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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五十九年十一月二日,深夜十一时三十分,埼玉县浦和市。
三天没洗澡了。舒舒服服从浴室出来,正要钻进小两口爱的被窝里,杀风景的电话响了。一拿起话筒,冷不防传来低沉的声音。
『命案。我马上到你那里,准备一下。』
不等回应就挂电话。渡濑叹了一口气,转身看着辽子说:
「好像出事了,我去一下。」
「又要去?」
辽子蹙眉抗议:
「你才刚回来的!」
「工作嘛,没办法。」
辽子噘起嘴唇,从被窝爬出来。一周才回家三天,而且一被叫出去就没日没夜。就算为工作身不由己,但毕竟才新婚一年,难怪娇妻有此反应。
浦和署与宿舍近在咫尺。果然,才刚换好衣服,门铃便响了。
「我去囉。」
辽子不回应。渡瀬忍住咂嘴的冲动,打开门,一张讨厌的脸就伫立在那。
「刚洗澡?」
鸣海动了动鼻子说。明明相隔近一公尺,洗发精的味道还是被他嗅出来了。
「你才刚要嘿皮一下吧,精力旺盛的新婚期间,真难为你了。」
鸣海故意扬起嘴角,但渡濑装作没看见,立即把门带上。尽管早就习惯鸣海的无品,还是很不愿让这家伙一双贼眼盯着屋内瞧。
走出宿舍,滂沱大雨全面扑打,简直如银色标枪般倾注而下。寒气直扎进皮肤里。从傍晚起,受十八号台风接近的影响,大雨持续下个不停,还好刚洗过热水澡的身体还挺得住这季节特有的凄风苦雨。如果不小心着凉了,肯定得挨鸣海一番奚落:「你都脱光光和老婆睡觉吧?」因此渡濑还特意把衣领拉紧了。
两人匆匆跳进停在宿舍大门旁的伪装警车里。从这里到案发现场,向来都是由渡濑掌握方向盘。
「命案现场在哪?」
「浦和交流道附近的摩铁街。那里有一家房屋中介,就自己独立一间,很好找。」
鸣海一说完,便在副驾驶座抽起菸来。这下就算没着凉,刚洗好的头发也会染上菸臭了。渡濑面无表情。
渡濑之前在执行交通勤务时,碰巧盘查到一名连续强盗事件的嫌疑人。好运就这么上门,在那之后更让他逮捕到一名通缉中的纵火犯。
凭着这些功绩,他如愿当上刑警,被分发到浦和署。到这里都还算走运,问题就出在负责带他的人,同时也是他的搭档,不是别人,是鸣海。
鸣海健儿,五十五岁。灰白的五分头,中等身材且相貌平平,但双眼如狐狸般细长而带阴险。一路待在搜查阵,破案率居全署一二,的确是带领新人的最佳人选,但人品可就未必了。
终于抵达浦和交流道附近。明明过了午夜时分,这一带却七彩霓虹闪耀,幽暗而浓艷。因地价便宜及法规宽松之故,这类地方多半摩铁林立。渡濑他们要去的案发现场,就是夹在这堆摩铁中的一家房屋中介公司。
「久留间不动产」招牌悬挂于两层楼建筑上。四周已被数辆警车及警察们团团围住了。
渡濑瞥了一眼大门,玻璃门上的门把被整个切走了。
鸣海往里面走,而鉴识人员则是带着证物从里面出来。他们已完成鉴识工作,接下来由强行犯科①接手。
玄关处,早先到场的强行犯科的堂岛正在和末永验尸官谈话。
才踏进一步,渡濑便闻到了血液和尿失禁的臭味。
不,感受到的何止是臭味。
虽然屋外的暴雨淅坜作响,但待在命案现场却丝毫无感,因为这里已被死亡所支配。耳后爬起了鸡皮疙瘩,但却不是因为冷。
「啊,鸣海兄,你刚来?」
「现在什么情况?」
鸣海迈步走入室内,渡濑才得以看清命案现场全貌。
命案现场就在办公室,木质地板上有一组接待用桌椅,桌椅后方有两张办公桌。玄关和东侧墙壁为一整面玻璃,从内侧贴着物件信息。
尸体就俯卧在办公室里面。渡濑低首合掌。被害者全身染血,不仅腋下和背部,整件睡衣都是血迹斑斑。
「被害人是这家的主人久留间兵卫和他的妻子咲江。没有其他同住的家人。咲江也在这边过去一点的走道上被刺杀。」
鸣海一边听着堂岛的说明,一边凝视遗体。渡濑不愿错过而挤上前去,但地上一大滩血泊和尿液,让人无立足之地。他好不容易才挤到鉴识人员贴出来的通行地带的边边。
「刺切伤一共七处,全都集中在背部和侧腹。」末永继续说明:「致命伤是从左边腋下刺进去的,深及心脏。虽然还要等待司法解剖的结果,但看到这么多血,死因想必是失血过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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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强行犯科:隶属刑事部搜查课的工作小组,专贲搜查涉及杀人、抢劫、强奸、绑架、纵火等重大案件的罪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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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从正面刺进的伤口,表示被害人企图脱逃。
「太太的状况是在楼梯正下方被一刀刺进胸口。从伤口的形状研判,用的是同一把凶器的可能性极高。凶器从胸前刺穿肋骨,同样深及心脏。如果是从楼梯走下来时被凶手从下往上刺杀的话,就和尸体的状态一致,因为从楼梯下来要转身不容易。」
「你认为凶器是什么?」
「从伤口的深度和形状来看,应该是有尖端的单刃刀,不象是市面上卖的那种大刀子。」末永回答。
「死亡时间呢?」鸣海接连发问。
「两人都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因为发现得早,应该不太会有误差。」
「谁发现的?」
鸣海转向堂岛。
「对面摩铁的工作人员。已经让她随时待命了。」
「为什么三更半夜的,摩铁的人会注意到对面出事,你不觉得奇怪吗?」
「下雨啊,因为下雨。」
堂岛指着窗外的天空说:
「她说,他们的地下停车场从前也曾因为豪雨淹水。而今天的雨够大了吧,她担心淹水就出来外面看看,结果发现中介公司的电灯关了,大门却开着。她觉得奇怪便跑过来看,结果看到有人倒卧在办公室里面。」
「喂,你不是说办公室的电灯关了吗?怎么会看得见有人倒卧在那里?」
「关于这点,我们刚刚试过了。你看,这间办公室的墙壁全是玻璃,所以就算关掉电灯,外头的霓虹灯那么亮,里面也就看得清楚了。」
为慎重起见,渡濑走到了玻璃窗旁边。虽然玻璃上面贴着几张物件资料,但由于间隔很大,外头的光线果然很容易透进来。
「因为看到有人倒在地上,她心想不得了,走近一看,还发现那人全是血,吓得她赶快跑回摩铁打一一〇报警。」
随后,鸣海也亲自重新问过那名工作人员,的确和堂岛的说法一致。鸣海一脸无趣地在尸体的周边来回巡视,结果发现办公桌后方、文件柜后面藏着一个高三十公分左右的防火保险柜。保险柜的门被撬开,里面什么也没有。问过鉴识人员,得知保险柜上除了久留间夫妇的指纹外,还有其他人的指纹。
玻璃门被人用玻璃切割器打开,保险柜也被撬开,显示歹徒原本是闯进屋内行窃,意外被这家人发现后便进而行凶——即使是经验尚浅的渡濑,都看得出是这么回事。问题在于行凶后的逃亡路径,不论凶手是开车或徒步逃跑,可能留下的痕迹这下全被大雨冲掉了。
此外,找寻凶器也是个问题。浦和交流道的东边,有一条小溪流经埼玉县警高速公路交通警察队,这条小溪目前因为豪雨而水量暴增。万一凶手把凶器丢进小溪的话,早已不知流到哪里去了,要想找到可说是难上加难。
渡濑想得到的,鸣海当然也想到了。鸣海用不怎么感兴趣的口气问堂岛:
「发布紧急动员令了吗?这里离交流道很近,凶手很可能跑远了。」
「署长已经向县警本部请求支援了,交流道附近的警署应该都动起来了吧。」
「手脚很快嘛!」
说完,鸣海往办公室的里面、楼梯边的走道走了过去。渡濑赶紧跟上。
「鸣海兄,你要去哪?」
鸣海不作回应,就这样跨过横卧在楼梯下方的咲江尸体上楼去。虽然这家伙向来不对遗体抱持敬意,但这种大不敬的行径还真叫人发指。
「你认为这是偷窃失风的凶杀案吗?」
冷不防被鸣海问到。
「表面上看起来是。」
「如果我是强盗就不会选这家。」
「为什么?推测中介公司里面有一大堆钱,也是合理的啊。」
「虽然是中介公司,但开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可能有钱?而且歹徒显然准备了玻璃切割器和鐡撬状的工具,所以应该是预谋的。只是,你看看这附近,这一带全是摩铁,而且这场大雨从傍晚下到现在,在附近逗留的情侣或是开车上高速公路的家伙,都会先到摩铁躲雨吧,这么一来,歹徒的犯行就有可能被看到了,你认为歹徒会故意选在这种情况下犯案吗?」
这么一说,的确有此可能性。果然,两侧的摩铁全都显示客满了。
「男主人身上中这么多刀,如果只是临时起意抢劫,太不合常理了。七处刀伤,乱刺一通。只是要钱的话,一般不会杀成这样。对比女主人只被刺一刀,不是偷窃的可能性就大增了。」
渡濑点点头,但其实觉得鸣海的说法不太可靠。鸣海的意思是,刺了这么多刀应该就是仇杀;不过,如果在撬开保险柜的时候被人发现,当然会惊慌失措,一惊慌失措便担心遭到攻击,就有可能拿刀狂挥乱刺了——。
不过,渡濑没说出这个想法,只是跟在鸣海后面。
二楼是久留间夫妇的住家,有宽敞的客厅、卧室和书房。家倶一看便知全是高级品,与楼下简朴的摆设截然不同。鉴识人员已经地毯式搜索过一遍了,并未发现任何歹徒闯进的形迹。鸣海往各个房间瞥了一眼,先走进书房。
他从角落开始逐一抽出书架上的书,翻了几页,随手往地下扔。然后再抽出下一本,翻页,往地上扔。
不断地抽书、翻页、扔书。没多久,地上就堆满被扔得乱七八糟的书了。
「鸣海兄,你到底在找什么?」
「我刚刚不是说,这家中介开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不会有钱。」
渡濑也同意这种推测。
刚刚去看贴在玻璃上的资料时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待售物件每坪单价都很低,因此售价不高。租屋的租金也一样。中介公司就是靠收手续费赚钱的,而手续费占交易金额的百分之多少,日本国内的宅建业法都有明确规定。因此,靠中介这些物件,应该无法获得高额收益才对。
「但你看这里的家倶全是高档货,太不合理了,所以我想,男主人有其他副业也说不定。」
「你的意思是说,副业的证据在这个房间?」
「放在办公室的文件都被鉴识人员带走了,再说,私下的副业,相关文件一定是藏在自己身边,不会放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
好粗糙的推论,但也不无可能。而且,鸣海向来习惯靠强行搜查来补足薄弱的立论。尽管对这种做法时感不安,但眼前这位前辈的高破案率不容质疑,渡濑要是反驳,只会显示自己是只胆小的菜鸟。
把书架上的书都翻得差不多了,鸣海移往卧室。可怜的书房宛如台风过境般凌乱,就算是真正的强盗也不会把人家的家里搞得这么混乱吧。
卧室里,二张床中间有一张小桌子。鸣海开始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突然,动作停止。
右手上拿着一本笔记本。鸣海随意翻开,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后,交给渡濑。
「你觉得这是什么?」
翻开的那一页上面全是数字。直行写著名字,横排从左边起,分别是金额、日期、天数、金额,然后又是金额。
「这个是……帐簿,专门登记借出去的钱和收回来的钱。」
「你算术很强嘛。再看看利息是多少。」
「远远超过出资法规定的利息上限。」
「这样就清楚了吧。被害人除了做房屋中介,私底下还违法放高利贷。」
渡濑不由得再看一次帐簿上的姓名栏。
违法放高利贷又逼债。上个月也发生一起金融业者因追讨债务而遭人杀害的命案。
亦即,帐簿上的人全都有行凶动机。
隔天早上,在浦和署召开第一次搜查会议。不过,鸣海等辖区搜查员们全被排在后面,前面尽是县警搜查一课的要员。昨日的大雨还在下也有关系吧,浦和署的警察们个个面色阴霾。
这是一起强盗杀人案。凡是凶恶事件,当凶嫌不明且正在逃亡中,就会由县警来主导办案。渡濑也很气恼案子被别人抢走,虽然他也觉得犯罪侦查不该有地盘之争,但身为刑警,目标就是追捕犯人,像这样被排挤成后方支援,当然会不服气。
渡濑暗忖,连自己都这么呕了,鸣海铁定愤恨难平,于是偷窥一下斜后方,没想到鸣海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这种位阶排列。如果这是他身为一名警察的自制力,也太了不起了。
首先是报告验尸结果。一如末永验尸官的见解,兵卫和咲江的直接死因都是失血造成休克死亡。死亡时间推测是晚间九点到十一点。遇害状况同样如其所料,兵卫在一楼欲逃跑时,遭凶手从背后剌杀;咲江则在楼梯撞见凶手,因为退无可退而被从下往上一刀毙命。这些都是从两名被害人和凶手留在现场的足迹判断出来的。此外,尸体的手指上并未检出凶手的皮肤和纤维组织,因此推测被害人并无抵抗余地,只能逃跑而已。
「凶手有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滨田管理官发问,一名浦和署的搜查员起立回答:
「犯罪现场,也就是一楼办公室,有检出包括被害人夫妇在内的数个脚印。办公桌上、墙壁、接待用的桌椅上,还有防火保险柜,也都检出数枚指纹,目前正在尽全力锁定嫌犯。另外,现场也检出了一些毛发。」
一楼是办公室,若未每天打扫,留下访客的指纹和毛发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是遭强盗闯入,就会留下歹徒的鞋印才对,总不会还很有礼貌地换穿室内拖鞋吧。」
「好像……就是这样。」
搜查员忐忑地垂下双眼。
「根据鉴识报告,凶手在木质地板上走动时,脚上穿的是袜子。」
「哼,那应该是不想发出声音,或者不想留下线索吧。只不过昨晚雨下得那样大,普通鞋子的话会进水,袜子会弄湿才对。如果凶手的脚印不是湿的,就表示他穿的是长靴或者鞋底很高的鞋子。那么就算在玄关采集到好几个鞋印,也应该能够进一步锁定了。」
滨田说得斩钉截铁,但渡濑心生质疑。进入九月后,台风就接连来袭,埼玉县有好多房子都惨遭淹水,于是市面上开始贩售长靴或厚底鞋,因此就算采集到这类鞋印,要从通路追查到末端使用者,难度相当高。
「接下来,失物清单。」
换一名县警起立报告。
「被害人的住处是一间两层楼建筑,但二楼的居家部分只检出被害人夫妇的指纹而已,而且,第一时间接获通报的浦和署搜查员赶到时,现场也没有被弄乱的样子。歹徒似乎只在一楼犯案。办公室里的值钱物品就只有被撬开的保险柜,但里面是否放着现金,或是放着现金以外的东西……,由于这家房屋中介公司是这对夫妇在经营,没有雇用其他人,因此状况还不清楚。
不过,从前和他们合作过的代书表示,他曾看过保险柜里面有好多叠钞票。」
包括滨田在内,无人对此说明提出质疑,这让渡濑有点焦急。不动产交易当然会有大笔资金流动。不过,现在很少是以现金付清,就算是受理房贷的金融机关,基于保全的考量也都是直接将款项汇进账户里。也就是说,银行在进行融资时,会把款项同时间汇进卖家、中介业者和负责办理登记手续的代书等三方的户头里。因此,若说开房屋中介公司保险柜里就要躺着大笔钞票,反而才不寻常。
渡濑想起昨夜和鸣海的谈话。违法放高利贷。如果顾客们每天上门还债的话,不就看得出巨款的来历了。正因为这些钱是靠违法勾当捞来的,才会不存进银行而放在保险柜中。
「有没有存折或信用卡之类的?」
「都在二楼的抽屉里。应该是正想上去二楼时,碰到女主人就把她杀了,结果只好落荒而逃。」
「可是,故意选在夫妻都在楼上睡觉的时候闯进楼下,这点怎么想都不对劲。如果目的是偷窃,通常会选没人在家的时候才对。」
针对滨田的疑问,一名负责到附近查访的县警搜查员回答:
「其实,按照预定的话,昨天晚上他们应该不在家的。」
「预定?」
「从现场找到的一份旅行社预定表可以知道这一点。被害人夫妇原本预定昨天下午到成田机场,要去夏威夷旅行三天。根据邻居的说法,当天事务所的大门上贴出了一张临时歇业的告示。」
「后来旅行取消了是吗?」
「预定班机因为台风接近而停飞了。据说夫妻两人在机场确认班机停飞后,就在傍晚返回家中,撕下那张告示。」
换句话说,在那数小时内曾经过中介公司门口的人都会以为当晚无人在家。于是歹徒事先准备好工具,天黑以后才闯进去,但却做梦都想不到被害人正在楼上睡觉。就在歹徒撬开保险柜时,久留间听到声音下楼查看,和歹徒碰个正着——。
搜查员们的报告慢慢勾勒出事发当天的场景。不过,这个场景还缺了重要的一角,就是渡濑他们发现到的——为报高利贷之仇的可能性。如果这块拼图能够拼上去,结果将大大改观。然而,鸣海完全没有发言的意思。
难不成他想自己居功?
诚惶诚恐地想要确认鸣海的表情时,不意与他四目相对。
不敢置信的是,鸣海眉间一皱,轻轻摇头,示意渡濑不准轻举妄动。
「再来是,凶器。」
「从伤口的形状判断,推测是市面上卖的刀子。只不过,附近路面状况还很不好,溪水也暴涨,要搜索凶器相当困难。」
「附近打听的状况如何?」
「那一带原本就是摩铁林立,民家和商店屈指可数,而且雨下得那么大,根本没人外出,所以目前还没收集到有力的目击情报。」
「什么都没有是吗?」
「那么,人际关系方面呢?结怨、金钱纠纷这些线查得怎样?」
一听,渡濑猛地调整坐姿,并转头望向鸣海,只见鸣海依然不为所动地瞪向这边。
「兵卫的兄弟已经往生了,咲江的姊妹住在东北。他们有一个独生女叫那美,婚后跟家人一起住在北海道,好像也很少回老家。」
先前说代书看过保险柜有钱的那名刑警再度站起来,说:
「看起来不象是因为不动产交易惹祸。这家中介公司只有他们夫妻俩在经营,没有请员工,而旦地点位于摩铁街的正中间,听说平常也不太和附近邻居打交道。因此,我们判断他们并没有太过复杂的人际关系。」
「这么说来,还是偷窃这条线的可能性最大囉?那么,本部搜查员就赶快查明是不是和最近发生的类似事件有关,把惯窃名单列出来。辖区搜查员就继续追查凶器下落和遗留物可能留下的线索。以上。还有什么问题吗?」
在场搜查员无人举手,因此署长宣布散会。
等等——渡濑想喊出来时,肩膀被人用力抓住。
是鸣海。
「回去干活。」
「鸣海兄,昨天我们发现的那本帐簿……」
「你少在这里说废话。」
鸣海用压得更低的声音打断渡濑。
「可是,如果要查那些顾客,把资料公开,大家一起查比较快不是吗?再说,对本部隐匿不报的话,事后被发现就……」
「我没有隐匿不报,至少已经跟课长报告过了。」
「跟课长报告?」
「我在想,搞不好被害人还有没浮上台面的人际关系,只是,还不确定的情报不适合拿到会议上公开谈。我请课长再给我点时间查清楚,他也爽快的答应了。」
原来如此,不算说谎,但也不老实。
「那本帐簿上面有几个人?」
「……六十五个。」
「才六十五个,我们两个人来查就够了,反正就是借款金额、有没有结怨、有没有不在场证明这些而已。」
「两个人要查一个月,如果动用搜查本部,一天就查完了。」
「渡濑,你知道特级美味的寿司为什么好吃吗?」
「呃……」
「因为有优秀的寿司师傅加上最赞的饀料。就算饀料再赞,如果师傅是个三脚猫,也捏不出好吃的寿司来。」
「你说搜查本部的刑警是三脚猫?」
抓住肩膀的手移到了后颈。
「所以说啊,别自我感觉良好,以为别人都对你评价不错。你也是只三脚猫。我是因为你知道馅料在哪才让你跟着。」
看着鸣海阴沉的眼神,渡濑似乎明白这位破案率第一的老手,为何甘于处在警部补②这样低阶的位置了。
作为一名刑警,这个人优秀到无法无天,渡濑自认再怎么努力也绝对赶不上他。
不过,他不是个好的领导人。
杉江班长命令鸣海和渡濑负责追查凶手留下来的线索,特别是鞋印。由于每一家厂商、每一款鞋底的样式都不同,可以先行锁定商品,再从制造商到批发商、从批发商到商店,沿通路一路追查下来,最后就能在商店找出购买过鞋子的消费者名单。只不过,姑且不论以信用卡交易的消费者,若是付现金,而且是之前没见过的顾客,根本无从得知他们的身分。再加上,如果这款鞋子是大量生产的,搜查范围将大到无边无际,要锁定末端的使用者根本不可能。
不过,关于任务指派,事前鸣海已经跟杉江沟通好了。杉江很清楚鸣海的能力与实绩,于是默认由鸣海带渡濑单独调查。而且,鸣海的功绩等于班长自己的功绩,也就等于浦和署的功绩。假设结果不如预期,由于是两人单独行动,与杉江无关,就不算杉江的失误。换句话说,鸣海是算准了杉江的心机才跟他达成这样的共识。
帐簿上的六十五名顾客,有五十五人是浦和市民,其余十人住在埼玉县其他地区以及东京都。有意思的是,六十五人当中,竟有半数以上是久留间的房仲客户。
「也就是说,原本顺利完成交易、搬进去住就没事了,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每个月要缴房贷、租金的,负担很大,就去找久留间商量了。」
「签完约后,久留间很客气地说,买卖成功也算是一种缘分,如果日后资金上有困难的话,可以去找他。」
渡濑约谈三个人,全都说了类似的话。换句话说,久留间除了本业之外,也私下兼营高利贷,并积极拓展客源。
对于展开新生活的人来说,住家是最大财产,无论如何都不愿舍弃。因此为了避免房子被卖掉或被迫搬家,即便利息偏高,还是会盲目地想办法筹钱。久留间不愧是房仲业者,深谙买屋、租屋者的这层心理。
「不管贷款金额大小,只要逼债逼得太紧,就有充分的犯罪动机了,就算已经快把债还清了也一样。这些家伙在事务所进出时,看到保险柜里有钱,就有可能心生歹念。目前最重要的是查出他们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命案当天下起了前所未有的豪大雨,对鸣海和渡濑而言算是好事一桩,因为豪雨范围扩及关东一带,各交通网络全部中断。拜此之赐,搭电车和巴士的通勤人士全都受困而动弹不得,很多人因此留宿在公司或附近的饭店。因为这个缘故,尽管命案发生在深夜,半数以上的人都能提出不在场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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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警部补:为日本警察阶级之一,位居警部之下、巡查部长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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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疑人缩小到二十人了。当然,所有人都否认犯行。
有人想等待重新发车,当晚就睡在车站里。
有人因突来的暴雨无法成行,便在不知名的店里一家一家晃来晃去。
有人因车道淹水而将车子开到高处,就在那里过了一晚。
有人在自家和家人一起,有人是自己一个人住。
渡濑和鸣海很有耐性地逐一清查,还带着这二十人的照片向车站人员和餐饮店的店员仔细打听。
问过日本汽车联盟,也问过附近居民,询问对象远超过一百人。过程中,渡濑数次向鸣海提出向上请求支援的提议,但鸣海听都不听。
「撑着点,你这只三脚猫。难道你不想靠自己的力量抓到凶手吗?」
就在鸣海戳一下、骂一下当中,嫌疑人一个一个自名单上剔除了。
另一方面,县警和辖区警察的侦查行动也都触礁了。不但掌握不到许多惯窃的消息,至今凶器依然下落不明。现场虽然留下一些指纹和毛发,但只有七成找得到主人。此外,亦无一枚指纹和警察所保管的资料相符。
第一波侦查行动若无斩获,案件便有陷入长期胶着的趋势。搜查会议上,滨田的脸色愈来愈焦躁不耐,不知为何,发飙的矛头总是指向辖区警署的搜查员,经常在会议上公开点明「辖区的动作太慢了。」每当这种时候,坐在旁边的署长眉间总会刻划出深深的皱纹,而杉江看向鸣海的眼神也更为严厉。搜查本部虽然采联合会议制,但滨田是县警的管理官,一旦出状况,恐怕会把第一波侦查行动的延迟之过推给浦和署。
快给我想想办法!
在渡濑看来,杉江的眼神彷彿正这样命令着。
终于,命案发生后第二十天,鸣海和渡濑把嫌疑人过滤到只剩一个人了。
这个人叫做楠木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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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木明大,二十五岁,住址是浦和市辻〇-〇。
经过二十天的追查,明大是唯一提不出不在场证明的人。他表示命案当天他从早上便一直待在自己家里。不过,由于他家隔壁无人居住,因此无法取得目击证言。鸣海去他家拜访过一次,因此他是怎样的人,渡濑也略有所悉。
这栋公寓位在辻熊野神社的后面,是一间四周绿树成荫、阳光不入的木造建筑。明大就住在二楼。渡濑将伪装警车停在路边,鸣海下车前往。
每走一步,楼梯就哐哐作响,而且台阶边缘锈迹斑斑壁也有多处裂缝,完全没有曾修补过的迹象。这种任其荒废的样子,将屋主的冷漠之情表露无遗。这里是久留间中介的出租物件中,租金特别便宜的公寓,如今一看,觉得这个价格反而合理。
明大住在二楼里边的二〇五号室。看到上面的电表缓缓转动着,鸣海便用力敲门。
「楠木先生、楠木先生!」
敲到第五次门才打开,出现一名穿着有点脏的成套运动服、身材瘦削的男子。
「咦?又是你,今天来干嘛?」
「来继续问话啊,就久留间他们夫妇的命案。」
「我说啊!」
明大不耐烦似地搔着头。
「前几天就说过了,我的确有向久留间先生借钱,但二号那天我没去啊。我们约好的期限是每个月的月底,我没必要中途跑去找他。」
「这些我听过了,但今天有新的事情要问。你今天有事吗?」
「没有啊,没什么事。」
「那好,现在就跟我走。」
才刚说完,鸣海就把明大从屋里强行拉了出来。
「干、干什么啦!」
「只是要请你到署里问话。你放心,问完没问题了,就会马上让你回家。」
「等、等一下,喂!」
明大扭动身体反抗,但鸣海牢牢抓住他的双肩,硬把他向外推。
「钥匙好像在玄关。」
应该是上回来问话时注意到的吧。渡濑一看玄关,果然钥匙就放在鞋柜上面。
「渡濑,把门锁上。」
上锁后,两人左右架着明大的手臂往前走。抓住明大的肩膀时,渡濑有些犹豫,但还是顺着鸣海的动作把人架走了。
「喂,下楼梯时可别乱闹,这个铁板很滑,没走好可是会受伤的。」
话中语带威胁,让明大的身体僵硬起来。
「好——好——。就这样乖乖的,我又不会害你。」
下楼后,鸣海把明大的身体塞进车里。
「听好,你没有受到任何强迫,你是自愿到案说明的。」
「我没有受到任何强迫?」
「强迫是指被逮捕而且上手铐,还是你想上手铐?」
「不要……」
「那就乖乖跟我到警署,我刚不是说了吗?只是问话而已。」
被鸣海一瞪,明大用游丝般的声音回答「知道了」,然后缩起身体。
鸣海的恫吓是有意义的,他故意给明大一种「不是被强制带走」的印象。而这种印象有助于之后制作笔录;因为突然被押上警车的人多半会惊慌失措,而一惊慌失措便无法好好思考,也就什么事都记不清楚了。
同样的场面,渡濑已经见识过多次。这是把可恶的罪犯逼到绝境后,让他们尽快招供的第一手段。不消说,这样的作法并不算正人君子。不过,面对罪犯本来就无须太过君子,必须一开始就狠狠地让他们知道双方的权力关系。
这家伙是嫌犯。
是撒谎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动物。
渡濑在心中如此反覆念着。
到达浦和署后,鸣海要渡濑去传话,向杉江秉告已经抓到嫌犯楠木明大了。
一向杉江报告,那张在搜查本部时写满焦躁的脸,立刻神采飞扬。
「抓到嫌犯啦丨」
在杉江的要求下,渡濑报告了明大被列为凶嫌的理由。被害人私下违法放高利贷,明大就是顾客之一。这次又发现一项新事证,证明明大和这起命案有关——。报告过程中,杉江的表情从欢喜到惊讶、从惊讶到困惑、从困惑再到安心,表情多变。
「这人太过分了,每次都他妈的把最后的王牌藏起来。」
虽是咒骂,但表情是称赞的。在侦查工作陷入胶着的此刻,抓到嫌犯无疑为起死回生的一击。
恢复冷静后,杉江看了一下手表,说:
「早上十点四十分……笔录做得完吧?」
鸣海是用自动到案方式把明大带来的。自动到案的话,最多只能拘留一天。要正式侦讯的话,就得在当天做好本人的供述笔录才能正式逮捕。而正式逮捕后,鸣海他们只要在四十八小时以内移送检察官即可。
「侦讯主任是鸣海兄,所以……」
渡濑的回答中夹杂着期待与不安。期待是因为鸣海身经百战,一定能搞定;不安则是因为他手上的牌到底能发挥多少效力呢?
不过,杉江似乎只读出渡濑的期待。
「那就拜托了,渡濑,你要好好协助鸣海主任。」
在场的其他搜查员也都频频点头,以眼神催促渡瀬。彷彿被看不见的压力推着般,渡濑走向侦讯室。
走进一看,鸣海已经在跟明大对峙了。房间角落,负责记录的寺内坐在文字处理机前面,准备做笔录。
明大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心神不宁地东张西望,偏偏单调的侦讯室里并没有可让人仔细盯着瞧的东西,于是望了半天,明大只好再把视线移回鸣海身上。
鸣海坐的是办公座椅,但明大坐的是铁管椅。虽是小细节,但目的在于透过这个不同待遇,让嫌犯理解到警察与他的上下关系。而且铁管椅坐起来不舒服,禁不住长时间讯问,这个不适也会突破嫌犯的心防。
「那,开始吧。」
鸣海正面盯着明大。他平时表情就很杀,这么一瞪,更凶暴了。
「楠木,你什么时候开始向久留间借钱的?」
「去、去年起。」
「借多少?」
「一开始是三万。」
「是问你借了多少!要说借了三万,知道吗!」
鸣海猛地敲桌子,明大吓一大跳,整个人僵住。
「话都不会说吗?!」
「对、对不起。」
抓住对方的小语病,一有机会就施加威吓,这也是鸣海的惯用手法。
「那么,不是借一次三万圆就没事囉?」
「我每个月生活费都有点不太够……我去找久留间先生的话,他就会借给我。」
「生活费为什么会不够?」
这点看扣押到的帐簿便知道了。而每个月都增加借款的原因,也是向明大上班的地方打听就知道了。不过,这些答案都要让本人亲口说出来。
「我被前一家公司解雇……然后一直找不到工作……」
「你之前在哪里上班?」
「一家叫做『熊泽板金』的公司。」
「为什么被解雇?」
没有回答。鸣海再次敲桌子。
「给我好好回答!」
「好、好。呃,他们说是不景气,必须要裁员。」
明大垂下眼睛。其实解雇的理由已经问过熊泽板金的社长了。不过,明大知道如果招出来,就会让警方对他的心证不佳,因此不能明说。
「你说是被公司裁员?那么,被裁员的具体理由是什么?」
「……工作的熟练度啦……还有年龄啦……」
「少弧!你这个王八蛋!」
鸣海大吠一声。
被响彻瞥署的声音打到,明大整个人往后仰。鸣海突然一把抓住明大的头按在桌上。
「什么裁员,你想骗警察啊?我跟你说,你这个小脑袋瓜里想得到的谎,在这里行不通!我们警察早把你的鸟事查得一清二楚了。」
没把事情全盘托出,是因为自尊心作祟。渡濑心想。
由于自己与明大年龄相仿,因此可以大致猜到他的心思。一个人住在破破烂烂的公寓里,没有工作、没有存款、没有女朋友,没有任何值得炫耀的东西,有的就只是毫无来由的自信与优越感而已。爱逞强、受不了别人的蔑视,于是不由得想隐瞒不光采的事,即便在警署的侦讯室也一样。
破坏掉膨胀的自我后,会比较容易取得笔录。依渡濑所见,鸣海的侦讯手法就是根据这个理论来的。
「你被久留间讨债讨到公司去了吧,他要你付清当月的利息,就这样照三餐打电话,打到你们社长受不了,就炒你鱿鱼了。是这样吧?」
「是、是的。」
「利息是八万三千圆。你就因为付不出这个钱被解雇,是吗?」
「是……」
「你总共借了多少?」
「……五十万圆左右……」
「你这个白痴!」
鸣海轻轻拍着明大的脸颊,嘲弄似地说:
「再怎样的高利贷,本金五十万的话,一个月的利息也不可能会到八万三千圆。你这家伙什么都不会,就只会骗人吗?我算给你听,久留间设定的利率是一年五十趴。逆推回来的话,你是借了二百万圆,对不对?」「对……」
「对个屁!」
咆哮的同时,鸣海用力推了明大的身体。
明大连同椅子向后倒。
「你就只会骗人吗?」
渡濑看不下去,想去扶明大,却被鸣海使了眼色。
意思是,还不要插手。
鸣海走近倒在地上的明大,抓起他的后颈一把提上来。
「像你这种王八蛋,我不知道看过几百个了,所以清楚得很。世界上啊,有人就是要找人代劳才会吐出真话。你就是这种人,对吧,你就是这种家伙!」
抓住后颈的手更加用力。眼看着明大表情痛苦扭曲。
「好、好难受……」
「鸣海兄,他说他好难受……」
渡濑插进来。不过,这是事先套好招的。他们事先决定好脚色分配,由鸣海施加威胁,由渡濑给予安慰。人类是很脆弱的动物,只要给一条退路,就会往那个方向逃。自白也是一样。安慰令人松懈,尽管是令人喷饭的拙劣猴戏,处在极限状态的人由于观察力耗损,往往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鸣海手一放,明大的身体便如断线的傀儡般落地。
「给我站起来!」
明大并没有站起来,只是像毛毛虫般蜷缩着身体。
「我叫你站起来,你就给我站起来!」
鸣海抓住明大的头发,硬是把他拖起来。拉扯间传出断裂声,恐怕有几根头发被扯断了吧。明大慢吞吞地坐回椅子上。表情爬满恐惧与不安。
「我再重新问你,你被公司开除,是因为久留间不断打电话到你们公司跟你要债,对吗?」
「对..对。」
「你们社长觉得你惹了大麻烦。这是当然的,上班时间老是有私人电话打来,而且还是来要债的,从旁听到当然会不高兴。」
「是的……社长也是……也是这么说。」
「但是,最感到为难的人应该是你吧?」
被这么一问,明大表情变了。第一次有人这么了解我——那表情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