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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终冤.2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1468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17

「当然,我们当天就提起上诉了,但是……我们花大把钱请的律师根本拿不出办法,完全任人宰割!」

奈津美手上的杯子空了,渡濑间不容发地倒了第二杯,奈津美理所当然地拿起来就喝。

「十五年徒刑对我们来说,真是绝望到无以复加。当时,我老公四十五岁,等他出狱都六十了。我们希望二审能够减刑,就算把这间房子卖掉、把存款花光,我都要把老公救回来。」

奈津美把酒一仰而尽。

「你不信也好,我是真心爱他的。」

「我信啊,所以,妳才会上这个人的当吧。」

渡濑把给沓泽经理看的照片拿到奈津美面前。

凝视照片好半晌后,奈津美「呼」地短短吐了一口气,把酒杯放在桌子上。

「你拿这张照片来找我,目的是什么?」

「有人目击到你们从浦和交流道的摩铁出来。」

「那么久的事了,那种话能信吗?」

「那位证人是妳的粉丝,而且记忆力相当好。再说,生稻小姐,我不是来找妳问罪的,只是想确认一下事情是不是真的而已?」

「为什么你要这样?」

「我希望这个人能受到应有的制裁。」

「谁要制裁他?而且都已经是二十八年前的事了,时效早就……」

「未必只有法院才能制裁人。」

渡濑正面盯住奈津美的眼睛,说:

「人啊,也可以用法律以外的东西来纠弹、来制裁。这点妳应该最清楚才对吧。」

「如果我也犯了同样的罪的话?」

「妳只是想为妳先生减刑而已吧。基于人情,我想很多人都会原谅妳。但是,这个人抓住了妳的弱点,绝对不能原谅。」

「你认为我和这个人勾结吗?我们只是外遇啦。」

「从一审就可以看出法官对妳先生的心证,到了二审,在没有任何新材料的状况下,对你们完全不利,这时候,妳为了救先生,只能这么做了。应该是对方引诱妳的吧,所以妳不是共犯,甚至应该说妳是被害人。」

奈津美的眼底闪烁着犹豫。

再推一把。

「那个人,在那个时候还犯下另一项重大的罪,而且是比诱惑妳更深更重的罪。」

渡濑说出他从调查中推出来的结论。一如所料,奈津美露出惊愕的表情,说不出话来。

「希望妳能明白我来向妳求证的原因。」

奈津美的视线落在桌上的杯子,才嘟哝出一句:

「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因为实在想不到多年后的今天,居然会事迹败露。但是你真的很会查案呢,连二十八年前的事情都……」

「因为我有义务。」

「义务?」

「那个时候,到底是谁看错了什么?到底出了什么差错?我是唯一留下来的关系人,所以有义务弄清真相。」

「刑警这份工作真的责任这么重大啊?」

「不是因为刑警,我说的是身为一个人的义务。我从事这份工作已经四分之一个世纪了,还是记性很差,但也学到不少东西,例如我知道不管多久以前的事件,都一定有一些错误是属于非弄清楚不可的,如果这类型的错误不弄清楚,就会继续产生新的冤情和罪过。」

没有一向惯用的谋略与心机,此刻渡濑想什么就说什么。

奈津美并不能从作证中获得好处,要说服她,只有吐露自己真正的心声了。

奈津美略感吃惊似地看着渡濑。

「真看不出来你这么天真啊。」

「我不但记性差,还学不会人情世故吧。」

「但是,我喜欢你这样,好怀念啊,人都有这么一段天真的时代。」

奈津美微笑。只是嘴角稍稍上扬就让表情一变的功夫,说明她不愧是前女演员。

「好吧,我承认我和那个人勾结。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愿意作证。」

「谢谢妳。」

渡濑深深一鞠躬。恐怕没有请她站上证言台的机会,但她可以是逼那个人就范的王牌。

「就在我正烦恼二审该如何面对时,那个男人打电话给我。他说他可以出点力让我老公获得减刑,代价是要我听他的话。我很不愿意,但为了救老公,只好接受他提出的条件了。」

「但是,你们怎么会挑在那种便宜的摩铁幽会呢?依你们的身分,应该选在都心的高级饭店才对吧。」

「是那男人要求的。」

奈津美眼神凶恶、不屑地说:

「他说他要彻底剥掉我的自尊心,说要睡像我这样的女人,在那种便宜的摩铁就够了。你知道我在那里被迫做出多么受屈辱的事情吗?……那个人根本精神严重扭曲。我只跟他幽会三次,但一想到被他抱过,我就觉得全身肮脏得想死。」

说完这些,奈津美深深吐气,彷彿郁积于心的秽气全都一吐而尽了,表情明快起来。

一定是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吧,渡濑再次低头行礼。

「结果,二审高院判刑六年,律师这边获得大胜利。」

之后的事情渡濑已经知道了。公司虽然已经倒闭,但山本出狱后不久便东山再起。

然而,时机太坏了。当时正值泡崩坏不久,山本新开的公司被这波极不景气给压垮了,而且山本也因为过度劳累而被病魔击倒。

「虽然这样,他留下这个家和一点存款给我,我才不必露宿街头。」

奈津美伸手去拿放在餐桌上的相框,相框里是山本的肖像。

「你生前,我没能把这件事告诉你……但是,我可以到那里再请求你原谅吧。」

奈津美开始跟亡夫说话。

没必要再待下去了。渡濑行了一礼后,准备离开。

「等等!」

「什么事?」

「我特地拿出来的酒,你才沾了一口而已吧。」

「蛤?」

「至少把我倒出来的部分喝完再走,你让我把话都招了,这是你最起码的礼貌吧?.」

「妳说的没错。」

渡濑走回去,将杯中的葡萄酒一仰而尽。

「渡濑。」

走出大厦后,有人从背后叫了一声。

「喔?课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该我问你吧。」

栗栖毫不掩饰怒气。看来是一直跟踪到这里,但无法进入大厦才在这里等待。

昨晚的堂岛,今天的栗栖,动员警界前辈到现役同袍来逼人的样子,真可说是滑稽了。

课长你也太厉害了,我完全没发现你在跟踪我。」

「跟踪你的是别班的刑警。」

这么说,是那个刑警通报后,栗栖才火速赶来的?

「你被本部长训诫了,还敢随便行动。」

「我获准休假,而且还获准可以奢侈地出来钓鱼喔。虽然我钓到的好像不是鱼,而是课长。」

「少在那边嘻皮笑脸!」

栗栖气冲冲地走近渡濑,说:

「你把警察证和手铐当什么了?这些可不是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的。首先,你是公务员吧,服从上级的命令是地方公务员法……」

栗栖边说边把脸凑近渡濑,突然眉头一皱。

「你怎么大白天就在喝酒?」

「因为放假嘛,我也喜欢小酌一下再。」

「不但无视命令,还喝酒查案?渡濑,我先不管你这个人怎样,但你当一名刑警,我对你的坚持和资历是很尊敬的,所以对你的独断独行总是睁只眼闭只眼。」

「谢谢。」

「但是,组织怎么能放任你这样乱来!」

「组织?」

渡濑强忍无聊似地说:

「为了保护这个组织,好几个公务员联手帮忙隐蔽事实。课长,你不会把这个事都忘了吧。」

「那么久的事情了。」

「不对,这个事情到现在都像一场病一样存在于我们这个团体,大家保护组织保护到过了头,都看不见更该保护的东西。」

「保护好组织,我们才能做我们本来的工作不是吗?别扯些五四三的。」

这就是组织的逻辑?

渡濑才跟栗栖说没几句话,就已经不耐烦了。

保护好组织、保住组织的面子,让民众认识到司法系统坚不可摧。

犯罪侦查以及司法相关人员就是拘泥于此,才会产生许许多多的冤罪,不是吗?他们不去思考产生冤罪的结果就是直接摧毁司法系统,而只是自私自利地为自己找借口,不是吗?

「如果你不想听,那我做什么你就别管,反正我一个人再怎么吵都是不自量力吧。」

「你还要乱来到什么程度?」

「课长,你听我说,组织的面子的确很重要,但法院不误判,检察官不犯错,警察不抓错人,有这些信用,我们才会是个法治国家。可是啊,说不定这是我们这些当事者的妄想。」

「妄想?」

「这个国家的人民要的不是司法的权威,也不是铜墙铁壁般的组织,而是安全和安心,是就算弄错了也会虚心修正、绝不会陷入自我矛盾的信任感。日本人向来心胸宽大,一般的过失只要经过一段时间,就会大方地让它随风而去,但是啊,如果犯了错却老是不肯认错,民众绝不会原谅这种卑劣的行径。」

栗栖半吃惊地看着渡濑说:

「你这是在对上司说教吗?我看你这种人太不适合当公务员了。」

「没错,我也有同感。」

「身为组织的长官,我不能再让你这样一个人乱搞下去。」

「你想怎么样?」

「去向本部长报告。这次就不会是内规处分了事了,你最好有受到惩戒处分的觉悟。」

「拜托啦,吃了惩戒我就不能继续查案了。」

「你还在说那些瞎话!」

栗栖打断谈话,转身要走。

沉不住气的主管就是这样,真伤脑筋。渡濑伸手抓住栗栖的肩膀。

「别这样啦,等等,课长。」

「放开你的手。」

「你再听我说一下。」

「我叫你放开,听到没?」

「我明天就能逮到杀害迫水的凶手了。」

剎时,栗栖不抵抗了。

「你说什么?」

「关系到府中署和警视厅面子问题的凶手。我们来逮捕也行,把他交给府中署卖个人情给他们也行,反正我们都没损失。」

「确定?」

「再放过我一天,也不会让本部长丢脸。课长,你只要等着看结果就行了。」

栗栖的语气整个变了,看到那张转过来的脸,应该是很快做完了损益评估吧。

「你们说我这个人怎样怎样,你们说的我也知道。像我这种难使唤的部属,上司都不想要吧。所以我不会要你对我的个性有信心,但是,在逮捕犯人这方面,我有相当的实绩,你看着好了,我一定会把杀死迫水的凶手抓回来。」

3

「你对农机具有兴趣吗?」

一蹲在耕耘机旁,迎面而来的辰也开口了。渡濑站起来对他行礼。

「我想,如果不干刑警了,是不是就来种田。」

「少来,当老百姓可没什么好的。」

辰也脱掉宽沿的帽子擦汗。

「在人人高喊提升食物自给率的今天,农业这类初级产业有可能大大发展。最近常常听到这种说法。」渡濑说道。

「像你这样的家伙,每年季节一到,就有几个怀着雄心壮志跑来,他们辞掉工作,突然说要务农。」

说到这,松山那美的先生也好像说过同样的话。

「可能是不想在谁的底下工作,就会有这种想法吧,但这种人差不多都是没出息的家伙。明明对务农没啥兴趣,还他妈的把农事看得那么简单,以为自己干得来。一旦让他们下田帮个忙,就在喊工作太累啦、睡眠时间太少啦,抱怨一堆。等到差不多学会了的时候,就溜了。老实跟你说,这种人最讨厌了。」

「好严格啊。」

「警察还不是一样,也不是谁都能当好刑警的。」

这是在挖苦我和鸣海这类刑警吧。

「您说得没错,人除了做得惯做不惯之外,还有资质问题啊。」

「那你说刑警的资质是什么?一有怀疑,就把嫌疑人彻底榨干吗?」

「被您这么说,我无话反驳……,但是真要说起来,刑警的资质应该是执着心和怀疑心吧。」

「什么意思?」

「心证不可靠。要常常对现有的物证和自己的判断起疑,不能相信任何关系人。」

「什么?如果一直疑东疑西,事情不就办不下去?」

「事情的确会进展得很慢,但至少能避免求快不求好地办案。这是我从明大先生这个案子学到的教训。」

辰也哼了一声。

「你今天来干嘛?又是让邻居听到会尴尬的事情吧?」

「是的。」

「进来,但我没办法招待你喔。」

「不好意思。」

跟着辰也进入屋内。客厅没人。

「您太太不在吗?」

「她从早上就在里面睡觉,身体不太好。」

郁子不在客厅,渡濑觉得安心些。老母亲在儿子的遗像前缩得小小的身影,看再多遍还是会看不下去。

「失智症这种病真的好可怕,起先我以为就是多少记性变差而已,但我们家这个好像恶化得很快,尤其是最近,新的事情记不住,然后旧的事情也一个一个想不起来了。」

辰也边叹息边说:

「我听人家说,最后会连家人都认不出来了。可是,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她能忘记明大的事,或许多少算是得救了吧。这二十多年来,我们在一起只要想起明大,她就哭哭啼啼个不停,我就更这么想了。但这实在太残忍了不是吗?她会忘记吃过早饭的事,却老忘不了儿子的事。」

「就算打人的人忘了,被打的人也忘不了。」

「是啊,明大的状况算是被打得更惨,当然更忘不了了,可是……」

辰也一时语塞,似乎为压抑住激动的情緖而沉默。

「可是,我希望至少能让我老婆获得平静,如果抱着不幸的记忆死去,实在太太太可怜了。」

辰也并未看向这边。

然而,渡濑沉痛地了解,他的话中带有对自己的责备。给这个家庭带来不幸的人正是自己,不论经过多少岁月,不论对遗族道歉过多少次,这个事实永远不会磨灭。

如果郁子至死都不能忘却明大的事,那么自己也绝不能忘记。只有将造成冤罪的这段过去当成十字架背在背上直到死去,别无赎罪之道。

「我想我多管闲事了……最近有很多失智症的专门医疗中心,要不要带太太去看一下?」

「真的是多管闲事了。说吧,你要来向我报告什么?」

「不是报告,是劝告。」

「劝告?」

「我来劝你自首。」

辰也用猜测是真是假的目光看着渡濑。

「杀死迫水二郎的凶手就是楠木先生你。」

二人之间漂流着沉默。

「你看起来不象是开玩笑的。」

「嗯。」

「我记得这是府中署管辖的案子,你怎么会调查起来了?」

「因为迫水被杀是明大事件引起的,我不能视而不见。」

「你们的辖区不一样,应该不必插手。那,你说人是我杀的?哼,你想害我们父子都背黑锅吗?」

「我之前说过了,我不会再犯第二次错误。」

「什么错误,根本就是捏造,这次你还想再捏造事实吗?你应该听府中署的刑警说过了才对,那个人被杀的时候,我人在田里干活。」

「听说是坐在耕耘机上面。」

「没错,附近的邻居都看到了,这样的不在场证明够完美了吧,你这次想用什么手段盖掉我的不在场证明,难道要说附近的邻居都做伪证吗?」

「不是。你的邻居并没有做伪证,他们跟你们家一点利害关系都没有,做伪证对他们毫无益处。」

「那么,你肯定我的不在场证明了?」

「没有,那个时间,你在府中监狱附近等待迫水出狱。」

「你说什么鬼话,骗人也要打草稿!」

「你的邻居看到的人不是你,是你太太。」

「什么?」

「你让太太穿你的衣服、戴上宽沿的帽子。太太就这个打扮在开耕耘机。她当然知道是要帮你制造不在场证明,因为你要去杀掉害儿子含冤而死的仇人,太太没有理由拒绝。再说,戴上宽沿的帽子,远远根本认不出人来,而且太都在家休养,自然会把那个样子的人当成是你。我想太太罹患失智症是真的吧,但是,就算病历上说她无法单独从所泽到府中,她还是可以做做日常的工作,例如开动耕耘机之类的。」

「说得好像你亲眼见到一样,但又没证据。你说邻居把我和我老伴弄错了,但你没办法证明吧?就算我把我老伴打扮得跟我非常像,如果你提不出我们掉包的证据,就只是有这个可能性罢了。」

「是吧。如果你到府中去的时候也把脸遮起来了,目击者也看不出来是谁。」

「哼,那你还废话。」

辰也骄傲地挺起胸膛。

渡濑认为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摧毁这个人虚张的声势,于是先别开视线,然后说:

「我刚刚说到,人除了习不习惯,还有资质问题。」「那又怎样?」

「杀人也是除了习不习惯之外,还有会不会杀人的资质问题。这点,楠木先生,你不但不习惯杀人,也没有杀人的资质,所以你的犯行一点都不高明,一点都不像迫水那样杀人杀得那么顺手,你的杀人计划完全是外行人的外行做法。」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习惯的人和不习惯的人,其中一个差别就是处理凶器的方法。例如干过几起强盗杀人案的迫水,他抢逛钱财后,一定会把凶器和作案工具丢在路上,如果逃走的经过路线很长,要找到凶器就非常困难,而且与其自己带着,不如半路丢掉比较安全。但是,你不习惯杀人,所以没这么做。你害怕万一丢在半路上的凶器被找到了怎么办。再加上,迫水之所以被发现犯案,就是因为丢掉的凶器不巧被找到了,他是害你儿子背黑锅的人,于是你特别看了报纸,了解他被捕之前的来龙去脉,然后认定凶器是不能丢掉的。所以你在杀死迫水后也没丢掉凶器,而是把它带回家。」

「乱说一通你累不累啊?那个人被杀以后,我知道我是一定会被怀疑的。你也知道刑警都跑到我家里来了,这样你还说我把凶器放在家里?」

「是的。」

「那我没办法跟你说下去了。你也是刑警,应该知道你的同事们把我家怎样地翻来翻去吧。如果放在家里,马上就被找到了,再怎么不习惯杀人的家伙,也不会笨到这样做。」

「你把凶器藏起来了。」

「所以,问题就是我把凶器藏到哪里去了?我怎么想不到有哪个好地方能够骗过搜索专家。」

「没错,谁都想不到吧,谁会想到耕耘机的零件竟然会是凶器。」

辰也的表情剎时僵住。

「放在家里的刀具,在住家搜索时会被立刻找出来。在居家卖场新买的话,店家会有纪录,所以你就决定用绝对想不到会是凶器来作案。这就是盲点啊。」

「你在、说什么?」,

「我上次来的时候注意到了,那时候你坐在耕耘机上面。我一靠近,就觉得耕耘机的声音有点刺耳。其实我来这里之前,已经看过几部在其他田里工作的耕耘机了,它们的声音和你这部耕耘机的声音有点不一样。」

「声音不一样是机种的关系吧。」

「不是,我不是绝对音感都听得出来了,所以不是机种的差别。那个声音很不协调,就像有部分齿轮空转一样,于是我刚刚检查了一下你的耕耘机。」

渡濑再次来访之前,已经先去过农机具厂商的展示中心,向负责人请教过耕耘机的构造与维修保养的相关知识,因此,要从辰也那部耕耘机中找到凶器并不困难。

「耕耘机是用耕耘爪来耕田的,这个爪子的形状原本是平缓的弧形,用久了前端会变尖,变成类似柳叶形菜刀的样子。而且田里的泥士太硬的话,尖端很容易磨损,为了方便立即更换,耕耘爪都是用螺丝固定住的。果然,不协调的声音就是出在这里。固定爪子的螺丝松了,八根爪子的其中一根没有牢牢固定住。而且,那根爪子还被仔细地磨得很利。楠木先生,你就是用那根磨过的爪子刺杀迫水后,再把它装回原位,但是你没把螺丝锁紧,所以用没多久就松了。」

辰也身体一动不动,视线缓缓落下,不再看着渡濑。

「你把爪子装回去的时候,应该把迫水的血擦掉了,但是很遗憾,现在的科学调查三两下就能检出血液反应,上面也应该只会有你一个人的指纹而已,所以是强而有力的物证。」

二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

不意间,明大的脸叠上了辰也的脸。

不想再逼问下去了。希望在逼到死胡同之前,他能够先行放弃。

辰也终于颓丧地垂下头。

再慢慢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象是附身的邪灵退去般。

「……你刚说到习不习惯?你说的没错,这种事确实不适合我。」

「你能自首吗?」

「既然你都注意到耕耘机了,我也无话可说,我还以为我藏到了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了。」

「我也是这么想。」

「我恨你,刑警。」

「啊?」

「你的眼睛和耳朵这么厉害的话,为什么明大那时候不发挥出来?」

猛地胸口郁结。

「为什么你没看出来明大是迫不得已才做出那个痛苦的自白?」

「没办法,那时候我还太嫩了。」

渡濑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

「你说过,要我一辈子不能忘记对明大先生和你们家人所做的事,所以我就努力学习,我希望不要再犯第二次错误,不要再被自己的认定或先入为主的观念给骗了。说这种话很抱歉,其实教导我的正是你们父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太讽刺了啊,你明明是我儿子的仇人,结果却搞得我被你这个仇人铐上手铐。」

「有件事我不懂,你怎么会知道迫水预定出狱的事?」

「有一封通知信来,用一个白色信封装着,不知道寄件人是谁,里面写着假释的预定日期和时间,还有预定居住地点。」

一定和寄给那美、高嶋的信一样。

「老实说,在这之前,我和我老伴的心情都平静下来了。当然,我们很气明大被冤死的事,而且恨迫水这个真正的凶手恨死了。但是,他也被判无期徒刑了,想到他要在狭窄的牢房里一直关到死,多少就有点安慰了。谁料到突然来了那封信,我一读,就气到眼前发黑。假、假、假释出狱?我们明大冤死在牢里,害他背黑锅的家伙竟然可以若无其事地恢复自由?这种无法无天的事谁受得了?」

辰也激动得声音颤抖。

「那家伙不死怎么对得起我们明大!郁子的想法也跟我一样。我仔细交代郁子后,就到府中监狱去等迫水了。信上写的那个预定时间一到,那家伙就出现了。」

或许是回想起作案时的情景吧,辰也眼里绽放异样的光彩。

「我一直跟在他后面。老实说,虽然我带着刀子,但真要杀他,还是很害怕。我开始想,我真的要杀死一个人吗?我看着那家伙边走边东张西望,甚至想说他如果跟我道歉,我就原谅他。但是,但是……那家伙走进超商买啤酒,然后到停车场,坐在车挡上面喝啤酒,那、那个混帐的表情多爽啊,我看到他那德性就快抓狂了。我们明大再也不可能有那种表情了,但那家伙还有一堆快乐的事情在等他……想到这里,我再也受不了了。然后他走进公共厕所,我就跟过去。当时旁边都没人,那家伙在小便没办法回头,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定是明大显灵帮我,我就从后面往他腰部刺下去,他没什么叫就动也不动了。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一说完,辰也精疲力尽地垂下上半身。

「你刚刚说的话,可以到署里做成笔录吗?」

「好,可是,如果可以,我想由你来做笔录好吗?同样的话说几遍很累,而且……」

「而且什么?」

「是你侦讯明大的吧,所以我想也由你来侦讯我。」

原来如此,也会这么想啊?

「但是辖区不同,这点有困难,不过我会跟上面交涉。」

「那好,然后……我老伴的事……」

「在犯案之前,已经有诊断书证明她罹患失智症了,只要你们委托的律师没那么差劲,太太应该不会被当成共犯才对,恐怕府中署也不会办她吧。」

「这样啊?可是,我老伴那个样子,放她一个人的话……啊,所以你刚刚才会劝我送她去专门的医疗中心?」

「是我多管闲事了。」

辰也吐了一口长长的气。

是死心也是放心的叹息吧。

「那么,渡濑。」

「是。」

「在我自首之前,能不能让我先连络一下医院?」

4

埼玉地方检察厅的停车场吹起了干燥的风。

夕阳西斜,拉长了渡濑的影子。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出现在玄关的恩田一见到渡濑便快活地笑了。

「好久不见。」

「的确是好久不见了。这里明明离县警本部这么近,我们却都只是通电话,真的好久好久没碰面了。」

恩田今年应该五十八岁,但头发乌黑,加上走路英姿飒爽,更显年轻。

「我很知道检察长公务繁忙,今天还把你找出来,真的很抱歉。」

「你的话没关系啦,我们交情不同。话说回来,好一阵子没见面,你的面相愈来愈可怕了,

一看就知道是专办重大案件的刑警啊。唉呀,开玩笑的啦。」

「我从以前就长这副坏人脸。」

「我们去哪吃饭?」

「不用了,谢谢。我今天是有事来向你报告的。」

「我听说了啊。」

恩田状似愉快地笑逐颜开。

「府中署和警视厅联合搜查的案件被你一个人破了是吧?听说两边都脸色难看喔。虽然逮捕到凶手让面子保住了,但毕竟破案的是辖区外的埼玉县警啊。表面上是府中署的功劳,但这下警视厅可是欠你一份大人情了。」

「我只是运气好。」

「像你这样的破案高手,一定不会用大海捞针似的没效率的手法吧。听说凶手是楠木明大的父亲?」

「正确来说,他母亲也是共犯,但府中署好像不打算举发他母亲。」

「是因为这个杀意超过二十多年了吗?就算儿子含冤死在狱中,这个仇恨也持续够久了啊,好像很多人都同情这个嫌犯。」

「与其说持续够久,不如说是化成一堆灰烬了。」

「灰烬?」

「明大的死刑判决定识,之后又听到他在狱中自杀的消息时,楠木夫妇俩的绝望和愤怒确实都达到了顶点,但是,持续恨一个人需要庞大的气力。从建筑业转到农业,他们在维持自己的生活之余还要保持仇恨,我觉得很困难。事实上,明大的父亲也表示最近他们夫妇的心情都很平静,夫妻两人互相哀叹又互相安慰,愤怒的火焰已经将内心燃烧殆尽,化为白灰了,只是灰烬中仍然有着低温的火种。」

「喔,好诗意的形容啊,可是,最后明大的父亲还是行凶了。」

「因为有人在灰烬中丢下新的燃料。」

恩田稍稍皱眉。

「其实,迫水的命案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就是为什么楠木辰也会知道迫水即将假释出狱。瞥方已经查出来,在迫水假释的十天前左右,有三封通知假释预定日期和时间,以及预定居住地的信,分别寄给了被迫水杀害的被害人遗族,也就是松山那美和高嶋恭司,还有楠木夫妇。关于出狱的消息,少数关系人只要向狱方询问的话,都能得到答案,但不会连日期和时间都说得清清楚楚。但是,那些信上都写出正确的预定时间。那么,寄这些信的人是怎样知道这些内容和三个人的连络地址?有一个线索很重要,就是寄给松山那美和高嶋恭司的信,是寄到旧地址去,再考虑到楠木夫妇都没有搬过家,可见寄信人只知道他们的旧地址而已。」

恩田颇感兴趣似地聆听渡濑的说明。

「请继续说。」

「两封信的收件地址是北海道和浦和市上木崎,是迫水被逮时,松山那美和高嶋恭司向浦和署申报的地址。综合考量下来,得出一个结论,也就是说,寄信人是个能够自由查阅监狱出狱资料和侦查资料的人。」

「这个推测有道理。」

「于是我推测那个人就是你,恩田检察长。」

「喔?」

恩田彷彿面对别人的事情般。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呢?以前舆论说我们对被害人遗族照顾不周,所以后来才有这种服务的不是吗?」

「服务?对遗族来说,这么做确实有服务性质,但遗族们看到信以后,全都心情激动不已。再说,凡事都一样吧,提供服务的一方如果没—益,就不会花工夫去做这种事了。」

「利益?哪种利益呢?」

「从结果来看,就是让迫水被其中一名遗族杀掉。」

「换句话说,迫水死掉对我有利吗?」

「嗯。」

「慢着,你的意思是说,我为了想要迫水的命,就寄信给所有遗族,让他们充当蹩脚的枪手?这计划也太瞎了吧。」

「这个计划的目的就是不弄脏自己的手,而且变成凶手是依个人意志去杀人的。同时寄信给三个人,就是让谁成为凶手都好,更进一步说,就算没人去杀迫水也不会有致命性的阻碍。你一向心思缜密,这只是你的A计划罢了,假设没人上钩,你再进行B计划就行了。但是,就是你,你当然很清楚遗族对迫水的怨恨有多么深、多么强烈,所以虽然他们是蹩脚的枪手,但总是可以瞄准吧。然后事情如你所料,其中一个人就去攻击迫水了。」

「我还是不懂吔。假设像你说的,我藉其中一名遗族的手去杀死迫水好了,但迫水死掉对我有什么好处?」

听得出来恩田老神在在。这是当然的吧,直到这一刻,说寄信人是恩田不过是单纯的假设而已,既然不过是假设,那就只是个推理游戏。

「那么,再回答你的疑问之前,我先说明我为什么会把目标放在检察长你身上好了。」

「偏偏选上我,总有你的理由吧。」

「最初引起我注意的,是有一名和迫水在牢里同一个班工作的受刑人,他跟我说了一些话。他说,当确定可以假释出狱时,迫水并没有欢天喜地,反而是有点惊慌失措,这点你应该了解才对吧?」

「是吧,刑期愈长,受刑人对外面世界的适应力就愈差,这是常有的事。」

「但是,听说迫水是在看着不定期拿到的报纸时,突然态度大转变的。他平常都戴着和善的假面具,那天看报纸时就露出了坏人的真面目。那位受刑人跟我说,他觉得当时迫水的表情就像看到了猎物一样。于是,我把迫水看的埼玉日报的旧报纸找来,从头到尾仔细查过了。」

「顺便问一下,你查了几天份的旧报纸?」

「从确定假释日期那天起,往前三个礼拜左右。」

「那就是从头到尾查了二十一份报纸?好考验耐性的工作啊,那么结果是?」

「和迫水犯下的案子、和楠木的命案有关的报导,一个都没看到。」

「那不是做白工了?」

「不,我有成果。有一则新闻我想会引起迫水的注意。就是你就任埼玉地检检察长的新闻,你的照片也登上去了。」

「喂喂,这是欲加之罪吧?公家机关的就任新闻,在春天异动时期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你在那里面锁定我的新闻,太牵强附会了。」

「我有证据。在申请假释出狱前后,迫谁写了一封信给埼玉地检。你说过那是代替请愿书,

但如果真是那样,为什么不是寄到距离府中监狱最近的东京地检,而是寄给由你担任检察长的埼玉地检?迫水特地把信寄给埼玉地检,不就是要传讯息给你?」

「你想得还真仔细,可是他寄来的信就是一般请愿书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这点我之前应该跟你说过了吧。」

「这是因为狱方会检查受刑人的信件,而且收件人是检察长的话,不可能乱写什么。所以,迫水就把这封没有阻碍而且理由正当的假请愿书寄出去了。重点跟内容无关,而是只要让你看见迫水的名字,你就会知道他要传达的讯息了,换句话说,那封请愿书是你和迫水之间的一种暗号。」

「这样就有点妄想症了喔。」

恩田怜悯似地说。

但,渡濑听出话语中的细微动摇。

「然后,我就去找你和迫水的接点。可是,迫水的审判中,你的名字一次都没出现,迫水也没在法庭上看到你。」

「是吧,我也没有处理过他案子的记忆。」

「你们两人的出生地、就读学校和朋友,都找不同共同点,但是,我再次读迫水的供述笔录时,注意到一个地方,就是迫水杀害久留间夫妇,偷走钱跑出去时的那个段落。『我想我被从隔壁出来的一对情侣看到了,但你们好像没找到他们。』我认为那对情侣的其中一人就是你。」

「瞎到爆了。」

恩田摇摇手说:

「刚刚是妄想,现在是乱猜一通了。看来我是高估你了,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个就事论事的人。」

「的确,你要说我乱猜我也没办法,但是,如果这个假设成立,迫水寄信给你的用意就清楚了,道理也说得通。你明明目击到从现场跑出来的迫水,却不出来作证,这就成了迫水恐吓你的理由。无论如何,都是因为没有看到凶手的目击者,才会让楠木明大白白被当成嫌犯,然后背了黑锅。换句话说,等于是你杀害楠木明大一样。一位前途看好的检察官,绝不会容许这样的事实公诸于世。」

「你再这样无礼的话,我只好把你从朋友名单剔除了。第一,你根本毫无证据。」

「我有证据。说来侥幸,久留间不动产的对面有一家摩铁叫做『山猫城堡』,当时在那里工作的职员现在也还在那里,那名职员的记忆力相当好,她说她看到命案发生之后,有辆车子从现场隔壁的摩铁开出来,里面坐着一对情侣。」

顿时,恩田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什么?」

「公平地说,那名职员记得的是坐在副驾驶坐上的女人,但是,想一下位置关系就明白了。从那间摩铁出来的车子是往左转,所以位玲案现场跑出来的迫水正好和坐在驾驶座的你擦身而过,而人在对面的那名职员就只看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女人了。倾盆大雨遮住了视线,而且那名职员的视线直盯着车子,所以没看到往反方向逃跑的迫水。然后,幸运的是,副驾驶座上的女人是那名职员也很熟悉的名人生稻奈津美。」

听到这名字,恩田瞪大眼睛。只有在面对极其意外的事情才会出现的这个动作,让恩田的形象摇身变为邪恶之人。

「当时,她的先生山本智也涉嫌财报登载不实和违反大麻取缔法而官司缠身,我看过纪录了,担任二审的检察官就是你。我见过生稻女士而且问过她这件事了。虽然提起上诉,但状况对他们十分不利,如果拿不出办法,山本就会被判刑十五年确定。走投无路之下,你这位二审检察官出现了,你告诉生稻女士,你会在法庭上做出不利检方的论述,然后以此为条件交换她的肉体。生稻女士手无寸铁且毫无奥援,不得已只好接受你的要求了。生稻女士已经全都跟我说了。」

「……真的?」

「她说有机会的话,她也愿意作证。」

「哼,事到如今就算作证,谁也得不到好处吧。」

「没错,谁也得不到好处,不只如此,你还会遭受大打击。因为你和你负责的案件嫌疑人的妻子有染。这种事情一旦公开,你就会身败名裂了,尤其你现在贵为地方检察厅的头头,更是如此。因此,无论如何你都要封住迫水的嘴,要隐瞒住和生稻女士一起上摩铁的事实,甚至不惜让楠木明大这样无辜的人含冤入狱。你明明目击到杀害久留间夫妇的真凶,却为了自保而对楠木明大见死不救。你只要作证在命案现场目击到迫水,就能拯救一条无辜的性命了。这么说来,迫水也不算是被仇家杀死的,是你,你就像杀了二条人命一样。」

渡濑不再说下去。

他以祈祷般的心情等待恩田做出反应。

因为恩田曾是渡濑敬重的人。

曾是在渡濑徬徨失措时从背后推他一把的恩人。

不过,而今想来,却不是那么回事。

事情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渡濑因为明大自杀而灰心丧志时,恩田适时为他加油打气。当时恩田应该知道明大是无辜的才对,那么,表示他对渡濑所说的话全是伪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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