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一天大约会收缩、扩张十万次。控制心臓鼓动的是窦房结所产生的电流,这些电流若因某些原因传导不顺时,就会引起心律不整。
这时候代替原有的传导将电流传给心肌就是心律调节器的任务。据说以前是外装的,有微波炉那么大,随着小型轻量化与高性能同步并进,现在大小仅有半个拳头左右,甚至具有配合体温调节心博的功能。
光崎先放下手术刀,在剪断两条引线之后,从皮下囊取出心律调节器。
「卡西医师,接上电极确认功能。」
卡西奉命将心律调节器接上程序调节器。将前端的程序调节器头接在心律调节器上,以高频电波来确认内部的状况。
注视了程序调节器的屏幕好一会儿之后,卡西终于以沙哑的声音说:
「Boss,动作异常。」
真琴不禁朝卡西看。古手川也一脸意外,但自己的表情肯定也和他相去不远。
「光崎医师,那么,枚方猝死的原因,就是心律调节器失灵吗?」
「你认为是刚好不巧失灵吗?小子。你看看他的病历。手术后也定期回诊。这为的就是检查心律调节器吧。你想想有什么原因会让维持定期检查的心律调节器发生异常。」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真琴:
「强烈的电磁波……心律调节器会因为强力磁场而错乱。」
听到电磁波,一般就会想到手机和家用微波炉,但如果不是紧贴着便不至于造成影响。手机方面,政府倡导应离开十五公分。
那么,到底是什么造成的?
「还不明白吗,小子。这具遗体是在哪里发现的?」
「啊啊……」
古手川想起答案般发出呻吟,
「现场正上方有高压电线。」
「他把那一带当作散步路线有两周左右了吧。如果说他本人早就料到在高压电线底下来回走动不止一次而是很多次,心律调节器会发生异常,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这么说……」
「身上植有心律调节器的患者,医生都会详细告知注意事项。这种事攸关性命,而且又是在身体里植入精密机器。这么重要的注意事项不可能会忘记的。恐怕他本人是明知危险,还走在那里的。就算不是铁塔的高压电线,电磁波强的地方到处都有,很可能在路上就受到致命的影响。」
「您的意思是,这是自杀?」
「这就要由你们来调查了。不关我的事。」
光崎一个转身背向古手川,便着手缝合。
古手川立刻如箭离弦般冲出解剖室。简直和狗没两样。
另一方面,真琴则因为松了一口气而差点脚软。
即使如此,她还是有事必须与光崎招认。
「光崎教授,谢谢您。」
她朝着看也不看这边一眼、默默动手的光崎深深行了一礼。
「我没有和教授商量,就自行判断要解剖。要是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就会给教授和浦和医大造成莫大的困扰。」
「要是造成莫大的困扰,妳打算怎么办?」
「咦?」
「妳以为写上一封辞职信,顺便再出个丑,事情就能摆平吗?」
「这……」
「听说妳还放话说,在谈责任之前先让妳解剖再说,是吧。县警那个怪僻的家伙都傻眼了,说那可不是菜鸟该撂的大话。」
那个牛头马面的大叔怎么这么多嘴——
「也罢。年轻的时候谈什么责任只不过是逃避的借口。」
现在要更珍惜别的。
教授一定是这个意思吧。而真琴所追求的,这具遗体会教导她。
真琴再度将注意力集中在光崎的指尖上。
「结果,错得实在太离谱了。」
两天后来到法医学教室的古手川一开口就认错。
「枚方重巳把散步路径改到鸭川附近,不是因为精神压力太大想看河边的风景。他是沿着铁塔沿伸出来的高压电线走过去的。把保险金改成三倍也不是辰子指使他的。他自己企图自杀而改的。」
真琴问起是否掌握了自杀的证据,古手川却缓缓摇头。
「没有,没有证据。在高压电线底下来来回回走动多半是他本人的意思,可是不能证明这件事和心律调节器失常之间的因果关系。虽然有间接故意的杀人,却没听说过间接故意的自杀。我们组长把它叫作消极的寻死就是了。」
随时都可以死,只是死的人是自己。这的确是很罕见的例子。
「假设重巳的死是自杀,那么他与辰子的夫妻关系就会产生另一种看法。重巳受到罹患失智症的辰子的虐待是事实,但重巳不仅没有怨恨辰子,反而担心万一自己先走一步怎么办。就算不死,也深知老老照护是沉重的负担。但要让辰子进入收费的老人院又需要一大笔钱。」
「所以他就提高了自己寿险的保额?」
「嗯。然后,以绝对看不出是自杀的方式留下保险金。实际上,光靠心律调节器失常这项事实,是无法断定他杀或自杀的。只能勉强指出『也许』的可能性。因为结果是猝死,保险公司应该会理赔。」
这样的话,真琴不顾一切强行司法解剖,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正因自责垂下头时,便听到一个比平常轻柔的声音落在耳边。
「真琴医师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不用安慰我……」
「妳证明了这件事可能是出自善意而非恶意,不是吗?无论表面看来如何,枚方夫妇之间是有爱情的。这不是相当有意义吗。」
古手川有点难为情地说。
结总多年的夫妻之间,有的未必只是裂痕。
当中也会衍生并留下羁绊。枚方不惜牺牲自己,表达出的正是这夫妻间的羁绊。尽管在旁人眼里看来或许是扭曲的,但这是枚方做得到的最好的方法。
枚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每天走在那条高压电线底下的呢?一想到此便心痛。但是,这绝非不愉快的痛。是让人想起原已忘怀的感情的那种、甜蜜的痛楚。
当心头开始感到到阵阵温暖时,真琴想起一张讨人厌的脸。
「可是,县警对这次的结论一定很不满吧?尤其是那位渡濑先生,我们不顾程序强行司法解剖,他有没有抱怨说赔了夫人又折兵什么的?」
只见古手川搔搔鼻尖,语带辩解地说:
「抱怨是抱怨啦,不过不是针对解剖的结果,也不是针对真琴医师。他那已经不叫抱怨,是全心全意在诅咒了。我跟他报告解剖结果的时候,还以为这次真的会被他掐死。」
「诅咒谁?」
「『修正者』啊。他的确是指出了不为人知的事实,却没有检举任何人。真要说的话,只是把县警的解剖预算逼得更紧,把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耍得团团转而已。为了查出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们组长都快被逼疯了。」
「古手川先生平常都在渡濑先生左右对吧?」
听到他回答「嗯」的时候,真琴总算心生同情。
「不过最可怕的啊,是无论他再怎么发火动气,他的感情和思考都是另行运作的。虽然他骂『修正者』骂得全刑事部都听得见,但我觉得他那双眼睛好像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