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啊!」
明明没下雨,却有水滴在头上。
一擦,手上就沾了黏糊糊的鸟屎。
「呜哇!脏死了!」
翔太边甩掉鸟屎边仰头看头顶上的高压电线。视线尽头,只见鸽子悠然停在电线上。
接着翔太往脚边看。柏油路面上,鸽子的粪让那半径一公尺的地方白了一圈。
太大意了。在固定的地方排泄是鸽子的习性。所以千万不要站在有鸟粪的地方——级任老师在小学里明明教过的不是吗?
翔太瞪着鸽子想。说起来,都要怪家四周围牵的电线。要不是有那些电线,鸽子就没有地方了。
只是,他也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在他们樱区道场这里靠鸭川的地方有一座巨大的铁塔。高压电线从那座塔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出,翔太家是在先有塔之后才建的,所以他没得抱怨。即使向父母哭诉讨厌鸽子大便想搬家,父母想必也不会理会。
而且,鸽子就算停在电线上也不会触电。看起来就像他们本能了解这一点,所以才悠然栖息其上。
鸽子看起来比人还嚣张——正这么想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视野中。
哦,又是那个老爷爷。
老人朝这边缓缓走来。他身上穿的是陈旧的整套运动服加上凉鞋,所以并不是在慢跑。双手空空,所以也不是出来买东西。
翔太是在大约两周前开始看到这个老人的。这大概是他新找到的散步路径吧。每天傍晚五点一过,必定现身。几乎都是同一时间、同一服装,翔太自然而然就记住他了。
话说回来,老人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呢——翔太想。为了维持健康,明明不喜欢也不得不去散步。
翔太并没有实际和那位老人说过话。但光看就知道他并不享受散步。他在翔太家前面走过来又走过去,像迷了路似的。大多都是脸色不豫,一副随时都会对马路破口大骂的样子。
一定是被医生还是家人半强制地逼来散步的吧。否则不会是那种表情。翔太在运动会硬着头皮上场跑他最怕的赛跑时,就是那种表情。全都被父亲拍下来了,想不承认都不行。
翔太进了家门,进浴室把头上的鸟屎洗干净,然后回到自己二楼的房间。
从翔太房间的窗户可以近距离捉到停在电线上的鸽子。正在气头上的翔太,想到要拿橡皮筋射那只鸽子。
他立刻打开窗户,果不其然,在斜上方五公尺的地方就是鸽子的身影。气人的是,即使翔太打开窗户,鸽子还是毫无惧色。
把书桌上的橡皮筋在手指上缠好,瞄准鸽子。
咻!
但橡皮筋没有射到鸽子所在的地方,而是划出,道拋物线向下掉。
啧,失败了。
既然这样,好歹要吓吓牠才能出出气。
「哇啊啊!」
翔太大叫,但鸽子彷佛什么都没听到般,脖子忙着左右转动。
就在这时候。
一声「呜」的呻吟传进耳中。
就在下面。
往下看,那个老人就倒在柏油路上。
他看起来不是很健康的样子。好像是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的。会不会是被翔太的声音吓到才出事的?
翔太赶紧关上窗户。
不是我害的。
不是我害的。
心脏开始高速跳动。腋下冷汗直流。
过了一阵子,他再度打开窗户。但这次只打开手指大的缝,偷看下面。一看,有一对看似购物回来的母子,正弯腰摇着老人的肩。
「先生?先生,你还好吗?要不要紧?」
无论她怎么摇,老人的身体都软绵绵的,看起来实在不像还活着。果然是我害的——。
翔太再次关上窗户,背向着外侧,就这样滑坐下来。
然后像得了疟疾般不断发抖。
※※※
真琴一完成这天第三具解剖,便倒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我不行了。」
往桌上一趴,头发便整片垂落。闻到头发的味道,真琴连忙抬起头来。明明全程戴着帽子,甲醛和腐臭味却牢牢吸附在头发上。
「因为真琴妳每次解剖都会换解剖衣,却没换帽子。妳好像没发现解剖到一半头发就跑出来了。」
同样换好衣服回来的卡西眼尖地指出问题的征结。
「卡西医师既然都看到了,怎么不告诉我?」
「Sorry,因为我想这不是解剖时该说的事。」
说来确实如此。要是在解剖中讲这些。天晓得光崎会怎么大发雷霆。
「我们实在是太忙了啦——。最近从上班到回家,几乎都在解剖、写报告不是吗?工作根本不是没出阁的女孩儿家做的!」
「真琴又说不合逻辑的话了。有没有结婚跟工作内容的关联在哪里?我实在无法理解。如果是这样的话,真琴结个婚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我想卡西医师可能不知道,结婚是需要对象的。」
「根据某项调查资料,据说工作时间长的人未来的配偶就在半径十公尺以内。」
「那真是多谢了。」
「以真琴的状况而言,应该以古手川刑警最符合条件吧。」
这出其不意的攻击方向令真琴乱了阵脚。
「妳妳妳妳妳妳在说什么啊!卡西医师。我、我、我干嘛偏偏要找一个那么粗鲁莽撞、心直口快、没神经的人,虽然他是不会说谎,却形同穿着木屐直闯地雷区……」
「真琴妳干嘛这么狼狈?」
「在判断力迟钝的时候突然提这种离谱的事,谁都会狼狈的!」
「Oh!那就更sorry了。也就是说,真琴因为疲劳不断累积使得判断力迟钝了。既然这样,就早点说呀。」
卡西总算恍然大悟般点头表示同意。
「不能否认,现状的确是超过我们本来的承载量。我现在起床也开始觉得辛苦了。」
「就连卡西医师也会吗?」
「我不知道妳的『就连』指的是什么,但法医学教室的稼动率已经是去年的三倍了。差不多会想来个休假了。」
县警本部被「修正者」的留言耍得团团转的这八周,送来的尸体当中虽不乏非自然死亡者,但大多数都如最初的验尸结果所示,是病死或意外死亡。项目小组因假情报大乱,法医学教室则是遭到池鱼之殃。
当然,光崎等人无暇处理的案件会转往其他医大,但目前连那里也呈现饱和状态。这时候会被拿出来讨论的,便是解剖医师的绝对数量太少的问题。
不仅仅是埼玉县,解剖医师不足是全国性的倾向。与临床医师比较,收入较少;即使多年钻研,在学术界内也难以获得评价;因预算不足而设备老朽,无法吸引新的学生;这些都是主要原因,但放任现状不予改善的大学与医院也有责任,因此也开始出现呼吁改善的呼声。
但这些呼声还很微弱,尚未传到中央。而无论如何要改善最重要的便是能不能筹措出这笔经费。要为本就不见天日的法医学争取预算,需要人员不足以外的理由。
「搞不好『修正者』的目的是让法医学教室系统升级。」
「怎么可能。以前我发解剖医师的牢騒是在开玩笑啦。我觉得妳把事情想得太美了。」
「为什么?系统的变化,绝大多数如果不发生一些极端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如果我们法医学者的待遇因为网络留言而获得改善,不是应该好好感谢『修正者』吗?」
真琴心头一凛。
「卡西医师……妳是认真认为『修正者』有可能是法医学的相关人士吗?」
「有这个可能性啊。如果说忧心法医学界现状的相关人士为了创造话题而设法增加尸体,也不足为奇。」
「这会不会有点流于夸大妄想了?」
「可是真琴,『修正者』实际上做的只是在网络上留言而已,他自己从来没有涉及任何一件杀人或损毁尸体的案子。而且至今他暗示的内容,每一则都包含了只有相关人士才可能知晓的数据。」
经卡西这么一提,的确如此,所以真琴无话可说。然后她突然感到不安。
真琴被送进法医学教室已超过半年。这期间她见识了形形色色的解剖医师、研修医师以及警方人士,其中对法医学的现状最有危机意识的,说来说去,不就是光崎和卡西吗?
如果仅仅在网络匿名留言就能改善现状,这两个人难道不会去当「修正者」而且毫无罪恶感——这个「应该不可能吧」的怀疑,转眼便为真琴内心带来阴影。
访客正好就在此时出现。
「大家好。咦,怎么了?真琴医师。一脸无精打采的样子。」
古手川一点也不客气地瞅着真琴的脸。
「真琴在烦恼结婚对象。」
脑筋的回路到底是要怎么接,才能跳到这里?而且偏偏古手川好像也当真了,一脸惊愕。
「……是被家里逼婚吗?」
「这是卡西医师一如往常的扩大解释、言过其实、讽刺加恶搞,敬请忘记,绝对别当真。这件事到此为止。那么,古手川先生,有什么事吗?」
「也是啦,我来当然不可能是来谈联谊的。」
「古手川先生!」
「抱歉。其实是县警本部的留言板又有『修正者』的留言了。」
结婚对象云云虽然也相当烦人,但这个话题同样也让人开心不起来。虽感到疲劳一味增加,但卡西不顾真琴的心情,挺身而出。
「这次是什么样的案子?」
「有人在埼玉市樱区道场的住宅区昏倒。这位今年将满七十岁的老先生名叫枚方重巳,就昏倒在马路正中央。」
「有什么外伤吗?」
「没有。接到通报的检视官验尸后认为是典型的心脏衰竭,以现状而言,没有他杀的嫌疑。」
「但古手川刑警还是来到这里,可见是有什么疑点?」
「一点也没错啊,卡西医师。」
古手川懒洋洋地回答。
「要不是这样,就可以当作又是『修正者』的恶作剧来处理了。」
真琴也能理解古手川脸上透出的疲累。「修正者」的留言还没整到法医学教室就会先整到县警本部。几位检视官不得不销假上班,当然古手川他们这些调查员的工作也势必会增加。
「警方也正着手调查『修正者』吧?古手川刑警。」
「这方面啊,这家伙的留言全都是透过国外的服务器,很难查到IP地址。本部的鉴识同仁也都卯起来查,但现在连个蛛丝马迹都查不到。」
「可是要透过国外的服务器,对一般的使用者而言不是很高深的技术吗?」
「这很难一概而论。这种掩人耳目的技巧现在算门坎很低,就好比050开头的网络节费电话三两下就可以冒用,最近连交换机的密码都被破解了。实际上抓到冒用的犯人一看,有些也没有多少专业知识。」
真琴对古手川这番说明感到困惑不已。真琴自认为是会滑手机、上网搜寻的一般用户。但古手川这么说,就表示与真琴同样水平的用户轻而易举地便能扰乱、冒用IP地址。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一般人有能力涉足这种犯罪了?
「那么,古手川刑警,这个案子有什么疑点?」
「巨额保险金。」
古手川的眉头微微皱起。
「与枚方重巳同住的家人只有妻子辰子一人,他名下的保险金受益人也是辰子。如果是平常感情好的夫妇就算了,但这几年辰子对丈夫的欺凌据说不是普通的严重。」
「你的意思是,妻子对丈夫家暴吗?」
「是啊。家暴一般的印象受害者都是女方。但其实其中有一成丈夫才是受害者。而枚方夫妇就属于这一成。」
所以不仅是巨额的寿险,平日的相处模式也令人起疑啰。
以下是古手川自辖区浦和西署得来的资料:
枚方重巳与辰子有两个儿子,两人各自离家有了家庭。除了房贷之外没有大笔负债,经济上也不见特别困窘之处。
过去一直平平凡凡的枚方夫妇出现变异是在四年前,辰子罹患了失智症之后。
一开始只是记性变差,偶尔想不起街坊邻居的名字而已。后来渐渐影响日常生活,并且一路恶化。
也许是对自己的病情感到不安,这阵子辰子对重巳的虐待日趋显著。以大得邻居都听得到的声音责骂丈夫,以自己有病在身为由,洗衣煮饭就不用说了,甚至还命丈夫负起备餐、照护的责任。有时还会传出丢东西或东西坏掉的声音。
其中最令人侧目的是辰子「拿钱来」的骂声。双方都是靠年金生活。过去向来勤俭持家,但随着失智症发病,辰子有浪费成性的倾向。她不给重巳零用钱,偶尔外出就会买根本不需要的高级化妆品,没有现金时就用偷的,事后重巳再去道歉付钱。这样的事情一再上演。
当初重巳还不辞劳苦地照顾,但过了一年便显然疲惫不堪。根据附近居民表示。他遭到家暴,在路上与他擦身而过时,身上都有新的伤。在家里总是不断挨骂挨打,实在无法放松。上个月起,重巳便逃难般经常外出。
说外出,也不是到咖啡店或小钢珠店杀时间。而是一味地在自家附近晃来晃去,但不久便将范围扩展到离自家有点距离的鸭川附近。
「枚方夫妇住在住宅区的正中央,所以走到哪里景色都差不多吧。如果说重巳精神压力大想看看河边的风景,也不是什么令人费解的事。」
有好几个人都看到重巳散步的身影。而且说他不像是为了维持健康,反倒像病人为了寻求去处到处徘徊。
而六月三日这一天,重巳倒在鸭川附近的住宅区。救护队员接获附近居民通报赶往当地,确定当场死亡。
「毕竟年纪也有了,家庭环境也不理想。就是不想待在家里,硬是继续散步。了解了他的情况,就能接受他是因为精神疲劳与体力透支导致心脏衰竭。只不过,在重巳死后才发现,他以前保的寿险,在上个月起更改了合约内容。每个月的保费一下子变成三倍,重巳死亡时给付的金额高达三千万。直接提出变更的是重巳,但也许是受到辰子的暴力威胁。」
真琴整个口干舌燥。
「换句话说……古手川先生怀疑是为了保险金杀人?」
正当古手川要开口的时候,他身后的门突然打开了。
「小子,又跑到这里来摸鱼了?」
光崎狠狠瞪着古手川。
2
「依旧是迷糊蛋一个。托你的福,连教室外面都听得一清二楚。要是你那个小鸡脑袋无法理解,我可以多说几次,这里是医院,而且是在大学校园里。音量放低点。」
「迷、迷糊蛋……」
古手川说不出第四个字,光崎直接从他面前走过,把档递给真琴。一看,原来是前一天真琴提交的报告。翻了几页,真琴就僵住了。到处都是被杠掉和订正的地方。
「迷糊蛋不止一个。我这里当然没有文件偏重主义,但正确性就另当别论了。」
被一句话完封的真琴也说不出话来。
「小子,那具尸体现在怎么样了?」
「咦?」
「就是在鸭川附近昏倒的尸体。你们该不会早早就认定没有他杀就结掉了吧。」
「负责的检视官判断没有他杀嫌疑。只不过『修正者』留了言,所以尸体还安置在浦和西署。」
「你有什么看法,小子?」
「嘿?」
「我不是问你那个老人的死你是不是当他杀看。我是问你有没有解剖的必要。」
「既然是非自然死亡,所有的遗体都有解剖的必要……」
「搞半天,原来你也懂,那还在磨菇些什么?还不赶快到辖区去判断到底要不要解剖啊。做事慢吞吞的,乌龟都比你快。」
「是是是。」
大概是连反驳的意愿都没了,古手川唯唯诺诺地听从光崎的指示。
「慢着,小子。」
「还有什么事吗?」
「你一个人去成得了什么事。带真琴医师一起去。两个都是半吊子,加起来正好凑个整数。」
「咦,为什么要我一个人去?教授,卡西医师呢?」
但光崎不答,径自往教室后面走了。卡西露出恶作剧的笑容,挥着手跟着光崎走了。
这就意味着,要真琴一个人判断了吗——真琴无暇细想,去追已经离开教室的古手川。卡西不在虽然令人不安,但被委以判断大任的兴奋还是胜于一切。
真琴一钻进副驾驶座,就看到古手川的嘴角往下撇。
「呜哇!你看起来心情好差。」
「……是很差没错。」
还在想被光崎迷糊蛋、迷糊蛋地叫有这么让人不开心吗,不料古手川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得了失智症乱花钱的老婆,和被这个老婆施暴的丈夫。保险理赔金额一提高那个丈夫就死了。无论死因为何,都是件让人很不痛快的事。」
「有痛快的命案吗?」
「没有。」
「是不是身为男人的立场让你生理上无法接受杀夫?」
「不会啊。一扯上钱,就连结网多年的夫妻也会产生裂痕。这样的实例我见多了。不是什么新鲜事。」
于是真琴想起之前听他说过的话。古手川还在求学的时候,一家人因为父亲的负债和母亲的外遇而离散。
「也不是所有的夫妻都这样吧。」
「很难说。我们在案子里看到听到的夫妻和家庭很多都是这样。有色眼镜一戴上就很难摘下来了。」
看着他的侧脸,真琴终于发现这个人不是不相信女性,而是不相信母亲。
「不过,不管事后感觉是好还是不好,找出所有的真相就是警察的工作。」
古手川以带有几分借口意味的话下了结论,不久车子就开到浦和西署。
「那是什么?」
正要经过大门前的时候,古手川忽然低声这么说。真琴不知道是什么事物引起了古手川的注意,但一下车往前看就明白了。在大门不远的地方,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来来回回地徘徊。古手川毫不犹豫地走向那男孩。
「唷,怎么了?找警察有什么事吗?」
突然被问到,少年吓得肩膀抖了一下,但古手川天罗地网般的拦法让他逃不了。之所以看起来不像强行就范,应该是因为力道拿捏得当吧。、
「那、那个,我……没、没事。」
「没事的人哪会在警署前乱晃。来,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像你这样的年纪,不管做了什么都不算犯罪。」
古手川弯下腰来让视线与少年的眼睛同高,把脸凑近到鼻尖几乎碰到对方。
「就算做了坏事,只要老实说就会被原谅。可是啊,要是瞒着不说,以后被发现的时候就会被骂得很惨。」
语气绝对没有威吓意味,而是视少年的反应来劝导。原来这个粗鲁的刑警竟然还有这一手?——真琴相当意外。
「像这种事,只要试着想想对方的心情就很能明白。要是朋友对你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马上跟你道歉你很容易就原谅他吧?可是要是过了好久,而且是等到大人问起来才勉勉强强道歉,你心里的怨气就没那么容易消。都是一样的。你懂吧?」
少年以一副怯生生的样子点头。
「很好。既然你懂了,就先跟大哥哥说说看。小小声说就好。」
要是在正式的地方问话,孩子无论如何都会紧张。如果古手川是考虑到这一点,那么他真的是很会哄小孩。
要是对女人也这么高明就好了。
但是看着他们两人,真琴就明白了。他不是很会哄小孩。而是古手川自己就像个小孩,所以才能理解对方的心情。
「我叫古手川。弟弟叫什么名字?」
「翔太……」
以蚊鸣般的声音报上名字之后,翔太就像古手川说的,开始小声告白。接着只见默默听着的古手川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你在屋子里大叫一声然后往窗外看,老爷爷就倒在地上了?」
「嗯。」
「是什么样子?」
「有呜了一声。我没有看到他倒下去的样子。」
「真琴医师,一个人因心脏衰竭死亡的时候,会发出呻吟声吗?」
「确实是会呼吸困难,但不一定会呻吟。」
「那个老爷爷是在弟弟家附近昏倒的吧。他没有求救吗?」
「他倒下去就不动了。」
古手川从胸前取出手机。真琴探头去看,他连上网络之后捜出了樱区那一带的卫星地图。
「弟弟家是哪里?」
翔太指着画面说「这个」。真琴一看,是住宅林立的一角。
「不就是问题案件发生的地点吗?」
古手川喃喃地说。
「左右密密麻麻都是人家。并非无法呼救……真琴医师,心脏衰竭一旦发生,会严重到无法呼救吗?」
「这很难一概而论。也有个人差异。」
「该不会附近有大的声响就会导致心脏衰竭?」
若在静谧的室内突然遭到大声响的袭击,有心脏疾患的患者多半会受到巨大的冲击。但是否会引发心脏衰竭,这就必须视病情而定了。而且枚方是在户外昏倒的。即使是一般日常生活,也有车子行走等噪音。
「再怎么想,小孩子发出的声音都不会导致心脏停止。」
「弟弟,你听到了。至少老爷爷的死不是你害的。」
古手川用力摸翔太的头。
「真的?」
「怎么,你不相信我吗?不过你放心吧!这个姐姐会证明你是清白的。」
翔太的视线朝着真琴投射而来。怀着期待与尊敬的眼神,反而让承受的一方感到害羞。
「她可是专门研究尸体的医生,医界的新星哦!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要相信这个医生。」
古手川问了地址电话,往翔太的屁股上一拍。
「其他的事就交给我吧!」
翔太朝两人挥了挥手,便跑到马路的另一边了。
「好啦,真琴医师。这下不得不解剖的理由又多了一项。」
听他说得大言不惭,但不知为何真琴没有不愉快的感觉。
两人在负责人的带领下前往太平间,看枚方的遗体。
那是一具老人独有的、四肢削瘦的肉体。死后已经过二十四小时,下腹部出现蓝黑色的尸斑。体表没有明显外伤,但胸口残留着些微手术疤痕。心脏衰竭的典型症状为水肿与静脉怒张。但遗体身上却不见这些症状。
「有病例吗?」
负责人回答真琴的问题:
「应检视官的要求调来了,据说曾动过一次心脏手术。检视官好像也是基于这个事实才判断为心脏衰竭的。」
「负责的检视官是哪一位?」
「鹫见检视官。」
又是鹫见负责的案子啊——这下如果解剖后又发现新的事实,就变成再次告发鹫见的疏漏了。这么一来,很可能不止一次打鹫见的脸。
不,不是的——真琴当下否认。自己这一年以来,不就确确实实学会了有些事比面子、体统更重要吗?
她伸手去拿手机,想向光崎确认是不要解剖——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了。离开教室之际,光崎说的是去判断是应该解剖。话虽然是对古手川说的,但同时也是对奉命同行的自己下的指示。
真琴,要自己决定。
经过一阵犹豫,真琴面向古手川。
「古手川先生,有司法解剖的必要。」
「我就知道妳会这么说。」
古手川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转身面向负责人:「请把这具尸体送往浦和医大。」
「可是,没有检视官的许可……」
「稍后我一定会拿到许可的。现在我不想白白浪费时间。」
古手川说得理直气壮,真琴却是提心吊胆。过去他们没有透过正规手续便将尸体送往解剖室的例子尽管很多,但最后的结果都是仰仗光崎的威名才得以平安无事。但这次的却是基于真琴的判断与古手川的独断独行。万一死因就像鹫见检视官判断的是心脏衰竭,要由谁来负责?这是费用与体面的问题。恐怕不是处分真琴和古手川就能息事宁人。
但是,即使如此内心还是有声音在下令。忽视这个声音,就等于是忽视自己至今在法医学教室所学习的教训。
就豁出去吧!
真琴与古手川着手准备搬运遗体。若在短短一年前,真琴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竟然会成为如此蛮横专断的人。另一个真琴不断抱怨:至少得要有光崎那样的自信再行动呀!
而当他们包好遗体移到担架上时,太平间的门打开了。
站在那里的不是刚才接待他们的负责人,而是个年约五十多岁,表情比武斗派流氓更凶焊的男子。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警方的人。
然而,古手川的反应令人意外。
「渡濑组长……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我才要问你。听说有『修正者』牵连在内,我就来浦和西署看看,来了就听说有本部的人下令要把枚方的尸体运到浦和医大。我想应该不会吧,赶来一看竟是这个场面。你该不会又自作主张了吧。」
真琴直盯着这个一脸凶相的男子看。这就是屡屡在古手川的话中登场的那位上司渡濑吗。
看起来像个不讲情理的人。那一张拔扈的语气也好、瞪死人不偿命的视线也好,难怪古手川提起他时怕得要命。
「这倒是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里的生面孔啊。妳就是新来的栂野医师吗?」
被他狠狠一瞪,真琴只能小声回答。
「运送尸体是检视官要求的吗?」
这个问题由古手川回答:
「不是。」
「是你个人的判断?」
真琴正想回答的时候,古手川伸手制止了她。
「对,是我个人的判断。从状况来考虑,实在很难相信是自然死亡。」
「很难相信?不是因为尸体的症状还是哪里什么有可疑之处?」
古手川沉默了,这么一来,只能由真琴代为申辩:
「虽、虽然是消极意见,但这具遗体上心脏衰竭的独特症状并不明显。就查明死因的观点,我认为应该送交司法解剖。」
于是渡濑又转头看真琴。那双眼睛明明睡意浓厚似地半开半闭,却目露凶光。
「栂野医师的意见我知道了。但是没有检视官基于这个意见向医大提出解剖申请吧。」
「这,的确如此。」
「总之,就是这个死脑筋的呆瓜相信了妳经验短浅的直觉,两个人乱搞一通是吧。」
虽然不假辞色,但他说的都是事实,真琴也无从分辩。
「反正是这个笨蛋搞的名堂。对辖区一定是随便说什么事后会取得许可就应付过去吧。这次司法解剖的预算你打算从哪里出?浦和西署吗?还是县警本部?我告诉你,这两边能用在解剖的预算,都因为那个可恨的『修正者』要见底了。要开肠剖肚是可以,但要是什么都没找到,你有什么打算?」
「司法解剖的费用,可以从我的薪水里扣。」
「没人跟你说这个。不是所有的事都能靠钱摆平。你连这点小事都还搞不懂吗!」
这声色俱厉的一喝让真琴不由自主地僵了。往古手川一看,大概是平常就被吼惯了,态度不见变化。
「万一事后发现这个案子有他杀的嫌疑,就无法挽回了。火葬之后想查明死因是痴人说梦。假如是他老婆设下的保险金杀人,物证就被消灭了。要解剖就只有现在。」
渡濑对古手川的反驳嗤之以鼻。
「你以为这算是正当的理由?想说服检视官和课长,就编个更象样点的理由,这个智障。」
真琴听着两人的对话,感到浓浓的既视感。追寻这感觉的来源时,她想起来了。若在渡濑的痛骂之中加上嘲讽,就和光崎的话一模一样。
换句话说,古手川在县医本部被渡濑当面臭骂,到了法医学教室继续挨光崎的骂,这么一想,就明白古手川为何能不屈不晓了。被这两个人这样骂下来,不练出一脸厚脸皮也难。
「对了,组长。你刚说是为了『修正者』出来的吧。特地前来是为什么?如果是概要的话,打个电话传个简讯就行了吧?」
「浦和西署说把人请到了,所以一起来听她怎么说。」
「把人请到了?谁?」
「枚方的老婆辰子。」
咦——!古手川与真琴同时惊呼。
「辰子不是失智了吗?」
「失智照样也能外出,虽然说起话来没条理也还是能说话。辖区也不是一开始就完全舍弃他杀的可能性。不要幻想以为只有你们自己在追查真相。」
「那结果怎么样呢?组长。辰子的言行有可疑之处吗?」
「没什么好可疑的,那是如假包换的失智。也有医生白纸黑字的诊断书。失智症患者虽然出现过乱花钱、对家人施暴的前例,但是为了丈夫的保险金策划杀人倒是前所未闻。妳听过这种例子吗,栂野医师?」
忽然被点名,真琴慌了。
「失、失智症是智慧降低到正常以下的疾病,所以失智症患者要策划精密的杀人计划,是不太可能。」
「那么组长,有没有伪装成失智症的可能性?」
「这也来请教一下栂野医师。」
真琴对求救般转过头来的古手川详细说明:
「失智症的诊断多半是以问答的方式进行,但更确凿的是MRI(核磁共振成像)与SPECT(单光子计算机断层扫描)检查。若是阿兹海默型失智,会出现海马回萎缩或血流变少的现象,能够以显影诊断来确认这两点。」
「刚才提到的诊断啊,MRI和SPECT的检查辰子都做了。是透过这两者的显影才诊断为失智的。只要没有调整海马回大小和血液流量的本事,就没办法伪装失智。」
古手川不作声了。
3
「可是请等一下!」
介入两人谈话的真琴发现出声的是自己,惊慌失措。
渡濑朝这边瞪过来。这位仁兄的面相越是正视越显得凶暴,而且一副不听人言的样子,自己怎么会试图与他正面交锋啊?
「不管枚方太太是不是失智,尸体都要送往浦和医大。不管经验值浅还是不浅,我都是尸体的专家。既然我判断有解剖的必要,就请让我们解剖。」
「那,要是解剖之后什么都没查出来,妳能负责吗,栂野医师?」
平常就已经够恐怖了,再横眉竖目瞪上一眼,连武斗派流氓都逊色三分。即使如此,真琴还是要说。
「为什么这时候要谈责任?」
「妳说什么?」
「现在以解剖确认死因为最优先。要追究责任,事后慢慢再追究不行吗?」
「果然是不懂得人情世故的人会说的话。」
「比起人情世故,我还有更多该学该懂的事。」
「警方和大学都有自己的规范和守则。是他马的麻烦得要命,但只要按步就班就能分散责任。反过来说,想不顾规范我行我素,就要承担后果。这就叫作责任。」
「如果像我这种菜鸟的头你们也要砍,我随时奉上。」
真琴一这样放话,渡濑的眉头就出现深得足以夹住名片的皱纹。
「妳是说真的?」
「我不会拿工作来开玩笑。」
是吗——渡濑说完,视线转向古手川。
「那好,你和栂野医师一起去等解剖的结果。」
「……可以吗?」
「没什么可不可以的,这位年轻医师都坚持要我行我素了。我们一课平常深受浦和医大的照顾,除了奉陪还能怎样?」
留下这句话,渡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太平间。
「好像一阵台风喔。」
真琴边开始推担架边低声这么说,在后面推的古手川以不满的语气响应道:
「妳也替每天都被那台风刮的我想想。」
虽然有心同情他,但想抗议的心情更强烈。
「他干嘛大老远跑来辖区的停尸间?是因为古手川先生没信用吧?」
「哎,妳听我说……」
「刚才真的是吓死我了。平常就被你形容得像凶神恶煞一样,这次还是第一次见到本人。我还以为我会被当场掐死。」
「……那个喔,他的眼神不是那个意思。」
「咦!」
「我想真琴医师大概看不出来,那个态度是尊敬真琴医师。」
「那样也算?」
「他不是全盘接受真琴医师的主张了吗?」
「如果是的话,他的情绪表达也太扭曲了。为什么会尊敬我?」
「因为他最喜欢和组织合不来的人了。」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跟组织合不来——本来想这么说的,但还是算了。因为真琴觉得说了也会被原封奉还。为什么那个乖僻教授身边聚集的都是一些和组织格格不入的人啊。
真琴与古手川抵达浦和医大时,卡西显然已经做好解剖的准备了。
「Oh,真是叫我久等。」
「卡西医师。妳是在等我们呢,还是在等尸体?」
「你真的想知道?」
古手川死了心般摇着头,把遗体送进解剖室。
三人换好解剖衣时,简直像是看准了时间般,光崎现身了。
不管他是乖僻也好、脱轨也好,总之光崎就是解剖室的帝王。他踏进来的那一瞬间,便能感觉到屋内的空气顿时紧绷。
「那么,开始了。尸体是七十多岁的男性。检视官认定为心脏衰竭。体表的手术疤痕是因旧疾而进行的手术所留下的,没有其他外伤。手术刀。」
光崎以真琴递过来的手术刀向尸体说话。熟悉的Y字切开,紧接着去除肋骨。不知是否因遗体脂肪少,切断时的声音听起来干了几分。
之所以听到本来应该听不到的切断声,是因为光崎以外的三个人看他动刀看得忘了呼吸。无论是手术刀还是肋骨剪,都只不过是一般用具,但被光崎的手指握住的那一瞬间,彷佛就变身为拥有意识的生物。刀尖抵住精准无比的点,肉沿着肌肉纤维的走向分开。这一连串的动作怎么看也看不腻。
总有一天自己也要主刀——最近真琴开始会这么想,但每当看到光崎运刀的手法,决心就会动摇。因为她所体认到的力量差距无法单凭经验值来解释。
而且光崎的手术充满了对尸体的敬意。无论是溺死的尸体还是烧死的尸体,光崎绝对没有一丝轻忽。宛如对待艺术品般慎重地切开肉体。若他对待活着的人有这十分之一的尊重,在一般人口中的风评也会好得多,但光崎本身对这种事一定不屑一顾吧。
「肋骨剪。」
切断肋骨的声音听起来也比年轻的尸体来得轻。骨头与组织一样都会老化而脆弱,这本是天经地义,但透过声音认识这个事实还是令人万分惆怅。
肉体是诚实的。再怎么冲劲十足、再怎么装年轻,往里面一看,该几岁就是几岁。肌肉变少、脂肪变薄、血液凝固。过去的不养生改变了器官的颜色与形状。
枚方有心脏方面的旧疾,他的肉体内在如实反应了这一点。年老与运动不足,或许还有精神压力,使得他的每一项器官都显得脆弱。
「冠状动脉没有粥状硬化。」
粥状硬化一旦破裂、受损,便会在冠状动脉内膜形成血栓。既然没有粥状硬化,心肌梗塞的可能性就很低。
接着心脏被切开。站在旁边也看得出光崎的眼睛正精密地检视其内部。
「动脉、静脉都没有堵塞。间质没有水肿、心肌也没有凝固坏死的症状。」
光崎的话平平淡淡的,但所宣告的内容是对心脏衰竭这个看法的异议。
「没有心室肥大,左心室也没有扩张。因此心肌病变的可能性也很低。心肌并未混浊,也排除心肌炎的可能。」
听着听着,真琴越来越紧张。解剖的发现一一排除了器质性病变的特征。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非病变的致死性心律不整了。
若是枚方的死因是非病变的致死性心律不整,当然不会出现心脏衰竭的症状。剖检无法证明,在法医实务上也只能诊断为猝死。换句话说,鹫见的判断是正确的,反而真琴的判断是错误的。真琴彷佛能听到脑中的血液刷地倒流的声音。
头一次被委任判断。动员了贫乏的经验与所有的医学知识,强行进行司法解剖的结果竟是如此?
生手出的大洋相——在脸色发白后,真琴也快心律不整了。在渡濑面前夸下的海口这么快就打脸。真琴脱不了责任。
不,不止真琴。无论原因如何,这也是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的洋相。负责人光崎不可能幸免于难。
怎么办?
结果自己的见识短浅给这么多人造成困扰。
排山倒海而来的自责之念就要将真琴压垮,而另一方面光崎的手术刀已抵达锁骨下静脉。
「切开皮下囊。」
真琴的眼晴牢牢被那部分吸引住了。
锁骨下出现的是一个楕圆形的心律调节器。调节器连出来的两条引线分别从锁骨下静脉连接至右心房与右心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