留所,领取遗体便顺道在县警的停尸间举行。
在警察陪同之下来到停尸间的久瑠实,似乎对在场相关人士人数之多感到惊讶。
「请问……这些人是?」
「主动承办妳女儿司法解剖的法医学教室的人。」
在古手川介绍之下,真琴与卡西轻轻点头行礼。
一直十分柔顺的久瑠实态度突然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就是妳们把美礼切碎的是吧!」
她朝两人逼近,却被警察手中的腰绳拉住,无法走超过三步。然而当久瑠实像只猫扑过来时,真琴有如被钉住般无法动弹。
「解剖那么小的孩子,那么残忍的事亏妳们做得出来。妳们这样也算女人吗?」
然后观察了真琴和卡西,继续骂道:
「哼,看起来就是没有孩子。那就也没有生产的经验了。半个女人。」
「Excuse me。」
接招的是卡西。
「妳这几句发言有双重的不合逻辑。One,妳又没有确认过有无妊娠纹,光凭外表断定有无怀孕经验,毫无根据。Two,没有生产经验的女子就不是成熟女性,这个说法没有科学根据。」
「妳说什么!」
即使有那句Excuse me,卡西的话还是等于对久瑠实的怒气火上加油。
「这臭外国人放什么狗屁!」
真琴在旁边听得提心吊胆,但卡西却沉着得很,丝毫不为所动。
「还不安静点。」
古手川不得不介入两人之间,
「本来,非自然死亡就是全数要送解剖的。」
「非自然是什么东西?」
「至少,被关在室温超过五十度的车里关到热伤害,不能叫一般的死法吧。」
古手川这一教训,久瑠实一副委屈得不得了的样子噘起嘴:
「那个我们不是已经认错了吗。也反省自己做了傻事。我想说的是,都已经知道原因,也知道是谁造成那个原因了,为什么还有解剖的必要。我只想赶快帮美礼超渡,好好送她最后一程,结果却又要解剖……也许你们都把我们当成无血无泪的夫妻,可是你们自己还不是半斤八两。」
大概是认为多说无益吧,古手川将载有美礼遗体的担架从停尸间一角推过来。虽然解剖过,但缝合及其他后续处理是由光崎负责的,因此表面痕迹并不明显。
「美礼!」
久瑠实以排山倒海之势紧紧抓住遗体。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妈妈不好,把妳关在那种地方。妳一定很热吧,一定很痛苦吧。真的、真的对不起……」
在与外界隔绝的停尸间里,久瑠美的哭声又长又响。虽然令人不忍卒听,但古手川仍一直看着久瑠实的背影。
等到哭声终于快停了,古手川一副这才想到的样子,向久瑠实递出一个手心大的盒子。
「这个也要请妳领回。」
「咦!」
「是妳女儿体内的东西。浦和医大法医学室的几位帮忙仔细取出来的。」
久瑠实一打开盖子,从中出现的是光崎自消化器官中取出的土黄色碎片。
「……这是什么?」
「留在妳女儿的消化器官里还没消化的东西。颜色和形状都变了,可能很难辨认,不过这是府上纸门的纸。」
「纸、纸门?」
「对,美礼小妹妹吃掉的。她肚子饿,妳却什么都不给她吃,实在饿得受不了,她就想撕碎榻榻米来吃。可是榻榻米不是一个三岁小孩的手指抓得动的。所以她撕了纸门,用纸门的碎片来充饥。纸门的成分与消化器官的内容物完全一致。我们也在房间纸门破掉的地方采取到美礼小妹妹的微量血液。她一定是拚命抠,抠到手指流血吧。」
古手川的语气忽然激动起来。
「美礼小妹妹被关在车上导致热中暑……但真相并非如此。这是你们安排的第二个陷阱。身为母亲的妳,长达一周没有给她任何食物,想饿死自己的亲生女儿。所以以前圆润的美礼小妹妹才会瘦得皮包骨。」
「我、我、我们怎么会……」
「不是你们,是妳吧。」
古手川没有表情的脸一下子凑到久瑠实面前。但熟悉古手川的真琴知道。他的面无表情是为了压抑将自己燃烧殆尽的熊熊怒火而拚命加以掩饰的面具。
「妳叫救护车是十二日,但美礼小妹妹在那之前就已经处于绝食状态了。瓜生一直待在茨城的工地,所以把她关在寝室里是妳个人的行动。而十二日那天,回到家的瓜生发现美礼小妹妹已经饿死了,直接报医妳会被控杀人罪。于是你们选择把美礼小妹妹的尸体搬上车,到小钢珠店,故意把她放在车上。妳自己怕瓜生不爱妳,但瓜生还是以他的方式关心妳,所以才想救妳。也许妳会被处监护人遗弃致死罪或重度过失致死罪,但这些罪的刑罚比杀人罪轻得多了。在超过五十度的室温当中,尸体腐坏的速度与平常不同,也会具有相当的温度。你们大可说把美礼留在车上,却又编造了美礼小妹妹在阳台上玩的第一个谎话,想要更完美地骗过警方。好了,说吧!最先提出计划的是瓜生,还是妳?」
受到逼问,久瑠实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我何必做那种事。」
「露出马脚了吧。果然是瓜生照妳写的剧本走啊。妳杀死美礼小妹妹的动机,就是对瓜生的独占欲。妳认为只要没有美礼小妹妹,瓜生就会和妳结婚,是不是?」
「不、不是。」
「既然妳说不是,那就不要对我说,对美礼小妹妹说啊。」
古手川揪住久瑠实的脖子,硬把她拉到美礼的遗体旁。
「刚才妳不是说妈妈怎样又怎样吗。妳这种人根本不是母亲。只是一个生过小孩的雌性。」
久瑠实终于开始嚎淘大哭。
「那两个人全都招了。」
第二天,明明案子已经破了,来到法医学教室的古手川却显得非常不开心。
「和我们料想的一样。瓜生虽然和她同居,却迟迟不肯登记。这就算了,还对年轻女孩分了心。她觉得这都是因为自己有孩子。年过三十人老珠黄的自己要是错过这个男人,就不会有下一个了。那就只好杀了会妨碍自己结婚的女儿……」
「逻辑果然不通。」
卡西的简评依然不留情。
「瓜生倒是对久瑠实不离不弃,所以一发现美礼小妹妹的尸体,就为了减轻久瑠实的刑罚答应了她的提议。结果只是被那女人耍得团团转啊。」
古手川赌气般说。真琴心想,好好一个大人简直像个小孩。
不,不但是小孩,而且还是个愤愤不平的小孩。这么一想,就觉得能够原谅古手川对久瑠实说的雌性等极度无礼的话了。
「总之,这次也是多亏医师们帮忙破了案。只是……」
「只是什么?古手川刑警。」
「真不知道『修正者』到底是怎么发现真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