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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县警本部,正门的阴影处冷不防跑出一个人。
「您要去哪里?渡濑警部先生。」
看到这个人的脸,渡濑叹了一口气。在这心情最差的时候,偏偏遇见最不想见的人,可见自己多么缺德才会这么倒霉。
「二版这么松啊,松到要有位子放我的行程表吗?埼玉日报。」
「唉呀,您只要升上这里的本部长,就可以找我们采访主任谈了。」
「县警本部长吗?门槛也太高了。」
「您真是爱说笑。您比现任本部长里中先生适任多了。反正那个人就是一件有罩杯的运动背心,平时还可以撑着,乱世的话马上就垮了。」
尾上善二说完嘿嘿嘿地傻笑。这种笑法好贱,渡濑觉得恶心。
埼玉日报社会部的尾上,凭着五短身材以及有缝就钻的狡猾,在记者间赢得「老鼠」称号。那双小而深陷的眼睛和那对暴牙,让人一看便联想到啮齿目动物。喜欢泥泞、杂食性这些特点也很类似。此外,他总是用下流的方法取得下流的题材,再写成下流的报导,因此记者同行都与他保持距离。
「你说『乱世』,什么意思?」
「就是二十三年前把浦和署和县警本部逼到绝境的那起冤案啊。如果是那样的乱世,那种运动背心根本挺不住,这时候就该渡濑警部出马了。」
肉麻兮兮的恭维叫人快吐了,但他说的前半部分无法忽略。
「乱世有这么随随便便出现吗?!」
「说得也是吧。可我的意思是说,要大祸临头了。迫水被杀这件事,让人觉得县警大人物们想忘掉的阴暗历史又从坟墓爬出来了。」
一知道迫水的命案,就马上到二十三年前忙于灭火的县警本部来埋伏了?果然,老鼠的嗅觉不容小觑。
「你认为堂堂一个县警本部会被僵尸般的丑闻闹得团团转?」
「不然,警部您是怎么了呢?」
「啊?」
「要到案发现场一定是搭警车,不然的话,就一定是在刑警办公室臭骂刑警才对,但现在警部您一个人,而且是走路从本部大楼出来,一定是上面下令要您暂时不准行动吧?」
「干嘛不准我行动?」
「因为迫水的命案不是府中署或警视厅的案件,是警部您的案件啊。」
渡濑在心里咒骂。该死,新闻记者还比警察同仁更进入状况,太讽剌了。
「最近刚好警察的丑闻在全国闹得警害怕被无端起疑、害怕被揭疮疤也是无可厚非的。」
「你太小看县警了,埼玉日报。」
「我才没小看呢,人家只是跟你们站在同一个角度看而已。」
吐出来的一字一句叫人火大。尾上的优点是不会大肆卖弄新闻记者这个头衔,但老是用酸溜溜的口气说话,让人一听便火冒三丈。
「您知道吧,不论哪家媒体都认为迫水被杀和楠木的冤罪事件有关。倒不如说,如果有人认为两件案子无关,那他就没资路待在新闻圈了。但是,府中署和警视厅都不给点像样的情报,所以各种臆测满天飞,当中甚至有人认为隐蔽冤案而被迫辞职下台的关系人就是凶手。」
「有够爱吵的。」
「难道县警本部都处之泰然吗?可是,如果他们要您踩剎车的话,那么依人家的猜测,县警本部现在应该紧张死了。」
采访对象愈是神经质,采访者就愈是不手软。尾上的话中透露此弦外之音。
「就算这是一段黑历史,也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你那时候还是个学生吧。」
「不不不不。楠木明大冤罪事件和接下来整个浦和署的隐蔽事件,是县警史上最大的丑闻,人家一进报社就被教得清清楚楚,因为听说那个事件还让埼玉日报一下子卖光光呢。」
这是当时县警的大丑闻,全国性报纸自不必说,地方性报纸埼玉日报也是销量暴增。对县警而言,这是一段黑历史,对媒体而言,就是非常时期的非常订购了。
「冤案就是老旧的新话题。不只这样,如果含冤入狱的囚犯还活着的话,就会愈老旧愈有新闻价值。」
「你好像很开心?」
「开心的是社会大众,人家顶多只是提供新闻罢了。」
难堪的是,尾上说的完全正确。社会大众最喜欢攻击警察和中央省厅的权威了。只要有丑闻或可疑情事出现,大众便会活像苍蝇般群聚过来,纷纷以正义的代言者自居,极尽破口大骂之能事。
「人家身为新闻记者,就是要高喊反权力啊。有这种题材,怎么可能不火速飞过来呢?您说对不对?」
「所以,你认为县警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人类就是会一再重蹈覆辙啊,没错,就是这么无可救药。警察也是人,当然也过不了这关。」
「这就是你死黏着我的原因?」
「我听说和那起冤案有关的人都被顺藤摸瓜式地处分掉了,只有一个人例外。」
「哼。」
「只有一个人在大肃清下幸存下来。如果迫水被杀是因为过去那起冤案,那么,警部您成为下一个目标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你打算亲眼目击目标被刺死,然后抢先独家是吗?真是精神可佩啊。」
「才不是呢,人家是看您好像没有部属陪同,才想说可以当您的护卫。」
你这是哪门子的护卫?
唯一于肃清行动中幸存下来的渡濑,一定会收集关于迫水被杀的情报吧,因此,只要紧跟着渡濑,就能捡到相关的新闻素材——尾上的算盘打得很正确。而且这家伙一定会把渡濑被杀的瞬间拍下来后,再对凶手进行长时间的采访。尾上善二就是这种人。
此时,渡濑突然想起一件事。据说即将假释出狱而显得郁郁寡欢的迫水,就是在看到报纸后脸色一变的。后来向监狱确认,迫水不定期买来看的报纸,就是埼玉日报。
全国性报纸的话,到最近的图书馆就能读到缩印版,但是埼玉日报这类地方性报纸就未必都有了。虽然目前会用CD-ROM保存,但有时报导的量太大,不会一一存档。
「埼玉日报,你们的旧报纸都还在吧?」
「那还用说。」
「马上带我去看。」
「咦?您要大驾光临敝报社吗?」
「我把我的宝贵时间给你,当然要占点便宜。」
尾上的脸歪得好奇怪,活像是厚颜无耻的人看到了比自己还厚颜无耻的人。
渡濑留意了一下背后,确定没被跟踪。不过,大意不得。
「你们公司的车停在哪?」
「人家搭出租车来的。」
「那好,你看到前面那个县民健康中心了吧?」
「喔。」
「从那后面一直往北走,有个公交车站,在那里等。」
渡濑让尾上先走,自己再拦出租车坐进去。车行一会儿后,将在指定地点等待的尾上接上车。为慎重起见还不断注意后方,确定无人跟踪。
「您真的好谨慎喔,简直跟逃犯没两样。」
听到「逃犯」两字,不觉可笑。
自己是想追查命案的,但被里中套上了脚铐,在县警同仁眼中,此举无疑形同潜逃。
「说起来,人家认识警部您这么久了,像这样一起坐在车里还是第一次呢。」
难得说得这么感动。
但这是当然的。渡濑不屑地心想。自己至今未曾将情报泄漏给特定的媒体,也不曾与特定的记者走得太近。
并非出于轻视他们。以羶色腥来哗众取宠的媒体一大堆,但那是因为读者爱看这种羶色腥新闻。不论何种市场,都存在着供需关系。
渡濑之所以和媒体这个人种保持距离,是因为他没有操纵他们的自信,也不打算操纵他们。
发现明大的冤案,且决定将事件摊开来时,恩田便采取将情报泄漏给媒体这个方法。此举宛如自杀攻击,但若一一说服相关人等,情报就有可能被做掉,于此情况下,泄漏给媒体才是上策。但自己毕竟做不来。
「埼玉日报,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啊,这么一本正经的?」
「爱看你们报纸的人,就会早报、晚报都买来看,你写的报导当然也会看了。我一直在想,你们老是故意大肆报导警察和检察官的丑闻,这么说算是夸奖吧,你们一个劲地喊打喊杀不顾抗议声浪,进行个人攻击毫不手软,的确比其他报纸更胜一筹啊。」
「谢谢夸奖。」
「检警的失态和堕落,就这么刺激你们的采访欲望吗?」
「也不是什么刺激采访欲望啦,单纯好玩而已。」
尾上大剌剌地说:
「执法的人、奉行法律的人犯了法,就像大家常说的『要去救溺水的人结果自己反而溺水了』,一想到这种白痴,就想嘲笑他们呢。」
「不是纠弹,是嘲笑?」
「对白痴说些伦理道德毫无意义。白痴就是没有学习能力,纠弹这种货色根本白费力气。您请息怒啊,我甚至觉得警察和检察官的丑闻就像年度活动一样。」
意思是,对愚蠢的人,除了嘲笑,别无他法了?
「您或许不相信,但人家可是很尊敬警部您的。」
「喔,真是荣幸啊。」
「因为人家觉得警部您好像完全不信警察和检察官所说的那套正义。」
尾上忍不住噗哧笑出来。
「逮捕犯人,然后起诉、制裁。多大的权力啊。行使这项权力的人一定陶醉在自己是正义使者的氛围中,认为自己具备了能够挥举正义大旗的知识和学问,相信这个权力是自己赢得的。真是笑死人了。这些都是别人给他的罢了,就像有权力的人终究会被其他权力打败一样,正义的使者最后也会被其他正义铲除,刚好就跟企图隐蔽楠木明大冤罪事件的人的下场一样。一直在拼命保护组织、顾及组织面子,以为这就是维持组织正义的人,与其说他们是被大众的复仇心攻击,不如说是被更大的正义反击。这也是很好笑的事。」
听着听着,发觉尾上的视点不是媒体这个人种的。
这不是人类的视点,而是神的视点。
「喔,好像说得有点过头了呢。」
「你的意思是说,审判罪人、惩罚罪人的权利,都只是代替神执行罢了……对吗?」
「不不不,人家可没有要说得这么夸张,人家啊,只是想骂骂、想嘲笑那些暂时得到权力,却错以为自己了不起的人而已。恐怕这也是所谓的社会大众共同的心声吧。」
去埼玉日报调查过去的报导后,回到宿舍已经入夜。
虽然入夜,但还不到八点,好久没这么早回家了,正想晚餐吃什么好时,有人从背后叫一声「渡濑」。
压根都没想过会在宿舍遭到攻击。
不禁摆好架势,往声音的方向转身,看见一张久违的脸。
「什么?是你啊,堂岛兄。」
尽管相隔二十三年再见,对方毫无半点久别重逢的表情。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你离开县警本部后,晃到哪里去了?」
连招呼都没打,堂岛便快步走过来。似乎没带醒目的武器,全身散发不安气息。
岁月不饶人啊。
在浦和署的时候,堂岛老爱摆出前辈的架子,他很顺从组织,但人品不错、有包容力。然而,如今站在眼前的这个人,正用畏缩的眼神瞪向渡濑。经过四分之一世纪,或许理所当然,乌黑的头发已半白,脸上皱纹满布,丑陋,应该才五十多岁,却显得老态龙钟。
「说,你到底去哪?」
「你已经不是警察了,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你也不是警察吧。」
堂岛冷笑说: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虽然隶属警察,却从不融入警察组织,老是爱用自己的方式行动,拿组织开刀。」
「……方便的话,进去里面谈吧。」
「不需要,我是来向你提出忠告的。」
「忠告?哈哈哈,连你都来传话了?」
「迫水的,不,是二十三年前那起案子,你不要再翻旧帐了!」
渡濑暗暗吃惊。县警或者是警察厅那些不想让人触碰昔日伤口的同袍们,居然动员已经离职的人来阻止自己。
有这种组织力和机动力的话,何不发挥到其他方面去?
「反正,你又再擅自调查了?」
「随便你怎么想。」
「楠木明大的案子应该已经告一段落了吧,法官、检察官,还有我们这些在现场的人全被连累进去,而、而你一个人大摇大摆地坐在安全地带看他妈的好戏!」
深陷被害者意识的说法,但无反驳余地。渡濑的心情是另一回事,因为状况确实如堂岛所述。
受到处分的许多关系人都被迫离职了。一般来说,警察和检察官离职后都会有新的工作找上门,但这些人都没有。这是相关单位害怕遭到不把组织的处分看在眼里这种批评,于是彻底断尾求生的结果。
「真有你的啊,出卖同袍,自己荣调到县警本部,现在还当上搜一的班长。这次要出卖什么了?部属吗?还是自尊?」
「我没有出卖什么,倒是讨了不少你们的骂。」
冷不防,堂岛欺近渡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说:
「你在查什么?你到底发现了什么?说!」
堂岛的力道虚弱得可怜,丝毫没有过去的狰狞感。
「冷静点,堂岛兄。」
升起同情心,虽然这样很失礼。
既然同情了,就说点谎哄哄他吧。
「这阵子我工作压力很大,所以回家前都会去喝一杯。」
「少来,你不是这种人。」
堂岛一点都不相信的样子。
「你是个彻底的独善主义者,认为只有自己才是正义的。像你这种家伙,哪会受到本部长训诫就乖乖夹着尾巴。」
唉呀呀,连本部长训诫都整个泄漏出来了。
「我不懂吔,堂岛兄,楠木的案子的确牵连了很多人,但是,关于诈欺背信的处分,在迫水的笔录公开出来时,就已经全部处分完了啊。」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你明明知道的。被处分的都是浪头上的人还有末端的人。决定把楠木移送检方的人、和审判有关的人、在东京看守所和那家伙接触的狱警,不,还有很多很多,这些人到现在都还在怕楠木的亡灵,他们都在怕有一天会和我们一样遭到报复。」
啊,原来如此?
渡濑想起恩田说过的话。
对和命案有关的人来说,楠木明大和迫水二郎这两个名字,就是他们背负的十字架。旧恶被重新提起,一定有很多人不高兴,如果有人施压的话,这个压力不会是个别的,而是来自所有关系人的整体施压。
「堂岛兄,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你再找到工作时,应该没从警察这个身分占到什么便宜吧,你有什么弱点被他们抓到吗?」
抓住衣领的手,突然放松了。
「你应该从很多事情中解脱了、自由了才对,相信你不是真心要这样逼问我的。」
「我是真心想好好揍你一顿。一想到你到处张扬那个虚有其表的正义感,然后爬到搜一班长这个位置,我就一把火上来。」
虚有其表的正义感?
渡濑痛苦地吞下这句话。如果只是虚有其表,突来一阵风就吹掉了,哪可能抱着这东西过了二十多年。
「我丢掉警察这工作后,到警卫公司上班。」
「我听说了。」
「我不是一找就找到工作。我跑了好几趟职业介绍所,面试好几次都没上。没有关系没有门路的三十五岁男人,再找工作有多困难你知道吗?」
这种事也有耳闻了。
浦和署相关人等受到处分后,渡濑就尽可能收集大家的消息。堂岛虽然吃了不少苦,但终于能够就业,算是好的,当中甚至有人被老婆离婚,靠领救济金过活。
司法女神泰米斯对蓄意造成冤案的人绝对讨伐到底。简直像为明大报仇般,将所有关系人一一血祭。
渡濑原本也认为自己幸运地逃脱天网,但,他最近有了另种看法。
不是逃脱天网,而是泰米斯挥剑砍向自己的时刻未到罢了。
断罪之日终有一天到来。渡濑几乎确信。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份工作,现在也得到相当的地位和信任了。」
「那么,为什么……」
「我们社长是警备部的前辈。社长跟我说了很多。」
难道他们认为,上司逼问我,我不回答,但如果从前的老朋友哭哭啼啼地来问,我就会回答了?如果这样,真是被他们看扁了。
「你就为这个原因来找我?」
「这个原因又怎样?」
堂岛瞪大眼睛:
「我还要养家啊,这样被你耍来耍去,谁受得了!」
看着那对眼睛深处,渡濑不由得叹息。
当时,堂岛是为保护组织而阻挡我,而今,是为家人而阻挡我。
他绝不是心狠手辣之人,不,参与隐蔽事件的人,全都是像堂岛这样对工作忠诚、对组织有高度归属感的人。
这样的人造成冤案,企图掩饰组织的过失,真是悲哀。社会之恶的根源未必尽是恶意,这点真叫人生气。
「堂岛兄,假设我手中真有什么的话,你认为我会跟你说吗?你认为我会觉得你说得好可怜,就停止侦查行动吗?」
堂岛的眼里透露出怯懦。
「你刚刚说过了,我不会是那种人,没错,我的确不是那种人。」
渡濑反手拧住堂岛抓住衣领的那只手。曾几何时也做过这个动作,但,比起当时,如今轻松多了。
「命令你的人,不是看上你的腕力,而是要你对我动之以情。但做这种事没意义,对我动之以情也没意义,你知道的,我是个不讲情面的人。」
堂岛呻吟着跌落在地。原想手下留情的,但似乎还是用力过度,见他啊啊啊地轻轻哀嚎起来。
突然不忍心,渡濑赶紧放手。
在格斗方面,从前就是渡濑占上风,而今落差更大了。堂岛匍匐在地,单手撑着,那模样看起来更惨。
「你没事了吧?堂岛兄。」
「混帐,你别神气,你这个混帐王八蛋!」
没料到会说这种话。
什么神气?一次也没有。
「你、你这家伙还是跟以前一样,狗改不了吃屎。」
堂岛吸着鼻涕,就要哭出来了。
「妈的你以为只有你自己才是正义的,就你看来,我做的事情都是坏事吧,我紧抓着面子和地位不放,看起来很可怜吧,你、你不要笑,不要他妈的站在高处往下看。」
毫无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感觉。
岂止如此,根本觉得自己一直在仰望天空,一直在拼命伸手去碰那道怎么都碰不到的光。得知明大含冤而死的心情,堂岛不可能明白吧。当时,自己累积上来的实绩全都瓦解了,只觉得自己肮脏到不行。那心情宛如自己被丢到黑漆漆的虚空,然后不断自嘲和自我嫌恶地腐败下去。
正因为如此,渡濑渴望光,真实的光。或许那道光是残忍的,却是指引迷途羔羊的光。
「宣称自己才是正义的,这点你说对了,我也不否认,但是,警察、检察官,还有你,大家都一样。」
「你是说你一个人的正义和警察所高举的正义有同样的价值?说大话说到这种程度,真是太可笑了。」
「我不想再用这种方式见到你。」
渡濑说完便转身。
然后,背后传来这句话:
「如果你以为你能永远安稳没事,那就大错特错了,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渡濑没再回头。
这种事我早知道。
因为我的罪过比你深。
2
翌日,渡濑来到埼玉市绿区的浦和交流道。
久留间夫妇命案已经过了四分之一世纪以上,但附近的风景与当时并无太大改变。交通量依然很多,周边摩铁林立。真要说不一样的,就是摩铁的外观全都变成现代的城市旅馆风格了。
久留间不动产公司的建物已经拆掉变成空地了。及膝的茂盛杂草中斜斜插着一根「吉地出售」的立牌,走近一看,油漆已经脱落,支柱部分也都腐朽了。
交流道周边的地价应该比市区便宜,按理说很快就有买家才对,但久留间不动产的遗址仍是空地一片。
想想也有道理,在摩铁林立中盖一间透天厝或是一楝大楼,都不会有人想住的。店铺也一样。来这里的都是想避人耳目直接进摩铁的情侣,就算开店也不会有人光临。开药局算是一种选项,但太像开玩笑了。就算想和周围一样盖一间摩铁,也因为建地面积狭小而不可行。狭长的地形,再加上之前的住户遭强盗杀害,卖不出去也就可想而知了。继承这笔土地的独生女那美,想必也为始终卖不掉而伤脑筋。
在鳞次栉比的摩铁群中,突然裂开一个洞。
不由分说地勾人想起那件命案,犹如拒绝命案随风消逝般。
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明大的冤案、隐蔽该冤案,以及卷进众多关系者的肃清风暴。
一想起来,依然不胜唏嘘。
渡濑背对空地,走向对面的摩铁。当时,那里的职员是命案的第一位发现者。「山猫城堡」这个名字没变,可见经营者应该没换人才对。
柜台里坐着一名中年女性。为顾及女性客户,这种摩铁的柜台人员多由女性担任。
渡濑告知来意后,柜台小姐显得相当困惑。
「二十八年前?……那里发生那样的命案吗?」
似乎不知道那件命案。
「当时在这家摩铁上班的人还在吗?」
「那么早以前,我想只剩下经理了。」
早有觉悟可能希望渺茫,仍难免沮丧。二十八年的漫长岁月,别说物证,就连人证都难以追寻了。
「我可以见见那位经理吗?」
「请稍等一下。」
听到杀人事件,好奇心被挑起来了吧,柜台小姐亲切接待,并未露出不悦之色。
约等了五分钟后,被带到办公室。
有一个可以监看停车场状况的荧幕,以及一面可一眼确认各房间使用状况的面板,除此之外,这里和超市的办公室无太大不同。
「让你久等了。」
是一位看起来年过六十的女性经理,名叫沓泽。谈不上美女,但笑容有孩子般的可爱。
「经理是女的,吓到了吧?」
渡濑摇摇头,说了声「不会」。
摩铁的话,从经理到柜台人员,有时甚至连房务人员都是由女性担任。由于深夜营业,且必须过夜,为预防职员之间的麻烦,自然雇用男性的机会就变少了。
「听说你是为久留间先生的命案过来的,好久以前的事了啊。」
「经理,妳还记得这件事吗?」
「当然了,因为发现他们夫妇尸体的人就是我啊。」
「咦?」
「当时我还只是个职员而已。是这样的,这种摩铁的时薪其实不高,但因为不是粗重的工作,工作时间也可以很长,所以一做就做这么久了,又因为我多年的工作表现很受好评,就被提拔成经理了。」
渡濑不由得向前探身。
太好了,真是侥幸。
「事件的经过妳都还记得很清楚吗?」
「当然了,成为杀人事件的第一位发现者,这种经验一辈子不一定遇上一次吧,怎么可能忘记。」
沓泽经理虽然皱眉,但声音有种奇异的明亮感。
「因为这一带除了摩铁以外,就只有久留间先生这一户人家,我们会敦亲睦邻一下啊。久留间先生总是沉默寡言,但太太很和蔼可亲。我要是看到他们,都会打声招呼。」
「那么,妳发现他们的尸体,想必很震惊吧。」
「嗯,所以我尽全力协助刑警办案。呃,那位刑警的名字是堂、堂、堂前?堂园?不对,堂山……」.
「堂岛。」
「对对对对,我记得是堂岛。那位刑警先生,他现在好吗?」
昨晚才跟堂岛说过话而已,那副落魄的模样不说也罢。
「喔,还不错啊,只是多少臂力较差了。」
「啊,那就好了。」
渡濑按捺住激动的心,不断告诉自己:
务必慎重再慎重。
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证人,她的话十分重要,这里要是出错就什么都没有了。首先,要确实唤醒证人的记忆。幸好沓泽经理的记忆力还不错,二十八年前才谈过一次话的堂岛,她就隐约还记得他的名字不是吗?
「请妳回想一下,从命案当天晚上的事情说起好吗?」
「那天晚上……对了,那天晚上雨下得非常大,我待在这里都听得见像瀑布一样的声音,可见那种下法太可怕了。」
太好了,就是这个样子。
「妳是怎么发现尸体的?」
「我想说外面马路会不会淹水了……对了,我担心我们的地下停车场会进水,就到外面去看看,因为以前曾经下豪大雨淹过水。」
渡濑在脑中回忆侦查记录。到这里为止,沓泽的证言与二十八年前完全相符。
「我到外面去,发现久留间先生的事务所怪怪的……为什么怪怪的呢?……这个嘛……对了,因为里面没有开灯,大门却是开着的,所以我觉得奇怪。如果雨水跑进事务所里面就糟了,所以我就走到事务所前面去,然后看到里面……」
「等等。妳说事务所没开灯,那为什么妳看得到里面的样子?」
「这个嘛……啊,是这样的,事务所的墙壁是玻璃的,从里面贴着物件的资料,透过摩铁
的霓虹灯模模糊糊看得到。」
「好。接下来。」
「我看到地上躺着人,就急急忙忙报警。」
渡濑很想拍手叫好,因为沓泽经理的记忆太完美了,接下来的问题值得期待。
「经理,我想问一个之前都没有问过的问题。请问妳见过照片上的这个人吗?.」
渡濑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沓泽经理的面前。
这张照片是进入埼玉日报的唯一斩获。是瞪大了眼睛仔细扫瞄报纸的每一寸版面,才好不容易发现的一张照片。
沓泽经理的视线落在照片上。
「我想请问妳命案当天,妳有没有在附近看过这个人?」
渡濑忽然意识到自己双手握拳。
摩铁的职员在上班时很少有机会外出,加上客人大半都是开车进入的情侣,在外面走动的人并不多,因此问这个问题就像赌一把。
沓泽经理表情困惑,似乎在极力翻弄记亿,却还是抓不到明确的印象。
瞧她歪着头,对着照片左看右看。
「嗯……」
沉吟了I下,她抬起头说
「抱歉,好像看过,但想不起来……」
一听,渡濑泄气了。
「是吗?」
「也不是完全没印象啦,但好像、好像这样躲在阴影里,好像有个一眼就看出来的东西,但那个东西太大了……啊,我不会说啦。」
沓泽经理就这样喃喃自语了好半晌,最后还是没能明确地想出来。
渡濑掩住失望之色,留下名片。
「我把照片和我的名片留在这里,妳如果想起来的话,请通知我一下。」
切忌焦躁。即便此刻想不出来,常常在某种因缘际会下就想起来了。如今只有等待那个瞬间。
渡濑离开「山猫城堡」。
除了沓泽经理之外,没人知道当时的情形了吗?
尽管明白不可能轻易歪打正着,渡濑还是必须找下去。
就在提着有点沉重的步伐前往别家摩铁时。
「刑警先生!」
有人从背后出声,回头一看,沓泽经理正朝这边跑来。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终于跑到渡濑这边了。
「怎么了?」
「我想起来了,总算想起来了。我不能确定是不是照片上这个人,但那天,我看到一个很像他的人。」
「真的吗?」
「车子啊,车子!」
沓泽经理边调整呼吸边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算是影迷啦。」
「影迷?」
「在发现久留间夫妇的尸体之前,我到超商去买消夜。我撑着伞,但全身还是淋湿了,所以印象深刻。那时候刚好是休息时间,差不多是晚上十点过后,我走到外面,看到久留间先生他们家隔壁的摩铁有一部车子开出来。」
沓泽经理呑了一下口水,继续说:
「我跟他们擦身而过,我看到了坐在副驾驶座的女人,我是她的影迷,所以吓了一跳,一直在心里唸着:『咦?咦?!』所以也看了一下坐在驾驶座的人,但是对她的印象太强烈了,盖过我对司机的印象,所以我也不敢确定,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那个女人是谁?」
「生稻奈津美,就是之前的女演员。」
渡濑在脑海中隐隐约约连结出一个影像。即便对演艺界不熟悉,也听过她的名字。
「刚好那时候她发生丑闻,常常在演艺新闻中看到。我就在想,这个丑闻的主角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东京都涩谷区广尾四丁目。
从外苑西街往西,位于日本红十字看护大学与阿曼王国大使馆中间,这一带是东京都内屈指可数的高级住宅区。
置身其中,渡濑感受到一片宁静,难怪这里被称为高级住宅区了。位在如此繁华的大街上,耳边听到的只有远处的小朋友声音,完全没有嘈杂的汽机车行驶声,也没有街头宣传车那种近乎暴力的噪音。尽管如此,并非寂静得感受不到人的气息,而是让人觉得这里的住户都相当节制,不会互相打扰。
渡濑走进大厦群中的其中一栋。
一进去,便发现在每个重要地点都设有监视器。玄关前有一处风除室,里面设有一部附监视器的对讲机。
输入门牌号码后,『喂』,一个女性出声应答。
「不好意思,先前打电话来过了,我是埼玉县警渡濑。」
对着监视器出示警察证。
『请进。」
说话的同时,连接玄关的大门解锁了。
大厅的天花板很高,典雅的装潢宛如高级饭店。眼前有三部电梯正在待机中,而这种安装楼层感应装置的电梯,似乎只能停在目的地那I层楼。渡濑不禁苦笑,在保全方面,这里比县警本部要厉害多了。
到达目的楼层,走到那户门前,还要再进行最后的确认。玄关旁有一个附监视器的对讲机,渡濑再一次把脸和警察证对准监视器。
「请进。」
门打开后,一个女人站在那里,神色略显不安。
生稻奈津美,前女明星。
今年应该是五十五岁,但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可能是日常保养有加,或者是女明星的天生丽质吧。因为工作关系,渡濑也见过各式各样的女人,但奈津美所散发的美色叫人一时晕眩。
「冒昧打扰,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那也没办法,这种事,不能在有别人的地方谈啊。」
渡濑被招呼入内后,发现房子大得惊人。除了客厅、饭厅、厨房,大约还有五间房间,光客厅就有七、八坪大。
「好大的房子啊。」
「一个人住的话,对吧?买的时候事考虐到包括孩子在内一家四口住的,现在这样,大得好浪费。」
奈津美自嘲似地笑说:
「话说回来,警察真是太厉害了,我住在这里的地址和电话,应该没对媒体公开才对啊。」
「因为妳曾经是事件关系人,警察厅那里有资料。」
「喔,对喔,那就没办法囉,一旦被警察盯上,后患无穷了啊。」
奈津美状似愉快地走向厨房。
「不过,好久没客人来了,我可是很欢迎的哟。喝点什么?我要来杯酒。」
「喝一点的话,我就陪妳吧。」
「那太好了。这些话太清醒没法说,而且,找我谈这些话的人要是太清醒,我会生气哟。」
大白天和前女星喝酒,这是不出勤务、私下行动才有的福利。那干脆以后都私下办案好了。渡濑突然升起这种奇怪的恶搞心理。
奈津美拿来的是红葡萄酒。渡濑没有只尝一口即能猜出品牌的本事,但闻到芳醇的酒香,也知道绝非廉价品。
没有敬酒,奈津美自个儿喝下第一口,渡濑则是浅尝即止,同时偷观察奈津美的样子。这样很好。若能喝茫了而畅所欲言,正合我意。
「你打电话来,我可是想了好久呢。真不敢相信已经过了二十八年,皱纹都跑出来了。」
「妳太客气了,说妳才三十多岁也说得过去吧。」
「再怎样,我之前也是个明星啊,但没用啦,心已经老囉,已经对电视摄影机、镁光灯,还有很多都……」
「妳对五光十色的世界死心了?」
「哪有什么五光十色?刑警先生,你看过摄影棚的布景吗?」
「没有。」
「所谓布景啊,就是表面豪华气派,但只要绕到后面看,就会发现全是便宜的三合板做的。那里到处乱七八糟,而且灰尘一大堆。演艺界就像那个样子呢,只要绕到后台一看,就知道肮脏杂乱到让人想吐。」
看着很快就开始酒后吐真言的奈津美,渡濑反刍起她的个人资料。
昭和五十年代,生稻奈津美以宝冢歌剧团出身的新进女星身分出道。第一部 作品是NHK的晨间连续剧,创下平均收视率百分之二十的纪录而窜红,之后的演艺活动也走得一帆风顺。民营电视台的戏剧或是电视广告,没有一天不见她的身影。电影也都是担任主角,在好感度排行榜上名次高居不下。
然而,任何事物皆有赏味期限,奈津美的期限短得可怜。渐渐地,她在戏剧上被迫屈居配角,电视广告的支数也锐减。讽剌的是,随着镁光灯不再聚焦于她,观众对奈津美的向心力也就每况愈下了。
女明星这个人种是用镁光灯的光所合成的生物吧。渡濑心想。
过气女明星的出路有限,但奈津美选择了一条最风光而且最安全的路。
就是和实业家山本智也结婚。山本是当时备受注目的计算机软件关系企业的社长,和他结婚意味着嫁入豪门。
昭和五十五年,奈津美成为社长夫人,正式退出演艺圈。虽然有许多不舍的声音,但奈津美本人似乎毫不眷恋,结婚那天起,女星生稻奈津美的倩影就从荧光幕前完全消失了。
不过,事与愿违,媒体的摄影机阵仗再次追着奈津美跑。四年后,也就是五十九年八月,时代宠儿山本智也因涉嫌违反证券交易法,遭东京地检特搜部逮捕。
假决算而财务报表登载不实、诈欺交易、散布流言。当初只涉嫌这些内容而已,但特搜部到住家搜索时,有了惊人的发现。
特搜部在书房找到四包植物碎片,然后在壁橱发现大量盆栽,无庸置疑的全是大麻。
这下,山本智也社长的事件,就由单纯的经济事件转变成兼带大麻事件了。
如果只是假决算,奈津美还可能置身事外,但老公持有大麻且吸食的话,身为人妻不可能毫不知情。连日,奈津美自动到案说明,成为媒体再次追逐的焦点。只不过,媒体并非视她为女星生稻奈津美,而是一名先生为吸毒惯犯的前名人。
「持有大麻和种植大麻的都是我先生,这点最后警察也相信了。但是,别人看待我的眼光却没有改变。」
酒杯已经半空的奈津美,果然如渡濑预期般滔滔不绝。
「和老公面会,和律师商量,和公司干部磨合,每天每天,我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我身边的人也说,反正又没有小孩,干脆离婚算了……但,怎么可以这样呢?我是因为喜欢他才跟他结婚的啊。他的财产和地位的确有吸引力,但我没笨到为了这些而选他当我一生的伴侣。」
选一个吸毒惯犯当老公的女人不笨吗?——不意间,这句话浮上心头,不过,当然没说出口。
「我老公声望好时,岂止经济报纸,连艺能杂志都来采访,说他是风云人物什么的,全是些帅气的好话。拍照时我们总是一起入镜,是人人称羡的名夫妇档。可是,我老公才一被逮捕,他们就马上翻脸,而且翻得好彻底,说他是稀世的大骗子、毒虫社长,所有污蔑的字眼全用上了。但我老公被关起来,实际被媒体猛拍的就只有我一个人,那真是连日连夜的采访大战,写得简直像我杀了人似的,什么堕落的偶像啦、贪图钱财结婚结果押错宝啦,完全是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幸好他们不知道这个家,那阵子我连外出都觉得好恐怖。」
那是当然的吧。渡濑心想。和尾上谈话时再度确认过了,媒体趋之若鹜的不是荣华也不是权势,而是死臭。他们是嗅到灭亡者的腐臭而来的。
「不久,妳先生被起诉,然后一审判决出来了。财报登载不实十年、违法大麻取缔法五年、合并共判处十五年,几乎跟检察官的求刑一样,一般都会打个八折的,被发现余罪是最大败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