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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烧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1472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6:55

1

黄金周一过,来错季节的酷暑虽暂时平息,却因笼罩关东地区的低气压急速成长,使首都圈曝露在有五月风暴之称的强风中。十八日,蕨市冢越发生的一起民宅大火,原因之一便是这阵强风。

起火的是「福音世纪」中央教会。「福音世纪」是近几年信徒慢慢增加的新兴宗教,属于基督教派,以此教会作为本部。

半夜冒出的火舌耗时九小时将整幢建筑完全烧毁。但虽说是教会,建筑物本身并没有多大。仅仅是将一般住宅加工布置成礼拜堂,在屋顶上绑上一个十字架而已。由于基本上是木造建筑,一旦起火便一发不可收拾。而且火灾现场的住宅位于宽仅四公尺的窄巷,消防车因缺乏公德心的路边停车延迟许久才抵达。心急如焚的消防队员脱口而出的那句「买不起停车位的穷人就不要买车!」想必是真心话。

第二天早上,火势终于扑灭的残骇中发现了一具尸体。地点是紧临礼拜堂的寝室,尸体推断为「福音世纪」创立者暨教祖黑野耶稣,本名黑野光秀。

之所以说推断,是因为当时会在这所教会过夜的便只有黑野光秀一人。尸体表面几乎已完全炭化,甚至难以判断年龄性别。

※※※

敲打窗户的风声令真琴一颗心静不下来。于是不出所料,她的烦躁被卡西看了出来。

「真琴,妳需要镇静剂吗?」

「咖啡就够了。」

真琴拉开购自校内自动贩卖机的罐装咖啡拉环。

「我倒觉得咖啡因会造成反效果。」

「在关键时刻,日本人就会拿出干劲的!」

「哦,说到这,相对于盎格鲁‧撒克逊民族偏爱镇静类的毒品,日本人则是专门偏爱兴奋类的呢。」

「不是,跟这种无关。是在这么忙的时候没办法优雅地打什么镇静剂。」

和真琴开玩笑的卡西应该也很忙,但她的动作之所以显得从容,应该是她热爱解剖甚于生命的关系吧。真琴处理案件的能力虽然加快了,但她一点也不想喜欢解剖更甚于生命。

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这几周忙到极点。原因不用说,当然是「修正者」造成的。

自从埼玉县警网站上出现来自「修正者」别有意味的留言,这一个半月以来,留言所暗示的事案当中的确是有需要司法解剖的,但也包括了自然死亡或意外等只需验尸即可的,因此徒然增加法医学教室的解剖次数。

就算解剖案增加一倍,法医学教室的阵营还是只有三人。结果当然是只有稼动率直升,真琴等人为司法解剖与写报告忙得不可开交。

「这种状况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修正者』的目的该不会是要让我们过劳死吧。」

真琴不禁发起牢骚,但卡西不知是否因每天能与尸体为伍而开心,没什么悲怆的样子。

「但是真琴,为所有不自然死亡解剖,也是司法解剖的理想。我认为这才是本来应有的样貌才对。」

「这种状况下继续下去,很可能连我也会变成尸体。」

「到时候我会让真琴优先送解剖室的。」

这种话出自卡西口中,最可怕的就是不能肯定她是在开玩笑。

不,其实包括真琴在内,解剖医师过劳死本来就不是开玩笑。

全日本想从事法医学的很少,以约聘讲师的方式来授课的大学也不在少数。最近也出现了像鸟取大学和弘前大学那样,因负责的教授退休或转任,使县内的司法解剖成为事实上不可能的例子。弘前大学也曾发生过因负责教授过劳而暂停解剖的情况。

「问题就在于职位呀。」

卡西说得轻松,

「只要全日本的大学都认清法医学的重要性,肯增加教授的职位,再改善薪资等待遇,人力不足的问题马上就会解决。才能都会往有钱的地方集中嘛。」

说是说得在理,但环顾这个教室,就会认为那是纸上谈兵。在LED当道的这年头,挂在天花板上的是旧型的日光灯。开刀所需的工具虽然是新的,但其他什物备品类当中不乏早已超过使用年限的东西。有法医界权威之称的光崎藤次郎执教的法医学教室都是这副德性了,其他大学可想而知。再怎么样,都不像是有钱的地方。

「可是,到底有多少大学会了解法医学的重要性啊?」

「这就要看我们第一线人员的表现了。我们倾听死者的话,点亮查出死因的明灯。只要坚持下去,就能提升法医学的重要性。」

但在那之前,从事司法解剖的人只能继续辛苦——这一点也不稀奇。于是讨论又回到原点。

真琴正要回应时,教室的门开了。进来的是个意外的人物。

「打扰了。」

「鹫见检视官……」

「光崎教授在吗?」

这个问题由卡西回答:

「教授到弘前出差,后天才会回来……检视官今天怎么会来我们这里?」

卡西说话如此开门见山,似乎令鹫见有些吃惊。

「其实是有个解剖案,想来确认一下可不可以送浦和医大。最近因为件数实在太多,我有点担心……结果不出所料。」

听到解剖案,卡西的眼神就不同了。

「还是应该送其他医大吗?」

「Excuse me,检视官。那是什么案子呢?」

「昨晚在蕨市发生了一起住宅失火,从残骸中发现了烧死的尸体。辖区同仁认为是杀人放火。检视是由我负责,我也认为有他杀嫌疑。」

「您判断为他杀的根据是什么呢?是尸体上有足以判断为他杀的痕迹吗?」

「不,尸体本身表面炭化严重,无从判断。也不知道有无刀伤枪伤。只是从现场的状况,几乎可以肯定是人为纵火。」

站在两人之间的真琴不禁模糊地想象烧死的尸体。之所以没有具体的想象,是因为她从来没有亲眼看过实物。分发到法医学教室以来,虽然看过好几具尸体,但至今从来没有遇见烧死的尸体报验。

「被害者是新兴宗教的教主。虽然不能说有绝对的因果关系,但的确有人憎恨被害者。现场也留下了泼洒煤油的痕迹。」

「是邪教那类的团体吗?」

「我也还没有得到这方面的信息。毕竟还在初步侦查的阶段。我所知道的就只有化成焦炭的尸体而已。」

鹫见显然认为久居无用,转身就要离开。

「总之,教授不在就没办法了。这次我到别的地方问问。」

他说的没错,光崎不在事情谈不下去,所以真琴和卡西也只能目送鹫见离去。

然而,这件事情并没就此结束。几个小时后,换另一个人来到了法医学教室。

「大家好。」

古手川照例一派轻松地进来。这个人到底会不会有紧张的时候?

「真琴医师,光崎医师呢?」

「出差了,后天才会回来。」

一这么说,古手川便露骨地把失望写在脸上。

「那就有点不妙了。虽然署里是可以保存两天。」

「保存什么?」

「烧死的尸体。」

真琴不禁和卡西对望一眼。

「那个,该不会是新兴宗教的……」

「原来妳们两个已经知道了啊?」

「刚才鹫见检视官来过。好像是在送解剖之前想先确认一下我们的稼动率。」

「哦,原来大家想的都差不多。而且有本事处理那么焦黑的往生者的也只有光崎医师了。」

这时候卡西插进来。完全不掩饰她好奇的态度。

「那个案子是古手川刑警负责的吗?」

「是啊。虽然不是因为烧死才可疑,但这个案子的确有股可疑的味道。」

「好想了解一下详情喔。」

卡西请古手川坐。她自己已经先坐下了,所以形同半强制。

「反正你是打算请我们解剖嘛?」

「可是最重要的光崎医师又不在……」

「光崎教授愿不愿意解剖,我看得很准哦。」

「……反正我也只知道新闻会播报的消息,告诉妳们也无所谓。卡西医师,妳谈尸体的时候双眼发光的毛病,能不能改一下?」

据古手川说,烧死的尸体虽然应该是「福音世纪」教祖黑野光秀,但当然已经送去做DNA鉴定。

「到底烧到什么程度?」

「全熟啊。」

意思是,连里面都熟透了吧。这和鹫见的话也吻合。

「想确实解剖那种状态的遗体,只能请光崎医师出马了。」

虽然赞同他对光崎的信任,但真琴不曾解剖过像木炭般的尸体,心里还是觉得不可能。

「然后,那个叫作『福音世纪』的教团。或者应该说,他们的教祖黑野耶稣就是我觉得可疑的原因。」

黑野光秀这个人本来是自我启发讲座的讲师。五年前的某个早上,听到了神的声音,从此开了眼。

「这是从教团发的文宣抄来的,他说那时候神对他说:『除了我、基督,其他的神都是邪神,因此必须经常与之搏斗。你身为神的使者,有义务完成任务,你将在执行任务中得到莫大的祝福。』」

从讥讽的语气可以听出古手川对这番教义采怀疑的态度。

「古手川刑警信什么教?」

「哦,我没有宗教信仰……只不过,这个姓黒野的好像也有几分领导者的光环,五年内赢得了五百多个信徒。我们问过几个信徒,他好像很有吸引力的口才。也许是从启发讲座学到的。」

到此为止都是新兴宗教兴起常见的情形,但一如古手川的预告,黑野教祖的言行逐渐变得越来越好战。

「说好战嘛,也就是到有名的神社宫庙去,拿成分可疑的油泼人家的建筑。他本人是主张什么『以圣油净化邪神』,但我问过很了解基督教的上司,人家说没有这种教义,所以这个应该是黑野自创的吧。」

照这些听起来,几乎根本就是邪教了。

真琴也忍不住想插嘴说上几句:

「你刚才说可疑的味道,应该是和诈骗的味道才对吧?」

「可疑的我还没说呢。就是这类新兴宗教无论如何都撇不清的布施问题啊。」

基督教派谈布施也真奇怪,但黑野本身称之为净财。

「金银珠宝还不够,最后连信徒的证券、不动产也一并搜括,用来作为教团的营运经费。这也是常有的事,就是为了这些财产和信徒的家属闹个没完。甚至有家属因为痴呆的母亲被骗走了私房钱,放话说要杀了黑野的。还没完哦。教祖就算了,信徒之间为了争教团老二的宝座也纠纷不断。」

「咦,可是,老二的宝座都还没争完,教祖怎么就被干掉了?」

「这我也不知道啊。」

古手川闹脾气地说。最近真琴发现,这个人对她好像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叫客气。而自己也不觉得反感。

「可是邪教不分程度,通常都有短视这个毛病。内部都分裂了干脆连教祖一起送上西天——就算有这会这么想的笨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从残骸里发现的就只有黑野教祖而已吧?这么说,被害人独居吗?」

「嗯。『福音世纪』的教义很多都是骗人的,但黒野本人公然宣称是以天主教为原典,自己也坚持单身。所以在教会里也是一个人住。」

「你说现场有泼洒煤油的痕迹对吧。这么说,是趁教祖睡着的时候放火的吗?」

「这也很难说。」

古手川一脸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煤油泼洒的地点也包括玄关在内。若说是被害者在玄关点了火再退回屋里就太不自然了。我们也讨论过自杀这条线,但如果只是要自杀,又何必费事烧房子?再加上,尸体没有挣扎的样子,呈仰卧姿势。除非被害者真的睡死了,不然在满屋子都是烟的时候通常就会醒了。那就应该会找出口求救才对,但实际上他并没有踏出寝室。而且也没盖被子。所以导出的推论是,他是在房内被杀害后遭到纵火。」

杀人纵火——其中的凶狠暴戾让真琴很不舒服。虽说送进法医学教室的死法没有一件是让人舒服的就是了。

「项目小组已经列出嫌犯名单了吗?」

「就像我刚才说的,是有几个有动机的人,可是现在也才刚着手调查不在场证明而已。只不过犯案时间既然是在半夜,多半没有几个人的不在场证明是成立的。毕竟是绝大多数人都在家睡觉的时间。独居的人就不用说了,即使是与家人同住,同住的亲人的证词又不能相信。」

这几句话也引起真琴的注意。

她认识古手川超过半年,知道他会这么说,就证明侦查已经到了一定的程度。换句话说,不等不在场证明出炉,古手川或专案小组便已经过滤出几个主要的嫌犯了。

为了逼出实话,真琴一直盯着古手川的眼睛,对方很快就举白旗了。

「不要这样瞪我啦,真琴医师。好啦,我说就是了。现在项目小组怀疑的嫌犯有三个。首先是母亲的私房钱被抢的儿子。不久前他才组成了『福音世纪』受害者自救会,连日进行抗议活动。也试图抢回信徒。但并不顺利,显然十分心急。第二个是教祖黑野的心腹,过去与教主疑似有男女关系。她是教团目前的老二。然后是这个女人的前男友,现在仍在教团里的男子。这家伙可能由爱生恨,想把她拉下老二的宝座。」

「哦,你们刚才那是互瞪吗?」

听着两人谈话的卡西突然插进来说起风凉话,

「在我看来却像是热烈的视线交缠啊。」

真琴赶紧回头,只见卡西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了。

「……妳刚才在做什么?」

「真琴妳们忙着说话的时候,我发了简讯给光崎教授。问他说有一具全熟的尸体,浦和医大该不该接下司法解剖。」

虽然难以想象那位老教授拿着手机的模样,真琴还是战战兢兢地问:

「所以在等教授回信?」

「用不着等。光速回复。教授说『要解剖』。」

2

光崎答应了司法解剖,真琴便立刻与蕨署联络,请对方将尸体送到法医学教室。本来就是鹫见检视官来询问过解剖的案子,既然光崎答应了,应该会立刻办理移交手续才对。

然而电话那头的负责人却非常为难:

「真是抱歉,要现在马上送恐怕有困难。」

听起来好像有什么隐情。

「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不是亲属,是有个自称是被害者信徒的团体要求领取教祖的遗体……」

信徒。教祖。

光是这些名词便足以使真琴了解现场大致的状况。

「专家的意见有帮助吗?」

「如果不会太麻烦的话,您愿意来是再好不过了。」

一挂电话,真琴就准备外出。在旁边看着真琴讲电话的卡西好像也明白了状况,理所当然打算同行的样子。

「需要专家的意见,就代表有不讲逻辑的人在碍事。」

真琴忽然想到。

就这次的状况,让彻头彻尾讲究逻辑的卡西去说服对方也许更适合?

「卡西医师会怎么说服信徒呢?」

「我不考虑说服他们。」

卡西答得很快。

「美国也有疯狂的邪教团体,逻辑对他们不管用。因为他们信奉的是魔法。」

「卡西医师也没有宗教信仰吗?」

「我是正宗的基督徒呀。可是,一般信徒和疯狂信徒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不是程度的差异,是本质上的不同。所以能沟通的部分很少,共同的语言也不多。因此要说服也很困难。」

真琴对于所谓本质上的不同一窍不通。这是缘自于日本人对宗教观极其大而化之的国民性吗?

「真琴有特定的宗教信仰吗?」

「我家是信神道。」

「Oh,万物皆有神是吗。可是,妳也不会因为这样就否定基督教或佛教,也不会排斥他们的信徒对不对?」

「嗯。我会庆祝圣诞节,也很尊敬和尚。」

「我也一样。我是基督徒,但也会去新春参拜,也不会破坏佛坛。可是邪教团体的疯狂信徒就不是。他们认定别的宗教都是邪教,信徒个个都是恶魔的爪牙。本来,宗教是要救人的。教义里有眨低他人、歼灭他教的宗教,就不是健全的宗教。纯粹是独裁者的口号。」

她们一到警署,立刻就在一楼服务台目击一场争执。三名警官与看似被害者相关人士的一男一女。没想到古手川也出现在警官之中。。

「所以呢,还没有经过司法解剖,无法交还遗体。」

「我不准任何人伤害师父的圣体。现在马上就还来。」

「呃,可是妳又不是家属。」

「师父和我是心灵上的结合。比血缘更浓厚,比户籍更深远。」

「没有血缘,户籍上也没有关系,这就叫作第三者。」

「我们是师父忠实的使徒。你不得加以侮辱。」

和警官僵持不下的是一名三十四、五岁的女子。只见她一头长发乱舞地主张权利,就知道她是那种令人想退避三舍的类型。

男子虽然不像女子那么夸张,但也是散发出剑拔弩张的气氛与警官对峙。

古手川的表情也很夸张。那两人的抗议虽然听来振振有词,但了解古手川为人的真琴很清楚他已经快受不了了。和卡西一走过去,最先发现她们的也是古手川。

「哦,真琴医师和卡西医师。」

他之所以看起来松了一口气,是盘算着把协商的任务推给她们吗?

「这两位是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的医师。」

女子是本条菜穗子,男子是相马定。根据他们的自我介绍,菜穗子是教团的事务局长,相马是公关部长。

「法医学教室,那么就是打算切碎师父身体的人了。妳们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向这些有理说不清的刑警抗议。」

菜穂子转头恶狠狠地对古手川说:

「你看起来还像讲道理,我就跟你说。现在马上把师父的圣体还给我们。」

「非自然死亡的尸体经由检视官通报送往司法解剖,这是规定。在完成前尸体无法归还。」

「我说过了!没有受过师父祝福的人对师父的圣体动刀就是恶魔的行为!要是敢那么做,动手的人会立刻失去语言能力,精力顿消。」

「失去语言能力,精力顿消吗?」

听到这,古手川坏心眼地笑了。

「这样我就更想送解剖了。如果能让那位医师再也无法毒舌,就太美妙了。」

让光崎精力顿消固然是个颇具魅力的提议,但真琴并没有接口。

「让我再说明一次,只是信徒的话,无法无条件归还遗体。」

「只能凭血缘和档来证明关系,多么低俗。反正,与师父的圣心无缘的人,只会以这种污秽的常识来思考。」

独善式的想法到最后终究会侮蔑自己人以外的人。这正是脱离逻辑的左证。

「不进行司法解剖无法查明死因。就算无法逮捕杀害教祖的人,你们也不在乎吗?」

「关于凶手,我们已经有眉目了。」

插嘴的是相马。

「根据我们公关部自行调查,杀害师父、对本部纵火的凶手除了甲山高志以外,不可能有第二个人。项目小组请立刻将他逮捕、以司法加以制裁。否则我就以渎职告你们。」

菜穗子很固然烦人,但相马也一样麻烦。如果是真琴她们抵达之前,就一直在应付这两人,也难怪古手川一脸烦不胜烦的样子。

「你们啊,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我们是民主国家的警察。没有证据就不能逮捕、不能拘留、不能判刑。我不管你们拜的神给你们托了什么梦,但连一根头发都比那个重要。」

古手川的说法虽然有理,但听在偏执于宗教的人耳里根本就是侮辱。菜穗子和相马立刻针对古手川的话发动反击:

「你这是冒溃师父!马上收回你的话!」

「姑且不管证据,对师父心存恶意的人没有几个。其中甲山平日就对师父有明显的杀意,极尽诽谤中伤之能事。根本不必调查他的不在场证明和指纹。他就是凶手。」

真琴不禁与古手川对看。她绝不认为两人是同类,但一起从事与尸体相关的工作长达一年以上,他们一致同意菜穗子和相马的说词同样惹人厌。

古手川的耐性差不多已经到极限,就快爆炸了吧——才这么想,卡西当场挡在菜穗子她们面前。

「两位的话非常没有道理。」

对于突然冒出这句话的红发碧眼的人物,菜穗子她们愣住了。

「侦办命案和司法解剖都是科学的产物。这里没有神秘学介入的余地。没有证据就要逮捕凶手。未经解剖就要认定死因。这些都不合逻辑,实在不是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会有的感觉。两位口中的圣体指的多半是令教祖的尸体,但组成人体的是氢、氧、碳、氮、磷、硫、钠、钙、钾、氯、镁、铁、铜、锌、氟、碘、硒及其他共二十九种元素。而这些物质绝大多数在二千度的完全燃烧之后会消灭,只会剩下灰。人体只不过是有机物与无机物的集合。因此切割、损坏这个集合的人生理上会受到不良影响的说法,不科学得离谱。我个人是天主教徒,但也很清楚基督复活是神话。同样的,你们说的也是纯粹的神话,而你们抗议解剖的行为,就和晚上剪指甲就不能给父母送终的民间传说没有差别。」

「妳、妳说什么!」

真琴轻轻叹了一口气。一看,古手川也是一脸失望地仰头看天。

要凡事讲究逻辑的卡西说服信徒根本就是大错特错。这样根本不是说服。反而是挑衅。

「既然如此,『福音世纪』的所有信徒都会来阻止你们对师父的圣体动刀。我会召集所有信徒,包围警署。」

「妳要是这么做,我会以妨碍公务逮捕所有人。」

「有本事就试试看。你会亲身体验到究竟是蕨署的警察多,还是我们信徒人数多。而且,我倒要看看这里的警察敢不敢对我动手。」

事情越来越无法收拾,结果古手川他们请求支持,把菜穗子他们赶出去了。

「我还以为妳们是来灭火的,结果反而火上加油。」

一赶走菜穂子和相马,古手川就大吐苦水。矛头指的当然是卡西,但不时飘向真琴的视线也包含了责怪之意。

「学者没有必要配合疯狂信徒的歪理。还是说,古手川刑警,你对她们的神话抱着一丝同情?」

「别开玩笑了。只是因为蕨署有不能太强硬的理由。」

不同于平常的欲言又止让真琴好奇。古手川会出现这类踌躇,都是他自己以外的别人有苦衷的时候。

「古手川先生,这次的事蕨署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结果古手川一脸意外地朝真琴看:「妳怎么知道的?」

「……感觉。」

「刚才大呼小叫的事务局长,是蕨署干部的女儿。」

哦,原来——!这下真琴明白了。古手川是县警就算了,但难怪蕨署的警察都怕怕的。

「她父亲也数度劝她脱离教会,但都劝不动,身边的人越是反对,她对黑野耶稣就越是倾倒。现在虽然和父亲不相往来,但署里的人确很为难。」

「司法从业人员的亲属出现邪教信徒这种事,每个国家都有呢。」

卡西有点温色,

「我算是没有职业歧视的人,但还是不得不质疑司法从业人员的家庭教育。他们是不是都以工作繁忙为由,没有好好陪孩子?如果有正常的skinship(skinship直译为肌肤之亲。但在日本和韩国,是用来形容亲情或亲近),应该不会养育出那么疯狂的人才对。」

真琴心想,这就已经够职业歧视的了。

「还有另一个麻烦。之前我也说过,那个本条菜穂子和相马定,与死去的黑野三个人是三角关系。」

古手川从别的信徒那里重新访查到的背景如下:

最初,刚入会的菜穗子行为举止像个柔顺的使徒,与先行入会的相马相恋。然而,随着菜穗子在教会内地位爬升,她对黑野也更加倾倒。不,或许应该说,她对教主的倾倒使她的地位越爬越高吧。而当她晋升为事务局长,便开始自称为教祖之妻。

相马自然感到没趣,但情敌是教祖,又不能一下就背叛。于是一边和菜穗子争教团老二的地位,一边对黑野妒火中烧。

「换句话说,现在教祖死了,相马就想和菜穗子小姐破镜重圆?」

「好像是。可是菜称子那边,人都已经死了还是一副矢志追随黑野的态度,所以相马十分心急。然而,偏偏对于处理黑野尸体这件事两人又意见相同,事情就更麻烦了。根据『福音世纪』的教义,黑野会像基督那样复活,所以圣体不能受到人为伤害。」

「咦!可是不是被火灾烧到几乎全部都炭化了吗?」

「他们是说,不是人为造成的外伤都没关系,自杀也包括在内。自杀是禁忌,这是源自于基督教。即使生理上因意外或天灾而死亡,只要留下遗体,经过教团的仪式,将来总有一天会复活……他们的教义是这样。」

不知是不是对教义内容非常不满,古手川说得很不高兴。

「爱慕黑野的菜穗子也有动机。她虽然自封为教祖之妻,但黑野本人却完全不把菜穗子当女人看。在这方面,他倒是和众多招摇撞骗的教祖不同,值得钦佩,但菜穗子却煞不住车。自己这么由衷爱慕,对方却不屑一顾。有些信徒怀疑她会不会是因此而恼羞成怒。」

「还有另一个,某位信徒的儿子也被列入嫌犯之中对吧。那就是刚才相马先生也提到的,甲山是不是?」

「嗯。他说他母亲存的私房钱现金两千万被教团骗走了,连日前来抗议。他是这样一个人。」古手川取出自己的手机滑了几下,把画面拿到真琴面前。「『福音世纪』讨回家人与财产自救会 代表甲山高志」

设计看来十分阳春外行的网页,采用的是被害者自救会的体裁。内容主要是因教团而受到有形无形的损害的人所写的留言,与自救会代表甲山的回复,以及他的部落格。

「制裁骗子黑野!光是目前所知,黑野从信徒榨取的财产就已达数亿圆。然则诉诸警方,他们却以民事不介入的原则为由,不愿进行调查。因此我们有志者应团结一致,直接制裁黑野!」

看着甲山的文章,真琴感觉到困惑。若当作被害者的心声,甲山的说法也不至于令人无法苟同,但他的论调与之前听到的菜穂子和相马酷似。歌颂极端教义的人,与高喊自己受害的人,双方的论调彼此相像,除了讽刺也无可形容了。

「甲山为了抢回被骗的钱,找警方和律师咨询过,但都被告知诈欺难以成立,所以相当着急。这是因为甲山本身有鉅额负债,想尽办法要拿父母的钱来还债。」

说穿了甲山也是为了私利私欲才摇旗吶喊的啊——真琴有点幻灭。这样,告人的人和被告的人等于是半斤八两。

「而这三个人在起火时都一样没有不在场证明。如何,三人都可疑得不能再可疑了吧!」

「那两个信徒坚拒司法解剖,会不会不止是为了教义,而是更想隐瞒犯案的形迹?」

在亲眼目睹那两人的言行之后,真琴也认为卡西这番怀疑颇有道理。

「古手川刑警,顺序虽然不太对,但请让我看看那具遗体。」

卡西的好奇心很快就转移到尸体上了。她果然和光崎一样,觉得死者比生者更迷人。

相对于好奇心十足的卡西,老实说真琴有点退缩。来到法医学教室之后虽然看过不少尸体,但烧死的这还是第一次。

前往停尸间,取出冰柜。即使隔着尸袋,也知道尸体绝大部分都烧毁了。

一打开袋子的那一瞬间,本应习惯了尸臭的鼻子差点惊声尖叫。

不光是平常的腐臭。与动物性蛋白质烧焦的味道浑然一体,变成猛烈的刺鼻味。光吸了一口,胃里的东西就好像要出来见人。

视觉上也令人鼻酸之极。表面几乎都炭化了,但有好几个地方的皮肤烧伤露出烤焦的组织与骨头。变色与收缩严重得甚至无法分辨性别。全身关节屈曲,是因为肌肉量多的骨格肌受热凝固而收缩。而当然,炭化的皮肤无从确认外伤。

然而,应该说不愧是卡西吧,只见她逼近到几乎要碰到烧死的尸体,视线不放过任何一个小地方。真琴曾听她本人说她嗅觉较一般人灵敏,那么看来她对味觉的偏好一定异于常人。

「与地板接触的部分虽然免于炭化,但还是无法判别死因是吸入有毒气体还是灼伤。体内深处似乎还有血液残存,应该能从血中测出血红素值。」

听她那轻快至极的语气,肯定是巴不得早点解剖。真琴不禁与古手川对望一眼,只见他一副受够了似地摇摇头。

封好尸袋正准备搬运的时候,一名警察惊慌地冲进来。

「古手川先生,请暂停搬运尸体。」

「怎么了吗?」

「『福音世纪』的信徒包围了我们警署。人数少说也有三百人。」

3

真琴和古手川从一楼看出去,人们三三两两群聚在警署前。警察围起了路障,所以还没有闯入警署的样子,但聚在那里的信徒个个表情可怖。

真琴对宗教虽然没有偏见,但看着他们的脸无论如何就是会联想到「盲目信仰」。他们会凭蛮力妨碍真琴她们运送黑野的尸体。为了教祖竟不惜诉诸暴力,果真如卡西所说,不是什么正派的宗教。

「强行闯关可能会出现伤员。」

「伤员?」

「一方面寡不敌众,再者警察又不能伤害市民。群众一旦形成群众心理就够麻烦了,如果又是信徒,一个不小心就会死无全尸。」

古手川以平铺直述的语气说着危言耸听的话。

「从后面逃走呢?」

「妳也听到了吧。三百个人包围了警署。」

「那,你打算要怎么到浦和医大?」

「我倒是有个好主意。刚好刚才发现了一个好东西。」

「什么主意?」

「我想应该快回来了……」

等了一会儿,一个快递员推着大型推车出现。

「很老套就是了。」

说完,古手川朝快递员走去。

「不好意思,请协助办案。」

突然有人这样开口,快递员愣住了,古手川把也拉到后面去。几十分钟后,再度现身的古手川一身快递员的打扮。放在推车里的,恐怕就是黑野的尸体。

「……真的是很老套耶。」

真琴又好气又好笑,古手川一听,有点不高兴。

「老套才是王道。换个说法,这是正攻法。」

这种胡扯硬拗的歪理,肯定是跟他那个上司学来的。

「真琴医师和卡西医师快回浦和医大吧。我一定会带尸体去和妳们会合的。」

说完,古手川推着推着车打开门,走进信徒中。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我还有货要送——」

只见他扯着嗓门边喊边走,那些信徒像被他的气势压倒般让了路。

卡西在后面看着,偷快地拍了真琴的肩。

「他真是good job呢。」

「那样也算?」

「任谁也不会想到自己的教祖就被装在那推车上从眼前经过。这是盲点呀。」

古手川推的推车在信徒之间东钻西钻地抵达了快递业者的货车。大概是打算离开了这里再移到警方的车上吧。

「真琴,我们也快走吧。要是尸体先到了我们却不在,光崎教授会自己先动刀的。」

真琴本想回说不至于吧。但立刻判断非常可能,便跟在卡西身后。

一开车,信徒立刻就围上来。真琴看到相马,不知为何却不见菜穗子。本来这辆车的规格就无法载运尸体,那些人一知道车厢是空的,就让她们走了,干脆得倒是让真琴意外。大概是除了教祖的圣体,别的他们都不关心吧。

「偶像崇拜也太夸张了。」

平安脱离信徒的封锁之后,卡西毫不掩饰她的不解。

「我们不解剖,尸体还不是照样会腐败、分解。以这种东西作为崇拜的对象,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我实在无法理解。」

「可是在日本人独特的生死观念里,也有不单纯将尸体视为物体的想法不是吗?」

「拜托,一半以上都炭化了耶。」

卡西还是一付难以接受的样子,咕哝个不停。

不久,两人抵达浦和医大。大概是一路警笛开道吧,运送尸体的面包车已经停在旁边了。真琴与卡西匆匆赶往法医学教室。要是光崎已速速换上解剖衣,不等两人就动刀的话,不知道事后会被骂什么样子。

但代替板着脸的光崎等候她们的是古手川,而且竟然和菜穗子吵得正凶。盖着白布的遗体就躺在解剖室前的担架上。

「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真琴还在吃惊,卡西就语带遗憾地说:

「一定是追着古手川刑警来的。否则不可能比我们还早到。他都换装了,还是瞒不过疯狂信徒的眼睛啊。」

古手川也看到真琴她们了,但被菜穗子的唇枪舌箭挡住,无法招呼她们。

「所以说!只要有凶手的自白案子就破了吧。那赶快逮捕不就好了吗。放着凶手不抓,你还有资格当什么刑警?」

「刑警必须要按照手续一步一步来。而且,妳为什么现在才说?」

古手川显然处于劣势。真琴不禁介入两人之间。

「在大学里到底在吵些什么?」

「真琴医师。这位事务局长说她杀了死者。」

「咦!」

「没错。就是我杀害了师父。」

说完,菜穗子合掌恳求原谅,

「身为信徒,我做出了非分之举。我为自己的罪孽深重害怕不已,一直不敢说。可是若是你们要以査明真相的理由切割师父的圣体,我宁愿出面悔过。」

「动机就像一般传闻的,男女纠纷吗?」

古手川一打岔,菜穗子便轻蔑地瞪过来。

「反正,不相信神的不敬之人是无法理解我的心情的。我的动机才不是低俗下贱的男女关系,而是出于想独占神的爱,虽愚蠢却崇高。」

真琴心想,这叫自我陶醉。看她眼神迷蒙,口称忏悔罪衍却一脸幸福洋溢的表情。

「只要你们愿意听,应该就会相信我的告白是真实的。」

不等真琴回答,菜穂子便自顾自继续说,

「我想独占师父的宠爱。可是师父总是对每个人都持平等的态度。具体来说,我想和师父缔结鸳盟,也多次恳求师父。可是每次师父都说自己已许给了神而拒绝我。所以那天,我终于对师父下手了。」

「然后呢?能不能请妳说明动手到纵火的过程?」

「看到师父死了,我很难过,也慌了。然后竟然蠢到企图掩饰自己的作为,就从师父的寝室到玄关一路泼了煤油,点火。因为我想寝室里有我出入过的证据。」

倒还合理——真琴正这么想时,古手川插嘴:

「事务局长,最重要的地方妳没说到。妳到底是怎么杀死教祖的?是用刀刺侧腹,还是用东西打他?」

「是勒死的。」菜穂子想也不想就回答。

「我用尽全力气勒了师父的脖子。」

「哦。用尽一个女人的力气勒男人的脖子啊。」

「师父当时睡得很熟,即使我身为女人也办得到。」

本来说得滔滔不绝,忽然间出现滞塞。即使不是古手川这种以怀疑他人为业的人,也能轻易听出其中的不同。

「这些等我去警署以后,要我说多少遍都可以。」

大概是急了吧,菜穗子转而攻击真琴。

「好了,这样就够了吧。已经没有把师父分尸的必要了。现在就马上把圣体交还给我们教团。」

一双眼睛死瞪着自己。菜穗子的指甲掐进了真琴的肩膀。真琴害怕得不知道痛。

她感觉到自己有危险。反射般去看古手川。

古手川的手几乎在同时伸向菜穗子的手臂。

就在这时候。

「你们以为这里是谁的教室。」

光凭一句话就让当场的气氛沉下来。而这不悦的声音的来处——法医学教室的主人光崎,已经一身解剖衣站在门前。

「大呼小叫,死人都要被你们吵起来了。所以我才说,死人还好一点。」

「啊,就是你吗?这里的负责人。马上把师父的圣体还来。」

菜穂跑过去,但光崎单手就把她推开,笔直前进。

「挡路。喂,小子,给我看好,别让这可疑人物踏进解剖室。另外那两个,也别磨蹭了,快做好解剖准备。」

卡西立刻回答「了解」走向担架。真琴也连忙跟上去。

「你们!真的要对师父动刀是不是!你们会遭天谴的!」

「哼,天谴。」

光崎回头瞪着菜穗。

「我不知道妳的神是哪一个,但我们也有阿斯克勒庇厄斯。不然就让双方神明自己斗法好了。」

阿斯克勒庇厄斯是希腊神话里的医神。这一提,真琴想起来了。阿斯克勒庇厄斯的医术甚至可以让死者死而复生。与号称会自行复活的黑野耶稣,的确是棋逢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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