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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冤祸.3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731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17

「发生那件事后,我就一直单身,所以完全没有什么方不方便的。而且,从这里望出去的感觉很舒服。」

如果说从十八层楼俯视地面令人愉快的话,应该是无聊的自尊心作祟吧,结果并非如此。

「你看,这里的大楼几乎都是办公大楼,夜晚还开着的灯也几乎都是日光灯,而且零零星星的,一点都不会有家庭温暖的感觉。看不到六本木周边的光华灿烂,也看不到东京晴空塔,很无趣的。」

「既然这样,你怎么会说很舒服?」

「因为不会有家庭的味道。而且这里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的东西,我比较能平静下来。上木崎那个家里有我太太和儿子的东西、味道……一直待在那里实在太痛苦了。」

「不会吧?你把他们的东西全都丢了?」

「嗯,就是在迫水确定被判无期徒刑那个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很懦弱,因为我选择了逃避。迫水被判刑确定后,我觉得我没脸见他们两人,我待在那个家,就充满了自责以及对法官的怨恨,我都快要疯了,所以连同家具那些都一起卖掉了。」

渡濑不由得低下头来。

「是我们能力不足。」

「请别这样,渡濑先生。我问过了,是你逮捕到迫水的吧。你不必向我低头道歉,真的,身为一位刑警,你为我们做了再好不过的事情了。检察官也奋战了好久,该被谴责的是迫水的辩护律师,还有相信律师胡说八道的法官们。」

高嶋淡然地说,然而,言语中深含的情感不可能淡然。

「在法庭上,检察官把那家伙的残暴和禽兽般的行为都说出来了,物证和供述笔录也都很充足,但律师太恶劣了。他捏造一些让人流下同情泪的故事,说被告是在没有家庭温暖的环境下长大的,又说他杀害那些被害、当时的形势不得已的,根本就是一派胡言。然后又提出补充意见,说迫水经过几次的精神鉴定,证明有夸大妄想和思考障碍。不管怎样的谎话,说久了听起来就像真的了。被『悔改之情』和『反省之说』蒙蔽眼睛的恐龙法官,颁给迫水和律师这种烂演技一个最大奖,就是无期徒刑。从那天起啊,渡濑先生,我、我就对日本的审判制度灰心了。我们的法官比小学生还要不懂世事,他们混帐、当烂好人、不负责任。一个该判死刑而没判成的罪犯回到一般社会来,会有多大的危险性,他们认真思考过吗?难道他们有哪来的莫名其妙的信心,认为该判死刑而没判死刑的被告全都会痛改前非、回到社会重新做人吗?」

不会有那种如神一般的法官。

自己所认识的少数法官,他们的学养与经验都很丰富,也长期观察人类。即便如此,写判决文时依然烦闷、苦思,下判决文后依然愁恼不已。

不过,告诉高嶋这个事又怎样?

一如高嶋的痛斥,的确有不少人批评法官的伦理观悖离一般人。按理说,很多法官应该为填补两者之间的鸿沟而去努力学习世间学才对,结果司法上却是用将市民感觉纳入裁定中的陪审团制度来蒙混过关。

然而,陪审团制度纳入的不是市民感觉,而是市民情绪。渡濑不是故意蔑视一般市民的伦理观或道德观,而是认为拿市民情绪作为司法裁定的依据会出问题。后果就是,廉价的正义心与幼稚的复仇心驱逐了逻辑与道理,导入陪审团制度后有加速严刑峻罚的倾向,不但出现超过求刑范围的判决,上级审推翻太过火的下级审判决的案例也在在引人注目。

大众认为考量被害者与被害者遗族的心情相当重要,而且忘记这个重要性的搜查员就没资格拿手铐了。可是,这与裁量犯罪者的罪行根本是两回事。

不过,说来说去,这都不过是没有实际流过血的人的戏言罢了。

如果被害者与被害者遗族不能参与审判,不论逮捕到犯人或者做出判决,都无法令他们心安。他们仍会为莫大的失去感到愕然,仍会为失去后的空虚感到绝望,终日以泪洗面。对如此境遇的人而言,法官说得再多,也无异于火星文吧。

「你打算一辈子都让自己远离家庭温暖吗?」

「渡濑先生,你养过动物吗?」

「动物?没有,我家里很小,不能养。」

「我养过狗,是一只很聪明的狗,我放学回家,牠都还没看到我,就会从家里跑出来迎接我。后来那只狗生病死了。当时我伤心得不得了,抱着狗狗的尸体哭了一整晚。但是话说回来,宠物比主人先死不是很正常吗?从那以后,我因为不想看到心爱的宠物死掉,就不敢再养了。基于同样的理由,我也不准芳树养宠物,但他还是好几次从外面捡流浪猫回来,让他妈妈很伤脑筋,这点或许跟我很像吧。」

渡濑脑海里浮现出睡衣上染血的小朋友身影。

「这种比喻或许很奇怪,但对我来温暖就变成跟那种状况一样了。」

这就是所谓的,一旦尝过幸福的滋味,回忆会更痛苦?

「只不过,我还是不成熟吧,就算想忘掉,就算工作忙得一塌糊涂,还是会突然想起他们两人的脸。」

「只要是人都会这样吧。」

「说不定吧……真的很痛苦。每次想起他们两人时,就像这样,就像有锥子一直往胸口钻进去一样。然后我就会想起迫水站在法庭上的样子来。不知道该说他懦弱还是为了权宜之计,他和律师串通好,为了避免被判死刑,就在法庭上装模作样,例如在被告人席上头低低的,装出意志消沉的样子,最后还哭出来。只要律师下令,他连精神病的样子都装出来了。他把四条人命看成垃圾,却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毫不迟疑地把五岁小孩一刀刺死,却大叫要别人原谅他,不要把绞首的绳子套在他脖子上。我只要想到他那个样子,就痛恨我们是个法治国家,痛恨到我觉得不必审判也不必执行判决了,干脆立刻把犯人放出来,我自己来报仇就好。但是,我的抗议、我的期望都不被接受,他们说我只能静静地旁听判决结果,还说为了不影响被告的情绪,我不能拿被害人的遗照进法庭,也不能看命案相关纪录。」

这就是被害人遗族真正的心声吧。当时,法律界还没有「被害者及其遗族的人权」这种概念。在二次大战之前,有很多因为严刑拷打和强迫自白而产生的冤案,才会导致这种维护加害者人权的作法。然而,若是一味地维护加害者人权,完全不顾被杀害者的冤情以及遗族的悲哀,伦理观一定会扭曲掉。而助长这种后果的,固然是司法方面的系统使然,但如果过度压抑被害者意识,也会造成人民对司法的不信任。

「但是,持续憎恨一个人必须要有过人的气力才行。事实上,我每次想完迫水的事情后,就会疲倦到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年龄愈大,自然就会愈想忘记过去的怨念吧。我到了一定的年纪后,就比较不会去想迫水的事情了。只要那家伙一直关在牢里,我就不会再看到他,也不可能跟他讲话。我甚至都想,只要他一直待在另一个世界里,我就没必要再继续恨他了吧。但是,

那、那封信...」

「信?」

「就是有一封信来通知迫水要假释出狱了。」

「那封信是用什么信封装的?」

「一个白白的信封,没有写寄件人姓名。」

「信上写什么?」

「写得很简单,就只有预定出狱的日期和时间,然后是预定居住地而已。」

「那封信你还留着吗?」

「处理掉了。」

高嶋不慌不乱地说:

「我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好几天,但十六日那天看报纸知道那家伙被杀,就用碎纸机碎掉了。那封信已经没用了啊。」

「你什么时候收到信的?」

「三月十日左右吧。好像是从浦和的旧家再转寄到这里的。我从前买过东西的店家会寄很多邮件来,我每年都在跟这些店家更改地址。」

换句话说,和那美的状况非常相似。

「也不知是哪个人的好心或是恶搞,反正,我好不容易才恢复的平静生活,这下又被失意和愤怒搞得痛苦不堪了。我不知道牢里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所以无法清楚知道在那里生活二十三年是怎么回事,但是,我只知道迫水就要活着离开监狱,混在平民百姓中悠哉悠哉过日子。当我知道迫水要出狱了,你知道怎么想的吗?我认为这个国家这么维护杀人者的人权还不够,这次还要把他的罪过一笔勾销,真是对杀人凶手太好了。反过来,对待艷子和芳树就像对待死掉的狗一样。」

渡濑偷看高嶋的眼睛。

那双眼睛乍看很沉稳,却持续射出阴沉的光。

「渡濑先生,如果你亲手逮捕的杀人犯被假释出去了,你做何感想?」

不能用「不回答假设性问题」来逃避。事实上,渡濑过去逮捕的凶恶罪犯中,也有几人已经服刑期满出狱了。

「出狱后再犯的机率高达六成,这是个严峻的事实。大家都真心希望他们不要回到牢里。」

「如果再犯,就再想办法抓起来吗?」

「老实说,是这样没错。」

「因为那是你的工作吧,好单纯,好羡慕。但是我没办法这样。我知道杀害我太太和儿子的凶手从牢里出来,而且还知道出来的日期和时间,这根本就是提供我去报仇的机会不是吗?」

高嶋的眼神更加阴沉。

「渡濑先生,你是帮我逮捕到迫水的刑警,我就老实跟你说吧。知道那家伙要被假释出狱后,我满脑子一直在重复模拟画面,当然是模拟迫水出狱后被我杀掉的画面。要在哪里杀他?要在什么时候杀他?要用他杀害我太太和儿子的那种刀子吗?还是要从国外弄一把枪来用?他快死的时候要对他说什么?……脑袋里想这些事想到晕头转向,光是想象那家伙吓到直发抖的表情、在血泊中一命呜呼的样子,我就好激动。」

「高嶋先生,难道你……」

「可是啊,复仇女神都没对我微笑。就在迫水预定出狱之前,我客户那里突然出状况,我就不得不临时赶到英国出差去了。」

高嶋讽刺似地笑着说:

「在这个网络社会,和外国客户做生意还是一定要面对面,解决问题更是如此。因为当地负责采购的人沟通不来,只好我亲自出马了。所以说,我三月十四日到十六日这三天一直待在英国,我知道迫水被杀的消息是在回国以后的事,公司应该有搭机纪录才对,你不信的话可以去查。」

搭机纪录的话,就是如铁壁般坚固的不在场证明了。即便搜查本部,要拆穿这个不在场证明也不容易。

「运气不错。或许复仇女神没对你微笑,但其他女神对你笑了。」

「你以为我会高兴吗?」

哪里有半点高兴,高嶋的口气象是懊悔到极点。

「有人把那家伙杀掉,这件事本身我是感谢的,但是那个人不是我,这点我就遗憾到家了。或许不该在警察面前说这种话,但是啊,没有人应该被杀掉这种论调只是童言童语罢了。世界上确实存在着应该被杀掉的人,确实存在着不能无耻地活下去的人。迫水二郎就是这种人。」

渡濑向府中署的搜查员打听,果然这三个人的不在场证明都很确实,搜查本部至今尚未锁定特定的嫌疑人。

首先是楠木夫妇。十五日的十点到十二点之间,附近邻居目击到辰也在自家旁边的田里,而且就坐在耕耘机上面。和以往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打扮,无任何可疑之处。另一方面,也确认过郁子的病历了,一如辰也所言,她罹患老年失智症,据医师表示,她无法单独从所泽前往府中。

接着,那美的不在场证明也经过证实。来打工的城岛沙纪作证表示,当天的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她的确和那美在一起。中间那美曾外出买酒,但考量两地的距离,认为不可能从新宿前往府中杀害迫水再回来。此外,寄到那美住处的那封寄件人不明的通知信,已经交给鉴识人员彻底检查过,但只检出那美的指纹而已。信纸上也只有从计算机输出的文字而已。

而高嶋恭司的不在场证明最为坚不可摧。航空公司的乘客名单中,清楚记录着「TakashimaKyoji」,命案当天高嶋不可能在日本。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赴英的其实是另一个名叫高嶋恭司的人,但考量到在成田机场和希斯洛机场的海关和出入境审查时,都会再三确认是否是本人无误,这个可能性就等于零了。

监视器的情报更是乏善可陈。以往,当暴力集团的大哥出狱时,总有一大票兄弟前来迎接,拜此之赐,府中监狱周边设有很多监视器。不过,这次的案发地点不在这个范围内,而且到了公园那一带,监视器的数量锐减不少,别说没拍到可疑人物,连迫水的身影都没拍到。

就渡濑所见,毫无重要进展。侦查工作触礁了。

那么,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

渡濑正感疑惑时,突然被里中叫去了。

里中县警本部长。不说也知道就是埼玉县警的头头。跳过栗栖课长和刑事部长,毫无预警地被里中叫去,让渡濑大吃一惊。

连素有旁若无人恶名的渡濑,也不常被叫到本部长室去。

一走进去,只见里中坐在大大的椅子上。有人称呼他是有人情味的「人情家」,但让渡濑来说的话,这只是他为了加深自己是公务员的印象而装出来的。他也不像他嘴巴说的那样理解现场的状况,只要剥掉他的外皮,就知道他是个权威主义加功利主义的顽固分子,而且是个不负责任、只会逃避责任的家伙。

「本部长好,我是渡濑。」

「你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没被说「坐下」,渡濑只好站着听话。

「只有在赏罚的时候才会被叫到这里来,但我不记得最近有什么可以被奖赏的事。」

「听说你无视栗栖课长的忠告,擅自展开侦查行动。今天早上,警视厅刑事部长正式来抗议了。我听搜查本部和府中署说了很多,他们说你在妨碍办案,要你立刻停止行动。」

「我并没有要妨碍办案。」

「事件的关系人到处行动,这不是在妨碍办案是什么?」

「如果我这样算是妨碍办案,那就表示他们没有破案能力吧。」

「别说大话。」

「我没在说大话。事实上,搜查本部是一群乌合之众。」

「喂!」

「明明人放出来没多久就被杀了,第一波侦查行动却动作这么慢,再加上联合搜查向来配合不佳,搜查本部根本没有好好发挥功能,就连寄到证人那里的物证都没当天拿到手。」

一听,里中淡淡笑了。

「把信送到本部的人好像是你。你想用这个来讨人情吧?」

「哪会讨到人情,是讨人厌。」

「我承认你很能干,但是,太能干的人会让人敬而远之喔。」

类似的话好像谁也说过。看来,在警察这个组织,能力强的人才并不受欢迎。

「就算搜查本部那边没有功能好了,也跟我们没关系。不,如果我们扯上关系就是越权,别人当然会烦。」

「他们那群人靠不住。」

「你想插手管遍北海道到冲绳的所有重大命案吗?你到底以为你是谁啊?」

里中抬高视线,瞪向站着的渡濑。

「如果警视厅和警察厅介入县警的案子,你也不会有好脸色看。」

「是不会有好脸色看,但至少不会觉得麻烦。」

「你想说你是个器量大的人?」

「在我觉得麻烦之前就会把案子破了。」

「少臭屁。」

虽然这么说,但里中并未厉声斥责。他不认为渡濑是说大话,只认为他臭屁,因为渡濑的实绩有目共睹。

「不管怎样,他们现在很神经质。你不推再介入了,暂时给我安分点。」

「这是警告吗?」

国家公务员法及地方公务员法中,对职员的惩戒处分有下列四种:

免职

停职

减薪

警告

除了这两项公务员法以外,还有内规处分如下:

训告

本部长训诫

严重训诫

所属长训诫

前者将影响日后的异动及升迁,后者倒还好。

虽然对日后的升迁不是那么在意,但是,知道一下这位只在乎眼前的功利主义者如何权衡中央的指示与自己的属下也不错。

渡濑注视里中,里中一下别开视线。

「这是本部长训诫。」

也就是说,虽然限制了部属的行动,仍然给部属温暖。

「本部长这个工作可是忙得不得了,没闲工夫对每一个署员的惩戒一一写公文。」

哼,想卖人情?

「『暂时给我安分点』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如果你再介入府中那起命案,就不是本部长训诫可以了事了。」

看得出里中还想威胁,但这种底被摸得一清二楚的人,恫吓不具威胁性,反而只暴露出他的惹人厌与挥舞生杀大权的滑稽相罢了。

「如果你认为破案率高就能保护你,那就大错特错了。组织最讨厌强出头的个人秀。一个猛将没用,破案要靠十个人的团队才行。」

这句话听过几百遍了。

轻视个人能力的人,一定会强调团体合作,但是,如果团队中的十人全是庸才中的庸才,那又如何?

总之,每一位成员都得是各领域中的高手才能组成最强的团队。但这话只是说说而已。大家一开始就认定不可能,于是用「团队合作」这个随便又好听的口号来敷衍。

渡濑见过鸣海等各种类型的刑警,当他开始率领自己的班时,就决心把它培养成一个集合各类高手的团队。而此举也奏效了,渡濑班的破案率遥遥领先其他班。当然,这不是靠渡濑一人之力,而是古手川等班里的捜查员竭心尽力的成果。

个别能力重要,团队能力也重要。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班的领导人,若班长无能,整个班

就会失去向心力了。

「你还有一些年假还没休吧。机会正好,干脆休一个礼拜好好放松吧。」

什么?是给我面子,要我在家自主隔离吗?

「有一个礼拜的话可以去国外旅行,那也不错。」

「喂,你可不要给我跑到英国的希斯洛机场去调查喔!」

里中最后瞪着渡濑说:

「别离家太远。」

「可以去钓鱼吗?」

「随你。」

「我知道了。」

渡濑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开。

可以去钓鱼就好了。渡濑暗自窃笑。

可没说去钓哪一种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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