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八分钟,面会对象在狱警的带领下现身。
一看见渡濑,对方便笑逐颜开。
「啊,渡濑。」
「好久不见啦,白须。」
白须在压克力板的对面^下来。
再次看着这位受刑人的脸。
实际年龄应该是三十九岁,白发却很多。笑起来多像好人一个,但眼里完全没有笑意,就跟当时逮捕到他的印象一样。
「已经五年了吧,好像瘦多了。」
「这里三餐均衡,而且被迫作息正常啊,很适合来减肥喔。」
「要是精神方面也能减肥就好了。」
「那怎么可能。人类的欲望,本来就会愈来愈大,想要精神减肥的话,就应该去庙里才对。」
这么说,这个人的精神还在嗜血,还在疯狂地膨胀囉?
「唉,不跟你说你也知道,待在这里愈来愈有这种感觉了,就是人性不是本善的。就算穿得很漂亮,举止很优雅,人啊,毕竟是禽兽的一种。不,如果想到人会为了生存本能以外的目的而杀人,那就比禽兽更不如了。」
「是因为这间监狱里有很多累犯,你才会这么想吧。」
「这跟初犯、累犯才没关系。人人都是禽兽,所以大家都被关在社会这个牢笼里。这里和社会的差别,只有围墙看不看得见这一点而已。」
白须肆无忌惮地笑着。
白须长雄是个只杀女人的连续杀人犯。他的作案手法都是用锐利的刀具割断颈动脉,待被害人一命呜呼后挖走右眼球。锁定的对象都是二十多岁的美女,在渡濑为他上铐之前,有两名女性沦为牺牲品。
「你说社会上的人跟你是同类的,这种话听起来有点可怕啊。」
「爱说笑,没什么事情能随便吓到你吧。外面的世界都是由人家这种、还有比人家这种更恶质的家伙组成的。你们生意兴隆不是比什么都赞吗?」
「托你们的福,一课是慢性人手不足啊,至少希望再犯率能够下降就好了。」
「那也是不可能的。」
白须突然压低声音。因为狱警就在旁边,不能讲些类似抗议监狱作为的事。
「你进来一次就知道了,所谓监狱啊,才不是帮助囚犯重新做人的地方,其实它是让囚犯更依赖监狱的地方。」
「是吗?」
「从这里出去又回锅的家伙都这么说啊,他们都说监狱住起来最舒服。在这里不必在意别人的异样眼光,也不会受到屈辱,劳动还让人更有活力。大家都是兄弟,不必客气来客气去。一天有三餐,还有能遮风避雨的房间,所以出去的家伙大半都会回来。监狱就是这种地方。」
「我很想把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告诉法务大臣啊。」
「话说回来,你今天怎么跑来看我?不会是特别来听人家讲人生哲学吧?」
「我对你的人生哲学也很感兴趣,但今天是为别的事情来。你现在好像在这里负责洗衣业务?」
「哈哈哈,你还是老样子,事前调查做得很完美嘛,既然这样,你也看过我的考勤了吧?」
「工作愉快吗?」
「我终于有点知道世界上的太太们每天开开心心努力洗衣服的原因了。因为去除污垢能获得一种快感,光是把被汗啦、泥巴弄脏的衣服洗干净,心情就会舒舒服服了。而且这个工作没有危险,人家很喜欢呢。」
「你们那个班里面,之前有没有一个叫迫水的受刑人?他在这里待很久了。」
白须突然视线定住,还撇起嘴唇。
「人家就在想,该不会是为了那个事情来吧?」
「该不会?」
「像你这样的刑警不会为了闲聊来这里,来了,一定是为了挖出新案子的线索。老迫在出狱后没多久就被杀,所以说,你在追的案子一定是这个。」
「那家伙被杀的新闻你们也看到了?」
「不是不是,才刚出狱的模范囚被杀,这种消息要是在牢里传开会闹得人心惶惶,所以报纸上那类的报导都被涂黑,电视新闻也看不到,都转到综艺节目去了。但是啊,这种事会坏事传千里,一下就传开了,唉呀,这里哪是千里,就这么点大而已。」
「你们叫他老迫?」
「嗯,他是这里的老前辈了,而且还是模范囚。」
「听说你们的牢房距离很近?」
「所以你才会挑上我吧。唉,也算是奇遇啦,因为人家和老迫都是被同一名刑警逮到的,渡濑,你看你多优秀啊。」
「只是运气好。」‘
「这么说,是我们运气太背囉?别闹了,你这话会害死人,照你这么说,人家和老迫,还有这里跟其他牢里的兄弟们都没立足之地了。我们绝对不是运气差被抓的,大家头脑都不错,也有自信能把警察搞得团团转。如果真要说我们运气太背,那就是碰到办案的刑警是你了。」
「牢里还组成一个渡濑的被害者协会是吗?」
「人家和老迫就是这个协会的成员啊。我们年龄差了一轮以上,会有共通话题就是聊你了。」
「真是备感光荣啊。你们很聊得来?」
「我们的家庭环境一样,不会随便骂人、不会乱耍威风这点也很像,算是合得来吧。」
「我想问你迫水这个人的人格特质。」
「人、格、特、质?」
彷彿首次听到这个词汇,白须喃喃复诵一遍。
「我想知道那家伙在牢里是个怎样的人。」
「我刚不是说了吗,这里又不是更生机构。既然不是更生机构,老迫这个人应该就跟你抓到他的时候一样啊。」
「如果不是更生机构,搞不好会变得更坏。」
「原来如此,是有可能啦。可是,就算是很聊得来的知己,也未必什么话都会说。」
「我不是要问你们聊天的内容,我是想知道你怎么看迫水这个人。」
「为什么问人家?」
「因为你很会看人啊。那些傻瓜错看的,你绝不会看错。想隐瞒的事情一定瞒不过你。」
「……就算被你灌迷汤,人家也说不出个什么来。」
「灌你迷汤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说的是真话。」
在外面世界,这个敏锐的观察力一直被白须用来挑选可怜的牺牲者,但在找不到牺牲者的监狱里,应该只能纯粹用来观察人了。
白须注视着渡濑,不久,半钦佩半厌烦似地叹口气说:
「和老迫聊你时,我们也常常聊到这点。」
「聊我什么?.」
「我们都觉得你跑来当刑警很可惜。如果你是我们之前的主管的话,搞不好我们就能把才能发挥到其他方面了……嗯,刚刚是说老迫这个人的人格特质是吗?」
「对。」
「他一直都是个模范囚啊,工作非常认真,不偷懒、不耍威风、不高傲,对每个人都客客气气,从不会忘记打招呼,总是笑咪咪的。被判无期徒刑后,过了二十三年才获得假释,凭他在狱中表现这么好,我反而觉得假释得太慢了。是还有其他方法可以缩短刑期啦,例如皈依宗教就是其中一个,老迫要是去当和尚,应该没人会觉得奇怪吧。」
「这么说,他根本就是个圣人君子囉?」
「嗯,光是装那个样子,就能拿奥斯卡奖了。」
「装、那个样子?」
「一个为抢劫而杀掉四条人命的人,关进监狱后就突然变成圣人君子,你觉得这种可能性有几趴?」
「零吧?」
「没错,就算不是零,也是非常接近零。老迫和人家算是同类的吧。不是说野兽会凭味道判断是敌人或朋友吗?那家伙跟人家的味道是一样的。」
「什么味道?」
「应该说是,对杀人没有抵抗力的野兽味吧。」
「……那家伙在侦讯时,曾后悔自己犯的错。」
「那是因为我们都是人,总有一点良心吧。我也不会看到牢房里的蜘蛛就故意弄死牠啊。」
「哼,芥川龙之介啊?」
「但是话说回来,有良心也未必是好人,就算犯过罪也未必是坏人。老迫这个人啊,就是心里养着一头无法无天的野兽,却拼命掩饰这点。」
「你敢确定吗?」
「因为啊,渡濑,这又不是在战场,而且如果只杀一个人还说得过去,但要是杀了二个、三个人,就不可能变成圣人君子了。杀第二个人时,早就对杀人免疫了。表面上装得好像很痛定思痛的样子,是因为在这里连吹嘘都不能吹。但是呢,习惯杀人和有良心完全是两回事,不能将杀人和喜怒哀乐、将本能和情感混为一谈。」
白须的话充满了矛盾。I般人应该听不进这种犯罪者的胡言乱语。
然而,渡濑明白这番话是有些道理的。说来讽刺,白须是个破坏伦理秩序的人,而渡濑是个死守伦理秩序的人,偏偏最能理解白须这番话的,或许就是渡濑了。
「换句话说,迫水的内心还是跟一头野兽一样?」
「至少他的认真、温和、低姿态都是装出来的。如果不是有那件事,我也看不出来,所以他真的太厉害了。」
「那件事?是指哪件事?」
「就在确定老迫可以假释出狱没多久吧。你听我说,这有点难以理解,吃了二十年以上的牢饭,突然要被放出来,心理上都会既高兴又怕受伤害。」
这点可以想象。
「所以啦,老迫有点闷闷不乐。有一天,他看到报纸后突然脸色就变了,从那时候起,我就没看过他担心的样子了。」
「他是看到什么报导?」
「这个嘛,在我看来,就只是很平常的时事问题和社会新闻而已。不过,当时我看到的老迫,就是完全脱掉平时假面具的样子,他那个脸啊,就是坏蛋看见猎物的表情。就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老迫一直在努力装好人。」
「那是什么时候的报纸?」
「唉呀,真不好意思,我记不清楚了。」
骗人。直觉他在骗人。
能够如此敏感地看出别人的举止和脸色的人,不可能忘记最重要的部分。恐怕他是故意要让我伤脑筋吧。白须也是被判无期徒刑。想到为自己上铐的人如此困惑的样子,多么快乐无比。
「没有其他问题了吗?渡濑。」
白须的笑容就像一张玩得起劲的小朋友的脸。
「最后还有一个。迫水待在这里的那段期间,有没有人来找过他,或是想要找他?」
「我想是没有。老迫跟暴力集团或是政治犯的支援团体完全没关系,至少我被关在这里五年来,都没有人写信给老迫过。」
3
『我听说了,渡濑,你还是一样,总是动用人脉在办案。』
恩田的声音和数年前都没变。
「很抱歉,本来上个月你就任埼玉地检的检察长时,我就应该向你道贺的。」
『哈哈哈,没关系啦,我知道你不喜欢来这套,如果你来道贺,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反应才好。』
「真的很不好意思。」
『这句话有几分是真的啊?我当检察官以来,就常听到你的传闻,每次都是愈讲愈难听喔。起先是谋略家,然后是本领高强,再然后是老奸巨猾,最近连心狠手辣这类字眼都出来了,简直跟出世鱼(13)一样。』
不,自己对恩田的过意不去是真心的。那天,要不是恩田的一句话推了自己一把,就不会有今天的自己了。
『我们这条出世鱼怎么又在查那件陈年旧案啊?』
果然。似乎自己的行动已经传到恩田耳里了。这下反而不必刻意隐瞒,轻松多了。
「您知道迫水的事了吧?」
『嗯,我其实早就忘记他的名字了,但有一封以他的名字寄到检察厅来的信,我才想起来就是你的那个案子,然后从报上知道他被杀了。』
「迫水寄信到检察厅?」
『嗯。你知道最近假释愈来愈难被认可了吧。』
由于不断出现假释出狱后立刻再犯的案例。几年前开始,每当无期徒刑的判决出炉时,法官就会附上意见,希望对假释出狱这件事特别慎重处理。
『再加上,如果检察厅求处终生监禁,那么不论再怎么申请假释出狱,地方更生保护委员会也不得同意。恐怕是观护人那边出的主意吧,在假释申请前后,会有一封假释犯写的类似请愿书那样的信寄过来。』
「请愿书?上面有写些奇怪的事情吗?」
『就我来看是没有。信件在寄出之前,狱方应该会检查才对,如果你想确认内容,可以过来看。倒是你的行动比较有问题。有人专程跑来跟我报告你这个搜查员的行动,这代表什么意思,你应该猜得出来才对。』
「那件命案的直接关系人只剩下我一个。」
『虽然那些人都不在了,但旧恶重提总是让人不高兴,握有权力的组织更是如此。』
「这次迫水的命案,媒体都没有连结到二十三年前那起冤案,难道是有人施压?」
『你说直接关系人中还存活下来的就只剩你一个,那么,间接的关系人呢?』
渡濑不由得张开嘴巴。
『恶意怒骂楠木明大,夺走他重返社会的权利,在他背后丢掷石头的,可不只刑警、检察官、法官而已,法务省的相关单位、监狱的职员、媒体相关人等,全都脱不了关系。对他们来说,楠木明大和迫水二郎这两个名字,就是他们背负的十字架。旧恶被重新提起,一定有很多人不高兴,如果有人施压的话,这个压力不会是个别的,而是来自所有关系人的整体施压。』
「我不是故意要旧恶重提,我只是想对自己负责的案件做个了断而已。」
『遗憾的是,几乎所有人都不这么想,而更让人着急的是,以我目前检察长的立场,反而难以保护你。说来讽刺,爬得愈高反而愈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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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日本人对于某些鱼,会依鱼的不同成长暗段冠以不同的名称。这种长到一个陪段就换一个名字的鱼,就叫做出世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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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了解。」
『这种状况下,你是完全孤立的。我很知道你不爱听这种话,但我还是要说,你必须三思。』
「您的意思是要我别再插手吗?」
『这不是命令,是拜托。』
恩田忽然哽咽。
『我实在不愿看到一位能干的警察,不,是一位我的好朋友,白白变成砲火集中的标靶。』
「谢谢您,恩田检察长。」
渡濑维持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直立不动。
「有您这句话就够了。」
『喂,等等。』
「抱歉。」
慎重地按掉通话键后,渡濑眺望田间小路远处的一间透天厝。
所泽市神岛町五丁目,楠木明大的老家。
望去的风景和二十三年前没什么改变。不过要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民家的数目少了一点,再加上房屋老旧,更添寂寥。
恐怕搜查本部已经布署警力了,他们不可能漏掉这里。
渡濑慢慢跨出步伐。从前来这里时心里害怕得不得了,害怕楠木夫妇的哀叹与痛斥,害怕明大的仇怨与遗恨阴魂不散,这些害怕因子至今仍潜藏心底。
不过,二十三年岁月,除了怯懦之外,也培养出了其他心思,让渡濑再次来到这个因缘之地。
走近楠木家,看见房屋旁边的田里,有个人穿着工作服坐在耕耘机上。宽松的工作服加上宽大的帽沿,无法辨认是谁,但心里大致有谱。
走得更近后,耕耘机的声音听来刺耳。那个人也终于注意到渡濑而停下来。
「……我还想说是谁,原来是你?」
摘掉帽子,楠木辰也的脸露了出来。
应该快八十岁了吧,脸上的皱纹让相貌完全变了样。
「您还记得我?」
「谁会忘记杀子仇人的脸。」
那宛如看到秽物般的眼神依然没变。
渡濑的背脊缓缓爬上一股寒气。
这个人还在痛恨我。
要持续痛恨一个人,必须具有非比寻常的气力。也就是说,楠木辰也这个人经过了二十三年漫长岁月,那股气力还没用尽。
「有什么事?」
「那个命案的真正凶手迫水……」
「被杀了对吧。」
口气犹如隔壁家的狗死了。
「昨天,警视厅来了两名刑警,问了一大堆。你也是来问这件事的吧?」
「是的。」
「先进屋里再说,在这里会被附近的人看到听到。」
渡濑跟在辰也后面。以为会像从前那样被挡在玄关,不料,辰也竟让渡濑进去屋内。
走进客厅,佛龛立即映入眼帘。小小的佛龛,却让渡濑不得移开视线。放在佛龛前面的,是无法或忘的明大的遗像。
然后,佛龟旁边有一个圆圆的东西——起初以为是放在那里的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是人。那个人慢慢地转向这边。头发掉光了,眼窝深陷,两颊下垂。
虽然相貌也都变了,但,她一定就是明大的母亲郁子。
「哪位啊?」
好沙哑的声音,而且了无生气。不但如此,她连渡濑是谁都没认出来。
「他说他是明大的朋友。」
「喔,明大的朋友啊,那真是太失礼了,你是来给明大上香的吧。」
「不是的,我是来……」
「请请请,明大会很高兴的。」
渡濑赶紧看向辰也,他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指佛龛而已。应该是要渡濑照着郁子的话做,于是渡濑行了一礼后,在佛龛前跪坐下来。
虽说原本来意并非为此,但顺着楠木夫妇的意思,渡濑终于跪坐在明大的遗像前了。他的坐姿端正,背脊挺直。
照片中,明大的模样还有点孩子气,笑容灿烂。
啊,原来他笑起来是这个样子呀。
因为是被捕的关系,渡濑发觉自己从未见过明大的笑容。此时此刻,他深深诅咒自己造的孽。
夺走这位青年的笑容的,正是自己。
谢罪也没用。
更不能乞求原谅。一边蔑视人又一边乞求原谅,正是加害者的傲慢。
只能祈求死于非命的灵魂得到安息了。
渡濑合掌,一心祈祷。
不必原谅我。
如果我被原谅了,说不定就会忘记自己的罪过了。
我应该会常常想起你吧。想起你,我就会想到自己的过错了。
但是,请你安息。
我会尽我的全力,只求你能安息。
渡濑在心中再次鞠躬后,转身面对楠木夫妇。郁子默默地行礼致意,辰也则是招手要渡濑起来。
隔壁就是厨房。辰也让渡濑坐在餐桌旁。
「非常感谢您让我上香。」
「只不过是个礼仪,在牌位前面合掌并不能改变什么,我只是要你顺着我老伴的意思去做而已。你也看出来了吧,她开始有点老人痴呆了,如果还记得你,搞不好会拿刀砍你。」
「说、说的也是。」
当初来这里时,郁子对自己恶言相向,她那时候的模样还印在脑海里,对比之下,今天的反应格外显得空虚。
「身体也不行了,这两个礼拜身体状况很差,就那个样子一直待在客厅里。」
尽管农事都有机器帮忙了,但年过八十的老夫妇务农毕竟不容易。而且,这个不容易不是哪天突然造访,而是以慢慢侵蚀日常生活的方式显现出来。
楠木夫妇就是典型的例子。
「请问,警视厅的人来问了什么?」
「『你们知不知道迫水二郎十五日从府中监狱出来了?知道的话,当天你们在哪里、做什么?』反正就是把我们当嫌疑犯嘛。咕,明大那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一想到那孩子也被这样粗鲁地讯问,我就要气死了。」
辰也唾弃似地说:
「我们哪会知道他什么时候要出狱,就算知道,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事实上,出狱的讯息只要询问狱方并不难取得。当然,信息公开的对象仅限于被害人及其家属,还有在审判时作目击证言的人;如果加害人的住处和被害人的住处不在同一都道府县的话,出狱时间就会用上旬、中旬、下旬来表示,不会说出确切日期。
但是,询问的纪录会被保留下来。为慎重起见,渡濑去要了询问纪录,结果并未发现任何人打电话来确认迫水的出狱日期。
「他们还一定要问我们十五日的中午十一点到十二点的事。问再多也一样,那个时间,我就跟刚刚一样坐在耕耘机上面,我老伴就待在家里。我跟他们说,不信的话去问问邻居就知道了。」
不必说,他们来讯问楠木夫妇之前,一定到附近打听过了。
「为什么要问我们?那个害明大背黑锅的真正凶手,我们当然也恨过他,但他蹲在牢里,我们一般老百姓哪能动他一根汗毛。」
「只要被认为是关系人,都会这样问的。」
「你们每次都搞这种把戏吗?都过四分之一个世纪了,警察干的事怎么一点都不长进。」
「您说的没错,所以像我这种不成材的人才能赖在岗位上。」
「听说那个叫迫水的人是假释出狱?」
「嗯。」
「他杀了四个人吧?」
「嗯。」
「杀了四个人还能假释出狱?」
「就算是无期徒刑,服刑期间狱方会进行相关的调查,然后由地方更生保护委员会审查是否适合假释出狱。」
「换句话说,通过审查的话,就可以幸运地获得假释?」
「没错。」
「你不觉得这太不合理了吗?」
辰也目光阴沉。
「杀掉四条人命,然后在牢里装得乖乖的就可以出狱了,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无期徒刑就是一辈子都不能出来才叫做无期不是吗?我要是那四个人的家属,一定埋伏等着那家伙出狱。」
虽然不到发飙的程度,但声音明显带着静谧的愤怒。
「我听说监狱没有发挥更生机构的功能。他们说,不论在里面怎么教育,结果还是有六成的人再犯而被抓回去。花在他们身上的教育费用,一追究起来,不就是向我们征收的税金吗?也就是说,政府拿我们流血流汗缴交的税金拼命去制造累犯。简直荒谬透顶了!如果那个叫迫水的家伙没被人杀掉,一定又会在哪里为非作歹然后回去吃牢饭。这么一想,还真觉得杀他的那个人做了好事一桩呢,免得我们的纳税钱被白白浪费掉了。」
这种想法,或许犯罪被害人和他们的遗族都会同意。如果被释放的囚犯中确实有六成会再犯的话,那么一开始不释放就不会有再犯的可能了。从保护善良民众安全这点来看,这是最有效的对策了吧。
不过,这么做是出于把人二分化的观点,认为犯罪是恶、不犯罪就是正义,这种区分法其实相当幼稚。
相较之下,白须这名受刑人所透露出来的伦理观,层次就高多了。当然,这是因为犯罪被害人或多或少都受到情感驱使,而无被害情感的加害人自然比较能发挥冷静的洞察力了。
「这么说对你们不好意思,但我一点都不觉得这个凶手有错,我老伴一定也一样。」
「就算这样,这种话还是不要说得这么大声比较好吧。」
「我说太大声会被逮捕吗?然后,你们又要捏造一些莫须有的证据,像栽赃明大那样栽赃我吗?」
明显是在挑衅。不过,辰也的表情一半是揶揄,另一半是真心。
想当然尔,这个人完全不相信警察。但是,若不相信警察与警察公权力能维持治安,何来安宁之有?而这也是继续造成冤罪的祸端之一。
不能在此逃避。
不,根本不打算逃避。
「楠木先生。」
渡濑正眼看着辰也,说:
「我从前在这个家前面发过誓,我一定不再犯第二次错。」
同一天,晚上九点三十分。东京都新宿区歌舞伎町一丁目,新宿KOMA剧场旧址东侧。数年前,这附近是区域性的暴力集团和地方性的中坚暴力集团、以及中国黑帮等兵家必争之地。帮派分子自不必说,遭流弹波及的一般民众也不少。在新宿署的强力扫荡下,加上各帮派、集团因对抗而战力耗损,不久他们不得已退出,终于还这一带平静,但客人并未回笼。
而且,主要吸引客人前来的KOMA剧场也关闭了。若要再次招揽人潮,必须努力敲锣打鼓宣传才行,但至今仍听不到鸣笛声,只闻麻雀啁啾而已。
夹杂在风月场所和快餐店之间,有几栋老旧的综合大楼。
渡濑走进其中一栋。
搭上一部窄到只容得下三个大男人的电梯到三楼。每上升一公尺便剧烈晃动一次。电梯门
打开后,位于走廊尽头的那家店就是渡濑的目的地。
「欢迎光临!」
一打开门,狭窄的酒吧内部便一览无遗,只有一座长长的吧台和两张桌子。大约数一下,九人就可坐满,但不知幸或不幸,一个客人都没有。吧台里也只有一个女人。
「不好意思啊。」
渡濑一出示警察证,女人立刻收起谄笑。
「妳是松山那美小姐吧?」
这就是那对房屋中介商夫妇的独生女吗?——一想,感慨万千。
年龄约四、五十岁,以化妆和昏暗的灯光掩饰衰老的容貌,但,再下去,恐怕不请魔术师来变法术不行了。
「又来了?拜托饶了我好不好?我知道的全都说了啊。」
「不,我不是别働队(14)的。」
没被招呼,渡濑就自动在吧台坐下。
「我可能会问到同样的问题,请妳一定要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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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别恸队:为了特殊任务而特别组织或特别派遣的困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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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请你们高抬贵手,这样会打扰我做生意。」
渡濑故意夸张地左看右看,那美则是哼一声,别过脸去。
「给我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好吗?」
「咦?你不是在执勤吗?」
「我不是在执勤,所以,其实妳也没有义务回答我的问题,只要把我当一般的客人就行了。」
「……真是奇怪的刑警耶你。」
那美将倒进威士忌的酒杯放在渡濑面前。
「妳一直在北海道住到去年?」
「嗯,我的老家在浦和,因为先生工作的关系搬到北海道,一直在北海道住了二十七年。」
「妳先生的工作是?」
「银行员。我老家是做房屋中介的,我老爸的口头禅就是结婚对象一定要找银行员。他说,做了房仲这行,就会知道银行有多狡猾,就会知道如何在竞争中活下来了。当时我也是天真,加上被洗脑了,就交了一个银行员男友,然后很快就结婚了。新婚第一年,我先生就被调回本部,我们就搬到北海道去。」
「听起来不错啊。」
「才没咧,他那家银行,就是那个拓银。」
渡濑无言地点头。北海道拓殖银行。管理松散的结果,于平成九年破产。因为是第一家破产的都市银行,在当时蔚为话题。
「我老爸想都没想到银行也会破产,才会叫我嫁给银行员……唉,从结果来说,失去银行的银行员一点用处也没有。和从前的薪水比起来,在北海道其他地方上班的薪水都更差,所以他就一直没再出去工作。我女儿都上小学了,明明应该抛开那个奇怪的自尊心的,他却说堂堂一个银行员怎么能屈就那种无足轻重的工作,太瞧不起人了什么的。也难怪啦,拓银原本是北海道银行界的第一名超优良企业,所以走路有风,可是破产后,他就只是一个在烂公司上班的烂咖罢了,但他本人完全没有这种自觉。他认为薪水高是因为自己能力强,而公司倒掉全是经营者的错。我听到他说这些话,就知道这个人真的没救了。」
类似的话到处都听得到。银行员、证券员、上市公司的主管,据说提到二度就业困难的人,这种人占大多数,颇令人意外。人力中介业者表示,这是因为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的市场价格。
「然后啊,我那个笨蛋老公后来又说,他已经厌倦被公司使唤的人生了,他说:『我要跟大地相处,开始务农。』听到这话时,我心想,这家伙是个比笨蛋还笨蛋的异类。我是觉得他去追求梦想不错,但我原本是个银行员太太,现在落得要下田干活,这种恐怖和绝望是想都没想过的。但我们又有个女儿,不能离婚,没办法只好跟着他了。听说都市的土地比较便宜,农作物也能卖得好价钱,结果就选择到夕张市去了。」
那美吃吃笑出来,那笑声听来有点空虚,应该是在嘲笑自己竟然选了个这样的老公吧。
「开始务农的第八年,夕张市沦为财政再建团体,我老公的种菜事业原本获得市的补助,这下没了,最后就剩下一屁股债和一拖拉库农作物和一个没用的老公。我女儿那时候已经嫁人了,所以这次我就干脆离婚,但一个女人待在那样的乡下生活不容易,所以我就回来这里。」
不知何时,那美也为自己倒了一杯加冰块的威士忌喝着。
「妳父母过世时,应该留下很多遗产吧,你们应该很有钱才对啊。」
「有是有,但被课了一大笔遗产税,剩下的都是我老公在管,但最后都拿去填补他务农的赤字被花光光了。」
「妳的老家、已经不在了,为什么妳还要回来?」
「这个嘛,这地方呼唤我回来的。」
「这地方、呼唤妳回来?」
「人一到了年纪,就会怀念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地方了。但因为老家没了,所以有时候还满难受的。我跟爸妈虽然不是那么常往来,但我是很爱他们的。」
「听说处理他们后事的也是妳?」
「我哭了三天三夜呢。之后,虽然又托我那个笨蛋老公的福,我碰到好几次想大哭的事,但都没有流那么多眼泪,就是因为我那时候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光了。我恨死恨死凶手了,恨到想亲手杀死他。我带父母的骨灰回北海道时,得知凶手被捕,心想活该去死,结果竟然是桩冤案,真正的凶手是别人……每次事情起了新的变化,我就没办法平静,但是东京和北海道又隔那么远,我是唯一的遗族却被置身事外,叫我怎么平静得下来!」
的确,由于两地相隔如此遥远,审判时也不太可能特地到东京来,那美的焦躁不安不难想象。
「那个叫迫水的凶手杀了四条人命,却不是判死刑而是判无期徒刑。高院做出这个判决时,我气得把报纸撕得粉碎。就是因为我们是法治国家才这么判的吧?那时候生活还过得去,所以还会为老公以外的事情生气,但是,最高法院驳回上诉、判刑确定时,我的生活已经出现危机,对迫水的事也就愈来愈不关心了。」
然后,就一直漠不关心到现在?
「虽然不能判死刑,但会在牢里一直关到死,那也还不错。我是这样一直告诉自己的。所以……所以当我知道那家伙要被假释出来时,我整个人气炸了。」
什么?!
「喂,等等,妳说妳事先知道迫水要假释出狱的事?」
「有收到通知啊。」
「通知……?」
「他们寄了一封信来,上面写说那家伙预定三月十五日出狱。」
「那封信妳有带来吗?」
「带了啊,等一下,我去拿。」
说完,那美消失在吧台后面,不一会儿,拿了一封信回来。
「就这个。」
渡濑连忙伸手,几乎是抢过来的。一个平凡无奇的白色信封,收件人地址写的是札幌市的地址,然后上面贴着一张写着东京都新宿这个新地址的便笺;没有寄件人,邮戳是三月五日。
「那个收件人地址是我老公还在拓银上班时的地址,没想到我老公这么老实,还会把转寄到夕张去的信件再转寄到我东京的地址来。」
检查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纸。
〈迫水二郎平成二十四年三月十五日上午十一时预定假释出狱居住预定地为东京都足立区西新井……>
文字的排列方式和空白情形很眼熟。
不会错。就跟渡濑从县警配备的计算机上看到的监狱出狱情报一模一样。
「他们要我把这封信拿出来,但那时候我想不起来放在哪里,刑警走了以后我就找一找,结果找到了。你们都是刑警,交给你也可以吧。」
「这封信送到妳手上是什么时候?」
「三月十六日。」
那美百无聊赖地说:
「转寄到夕张,再转寄到这里,就要好几天了吧。我看到信时,知道那家伙前一天被放出来了,气得眼前一片黑暗。但是,我又看到那一天的报纸,知道他在公园的厕所被杀了。吼,我整个人被翻了两翻!」
「那么,妳十五日没去见迫水囉?」
「其他刑警也这么问。如果我在十五日以前收到信的话,说不定就会去府中,但我是在之后才收到信的。十六日才收到信这件事,你们可以去跟邮局查吧。」
恐怕搜查本部已经向邮局的收发课确认过了。
「但是,当天上午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我人在哪里,他们还是追问得很紧。」
「妳怎么回答?」
「就老实说啊。我每天的这个时间都在店里打扫或擦杯子,应该是在店里。」
「有人可以证明吗?」
「有一个打工的小姐,叫做沙纪,那个时间我们在一起。」
这点搜查本部应该也查证过了才对。
「妳说如果信早点到的话,妳说不定会去府中?」
「没错。」
「妳想去做什么?」
「唉呀,我会去做什么呢?」
那美将酒杯举高齐眉,哐啷眶啷地摇说:
「你认为我会像那个谁一样,把迫水刺死?」
「是我在问妳。」
「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
语气在在显露出烦躁。
「杀害我父母以及其他两条人命的人从监狱假释出来,在法律上,他服刑抵罪了,可以公然地恢复成一般人……我的头脑可以理解,但心情上无法接受。这实在太奇怪了,被杀的小男孩才五岁不是吗?然后凶手顶多在牢里待个二十年、三十年,那么大的罪过就能抵消了?这样的话,人命到底算什么?杀人犯到底算什么?就微不足道得用那种小事就能一笔勾销了?」
那美瞪着渡濑,继续说:
「如果我看见迫水的话,我有一大堆事情想抓住他的衣领问个明白!有太多事我一直积在内心整整二十三年了。但是,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我会不会杀了那家伙啊。」
4
千代田区神田淡路町。
夹在旧书店街神保町和电器街秋叶原中间,这一带有很多以办公大楼和上班族为主要客群的餐饮店。
渡濑从靖国路走进两条巷弄,再走进那栋大楼。看了一下告示板,目的地在十八楼。
打开挂着「进口高嶋」招牌的大门,一名女职员走过来。
「我是埼玉县警渡濑。」
「久仰大名,您这边请。」
办公室大约有整个楼层的一半,办公桌排列整齐,有三名职员在计算机前工作着。除了白板上的工作预定表与纸箱外,并无特别醒目的东西,气氛静谧。
渡濑被带到社长室。从椅子上站起来的高嶋一看到渡濑,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是……」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负责艷子小姐和芳树命案的人。」
「……请坐。」
发生上木崎命案时,渡濑只和高嶋说过几次话,但这位同时丧失妻儿的男人的脸,至今依然记亿鲜明。渡濑亲眼目睹绝望与冲击彻底夺走一个人气力的瞬间,想起当时不论问他什么,他都回答得很空泛,而且一直很有耐性地问着同样的问题。这是因为极度的哀伤把人的思考力都夺走了。
相隔近四分之一世纪再见到高嶋,看起来他已经完全从伤痛中站起来了。尽管乌黑的头发已染上几许灰白,但眼神和安定感。
「你的办公室很漂亮嘛,不好意思,我想说你从事进口杂货,办公室的气氛应该会再乱一点的。」
「哈哈哈,你以为那里会乱堆一些瓶中船之类的东西吗?不,我喜欢这种不带情感的冰冷感觉,就命令我的员工要保持这种状态。」
「我听说你搬家了?」
「嗯,目前这里是我的住家兼办公室。」
「这里?」
「这间办公室的里面有一间我个人的房间,很小,我就睡在那里。」
渡濑想起了高嶋位于上木崎,那栋一家三口住有点大的豪宅。于是就开口说了句「很不方便吧?」高嶋慢慢摇头,说:
「我一个男人睡的房间,有浴室、厕所,有床就够了。」
「你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