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刚刚态度都很客气的监察官,唱歌似地说:
「只不过啊,就算吹起这样的暴风雨,就算造成冤案的罪魁祸首鸣海被追究伪造证据罪,由于已经过了公诉时效的三年期限,也没办法治他的罪了。况且他已经退休,警察也拿他没辄。真是再讽刺不过了,他可以说是在最安全的范围内。」
冤案的罪魁祸首在安全范围内,担任助手的渡濑被防火墙保护着,隐蔽事实、保护组织的人却被肃清。
怀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心情,渡濑直接回家。按了门铃,无人回应。
「我回来了。」
打开家门,屋内一片漆暗。
「辽子。」
把灯打开,叫了一声,仍无回应。
寂静蔓延。
时间是晚上七点多。这种时候会出门买东西吗?
无意间,视线瞥到放在桌上的一张纸。
离婚证书。
右侧栏,该辽子填写的地方都填好了,也盖章了。
渡濑俯视着那张纸,如雕像般一动不动。
3
冤案报导毫无停止的趋势,岂止如此,简直如星火燎原般愈烧愈烈。周刊和新闻节目制作连日的特辑,开始一一批判参与诉讼及审判的所有人员。
首先中枪的是负责一审的浦和地检的山室检察官。民众似乎颇能容忍报纸和写真周刊的新闻内容有点低俗,而这类媒体不知打哪挖到八卦,不谈山室的经历而着眼于他的性癖好。
——刚当上检察官时,因为性骚扰纠纷被训诫过不只一次。
——和案件的女当事人私通,发展出长达数年的不伦恋。
——似乎因为耽溺于风化场所,最近开始往返泌尿科了。
全是和冤案无关的报导。人物评价一旦庸俗化后,就不可能再高尚起来了,山室被贴上好女色的性病者标签而广为宣传。山室本人扬言要对那些媒体提告,但据说被上司以只会更自取其辱为由加以拦阻。
下一个被锁定的是负责二审的住崎检察官。
住崎虽未被下半身的话题纠缠,但也被挖出一个比一个更严重的事案。由于几乎全是滥用职权的案子,下场更惨。
例如,公安委员长的儿子是一起伤亡事故的肇事者,结果被住崎以不起诉处理。
例如,有位国会议员因资金规正法被告发,住崎用心理压迫与利益诱导的方式,做成了合乎检方利益的笔录。
例如,明明不是公诉案件,住崎却利用职权去索取熟人的信用资料。
每一件都是明确的事案,而且内容并非贬抑个人的人格,因此不算毁谤名誉。住崎担任检察官以来一向行事稳健,但在一连串报导中被彻底质疑失格,据说他那可怜的儿子还在学校被人丢石头。
这样的媒体报导等同私刑,但事情不会就此结束,他们两人正等着面对法务省的正式处罚。
大家都认为,冤案的形成一定是司法系统被上意下达、被官僚主义所毒害了——。对检察官的批判不觉间延烧到法务省,发展成法务大臣是否该引咎下台的问题了。
在规避责任方面,法务省的动作十分迅速,打算将最初中枪的山室和住崎两名检察官予以降职、左迁来收拾残局。
既然人格和资历都被玷污了,怎么可能继续待在检察岗位,于是两人不等来春的异动便主动辞职了。
即便如此,急着找活祭品的媒体依然贪得无厌。葬送掉两名检察官后,见他们已无报导价值,便立即将矛头转向法院。
最先升起狼烟的是知名的周刊杂志。
「存在于冤案背后的黄昏之恋
关于近来喧腾一时的楠木冤罪事件,本刊人员掌握到了一则惊天动地的消息。
一如先前的报导,负责审理楠木明大受刑人之一审的,是浦和地院的黑泽胜彦审判长(当时),而负责二审,亦即实际将楠木受刑人判决死刑定瓛的,是东京高院的高远寺静审判长。
通常,法院被视为独立的审判机关,也就是说,法官的判决不会受到外来影响。举例来说,最高法院判决有罪的案件,即便当初在地院获判无罪,也不会有任何人受到处分。不过,实际上都是以最高法院的判例为准。因此,楠木这起命案,高院支持一审所下的死刑判决也是合情合理的。
不过,如果黑泽法官和高远寺法官之间过从甚密,而且有男女关系的话,会怎样呢?还可以说二审直接支持一审的判决是合情合理的吗?
黑泽法官大高远寺法官一岁,两人是司法实习生时代的学长学妹关系。从当时的合照看来,两人排在一起,状似亲密(照片右下)。
担任法官后,两人虽任职于不同法院,但由于昭和五十八年起,两人在同一个地区的法院上班,因此经常在法官联谊会上见面(照片左下)。
而且,两人不只见面而已。根据参加联谊会的A法官表示,『有时两人会在聚会中途离席。曾问黑泽到哪里去了,他只是别有意味地呵呵笑,不愿回答。」
虽然两人都年过六十,也都已婚了,但恋爱不分年龄。追忆青春岁月而旧情复燃的例子所在多有,我们不该苛贵黄昏之恋。
不过,如果两人都是法官,且审理同一案件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上级审废弃原审的话,担任下级审的法官自然面子挂不住。因此,即便高远寺审判长对楠木受刑人的死刑判决抱持质疑,由于两人交好,她不得不支持黑泽法官的判决也就不难想象了。
本刊下一期,将对两人的关系进行更深入的追踪,敬请拭目以待!」
「漩涡中的法官黄昏之恋第二弹!
上一期本刊揭露之黑泽与高远寺法官交往事件,有新的证人出来爆料。虽然楠木受刑人的二审是昭和六十一年二月五日开始的,但其实往前一个月,有人目击到两人在东京都内某饭店密会的情景。
基于保护消息来源,我们不能公布这位爆料者的姓名及职业,因此在本文中,谨将这位两名法官的共同友人以B代替。那么,这位B……」
刊载这篇报导的周刊一开卖,媒体阵便蜂拥聚集在静的四周。他们多半不是报社跑司法线的记者,而是专跑八卦或影剧新闻的记者,瞧他们在法院外面团团围住静的模样,令人联想到赶都赶不走的苍蝇。
「法官,请针对报导的内容发表一下意见!」
「妳和黑泽法官交往的事是真的吗?」
「因为是情人下的判决,所以没有反驳。针对这点,请妳站在司法人的立场发表看法!」
他们简直像拿刺枪般把麦克风刺向静。静不想理会,还会被死皮赖脸地紧追到底。要不是警卫帮忙护送,静可能连法院大门都进不了。
平时看媒体那副轻浮德性,总是心生厌腻,一旦自己成了被追逐的焦点,竟完全不知所措,难堪极了。媒体把冤案这种关系到人权的大问题贬低成男女间的下流话题,到底居心何在?
追究冤案的原因,再一次重新检证,以免日后二度发生类似的事件——如果是这种采访,自己被攻击几次都无妨。既然确实误审了,那么被纠弹也是理所当然的,就算必须面对弹劾审判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不过,报导的矛头根本指错方向了。到了这把年纪还被大家谈论情事已经够丢脸了,虽然全是那些无耻之徒瞎掰出来的,但连累到黑泽,还是让人非常过意不去。而且,就在今天,静突然被长官叫去了。
东京高等法院长官⑦,连城邦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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⑦长官为官衔名称:东京高等法院长官即为东京高等法院的最高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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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静上一期的学长,与黑泽同期。这个人平时面无表情,但不是个难相处的人,只因为不喜欢被看出情绪而刻意喜怒不形于色,事实上他见多识广,具有坚定的伦理观,十分值得尊敬。
连城难得绷着一张脸,至少可以确定不是好消息。
「高远寺。」连城开口。一般都会连同「总括判事」⑧这个头衔一起称呼,因此这又是一个难得。
「或许妳暂时别在法庭出现比较好。」
说法委婉,但从长官的口中说出,就是命令了。
「妳还有第一刑事部部总括判事的工作,就暂时专心做那份工作吧。」
「暂时?我待在这里的时间也不多了。」
静努力故作平静。虽然无意与连城争执,但还是很想对这个奇怪的处置说两句。
「这是最高院的指示吗?」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指示。外面在刮暴风雨,没必要强出头。」
「你在意那些下贱的报导?」
单刀直入地问,连城只是轻轻一笑。
「不,和那个没关系。我都这把年纪了,战后粗俗的杂志、不像话的书本什么的,我都看过,没有比那种报导更可笑的了。什么不说,偏偏说妳和黑泽是一对,认识你们两个的人听到
都笑死了。」
「不认识我们的人听到就会觉得很有趣。」
「高院还没脆弱到会为那种毫无根据的胡说八道来更动人事。当然,妳和黑泽法官的人格应该会被眨得很严重吧,但这个跟担任法官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想妳也不会特意要对那些粗俗杂志提告吧。」
「我比较在意对他的家庭造成困扰了。」
「黑泽的话,妳不必担心。我们昨天通过电话了,他还跟他老婆开玩笑说,到了这把年纪还能有花边新闻,可见自己不是个老废物,还有点利用价值呢。」
「那,你说外面在刮暴风雨,是指那些冤案报导囉?」
「妳可以这么认为。」
「犯过一次误审的法官,就不能审理案件了?」
一时之间,连城静默不语。沉默是消极的肯定。
「偶尔,妳不觉得法官这个职务很荒谬吗?」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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⑧法院里分成几个部,每个部的最高主部的「总括判事」,判事即法官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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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那真是了不起。」
「不是偶尔,是一直,尤其在写判决文的时候,我特别觉得荒谬。我们和被告同样都是人,却被奢求站在神的视角。」
「……妳还是一样正直啊。」
「我觉得这是我唯一的优点。」
「未必是优点。」
连城冷冰冰地说:
「从被审判的立场来说,充满人情味的法官仍是不够的吧。因为是要审判自己,就希望法官能立场超然,我想抱持这种想法的人肯定不少。」
「法官是神、吗?」
「至少在法庭的时候是。而且,神是不会犯错的。因为大家都有这种认识,才会肃然接受判决。不是这样吗?」
换句话说,如果不把犯错的静从神的座位拉下来,判决的权威性就丧失了。
「可是,要维持司法秩序,处分我一个人根本无济于事。」
「妳还是一样坏心眼啊。我并不认为让妳离开法庭就能解决问题,恐怕最高院的大官们也都是这么想吧。」
连城别开视线。
「我知道神绝对不会犯错这种说法有矛盾,但法官只能就被提出来的证据来审判被告。像这次这样,证据是捏造的,就没办法下正确的判决了。我想,妳一定会建议,如果多花点时间仔细斟酌就能预防冤案。但是高院目前案件堆积如山,不可能为一个案子花费那么多时间。身为总括判事,妳光是处理每天的审理案件就已经工作过量了,这点我也很清楚。让妳离开法庭,也算是为妳好。」
不是要彻底解决问题,而是要人先把脖子缩进去直到舆论冷却下——。天啊,这不是该被唾弃的官僚主义吗?
「联合国已经签定废除死刑公约,国际人权救援组织也再三要求我们撤销死刑制度,但国内气氛还是倾向保留死刑,因此法务省应该不会重新检讨才对。暂时,这个国家的死刑制度还会继续运作。在这种状况下,一定要避免冤罪事件被关注,因此我们不打算直接与问题对峙,暂时避避风头才是最快、最省事的方法。」
「要避风头的也包括那两位检察官囉?」
静极力压抑就要沸腾的怒气。她自认个性温和,但也难以顺从家丑不可外扬的作风。连城应该是知道她的脾气吧,依然别开视线。
「我听说浦和地检的山室检察官和高检的住崎检察官两个人都受到降级处分了。」
「妳消息灵通这点也没变呢。」
「这圈子很小。」
「虽然是别家的事,但地主是同一批人,所以妳想的事应该虽不中亦不远矣,尤其他们是提起公诉的人,受到的责难更大。」
「就相信假证据这点来看,我跟他们同罪。」
「妳为什么要这么自责呢?妳并不会随随便便下判决。一定是仔细读完一大堆审理纪录和案件纪录,不断反思后才痛苦地下这个判决的吧。」
「因为、我杀了一个人。」
连城的眉毛抽搐了一下。
「楠木明大是在看守所自杀的。」
「但判他不得不死的人是我。如果他是绝望而自杀的,那么杀他的人还是我。」
「妳这不会有点牵强附会吗?」
「这是事实。我把一个无辜的人逼死了。」
「我不能认同妳的话。如果这么说,那法官不就要对全部的被告负责任了。」
「那么,你认为谁该为冤案负责?国家吗?法务大臣吗?还是……」
「够了。」
连城迅即打断对话。不是嫌烦,而是因为静就要触碰连城不愿触碰的话题了。
「反正我已经把这边的意思转达给妳知道了,就这样。」
「我也有一件事想请你转达。」
「什么事?」
「我这几天就会辞职。」
「……妳是认真的吗?」
「我不想把剩下来的时间花在文书处理工作上。」
「妳就这么想站上法庭?」
「不是。不管怎样,我已经没力气站上法庭了。或者应该说,我不能站上法庭,因为我已经没有资格审判人了。」
你不是一开始就想让我说出这个话吗?静没说出口。
「这就是妳负责任的方法?一个法官离职根本不会有什么改变。真是小家子气。」
「不是负责任,是我自己的分寸。」
连城还是不愿看这边。真希望这个动作是在表示这个人还有一点点罪恶感。
「我没有权利阻止妳,随妳便。」
「那我告辞了。」
静行了一礼后离开长官室。
近四十年的法官生涯,结束得如此平淡无奇。
早就决定不等退休直接离职了,因此没有失望也没有失败感。只不过,看到不得不为组织的存续与自保而奔忙的同事,便油生徒劳感。
主动提出离职完全出于己意,但那个周刊应该会写成是因为冤案和丑闻夹攻而被迫离职的吧。
静一向认为法官是神圣高洁的志业。如今这份高洁被丑闻玷污,这份职务也被上级收回了,整个状况和那两名被降级的检察官如出一辙。这些以司法执行者身分执行权力的人,而今被夺走权力、被蒙上污名而惨遭放逐。
不意间,想起泰米斯神像。
司法女神泰米斯右手高举的宝剑。象征司法权力,为了痛宰恶徒而挥砍的宝剑。这把剑,如今正挥向执法人。
应该早点意识到的。
当楠木明大这个无辜的人被逼死时,静他们就已经堕入恶徒之列了。
一回到法官办公室,桌上电话响起。以为是连城有话还没说完,结果不是。
『有人找您。』
「哪位?」
『浦和署一个叫渡濑的先生。』
「请让他进来。」
不久渡濑走进办公室,头垂得低低的,一副被打趴的样子。
「今天来有什么事?」
「我来向您赔罪。」
一说完,渡濑随即跪在地上,两手支地,低头。
「非常对不起。」
「你做什么?干嘛这样?!」
静慌忙地在渡濑面前蹲下。
「请别这样,我会很困扰!」
「不这样,我的心情……」
「你不抬起头来的话,我就把你撵出去。」
「可是……」
「我都说我会很困扰了!」
渡濑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
「我真是个大笨蛋。我来找您,希望您能给我一些建议,但真的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你是说上次供述笔录那件事吗?你已经听从你自己的声音,把那份笔录做最有效的运用了,不是吗?」
「我满脑子只想到不能这样隐瞒冤案,就把那份笔录托给一位检察官处理。那时候我认为这样做是正义的。但是我错了。我只是想要一张赎罪券罢了,我装得一副正义之士的样子,其实只是想逃避责任……」
原本严肃的脸孔扭曲得好狼狈,宛如恶作剧把事闹大后心生畏怯的小孩子。
「因为我的自以为是,连累到好多同事和关系人,我的直属上司和刑事课长,还有浦和署的署长,全都受到降级处分。不只警察,我听说浦和地检的山室检察官和高检的住崎检察官也都遭到降级,他们在那个环境待不下去,都决定辞职了。还有……」
「我和黑泽法官,是吗?」
「实在没想到会搞成这样,我真是愚蠢透顶。我做了一件像我这种不懂事的白痴不能去做的事情。」
听着渡濑的话,静联想到另一则希腊神话。
「但是,这是你的选择吧?」
「我最难受的是,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没被追究责任。」
渡濑把来宫监察官的话告诉静。
「真是太讽刺了,信任我和鸣海的人全部被惩罚,而我们是罪魁祸首,却没受到任何处分,实在太扯了。」
渡濑低下头,双肩颤抖。
死心眼的一个人啊。正因为个性如此,才会选择揭露冤案,现在又对自己造成的后果忐忑不安。
静原本不打算说出自己已经决定职辞的事,但如果这个年轻人事后知道的话,一定又会这样懊悔不已。
「我刚刚跟长官表明辞意了。」
「啊?……」
「法务省或者最高院吧,反正就是上面的人要我不能再出席法庭。我讨厌当个唯唯诺诺的乖乖牌,就跟他们一刀两断了。」
「怎么会?」
「开玩笑的啦。我下的死刑判决把一个无辜的人害死,当我知道这件事时,就自认没资格再审判别人了。当然,我一点也不认为这么做就能负起什么责任。」
「但是,那都是我轻举妄动造成的,如果我能再更谨慎一点……」
「你别太把我看扁了。」
静倨傲地说。要让这个年轻人不再自责,是有必要演一点戏的。
「如果你认为你的一个行动就会把我的人生搞乱,那就大错特错了。我是对我的能力死心才辞职的。你就别再说那些悲剧的主角说的话了,难看死了。」
「我很知道我很难看。可是,因为我没受到处分,我受不了这么恬不知耻地过下去。我也想过辞掉刑警职务,但,如果是有身分的人还好,我这么一个无名小卒辞职也……」
「渡濑先生,你知道潘朵拉的神话吗?」
渡濑摇摇头。
「有一位美少女潘朵拉,她从宙斯神那里拿到一个盒子,宙斯送她的时候交代她绝对不能打开。但是有一天,潘朵拉受不了好奇心驱使就打开盒子,结果,从盒子里跑出疫病、悲叹、贫困、犯罪等各种灾祸,人们就开始为充满全世界的灾厄所苦了。」
渡濑脸上浮现自嘲的笑容。
「原来如此,我打开了潘朵拉的盒子。」
「话要听完。潘朵拉打开盒子以后很后悔,但她发现盒子角落里还留有一样东西。一个叫做希望的东西。」
渡濑停止自嘲。
「如果你真这么为自己做的事情感到愧疚,何不让自己成为那个希望?当一名办案时不会再制造冤案、不会再犯错的警察,而旦培养出这样的警察。你不认为这是打开盒子的人该做的赎罪吗?」
渡濑显得有些困惑。
「对不起,法官。妳的话里一定有很重要的道理,但我没办法完全理解。我知道不要再犯错这点很重要,但是对于要怎么做到,我……」
「你还会继续当刑警吧?」
「如果他们让我当的话……」
「我不会说那你就轻轻松松地慢慢做到,但也没必要心急。如果你觉得对我不好意思的话,那就请你继续当一名警察,成为那些受欺压的人、堕入黑暗深渊的人的希望吧。而且,眼睛绝对要直视真相。可以吗?这是我们的约定。」
渡濑依然一脸困惑,但他点点头,因此静满意了。
这名年轻人还有些天真、靠不住,却具有迎向阳光不断成长下去的资质。在法官生涯的最后阶段邂逅这名年轻人,或许是司法女神的旨意吧。
4
载着渡濑的车子行经东村山市后,于十字路口右转,进入所泽。从车窗望出去的田园风景因六月雨而迷蒙。
道路两侧民家零零星星,完全看不到郊外常见的家电、男仕西装量贩店等。
再往前进,来到一个小村落。有很多占地宽广的房子,但都是老旧建筑,可见这个村落历史悠久。
所泽市神岛町五丁目。楠木明大的老家。从确定是一桩冤案后,渡濑就知道总有一天必须来这里,但始终迈不开脚步。
理由心知肚明。
因为害怕见到明大的双亲。当初跑到法院去见静的那股勇气,一旦要到明大的老家拜访时,就变得有气无力了。逼死明大的加害者意识不觉间成为脚缭。
清楚让渡濑意识到这点的是静。
——要赔罪的话,与其来我这里,你应该知道还有另一个地方更该去吧?
静对渡濑说,希望他成为别人的希望。其实,茫茫然过了一阵子,仍然不知该做什么好。唯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明大的事件不做个了断,不管做什么事,都只会变成逃避的借口。
由于户数很少,渡濑立刻找到楠木家。铺瓦的木造两层楼建筑,玄关是格子拉门。周遭用地上还搭了一间小屋,里面立着一台小型的收割机。小雨中,泥土和肥料的臭气呛鼻。一定是以务农为生,可是,犹记得明大父亲的职业是建筑业,因此有些违和感。
没有门铃。手搭上拉门,发现没锁。
「有人在家吗?」
连自己都听得出声音在发抖。
没多久,一位女性从屋里走出来,一看见渡濑便眼角上吊。
「你、你是……」
数年不见,明大的母亲郁子苍老多了。头发少得只剩从前的一半,眼尾的皱纹反倒增加非常多。走路也是摇摇晃晃的。
渡濑深深低头一鞠躬,郁子迅即飙来怒骂声。
「你来干嘛!」
「我想来向令郎明大先生上香。」
「我、我、我们不要你上香,你马上给我走!」
「请至少让我道歉……」
「道歉?道什么歉!难道现在道歉,我儿子就会回来吗?!」
「吵什么啊!」
听到吵闹声走过来的,是明大的父亲辰也。也是心理作用吗?怎么觉得辰也变得驼背,整个人缩了起来。
辰也的眼神活像是看见路上的狗大便。
「是你?你来干嘛?」
「我希望能给明大先生上香……」
「快出去!不出去的话我要叫警察了!」郁子大嚷着。
「妳别吵!」
辰也把郁子推到后面,自己往前走向渡濑。
「我……」
「如果这样让你回去,你们就会说已经来谢罪过了。你不会也想就这么敷衍了事吧。我记得你叫做渡濑吧。今天是代表浦和署来的吗?好像没看到署长或是哪个高官……」
「和浦和署没关系,今天我是以个人身分来拜访的。」
「确定明大的案子是冤案后,到今天警察连一句正式的道歉都没有,你来,该不会是谁的代理人?」
「不是,绝对不是,真的是我个人的行动,和署里一点关系也没有。」
当然知道浦和署到现在都没对明大的父母做过任何表示。表面上的理由是署长以下的主管正在办理惩处手续,但真正的原因只是他们不愿对遗族低头致歉罢了。县警本部将所有责任推给浦和署,浦和署这边则说了一堆借口不愿谢罪。而且警方知道明大的父母获得支援,已经为再审一事组成律师团了,所以对于警察首脑被拍到谢罪模样这件事十分敏感。
因此,渡濑并未向署里报告来访一事,如果提出申请,想当然会被当场拒绝。
「结果,你们打的主意就是把责任推给底下的人,只想顾警察的面子?」
「不是,不是这样……」
「老伴、老伴,赶快把那个人赶出去,我、我……」郁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妳给我进去!」
辰也喝令一声,郁子吓得双肩颤抖,然后拖着步伐走进屋里去了。
「让你见笑了,她一看到你就会抓狂。既然她在里面,那么不好意思,我就不能请你进来坐了,不过,就算她不在里面,我本来就不打算让你进来。」
辰也都这么说了,渡濑也只能站在门口了。
「刚刚好像听到你说要来道歉?」
「是的,先不管浦和署的人,我是自己来的……」
「为谁来的?你的道歉只是想消除你自己的罪恶感吧?」
被说中了,因此接不下去。
「或者是我刚刚说的,你们只是想来说声道歉,就代表已经谢罪过了?」
「绝不是这样。」
看着被自己紧咬不放的渡濑,辰也在木质地板上坐了下来。但渡濑没被允许坐下,只能站着。
「外面那个,看到了吧?」
「咦?」
「如果你这个警察当得还可以,应该会看到立在小屋里的那台割草机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您以前是从事建筑业的。」
「喔,记得很清楚嘛。但我现在是以种稻、种菜为生,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当然是因为没办法再做建筑了。就算我是有二十年经验的老手,儿子被判死刑后,在职
场就抬不起头了。而且我这边是承包商。母公司知道明大的事情后很不高兴,大概是怕别人说东说西,就不太把工作包给我了,我怕这么一来会给人添麻烦,除了辞职没有其他条路可走。做了这么多年的工作就为了这个原因不得不辞掉,这种心情你懂吗?」
辰也目光阴沉。
「我托关系到处去找工作,但坏事传千里,都没人要雇用我。吃不了建筑这行饭,只好改做农活了。只跟土地打交道的话,幸好还有土地公愿意收留我。你看,那边,从公交车站旁边那条岔路一直走,会看到一家制药公司。他们用还不错的价钱把我在那里的土地买下了,所以我暂时生活不会有困难。唉,多少算是安慰吧。」
渡濑只能一直低着头。血浓于水,家中如果有人遭到蔑视,有血缘关系的人也会受连累而遭到排斥,道理不言自明。
「即使这样,我倒还好,但可怜的是我老婆。你应该注意到了,她精神衰弱得很严重,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突然抓狂了,你可以想象吧。」
「跟明大先生有关吗?」
「那还用说。」
「但是,我看她接受电视采访的时候,那样子很正常。」
「靠吃药啊。有采访的时候,就要事先吃镇静剂什么的,才能保持正常,如果没吃药,就会变成那个样子了。她是接到我儿子在牢里死掉的消息以后生病的。可怜啊可怜,她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叫,外面下大雨还跑出去,跑到县道再过去的那一条河,想要就这么跳进河里……」
渡濑未发一语。即便想说点什么,也说不出像样的话来吧。
「最近这阵子总算好一点了。再怎么委屈、再怎么愤怒,时间久了,尖锐的心多少也磨圆了。但是,明大是冤枉的新闻一吵,她又发作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像在暂时变小的火苗里再烧上油一样。真是太残忍了,她等于是受到三次严重的伤害,第一次是死刑判决,第二次是明大自杀,然后是这次的冤案新闻。」
「真、真的很对不……」
「不必道歉!」
辰也突然激动起来。
「不要你这种随随便便的道歉,我根本就不想接受你的谢罪,一点都不想!」
「可是……」
「可是个屁!我被迫丢掉工作,我老婆不吃药的话,连好好走路到外面都没办法,再说,最可怜的就是明大了,再怎样他都回不来了。在看守所上吊时,他心中充满的绝望再也不可能平复了,他、他是被冠上杀人犯这个污名死掉的啊丨.」
渡濑跪下来。向静道歉时是有意识地弯下膝盖,但此刻自己却是不自觉地弯了下来。
跪在地上正要低下头时,辰也伸手抬起渡濑的下巴。
连低头都不准吗?
「你懂吗?你这个拿手铐的混帐小子。道歉?开什么玩笑,你以为你低一下头,你干的事就能被原谅吗?你们害死明大,还不只这样,还把我们全家害得凄凄惨惨,就算再多钱都换不回来了。如果你真想道歉的话,就把我们的生活还回来,把明大还回来!喂……还来啊!」
渡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辰也的话,句句如木桩般刺过来。
终于涌上实感了。
自己犯下无法弥补的过错,将一家人的生活破坏得体无完肤,还杀掉一条年轻的生命。然而,自己却未受到任何责罚,还在逍遥自在地干警察。
太没天理了!
心在沸腾,体温却在下降。
膝盖发颤不止,骨头嘎吱作响。
愧疚至极,可能的话,真想就此消失,真希望身体缩小成一粒尘埃。可,渡濑只能继续晾着那枚凄惨的身影。
不久,辰也疲倦似地叹了口气。
「回去吧。」
「我……我该怎么做才好?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你现在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个。」
「是什么?」
「不要忘记,一辈子都不要忘记你对明大和我们家人做的事。走吧,我话已经说完了,快走吧。」
丢下这话后,辰也走进屋里,消失踪影。
渡濑在地上跪了好一会儿才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走出玄关。
雨还在下。渡濑不顾全身湿透地伫立雨中,始终低着头,水珠从额头滴落。
识人不明。
观察力不足。
没有门把和切割玻璃的相关知识。
结果,自己的无知造成冤案,把自己和很多人的人生都搞乱了。
渡濑抬头仰望天空。
乌云向东远去,灰扑扑的天色淡了些,尽头的云端出现缝隙了。
世界时时刻刻在改变。雨不知不觉停了,阳光洒下。风任其自在地吹,新发的嫩芽慢慢抽高,终有一天长成大树。
那么,人也会变才对。
渡濑像要甩掉附在身上的恶灵般,奋力摇摇头。
不能再犯第二次错了。
不能再被自以为是与先入为主的观念给困住。
无知就吸收知识,没有观察力就培养,见识不足就一点一滴补过来。要再多听听别人的话,多看看书,多到各个地方去,尽可能地获取所有知识。
就这么办。
我要成为一名真正的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