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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冤祸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1470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17

1

平成二十四年三月十五日,府中监狱前。

迫水二郎在二名狱警的戒护下穿过正门。

就快四月了。监狱前的马路上,早开的樱花正花枝招展地迎接迫水出狱。

「一直以来,承蒙两位照顾了。」

迫水面对狱警,深深一鞠躬。

「保重啊。」,

一名狱警大方地点点头。

大门就要关闭。或许因为锈迹斑斑吧,关上时发出庞大的嘎吱声。

不过,如此刺耳的嘎吱声,此刻听来犹如开场小号般嘹亮悦耳。

大门在眼前关上。

身为一名模范囚,这时候应该小心再小心吧。迫水再次一鞠躬,狱警觉得兴味索然似地,随即消失在监狱里头。

可以了吧?

不,还不行。

府中监狱附近还有一排员工住宅,未必不会被人看见,现在最好还是装得像只借来的猫一样老实。

前来迎接的人——没有。

这是当然的。听说父母在判决出来几年后相继去世;原本就没有兄弟姊妹,从前即不太往来的亲戚朋友藉着迫水出事的机会更加疏远了。

经过公交车站,再走一段路,直到看不见监狱的相关设施后,迫水才终于安心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深呼吸再深呼吸。

树木、泥土和樱花的气味让鼻腔发痒。

多么清澈的芳香啊。虽然夹杂着细微的汽车废气,但闻惯独居房馊味的鼻子还是吓了一跳。

「唉呀呀!」

一开口,自然跑出这样的话来。时隔二十三年回到外面的世界,却没办法雀跃欣喜。这个年龄很尴尬,要天真太老了,要豁达又不够成熟。

走了一会儿,看见人了。

上街购物的主妇、放学回家的学生。不知为何,几乎人人手上都拿着一个像笔记本的东西,很认真地看着,当中还有人用手指在笔记本上滑啊滑。

和一名女性上班族擦身而过时,待地偷瞄了一下。原来不是笔记本,是一个像小型电视的东西。

这就是大家在说的智能型手机吗?——虽然听刚进监狱的人说过,也从电视上看过,但这是第一次见到实物。

在迫水入监之前,是有类似第一代手机那样的东西,当时的名称叫行动电话,外观粗糙多了。说到小型化是日本人的得意技术,果然名不虚传。

突然,解脱感飘然降临。

这里是自由的外面世界。

走路时再也不需要大大挥起手了,也不必再被叫做五四二一,不必被指定座位。这是一个可以爱去哪就去哪,爱说什么就说、爱吃什么就吃的自由世界。

感觉象是视野豁然开朗。

不是从狭窄的窗户,而是因为举头就看见蓝天。

不打算用跑的,要一边走一边慢慢感受土地的触感。

但是,不安渐渐袭上心头。

才走不到几百公尺,映入眼帘的风景和记忆中大相迳庭。

柏油路似乎比从前更白,十字路口好像混着什么碎片,细细地、亮闪闪地反射着阳光。在路上奔驰的车辆看起来都有点圆呼呼的,从车顶突出的棘状物,那是天线吗?

准备穿越马路到对面的人行步道。远方的车子看起来还很小。

但是才前进两三步,迫水吓了一大跳。

刚刚看起来还那么小的车子,怎么一下就冲过来,从眼前呼啸而过。

毛骨悚然。

不是因为险些撞上,而是因为长年待在监狱里,对车子的速度感已经麻痺掉了。

迫水匆匆忙忙过马路。

木造建筑明显变少了,眼前的房子全是钢筋水泥造的,屋顶也大半都是铺石板瓦,找不到一间传统砖瓦的房子。

一路上已经看到三家便利商店了。迫水还在这个自由世界的时候,同类型商店应该还没四处林立。

受好奇心趋使,走进其中一家便利商店。如果有卖食物的话,想买个来吃。

五花八门的商品令人目眩。

种类丰富的寿司和家常菜。

包装精巧的点心。

生活用品的货架上陈列着DVD-R、CD-R等光盘片。卡带的时代潮流应该已经退去了。

手机专用的保护套、充电器,iPhone附属用品——。

外面的世界一定是没手机就没法过活了吧,不然,超商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相关产品。环顾店内,其他客人也好像都穿得很时,不像自己这样穿着一件素面的毛衣。

宛如浦岛太郎般的心情。

再走到饮料区,稍微安心点了。大型冰箱里排得满满的酒类,很多都很熟悉。

啤酒、碳酸酒、威士忌调酒。

看着看着,不觉喉咙咕嘟一声。

在监狱里,有钱的话,一般的东西都买得到。点心、文具、书,还有偶尔会有些地方涂黑的杂志。不过,就算有再多钱,就是买不到酒。不但不准买,其实也没得买。

目光扫过价钱。

二百四十八圆。好贵啊。

这个气泡酒就便宜多了,一百五十五圆。

赶紧确认一下钱包。有一张万圆钞、四张千圆钞,以及少许零钱。

在监狱二十三年来,一直担任洗衣工。受刑人的衣服、毛毯、桌巾、床单、毛巾等,日复一日地洗洗洗。薪水叫做劳作金,每个月是四千二百圆。二十三年都存下来的话,应该上百万了,但如果要买每天的日用品和甜食,四千二百圆一下便花掉了。结果连续工作二十三年下来,只剩下这一点点而已。

一再确认标签上的价钱和荷包里的钱时,旁边一名年轻女生以轻蔑的眼神瞟了一眼。妈的。

羞耻混着恐怖,交缠不清了。

如果跟这个女生说自己刚从牢里出来,她会吓到屁滚尿流吧。

不行,如果被店员和其他客人听到,他们不就会一起瞪着我?

这是一股近似破坏性冲动的诱惑,但终究不敌对酒精的渴望。

烦恼了半天,决定选择三百五十毫升装的气泡酒,一百五十五圆。握紧易拉罐兴冲冲走向柜台。手掌上的冰凉让喉咙快发出悲鸣了。

一到柜台,看见香菸盒。包装多少变了,但还能认出〈sevensta「s〉这个牌子。

「那个、七星菸多少钱?」

「四百四十圆。」

听到价格,迫水吓了一大跳。从前才两百圆左右,怎么涨了一倍多。到底那些老烟枪要怎么从零用钱里挤出买菸的钱啊?

彷彿有只手从喉咙里伸出来般哈得不得了,但菸还是先忍一忍吧,今天决定灌啤酒就好。掏钱付款后,连忙走出店里。

当街喝酒不至于违反法律才对。迫水坐在停车场的车挡上,拉开拉环。

随着气泡的嘶嘶声,芳香四溢。

已经等不及了。

用嘴唇盖住开口,一气畅飮。

芳醇微苦的碳酸灌满喉间,可以切实感受到睽违近四分之一世纪的酒精滋润干涸的泥土后,从食道流下去。

舌头和喉咙都发出欢呼声,令人错觉喉咙也有味觉了。好喝到眼泪都喷出来了。

黄金。没错,这就是液态的黄金。

「呼~」

自然地深吐一口气。握着罐子的手细细抖着。

通过食道的金黄色液体到达胃部,很快与血液混和,然后循环周身。所谓渗透五脏六腑,就是这种感觉吧。

接着开始小口小口慢慢喝,愈喝愈有自由的滋味,愈醉愈有挣脱枷锁的感觉。

喝完,感觉终于又活过来了。握着易拉罐的手一用力,空罐子发出轻脆一声,扁掉了。

再一次确认钱包。刚刚买东西找开了一张千圆钞。在有收入之前,剩下的这些钱一定要省着点花才行。

算了,自有办法找钱去。

迫水将压扁的罐子丢到排水沟里。虽然设有铁铝罐专用的回收桶,但他并不知道。

再也不要当模范囚了。

再也不要对他人唯唯诺诺,也不要一直头低低的了。

从现在起,老子爱怎样就怎样。

明明肚子里装进了一整罐啤酒,身体却忽然变轻了。

那么,首先得找个落脚处。要跟对方连络,最好有个居住定点。然后还必须有手机才行,没有手机就没办法和对方接触了。听牢里的囚友说,有一种超便宜的预付卡手机,不需要登记地址,就先买那种的吧。

但是,走没多久,不安又来了。

马路太宽让人不安。

路人的笑声让人不安。

真是怪了。待在牢里时是那么渴望呼吸到外界的空气,一旦出来了,除了解脱感,不安也始终如影随形。难道自己已经习惯监牢里的狭窄和寂静了吗?难道身体已经变得不待在那个又暗又臭、酸味挥之不去的独居房就无法安心了吗?

服刑期间认识了一些进出监狱多次的常客。迫水原本以为他们多次被捕,想必都是超级大笨蛋,但后来和他们聊过,才知道他们并非那么笨。不,在有些领域,甚至比迫水还强、还聪明。可是,他们还是回到监狱来了。

曾经,迫水觉得不可思议而问他们,其中一人这么回答:

『怎么了吗?因为待在监狱里比较心安啊。虽然规矩一堆,但数一数也没什么,只要听狱警的话就行了,时间也都没在走。』

当时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现在隐约有点明白了。二十多年的漫长岁月一直关在那个狭小世界里,早就彻底扼杀掉自立心和自发心了,然后在毫无支援的情况下被放出来,任谁都会陷入不安。

高院对迫水下的判决是无期徒刑。根据所谓的「永山基准」⑨,杀害四人的话,原则上法院适用死刑判决,但迫水能够获判无期徒刑,全是律师尽力帮忙所赐。在上木崎的母子双尸命案中,律师辩护坚称「被告无杀意,是被害人母子反抗时,刀子不小心刺进去的」,并以迫水不幸的成长过程为由,主张应酌情减刑。

徒刑惩戒是从精神内部慢慢将人处死的一种刑罚。监狱里的权力关系、评价、品德等,到了外面毫无用处。而且大家都有种成见,认为有前科的人不会好好工作,因此,就算他们工作时能够忍受白眼和背后的指指点点,不安依然如影随形。

在狱中始终素行良好,被认定为一名模范囚且确定可以假释出狱时,老实说,并没有多大高兴。

直到看见那则新闻报导。

看到报纸后,再从电视新闻上得到确认。我走运啦!

外面的世界如此孤立无援而令人不安,但有钱的话另当别论。有钱能使鬼推磨。不论在监狱或在外面,只要有钱,几乎能消去所有的不安。

有钱能让自由的日子更好过,自由也就更有价值了。可以住豪宅,可以享受山珍海味,才叫做自由世界啊。

象是要驱走不安般,迫水幻想自己被金钱环抱的模样。

到底能赚到多少临时收入呢?

一百万?二百万?

不,一定更多。如果是自己要去找的这个人,搞不好此后一生都不愁吃穿了。

已经在牢里把一辈子该干的活都干完了。

已经把一辈子该听的话都照听照做了。

从今以后再也不干活、再也不听人使唤,要逍遥痛快地过日子了。

想着想着,迫水突然觉得不对劲。

或许是冰啤酒喝得太急吧,尿意说来就来。

随地小便会触犯轻犯罪法⑩。目前是在假释期间,如果因为小个便被抓回牢里,铁定成为众人的笑柄。

迫水心慌地东张西望。

没有厕所吗?

突然,前方的公园映入眼帘。带着期待走进公圜,恰好里面有间公共厕所。

心想事成,多好的预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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⑨日本关于死刑的量刑标准并无明文规定,实务上多参照最高法院I九九〇年永山则夫连续射杀案——一般称为「永山基准」,例如永山杀害四人,此后很多案件便以被害人达四人以上为决定死刑的标准。

⑩日本有一种法律叫做「轻犯罪法」,主要用来处罚轻微的违反道德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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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水飞奔进入厕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站在小便斗前,意外地败兴。根本没在打扫,脏死了。小便斗里厚厚一层小便的污垢,脚下的磁砖也变成褐色。监狱里的厕所还比这个干净多了,至少负责打扫厕所的人更认真、更仔细。

唉,算了。

拉下拉鍊,开始小解。

膀胱轻松了,紧张感解除了。

同一时间,有人从背后出声。

「你就是迫水吧?」

迫水暗吃一惊,但碍于自己正在小便,身体动不得,视线也没办法完全转过去。

「谁?」

「你是迫水吧?」

「是啊,你没看我在忙,等一下……」

话还没有说完。

侧腹一阵剧痛。

你……。来不及说出口,第二波攻击就来了。

再一次深刻的锐利痛楚。迫水感觉到有刀子刺进腹部,挖剜内脏。

但是,迫水的知觉到此为止。第三波攻击刺得更深。

再也发不出声音了。腰部无力,上半身颓然倒在小便斗上。

小便终于完全排出来了,但在那之前,迫水的心跳已经完全停止。

2

「所以说,宫元町那起案子和都内发生的连续杀人命案大有关系,现在变成警视厅和县警联合搜查了(11)。那么,你现在到光崎教授的法医学教室去一趟,应该开始司法解剖了。」

渡濑一说,被下令的古手川一脸不可思议。

「联合搜查?……那班长你怎么办?」

「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忙,你一个人去。」

「……这是在整菜鸟吗?」

「知道还问!有时也要跟不同的人搭档看看,这样才能发现自己和他人的不同,才知道哪里还不足、哪里还必须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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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这起案件的详细内容,可参考作者的另一部著作《开膛手杰克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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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这样啊。」

「你的搭档是一课麻生班那个叫犬养的。听说他优秀得不得了,你可以学到不少,侦查手法也好,知识、个性什么都好,能学的就全部学起来。」

「了解了。」

或许知道再抵抗也没用,古手川轻点一下头,抓起薄外套便走出刑警办公室了。

虽然做事尚欠稳当,但机动性还不错。因为年轻,吸收力好,除了直属上司以外,让他跟其他搜查员搭配,应该多少能学点东西吧。

让古手川去联合搜查本部可以说是渡濑的独断独行。但下这种程度的命令,栗栖课长应不致多说什么才对。反正这个人只会在火烧到自己眉头时才有意见。不,不只栗栖,现下的长官身边,左看右看全都是些跟屁虫,无一人敢不惜丢官起来对抗。

而独断独行这点,也一直是渡濑受到恶评的原因之一。

二十三年前,媒体踢爆楠木明大的冤罪事件时,想隐蔽事实的人全被肃清光了。浦和署的杉江和堂岛自不必说,就连刑事课长和署长也都在惩处名单之列。调降阶级和大幅减薪只是「给我快点请辞」的委婉表现而已。这些人揣摩到上意后,便愤愤不平地离开警察岗位了。

另一方面,唯一躲过肃清风暴的渡濑,则从浦和署调到县警本部,目前被派任为搜查一课的班长。原本,这是一帆风顺、出人头地的际遇,该受到众人赞赏才对,但因为是渡濑,别人想到这件事就有气了。

那家伙只要有机会,就会扯上司后腿。若要自求多福,就别跟他太接近——。

总之,就是被当成麻烦制造者。

由于在埼玉县警的破案率经常高居第一,因此渡濑不致受到露骨的排斥,但看大家的脸色便知道他并不受欢迎。再加上,虽然情非得已,渡濑独自调查冤案,确实害得当时的关系人一个个被当成活祭品送上祭坛,他也就不敢为自己辩解了。渡濑的高破案率虽然不能说是为了还以顔色,但形势比人强,目前谁都不愿直接与他作对。在警察组织里,无人会莽撞到棒打强出头的椿子吧。

不过,或许有人认为渡濑的地位再往上爬的话,就会威胁到自己,因此他的阶级始终被侷限在警部。最近也没人找他参加升等考试。

但渡濑本身并未因此不满。即便有时会在侦查方针上与上司的不够周全起争执,但这些问题都能靠自己指挥调度部属而解决。无论如何,在最前线指挥办案才比较合乎自己的个性。与其待在县警大楼的最高层里把身体深深往椅背靠,他觉得不如好好培养像古手川这样的年轻刑警,才是真正为警界着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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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关于渡濑培养古手川的故事,可参考作者的另一本着作《连续杀人归青蛙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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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濑很清楚自己是个不合时宜的刑警。而经历明大事件后,他更体认到,愈是能够行使权力的人,愈会对权力恋恋不舍。大权在握的危险,岂止仅出现在昭和与平成.,不论时代如何变迁、不论在哪个地方,信奉权力的人终将被权力驱逐。

向栗栖报告完派古手川去联合搜查的事情后,渡濑翻开全国性新闻的早报。把都内和邻近县市发生的案件大致浏览一遍是渡濑每天的功课。姑且不论县内的案件,辖区以外的案件很少被及时告知,有时甚至是看报纸才得知消息。然而警视厅管辖内的案件经常与埼玉县警的案件相关,先前提到那起派古手川去联合搜查的连续杀人案件即是一例。为避免县警这边被排除在后,得尽可能收集情报。

读着都内版新闻,那个名字剎时映入眼帘。

『十五日下午三点左右,府中市新町二丁目公园的男厕发现一具男性尸体。经查证,死者为居无定所且无工作的迫水二郎(五十五岁)。他的侧腹有多处刺伤,虽然紧急送医,但已呈当场死亡状态。府中警察署立即……』

迫水二郎。

这四个字钉住渡濑的双眼。不会忘记,他就是渡濑亲自逮捕,且几乎同一时间招认明大冤罪的人。

印象中,高院判迫水无期徒刑。这么说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假释出狱了?

就所读到的报导,只知道迫水在公园厕所遭刺杀,其余不得而知。渡濑立即打开县警本部分配下来的计算机,检索出狱资料。果然一查就查到了。

〈迫水二郎平成二十四年三月十五日预定假释出狱居住预定地为东京都足立区西新井……〉

亦即,出狱当天、府中监狱附近的公园这两条资料,意味着迫水是在出狱后没多久就被杀了。

吃了二十三年牢饭,迫水应该与外界断绝接触了才对。换句话说,除了观护人以外,他不可能有新的人际关系。

那又为何被杀呢?

可能被抢劫吗?被在公园徘徊的歹徒袭击?——不,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抢匪一定会先根据猎物的穿着打扮来判断随身钱财的多寡,迫水才刚从监狱出来,不可能穿着凡赛斯或亚曼尼。渡濑试图再寻找其他报导,但才事隔I天,并没有更多新闻出来。

迫水二郎是和楠木明大一样忘也忘不了的人。五官深邃却长相猥琐,中等身材。与其威胁别人,倒更象是被威胁的人。

愈想愈觉得迫水的死因不单纯。如果不是被抢劫,唯一的可能就是仇怨了,而他昨天才刚从牢里出来,可见是入狱以前结的仇怨了。

入狱以前的仇怨。

立刻想到的就是明大的冤罪事件。正因为迫水没有自首,那个无辜男子才会被逮捕、进而被无端求刑。虽然最后是自杀,但和警察、检察官,乃至法院杀他无异。为这起冤案而遭受惩处的人,一定会怨恨迫水。

泰米斯之剑吸取到的鲜血还不够多吗?

无法坐着干等消息,渡濑马上打电话给警视厅的麻生,从前和麻生见过几次面,他比渡濑小十岁,但似乎是个见多识广、能力很强的人。

『啊,渡濑兄,好久不见啊,看来你还不错,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也是啊。我派了一个叫古手川的人到你们本部去,他虽然年轻,但斗志一点都不输人,你尽量操他不必客气。」

『啊,还劳烦你特地打电话来……只是,你应该还有别的事吧,你不是个礼数周到得会一一打电话的人啊。』

唉呀呀,竟然一开始就被看穿了。不过,这样可以迅速进入主题。‘

「不好意思,其实我想跟你请教昨天发生在府中监狱附近那起命案。那是你负责的吗?」

『不是,是桐岛班负责的,但我的班里也派了几个人支援……。渡濑兄,该不会这起命案和你那边的案子有关吧?』

「死者迫水二郎当初是我逮捕的。」

一瞬,电话那头沉默。

「就我读到的报导,迫水是出狱后就被杀了,他有东西被抢吗?」

『没有,听说钱包里的东西都还在,有过期的驾照,所以才能马上查出身分。』

「报上说他的侧腹被刺了几刀,找到凶器了吗?」

『没有,好像还没有。根据验尸官的研判,凶器是前端尖锐的单刃刀。』

「那,有没有采集到指纹?」,

『因为是在公圜的公厕,听说检出一大堆不明指纹。不过,既然已经查出被害人的身分了,早晚我们的搜查员就会到你那里去了吧。』

想必如此吧。那起冤案事件唯一幸存的警察就只剩自己一人而已。再怎么白痴的警察也会来询问当时的状况。如果没来就是不适任,应该立刻辞职才对。

『命案的详细情形,我也只掌握到这些而已,但可以确定,府中署一定风云变色了。』

那是必然的吧。在警察机构的眼皮底下行凶,对府中署和警视厅来说,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我这个后生晚辈婆婆妈妈的,实在很冒昧,但我想劝劝你,还是不要太积极把手伸进来吧,优秀的人会受到礼遇,但太过优秀的人就会被冷眼相待了,更别说案子不在你的辖区范围。』

喔,这个人也是持这种看法啊。

「谢谢你的忠告。只不过迫水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这种情况下,保持沉默是职业伦理这种观念,很让我伤脑筋啊。」

『那有什么好伤脑筋的。我刚也说了,我们的搜查员会去你那里。』

「你的意思是……」

『反过来跟不懂事的菜鸟刑警问东问西,这种事你很拿手嘛。』

麻生说的没错,不到两小时,就有一名警视厅的年轻刑警来访。这位名叫葛城公彦的刑警,好像除了老实和亲切以外别无长处,他只是来重新调查迫水的前科而已,但这种用电子邮件就能解决的事,却还特地跑来。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人比较容易讲话。

侦讯时的情形、逮捕后移送检方的过程,还有迫水的人际关系。大致上都是一般刑警会问的问题,渡濑也就照实回答。葛城简直是像照着事前想好的问题集一一提问般,没有一个问题能再次引发渡濑的兴趣。

那么,换这边发问了。

「话说回来,葛城老弟,你们已经掌握到可以算是嫌犯的人了吗?」

「嗯。首先是那家伙杀死的房仲业者夫妇和高嶋母子的遗族,我们预定今天会要求这两个人以证人身分到案说明。」.

「房仲业者,也就是久留间夫妇的遗族的话,就是他们的独生女,好像叫做那美吧,她不是住在北海道吗?」

「喔,她在一年前搬到都内来了。」

第一次得知这件事。

「听说她和先生分开后没有收入,就搬过来了,目前在新宿的酒吧上班。」

「那么高嶋那边呢?」

「现在只有先生高嶋恭司一个人,他也离开从前的住处,目前搬到都内的一栋大厦里,好像还是继续做贸易。」

高嶋的状况是,他那上木崎的家成为妻儿被惨杀的现场。有此不堪的记忆,会搬离开那里也就不难想象了。

「还有,我们也在关注楠木明大的父母。比起久留间的女儿和高嶋,明大父母的杀人动机比较薄弱,但因为他们的独子含冤入狱最后死在狱中,所以也有可能对迫水恨之入骨吧。」

「这么说,搜查本部瞄准这三方面的人囉?.」

「嗯,但也有人认为这起冤案都经过二十三年了,不太有人还这么执着,所以不认为明大的父母有嫌疑。」

「这是打人那一方的看法。」

「蛤?」

「虽然楠木明大是在狱中自尽的,但他的家人根本不认为他是自杀,只一心认定是警察和检察官联手把他弄死的。所以说,就算打人的人忘记这件事,被打的人也绝对不会忘记。人类就是这样的动物。」

「可是啊,渡濑警部……」

葛城吞吞吐吐地开口:

「如果说凶手对冤罪事件这么耿耿于怀的话,那么他的目标就不会只有迫水一个人了。」

这点渡濑思考过了。恐怕搜查本部的人也都想到了。不过,这种想法过于异想天开,而且公开出来恐怕会酿成无法想象的后果,因此大家都装作不知道。

「你说的完全正确。」

这么一说,葛城不但没有半点高兴,表情还显露出微微的害怕。

「如果目的是为了替明大报仇,那么对象就不只迫水了。起诉明大的地检和高检的检察,官,判他死刑的地院和高院的法官,拼命掩藏冤案这件事的浦和署相关人等。还有,更别提负责对他侦讯、制作自白笔录的刑警了。两位主审法官已经做古,负责侦讯迫水的其中一名叫鸣海的刑警也在五年前死了,所以实质的负责人只剩下我一个。」

没错。鸣海健儿于平成十九年冬天,被人发现陈尸家中。由于他没有和亲戚及邻居往来,因此发现尸体已经是死后三周了。

无论如何,那个人曾经是自己的上司。渡濑和警界数人一起参加丧礼,是一场除了渡濑他们之外,送葬者寥寥无几的冷清丧礼。

这位被嫌疑人怕得要死、被上司当成王牌的老将,下场竟是如此。渡濑不禁油生怜悯之情。

眼前的葛城似乎有点坐立难安,屁股扭扭捏捏地动来动去。

「警部……恕我直言,我觉得这个想法有点超过了……」

「是吗?但是,山室检察官和住崎检察官早就退休了,现在只是一介平民,浦和署的相关人士也多半退休到民间企业上班了。说得不要脸一点,最该被痛恨的人是我,但我却被警察机关这个保护墙保护着,不过已经退休和离职的人就没有这个好处了,如果要找下手目标的话,当然是他们比较容易得手了。」

「这么说,警部您认为还会再有牺牲者?」

「不知道。只是就像我刚刚说的,人的恨意未必会随着时间淡去,其中,有些怨恨说不定还会像酒一样凝缩出香精,酿成纯粹的杀意,这种现象只有被打的人才能理解了。」

「……我会秉告搜查本部。」

「你要找人保护我吗?」

「当然这也包括在内,我觉得整件事还很需要讨论。」

「那样太没效率了吧。」

「咦?」

「没必要保护我,只要我自己掌握住嫌犯的动向就行了。」

「呃,您的意思是……」

「岁月不饶人啊,说不定我还有什么一时没想到的情报,如果我想到了,就会一一向你们报告。而搜查本部手中的情报,也请巨细靡遗地告诉我。」

「这个……可是……」

「不是要情报共享吗?我这边搞不好已经被犯人锁定了,准死无疑了。」

垂直式组织有很多值得称赞之处,其中之一就是对横加干预很敏感,会立刻做出抗拒反应。就在渡濑向葛城提出情报共享提议的四小时后,搜查本部的桐岛来电话了。

『该说是你本领高强呢?还是蛮横不讲理?不管对方是谁就硬提出无理要求的毛病还是不改啊,喂,渡濑兄。』

是桐岛啊?这个人不算不认识,但跟麻生不一样,他显得高深莫测。虽然不是为了争破案率而汲汲营营,但也不是像渡濑这样放荡不羁。他不像公务员那样害怕失败,却也没有跳进虎穴般的蛮勇。

只有一点无庸置疑,他是个打心底痛恨自己负责的案件被别人从旁干预的人。

『你好像在试探葛城愿不愿意情报共享,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没打什么主意啊,只是想保护自己而已。」

『哼,你和那个鸣海搭档时臭名满天下,真想不到会说出这种话。』

「在这个组织待上四分之一个世纪,脸皮自然变厚了,你不也一样?」

顿时的沉默,表示认同?

「可是,我跟那个叫葛城的人说的事情并非不可能。才刚出狱的受刑人遭杀害,就算不是刑警,也会去注意过去的事件。」

『听说你还很周到地跟他说之前那两位检察官和相关人士都有生命危险?』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吧。当然啦,除非搜查本部已经锁定嫌疑人,那么就另当别论了。」

又无回应了。命案发生至今还不到一天,应该是还没约谈完所有关系人吧。

『套话也要选对象,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吗?』

「我没有要套话,但你猜的没错,我想要情报。身为一个直接的关系人,搞不好我哪天就被割喉暗算了。」

『所以你该去跟埼玉县警的警备部说吧。』

「那还不如靠我自己保护自己。不然,你告诉我谁可以保护我?」

『学不乖的家伙!』

「学不乖的不只我一个。有仇未报的人全都这样,你不至于不知道被害人遗族的悔恨有多深吧。」

对方又突然沉默了。

「人权派律师什么的,因为他们的存在,让加害人的权利受到铜墙铁壁般的保护。但是,你看被害人遗族,他们直到现在才总算可以参加审判,但是不久之前,他们就因为不能旁听审判过程,所以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能见加害人、质问加害人。被杀的人一点人权也没有。就是有这些以律师为名的骗子,才会让被害人被骂活该,而低俗的媒体就爱羶色腥,被害人受到这样嗜血的采访攻势,他们能怎么办?只能举家连夜逃跑了。犯罪被害者遗族给付金少得可怜,好不容易提起民事诉讼了,如果对方没钱,就算有执行文也是看得到吃不到。遭受这种对待的人绝对忘不了痛苦,虽然有人奇特到能让仇恨付诸流水,但仇恨的记忆不可能消去。」

『……看来你很了解状况囉?搞不好那个仇恨的矛头正对着你呀。』

「喔喔,你担心起我的安危了吗?那么,希望你能透露一点最起码的情报给我吧。」

『不行。』

「你也太狠了。」

『渡濑警部,你是命案关系人,我怎么能把侦查状况告诉关系人?』

「搞不好我会变成被害人,你也……」

『我听说你们那里的警备部个个武功高强,应该去求他们保护才对。而且,就算已经退休了,毕竟从前都是检警单位的人,这个组织不会冷血到见死不救。』

换句话说,包括已经退休的二名检察官在内,凡是隶属浦和署的警察迟早都会受到监视。不过,这个举动并非桐岛所说的组织的温情,相反地,是这个组织冷血到拿已经是一般市民的人当诱饵来猎捕杀人犯。

『基于我们同样都是中阶主管的情谊,我给你一个忠告。这起命案是警视厅和府中署的案子,你这个被害候选人就不要再干涉了。』

不容分说地,桐岛挂断电话。

唉呀呀,双方都厚脸皮的话,要达成协议就难了。

渡濑一边反刍与桐岛的谈话,一边找寻下个切口。

既然由桐岛指挥现场,那么向警视厅打听也不会获得什么情报。

这下,该如何是好?

立即闪过脑海的,是府中署强行犯科的几张熟面孔。那里面的人渡濑倒是认识几个。

通常,和警视厅联合搜查的话,辖区警署多半变成后方支援,而有些辖区搜查员也颇接受这种安排。

不过,这次的命案现场距离警察机构极近,对府中署来说,简直是颜面扫地的耻辱。再加上现任的府中署长自尊心相当强,而且刑事课的搜查员个个都是手脚动得比嘴巴更快的人。

因此,府中署不可能干瞪眼地安于充当后方支援。_

渡濑立刻打电话给其中一人。

数分钟后,渡濑得到的情报如下。

发现迫水尸体的是一个到公园上厕所的高中生。通报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分。府中监狱附近其实有很多学校,早晚上下学时都有大批学生。换句话说,其他时间少有行人,到公园去的人更是寥寥无几。这便是公圜虽位于大街上,尸体却并未立刻被发现的原因。

尸体的侧腹被刺三刀,验尸官的见解为其中一刀是致命伤。负责司法解剖的法医也持相同看法。

公园厕所的清扫工作二周一次,委托清洁公司负责。因此现场残留数量庞大的不明指纹与鞋印,要锁定嫌犯可说相当困难。

死亡时间推测是上午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司法解剖后所推定的时间范围更大,但根据出狱时间和附近便利超商店员的证词,最后缩短为一小时。

从刺切伤的形状来看,研判凶器是类似柳叶形菜刀的单刃刀。至今尚未找到凶器。

迫水出狱后应该要到观护人田丸惣一的家去报到才对。出狱资料上所记载的居住预定地足立区西新井,就是田丸的住家所在地,也就是说,那是迫水还没有新工作及确定住所之前的临时住址。不过,过了约定时间还没看到迫水,田丸等得不耐烦便向府中监狱确认,才知道迫水的死讯而大吃一惊。

目击者,零。

残留指纹,锁定困难。

此外,被害人禁锢牢中长达二十三年,据说他在外面还没有任何互通讯息的朋友。

第一波侦查行动的结果简直一片荒芜,想必搜查本部正在焦头烂额。

如果自己担任搜查阵的前线指挥官,会先从哪里着手呢?想都不必想,一定是彻底调查出二十三年前那些案件的关系人,一一确认他们的不在场证明。只不过,这种事桐岛当然也想得到。

那么,自己目前被排除在外,应该从何着手呢?

正在绞尽脑汁时,栗栖课长毫无预警地把渡濑叫过去。

「警视厅来抱怨了。不管怎样,这是在府中监狱附近发生的案子,听说你去向警视厅和府中署的搜查员打听了。」

栗栖的眉毛一带正在透露他的不爽。

「因为我逮捕的犯人被杀,所以我适度关心一下。」

「适度?他们的说法是你半恐吓他们。」

「这是主观认知不同,这种事常有。」

「常有就要命了!」

栗栖大声怒喝,但他本来声音就高,听在渡濑耳里,只是像狗吠而已。

「警视厅和府中署这次可是赌上了威信在全力侦查,你插手干涉只会被当成麻烦制造者,这不是用膝盖想都知道的事吗?」

渡濑瞥了一眼栗栖,焦躁、困惑、怯懦,这个人太好懂了。光看他的表情,立刻猜到他被上司唸了、被下命令了。

「第一,你曾经逮捕迫水的这个事实重不重要,不是由你个人自行判断。」

原来如此,渡濑懂了。

「您的意思是,这件命案和二十三年前那起命案无关囉?」

「这也不是你或埼玉县警要考虑的。」

搜查本部之所以企图阻碍渡濑的行动,或许是出于面子或地盘意识。

但是,埼玉县警乖乖接受抗议,百般阻挠渡濑的行动,并非出于对警视厅的忠义之心。

县警是因为不愿二十三年前的冤罪事件再被提起。若把杀害迫水的嫌疑人一一列举出来,自然会追溯到二十三年前那起冤案。当然,当时的关系人除了渡濑以外全部不见了,但它的确是埼玉县警史上最糟糕的事件,因此县警高层不愿这个耻辱再度摊在众人面前。

无聊透顶。

和小朋友拼命隐藏自己尿床的痕迹没两样。

「退一百步来说,假设你是事件的关系人好了,你是关系人的这个身分,让你对这起案件有特别的情感,而这个情感就可能造成办案上的障碍,反而让你没办法参与这个案子。」

这时候是可以当场翻脸的,但目前还在初步调查阶段,最好别冲动。反正栗栖只是要得到自己的承诺,好去向刑事部长那边报告交差罢了。

渡濑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会自重的。」

一如所料,栗栖满意地点点头。太好懂了这家伙。警察高层如果尽是这种货色,下面的人要操纵就简单了。

离开之前,桐岛的话忽然在脑中甦醒。

『这是警视厅和府中署的案子。』

你错了,桐岛。

这是我的案子。

翌日,渡濑来到府中监狱的面会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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