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啊、说的就是啊。我待在家里的时间都很固定,所以我要他打电话到家里来,但那家伙偏偏他妈的打到公司去。哪一天可以筹到钱、什么时候可以还、什么时候过来之类的,一直问个不停。起初,我们社长会把电话转给我,但最后只要电话一打来,他就骂我。」
「那还真是糟糕。」
「就这样,我被开除了。退职金只有一点点,根本没办法还债。后来我一直找不到工作,但又需要生活费和房租,所以就再跟久留间借……」
「好惨啊,久留间把你的人生搞惨了。」
「没错,就是这样。」
「所以你痛恨久留间囉?」
明大点点头后,突然脸色大变。
他知道自己掉进陷阱了。
「久留间是害你丢掉工作的罪魁祸首,而且你还欠他钱,所以就把他杀了,对吧?」
明大猛摇头,但鸣海脸上浮着微笑继续说:
「结果,保险柜里的钱就象是给你的跑路费一样。你因为痛恨久留间,觉得他碍事,就把他杀了。」
「不对,我才没有杀人!」
「不,就是你。你那天去久留间不动产时,看到门口贴着一张告示,知道他们从下午起临时歇业。你正在为钱伤脑筋,又知道久留间很有钱,于是起了当强盗的歹念。然后你就等到深夜,闯进一楼办公室。」
「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会是强盗!」
「撬开保险柜时,你以为已经出门旅行的久留间却出现了,他发现你正在偷东西,所以你就用带来的刀子把他杀死。然后,久留间的太太咲江听到声音,从二楼下来查看,结果就在楼梯上被你刺死。最后,你拿走保险柜里的现金溜了。」
「胡说!」
「喔?我胡说?那么,你没有偷偷溜进事务所,没有打开保险柜,也没有杀死久留间夫妇,没有夺走现金囉?」
「当然没有,命、命案发生那天,我一整天都待在家里。」
「那种狗屎话我已经听过了,你要骗人的话,也骗得像样一点。」
「我没有骗人!」
「好,那我再问-遍。你说你不是强盗,也没有偷走保险柜里的现金对吗?」
「对。」
「弧也要差不多一点,那为什么保险柜上会有你的指纹?」
明大惊愕得瞪大了眼睛。鸣海表情未变,但渡濑彷彿听见他用舌头舔嘴唇的声音。
这就是连结明大与命案的新事证。
上回,鸣海去明大家拜访时,在离开前递上自己的名片,这是他向来的习惯,但明大说:「反正家里没电话。」就把名片退回去。
那张名片上面附着的明大的指纹,就跟防火保险柜上留下的指纹一模一样。
「你这家伙!」
鸣海抓起明大的头发,左右剧烈摇晃。
「一个没有接近保险柜的家伙,怎么会在保险柜上面留下指纹?你这个爱说谎的混帐!」
鸣海抓着明大的头发,就这么拽着他的头连连去撞桌子。
「好痛、好痛、好痛!」
「闭嘴!小偷!杀人犯!」
明大的额头撞着桌子,鸣海则在上面不断咒骂。
「杀死两条人命还抢走金钱逃逸,你这家伙铁定被判死刑。」
明大的身体大大一震,鸣海举起他的头一看,眼睛充满泪水。
「死……死刑……」
「杀死两个人又偷钱的话,当然是判死刑了,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不是,不是我,我没有杀人……」
于是,鸣海抓起明大的头发,再次拽着他的头去撞桌子。
f你还说丨不然为什么保险柜上面会有你的指纹?」
鸣海用力放开明大的头,明大又一次连人带椅向后翻倒。
「快,从实招来,你杀了那两个人对不对?」
鸣海走近蜷缩在地的明大,踢他腹部。
一踢。
又一踢。
就在第三踢之前,渡濑跳出来。
「别踢了,鸣海兄!」
这也是套好的行动。不过,渡濑已经无心演戏了,他凑近明大的耳边说:
「你听好,鸣海这个人对犯人特别严厉。虽然警察只负责把犯人移交检察单位,然后进行审判,但审判时他们会酙酌警察对犯人的看法,如果警察认为你一再说谎、没有悔意,就会加重罪刑。」
把明大当自己人似地对他劝说。然而明大毫无反应,只是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躺在地上挣扎着。
是不是改变攻法比较好——偷瞄一下鸣海,果然他也精疲力尽了,叹气垂下双肩地点点头。
对着设于墙上的单向镜使眼色,不一会儿,二名新手刑警走进来。
轮番上阵。渡濑、鸣海与他们擦身而过,走出侦讯室。接下来要进行的部分是缓急中的缓。有时候就算再怎么逼供,嫌犯依旧不愿全盘托出,甚至被整得连做笔录的力气都没了。这种状况下就得换个方式,重点是要让嫌犯有退路可走。
只不过,这条退路是让嫌犯自己招供。
「那家伙肯定是真凶。」
鸣海喃喃自语着。
「我说到保险柜的时候,那家伙脸色就变了。那个王八蛋,他以为他什么东西都没留下就想骗过我。」
渡濑也注意到明大的脸色变了,但他没有相关经验或知识足以断定有这个反应就表示明大是凶手,因此无以反驳。
「但是,鸣海兄,刚刚那样不会太超过了吗?」
「笨蛋!会杀人的人全都他妈的个性烂到底,不那样做,他们绝对不肯说真话。」
之所以认定明大就是凶嫌,除了物证之外,其实另有一个理由,就是大家对明大的评价。根据之前查访的消息,明大的确是因为久留间不断打电话到公司要债才丢掉工作的,但是,原因不止于此。明大的前同事表示,明大不仅工作态度不佳,还经常无故缺勤、偷懒,社长也认为他天生就是个懒惰鬼。
明大离职后四处打零工,但风评依旧不佳,总之就是马上喊累而做不下去。因为这个毛病,他对工作内容和工资抱怨连连。不只如此,他还有说大话的倾向。他跟朋友吹嘘说他将来要当一名摇滚歌手,要成为一名靠投机海捞一笔的大富豪。换句话说,他是一个不愿脚踏实地过日子、满脑子异想天开的懒惰虫。这种人在手头吃紧时,就有可能采取抄捷径的手段。
命案现场忽然在脑中甦醒。
倒在血泊中的久留间,以及横卧在楼梯下面的咲江。两人陈尸的表情绝非安适。虽然死亡时的心情未必会凝固在表情上,但两人的表情仍写满被无端凶杀的愤怒与疑惑。
或许他们生前曾让许多人痛苦、曾践踏过别人的人生,但这些都不足以构成被杀的理由。人并非二十四小时都是坏人,在某个当下,他们也应该曾是好人吧。
渡濑想象久留间夫妇的冤情,这是他的习惯,因为反刍着被害人的冤屈,比较容易唤起对犯人的憎恶。他毫不以正义的一方自居,不过,如果不能吊慰惨遭屠杀的人命,还算是什么警察呢?
回到刑警办公室,杉江正在等待两人。
「怎么样?」
「那家伙大有嫌疑,我一提到保险柜,他就整个人到起来。」
「今天笔录做得完吗?」
被这么一问,鸣海皱起眉头说:
「不能用别的理由拿到拘票吗?」
「光用有指纹这件事就要以侵入住居罪逮人,恐怕构成要件不够充分,因为保险柜是放在可以自由出入的事务所里面。」
杉江心浮气躁地按压太阳穴。好像出了什么事。
「滨田管理官很不高兴。」
杉江想一笑置之,但显然做不到。
「他跑去跟署长抗议,说我们故意隐瞒久留间在放高利贷的事实,只求自我表现。」
鸣海忍不住笑出来。
「他说,今天不能做完笔录的话,就要把嫌犯交给县警。」杉江说道。
换句话说,保险柜上有指纹以及帐簿上有名字这个事实,也让县警认定明大涉有重嫌,因此他们想把功劳抢过去。
太孩子气了。渡濑心想。可下一个瞬间,他也意识到了,自己不也跟他们一样在争名夺利吗?
「那还有十二个小时的时间。」
鸣海转着脖子舒解肩颈僵硬。
「我们要休息一下,请你帮忙先准备拘票。」
口气不难听出自信。杉江大大点头答应。
鸣海这个人缺点很多,但还是有许多值得渡濑学习之处。
例如,言出必行和坚持到底——至少,和鸣海搭档以来,他说要逮捕到的嫌犯,没有一个不被他上铐。这个实绩正是鸣海的存在意义,也是杉江允许他单独调查的原因。
鸣海往休息室走去,一旁的搜查员全都退向两旁,那情景宛如摩西过红海。
剩下这十二个小时内,会由搜查员分三班轮番侦讯,依然是场持久战。为了吃早就过了时间的中饭并养精蓄锐,渡濑也到休息室去。
晚上七点过后,鸣海和渡濑再次回到侦讯室。还剩五个小时。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取得明大杀害久留间夫妇的口供。若采用轮番上阵的方式,其实鸣海他们还能再休息一下,但鸣海本人似乎完全不想休息。
明大显得相当憔悴。
已经连续侦讯八小时了。搜查员可以轮班,明大却只能一人面对。而且这八个小时内,只让明大去小便一次,别说吃饭,连一杯水都没给他。明大的疲累当然是可以想见的。他们对明大不断咒骂、喝斥、拉拢、同情,然后又咒骂。受到此般摧残,精神上也必然疲困至极。
那双半开半闭的眼睛一看到鸣海,猛地瞪大起来。
「你在睡觉吗?这个王八蛋!」
鸣海飞快地甩出一巴掌。
「鸣海兄!」
渡濑立即冲上去,明大的表情这才安心。所谓千钧I发时遇见救苦救难的菩萨,就是这种表情吧。
「对、对不起、对不起……」
「怎样,要全招了吗?」
「呃……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下……我肚子也饿了……」
「就看你回不回答问题。」
明大恳求似地看着渡濑。
「说吧,为什么事务所的保险柜上面会有你的指纹?」
这个问题之前搜查员已经问过好多次了,明大似乎都执意不回答,但眼下他的反抗心已经濒临崩溃。
「……钱……我想偷钱。」
渡濑不由得与鸣海互看。
要招了?
「继续。」
「上个月月底,也就是约定还钱那天,我到久留间先生的事务所去……。我付利息钱的时候,因为久留间先生手上没有帐簿,就到里面去拿……。办公室剩下我一个人,然后,我看到那个保险柜……」
「嗯,再然后?」
「我、我就起了一点点歹念……」
「够了,赶快说下去。」
「我走近保险柜,想要打开,但锁住了……我一直试着打开,就在这个时候,久留间先生回来了,我就马上走开。指纹一定是在那时候留下的……」
还没说完,鸣海一拳轰向明大的脸。
「都到这时候了,还给我装什么蒜!」
鸣海气得脸红脖子粗。其实这也是演出来的,只要憋气用力,任谁都会这样。不过,鸣海的一举一动看在受到惊吓者的眼里,无疑如厉鬼般可怖。
不过,渡濑也对明大的死不认罪感到可恶。证据都摆在眼前了还想耍赖。这个卑鄙、苟且偷生、胆小又奸诈的家伙。原本对他还抱有几分同情,此刻瞬间烟消雾散。
「像你这种贱骨头,就要用这招了。」
鸣海绕到明大背后,两手用力綑住他的颈部,将他往后扳地勒紧,明大立刻满脸涨红。
「鸣海兄!」
看准时机及时制止。明大按住喉咙连连干咳,充满泪水的双眼尽是惊恐。
就是现在。
渡濑开始说出事先背好的台词。
「楠木,这就是你不对了,就算你现在从实招来,时机也已经过了。就是因为你一直不肯说真话,才会把主任惹毛。」
渡濑突然压低声音,重点在于让明大以为是不想让鸣海听到。他在明大耳边悄声说:
「你是真的没杀人吧?」
明大拼命点头。
「等主任冷静下来后,会再重新慢慢问你。我看,你就先认了吧,等正式侦讯的时候,你再好好解释就行了,没问题的,我会想办法帮你。」
「可是……」
「我是真的想帮你,你要相信我。」
明大眼神茫然,没有焦点,但这番话应该已经打进他的心底了。
就差一点了。
「听好,我们警察的工作就是逮捕嫌犯,至于有没有犯罪事实,法院会去裁判。就算你在这里认罪,上了法院也可以否认,法官会秉公处理。如果你真的没罪,就会放你出来。」
「如果你是真的没罪的话……」渡濑在心中反覆地重覆这句话。
「我先简单帮你做个笔录,这样你就能吃饭了,也可以在拘留所好好睡个觉。」
明大慢慢闭上眼睛。
「……拜托你了。」
语尾颤抖。
「请、请让我休息一下。」
那意谓着策略成功了。
渡濑代替明大,开始说明事件的梗概。明大听着,时而点头。
负责记录的人同时把渡濑说的内容打进文字处理机里,然后印出来。
供述笔录
本籍.所泽市神岛町五丁目〇-〇
住所.浦和市辻〇-〇阳明住宅区二〇五号
职业.无
姓名.楠木明大
昭和三十四年六月七日生(二十五岁)
关于上述之杀人暨窃盗事件,昭和五十九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于浦和署,本职已先行告知犯罪嫌疑人,供述行为无违反个人意志之必要。以下供述内容皆出于本人意志。
本人于昭和五十九年十一月二日深夜,闯进久留间不动产公司,企图抢夺保险柜里的钱时,杀害在场的久留间夫妇。前述实情无误,且详细经过如同后述。
针对上述内容——由于打出来的全是硬梆梆的字句,就不唸了。
「那么,请在这里签名。」
渡濑给明大一支原子笔,请他签名。明大已经没力气了,签得歪七扭八。
如上,经记录及朗读确认后,谨署名并捺印表示一切无误。
渡濑在笔录的最后签名盖章后,一旁待命的记录人员便抓住明大的左手,将他的食指按在印台上,然后按在签名的下方。供述笔录便完成了。
记录人员将刚完成的笔录带走,紧接着,几名搜查员蜂拥进入。
明大的眼前出现一张纸。是逮捕状。
「楠木明大,我们要以你是杀害久留间兵卫及咲江两人的嫌疑人身分逮捕你。」
明大的双手被举起,铐上手铐。
晚上八时十二分。楠木明大遭逮捕。
鸣海和渡濑回到刑警办公室,杉江等搜查员全都像欢迎他们凯旋归来般起立鼓掌。
「干得好,不愧是鸣海兄!」
嫌犯主动到案当天将之逮捕。因此,这次的侦查行动可算是由浦和署主导。那么,来这里出差的县警本部人员铁定灰头土脸。此刻,搜查员们个个春风满面,笑容里正透露出对县警本部的报复之快。只因是辖区警署,开搜查会议时就被排在后面,也不管事件发生在他们的地盘,硬把他们编入后方支援,这口气,这下总算一吐为快了。
不过,事实上明天起才是重头戏。由于四十八小时内要将明大送交检方,必须整理出毫无漏洞的供述笔录与物证才行。
翌日上午七点,迫不及待似地再次展开侦讯。应该在拘留所吃过饭、好好睡上一觉的明大,看起来还是跟昨晚同样憔悴。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因为心情郁卒而吃不到半碗饭,想睡却几乎无法入眠。
那是当然的。渡濑心想。不是惯犯而突然被关进拘留所,怎么可能保持平常心?
「那么,我们赶快把笔录做一做吧,好让你安心吃饭、睡个好觉。」
经过一夜养精蓄锐,鸣海提高嗓门与明大对峙。进入侦讯之前,两人已优劣立判。
「首先,从命案当天的早上说起吧。那天早上还没下雨,是吧?」
「是。」
「你在十月底还久留间钱,但马上又没生活费了,于是再向他借。就在你去久留间的事务所时,看到玻璃门上贴着临时歇业的告示,知道当天久留间不在事务所里。你是几点看到告示的?」
明大只是动着嘴巴,但没张开,也没回答。
「久留间夫妇是在下午三点左右出发到机场,贴告示应该是在那之前,所以你也是差不多那个时候看到告示的,对吧?」
「我想是吧。」
「好,那就四点。那时还没下大雨吧?」
「对。」
「你是怎么到事务所的?」
再次沉默。
「你还钱时,都是怎么去的?」
「骑脚踏车。」
「所以,当天你也是骑脚踏车囉?」
「对。」
「好。你知道久留间不动产没人后,就想要偷办公室里面那个保险柜的钱。你常去,早就知道保险柜放在哪里,也知道那是防火式的、很坚固。对吧?」
「对。」
「于是,你就先回家里准备玻璃切割器和铁撬。这些工具是你在打零工时偷拿回家的,所以没必要特别去买。」
这是事实。明大遭逮捕后,别働队③特别去他家搜索,在角落发现各式各样的工具,但没有找到铁撬和玻璃切割器,搜查人员认为是明大犯案后就把这些东西丢了。
「傍晚开始下起倾盆大雨,入夜后,路上根本没有行人,你看准时机闯进事务所,这是几点的事?」
明大再次沉默。鸣海心浮气躁,用手指叩叩叩地开始敲桌子。
「那一带有很多摩铁。」
「嗯……」
「平常的话,要到午夜十二点才没有住宿客出入,那天因为下起倾盆大雨,十点左右就到处客满了。所以,是几点?几点会没有人?」
「……十点。」
「那么,你是十点闯进去的?」
「是。」
「玻璃切割器的使用方法,你之前上班时学会的?」
「是。」
「也用过铁撬?」
「那个……只是单纯的工具,谁都会用……」
「好,就是这个样子。你进入事务所后……事务所都没人,对吧?」
「然后你就很快拿出鐡撬来撬开保险柜,里面有多少钱?」
明大再次闭嘴不谈。就渡濑所见,每次一问到重要的部分,明大似乎就不愿回答。
不干不脆的嫌犯并不少。有些人被上铐了、罪证确凿了,都还认为只要不自白便能够脱罪。一如预料,鸣海又抓狂了。
「王八蛋。」
咕哝一声后,鸣海从桌子底下伸腿踢向明大的腹部。毫无防备的明大顶不住地连人带椅向后倒。
鸣海再以俯视之姿,伸腿踢他侧腹。
「你以为不讲话就不会有罪吗?你这个邪门歪道!」
踢第三下后,明大吐出了黄色的固状物。大概是昨晚吃进去的饭吧。
再踢下去就糟了。渡濑下此判断,赶紧从背后制止鸣海。
「鸣海兄,换班了吧。」
鸣海挥开渡濑的手,状似不甘愿地掉头就走。同时间,在隔壁待命的下一班搜查员进入。还有一天又十三个小时。杉江一共指派九名搜查员投入侦讯,力促完成笔录。搜查员这边每二小时交班一次,而嫌犯当然是不得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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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别働队:为了特殊任务而特别组织或特别派遣的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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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这样....渡濑暗忖。
或许明大比想象中还要倔强。无前科,恐怕也是第一次接受侦讯,而且似乎很怕被鸣海诘问,被问到做案时间、偷走的金额等笔录要点时,又会突然不发一语。
「他会不会知道期限是两天?」
渡濑脱口而出。鸣海一听,「哼」了声说:
「最近是有人利用刑事剧在教人一些不必要的知识,只不过,死不认帐只有在没证据的时候才适用。」
「但是,光是在保险柜上留下指纹,证据有点薄弱吧,或许可以证明他是强盗,但没办法直接说他杀人吧。」
「如果那家伙这么想,那就太好了。」
「咦?」
「我们没有可以连结他杀人的有力证据,所以,他只要忍耐到期限到了就没事……哼,他如果这么有种,我就陪他玩到底吧。」
鸣海暗自窃笑。这是胜券在握者的笑脸。
「你还有什么暗牌没使出来吗?」
「你很机灵嘛。其实,昨晚去他家搜索时,发现宝藏了。」
虽然是三班轮替,但主要侦讯人说穿了就只有鸣海一个,其他八人不过是协助罢了。因此,为了让鸣海隐藏的炸弹更具爆发力,便采取让其他两班彻底消耗明大体力的手段。
人类只要长时期关在封闭空间中便会不安,时间感也会错乱。侦讯室的墙壁不挂时钟便是这个缘故。持续不断遭受诘问、责难、逼促后,加上时间感丧失,自我就会崩坏。再怎么铁石心肠的嫌犯,一旦精神彻底崩溃便莫可奈何了。此时,侦讯官只要一缓一急地加以煽动,嫌犯大致就会招供了。
九名搜查员轮番上阵,不让明大的肉体和精神有一丝休息。而且不是连续骂一整天,而是采取痛骂一小时安慰十分钟这种手法。这么做,精神力不会中断,但会虚弱得只剩一线游丝。
侦讯中也不让嫌犯睡觉和进食,只允许上厕所。当人体失去水分、胃部空乏,身体的耐受力就会一点一点被削去。即便如此,明大对于最重要的杀人部分仍不愿自白。想必他也已经意识到,之前的侦讯,侵入住居罪及窃盗罪的逼供,不过是序曲罢了。
第一天的侦讯一直持续到晚上十一点。结束连续十六小时的供述后,明大精疲力尽地被带回拘留所。
大家在刑警办公室演练明天的作战计划时,杉江一脸不悦地现身。
「听说明天楠木的父母要来。」
就在鸣海他们开始侦讯明大时,别働队前往明大位于所泽的老家,将可能是明大的物品全都扣押回来。当时虽未将涉嫌的内容告诉他的父母,但他们从电视新闻上看到明大的名字,于是惊慌地打电话过来。
「律师会一起来吗?」
「没有特别听说。」
杉江板着一张脸,就是因为侦讯中如果让明大与父母会面,明大就有可能恢复力气。如果又有律师陪同,肯定更加麻烦。鸣海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对明大疲劳虫炸,若是父母或律师在场就棘手了。
现阶段法院尚未决定拘留,无法羁押禁见,即便想拒绝明大父母的面会申请也于法无据。若有律师陪同,一定会强硬要求面会的。
「无论如何,明天必须赶快解决。」
杉江似在自言自语,但这话是向谁说的,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我会想办法的。」
鸣海嘟囔一声。杉江深深点了一下头。
我会想办法的。截至目前,这个人就凭这句话,解决了多次难题。
第二天的侦讯工作早上六点就开始了。负责监视的搜查员向杉江报告,明大实际上只睡三个小时。
不吃不喝连续十六小时的讯问,然后三小时的似睡未睡,哪里能够消除疲劳,反而会让精神更加疲惫不堪,不但思考力比昨天差,自我防卫本能也会更弱。
明大被搜查员左右架进侦讯室,脸色紫黑。渡濑从前听警察前辈说过,肉体和精神都明显耗弱的人,脸色就会变黑。
侦讯主任鸣海排在第三轮出场。今天的战法是,在这位浦和署的王牌登板之前,先由前两轮的打手尽可能消耗明大的气力。于是,搜查员们又是咒骂又是动手动脚,把明大逼到精神与肉体即将耗尽的前一刻。
时间是正午刚过,轮到鸣海上场了。
鸣海与渡濑走进侦讯室时,明大正趴在桌上。鸣海不可能平静看着这一幕的。
「起来!喂!」
抓住明大的头发,一把拉起他的头。
「让我休息……」
「王八蛋!你睡够了吧,来,继续!你从保险柜里偷走多少钱?」
明大双眼呆滞,毫无反应。鸣海咂了一下嘴,甩掉他的头。
关于放在保险柜里的东西,警方已经约谈过借高利贷的客人和金融机构,因此早有掌握。久留间拿保险柜里的现金去买高面额的无记名债券,然后存放在银行的保险柜里。无记名债券无须背书,到银行临柜购买的话,也不会留下纪录,是最适合隐匿财产的有价证券。而久留间上个月底有去看过银行的保险柜,因此本部研判,事务所的保险柜里应该没什么现金。
「警察已经彻底查过久留间的财务出纳状况了。算来算去,保险柜里都要有二百零五万圆。你偷走二百零五万,对不对?」
鸣海狠狠瞪着明大,明大的眼神宛如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动物。
「对不对?」
「……对」
「好,再来。你正想拿走保险柜里的二百零五万圆时,久留间从二楼下来看到你,当然,他立刻拔腿要跑,结果,你因为撬开保险柜被发现而心慌,再加上早就对久留间怀恨在心-于是你就用你带来的凶器从他的背后刺进去。」
依然不作答。
都只剩最后一步了,还要撑吗?
渡瀬咬牙切齿时,余光瞥见鸣海的侧脸。
鸣海嘴角上扬地笑着。
「你到底几岁啊?还以为像这样不说话就能逃过一劫?别傻了,我们已经掌握证据了。」
明大立刻瞪大了眼睛。
「喔,有反应了,没错,被我们找到了。我们在你房间找到一件染上血渍的外套,经过化验,那个血渍和久留间兵卫的血型一模一样。」
明大的嘴巴半开。
扣押到一件染上血渍的运动外套,这就是鸣海口中的「宝藏」了。
「……我不知道……」
彷彿从肺腑里压榨出来的声音。
「我不知道那个外套。」
「鉴识人员化验过那件外套了,而且明确检出你的分泌物,就是汗啦。我说过了吧,你别傻了,不说话就能逃过一劫,这是小毛头才有的想法。我们讲求的是科学办案,法庭也不会笨到去释放罪证确凿的嫌犯。而且,你在我提示出关键性的证据之前,完全不肯说出真相,只说了一堆对死者久留间夫妇的怨恨,一句谢罪的话都没说出口。你知道吗?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被记录下来了,之后有什么问题的话,看这些就一清二楚了。你知道这种情形在判决书上会怎么写吗?」
鸣海将两只手放在明大的脖子上。
像做成绞刑圏套那样套住明大的脖子。
「被告人毫无悔改之情,毫无反省之意,因此不具更生的可能性。所以,你的判决就是死刑。」
明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是资历尚浅的渡濑都知道,拥大的眼睛是因为恐惧而充血。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也是怕死的。
「但是啊,反过来说,也是有一堆法官会做出充满温情的判决,只要现在起坦承犯行,表示悔改,就会减刑成无期徒刑。」
减刑。
无期徒刑。
对杀害两条人命又抢走金钱的强盗杀人犯来说,再无如此甜蜜的诱惑了。
「说吧,给我从实招来,是你杀死那两个人的吧?」
鸣海死盯着明大。不过,明大仍不愿开口。
「你这家伙!」
鸣海更加用力掐住明大的脖子。
「这么不想减刑,干脆现在就掐死你!」
鸣海双手仍圈住明大的脖子,直接向上提起。
轮到渡濑上场了。
渡濑握住鸣海的手加以制止。
「鸣海兄,不行,请冷静点!」
鸣海不情愿地放开手,趁这个空档,渡濑抱紧明大的身体。
在他耳边悄悄说:
「今天,你的父母会过来。」
效果立现。明大那呆滞的眼中瞬间露出充满情感的目光。
「我妈他们要来吗?」
「嗯,大概是看新闻知道的吧。你想见他们吗?」
明大没点头也没回答,但是浑身哆嗦地握住渡濑的手。
有了退路后,人反而会吓得精神错乱。
「很抱歉,侦讯中不能让你见任何人。」
骗人。不过,所谓「说谎也是为了方便」,就是用在这种时候。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我想帮助你,我也很想让你跟你妈妈见面,但是你一直拒绝招供,我也没办法。」
明大的眼睛动摇着。
「我看你就招了吧,就坦承你杀害久留间夫妇了吧。如果你有什么话说,就上法院去说清楚。你别担心,日本是个法治国家,绝不会冤枉人的。检察官和法官都是为了正义在工作,你是日本人,就该对担任这些职务的人有信心。」
凝视了好一会儿,明大开始流下泪来。
再使出致命一击。
「你也想见你妈妈吧?只要做好笔录,马上让你见她。」
瞬间,明大无力地垂下头来。
最后的王牌不是染血的运动外套,而是妈妈。对男人来说,这是共同的弱点。听到明大父母要过来的消息,鸣海便提议利用母亲来让他招供。此刻,除了佩服他的奸智,还能说什么呢。
根据明大的侦讯内容以及询问他家人的结果,得知明大相当依赖母亲。母亲也很溺爱身为独子的明大,而父亲经常出差不在家,因此母子两人更是相依为命。
三小时后,涉嫌杀害久留间兵卫、咲江两人的楠木明大,其供述笔录已完成如下:
一.今天,我说明杀害久留间夫妇当时的状况。十一月二日晚上十点左右,我用铁撬打开保险柜时,久留间从二楼下来。我很惊讶,因为我以为久留间下午就出门旅行去了,家里应该没人才对。
二.久留间看到我就立刻逃跑。我心想不妙,因为久留间认识我,如果被他跑掉,他一定会去报警。于是我赶快追上去,拿刀从后面刺进他的右侧腹。这把刀子是我之前上班的公司熊泽板金的备用品,是我从那里偷来的。久留间被我刺中一刀后当场倒下。但是,这一刀并没有让他毙命,他跪趴在地上痛苦地哀号。
三.我看到久留间的样子,就想起对他的恨。我向他借钱,每个月没有准时还钱的话,他就会打好几次电话到我上班的地方要钱,害我被公司解雇。我对他的恨还不只如此。他借我的利息很高,所以我欠他的本金都降不下来,而我又没有固定工作,只好继续跟他借一点借一点,但每次他都很藐视我。虽然他嘴巴上没有说,但给钱的时候,简直是用给狗的眼神在看我。等我回神过来时,我已经刺了他好几刀。但是,这时候他还会动,于是我改用双手拿着刀子,朝他的左侧腹狠狠刺进一刀。结果他就再也不动了。因为刀子上面有一堆血而黏黏的,我就立刻用外套擦掉。
四.不过,没多久,楼梯传来有人下楼的声音。我连忙跑到走道里面去看,发现久留间太太站在楼梯上。她一看到我吓呆了,腿软坐在楼梯上。但这下我不灭口不行,于是我从下往上一刀刺进她的胸部。可能是刺到要害吧,她就这么一刀毙命。
五.杀害两人以后,我拿出保险柜里面的现金,离开事务所。我的逃跑路线如同另一份笔录所示。逃跑途中,我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溪水因为傍晚下起豪大雨而变得很混浊,并且溪水湍急得象是可以冲走任何东西似的。于是,我把作案用的破璃切割器和铁撬,以及杀人用的刀子全都丢进溪水里,然后就这样回到公寓里。
六.回家后,我算一算偷来的钱,一共是二百零五万圆,比我当初预期得还少。我对钱这么少非常不满,于是想用这些钱当本金来翮倍,就去赌马,没想到才三个礼拜就输得精光。七以上是十一月二日我的所作所为,完全陈述无误。
楠木明大(署名)捺印
如上,经记录及朗读确认后,谨署名并捺印表示一切记述无误。
浦和警察署
司法警察员
警部补鸣海健儿捺印
做完供述笔录后回到刑警办公室,杉江随即开口慰劳两人。
「可是,不好意思,能不能再帮我搞定一件事?」
杉江的视线看向渡濑。完成笔录的是鸣海,那么收尾的工作当然就落到渡濑头上了。
「嫌犯的父母刚刚到了,你去应付他们。」
一听就觉得烦躁,这不是最让人赌烂的差事吗?
看来是不打算让人待太久,竟然就让明大的父母在一楼大厅等着。渡濑见两人神情紧张,便带他们到I个房间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开口的是明大的母亲郁子。瞧她应该是没什么睡,虽有化妆,但仍清楚看得出双眼肿肿的。
「明大是个好孩子。虽然有点爱乱花钱,但绝不会去当强盗。」
每次都是这一百零一句「我们家的小孩绝不会做那种事」。为什么在母亲眼中,孩子都是一百分、一千分呢?这不是望子成龙,而是盲目。
「可是,伯母,证据说明一切,而且他本人刚刚也坦承自己的罪行了。」
「胡说!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房间不大,郁子大声咆哮。坐在旁边的丈夫辰也瞟了太太一眼后,转身面对渡濑。
「他……我不认为他有杀人的胆子。」
「他真的是一位好孩子。小的时候经常捡流浪猫回来,我每次都骂他说家里不能养猫,他总是找一大堆理由,说什么都要照顾猫,就算一天也好。学校要采集昆虫,他也会把好不容易抓来的蝴蝶放掉。」
世界上确实存在着爱猫爱狗的杀人凶手。渡濑很想这么说,但终究作罢。父亲还好,但母亲总是感情用事的,永远道理说不通。聪明的话就别跟她扯太多,说些事务性的话就好。
「他在班上都被同学欺负,但从来没出手打过人。这样的好孩子怎么可能杀人?!」
「反正明大迟早会移送浦和看守所,如果你们要准备什么东西给他的话,请早一点送过来。」
「等等,警察先生。」
渡濑说完话正想起身时,两只手臂冷不防被抓住。一看,辰也正用锐箭般的眼神逼视自己。
「我长时间忙于工作不在家,那孩子都是我太太在带。但是,我很清楚他不是个会为钱杀人的人。警察先生,虽然我们已经问过很多次了,但我还是要再问一次,你们真的没弄错吗?」
盯住渡濑的视线毫不动摇。这就是为人父母的信念吗?
不过,渡濑也有身为刑警的信念。
「或许明大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但是,好人被逼急了也会强盗杀人,而且很多凶恶犯的父母都会坚称自己的小孩很善良、不会做坏事。」「你的意思是说,警察看人比他的父母还准?」
「在犯罪侦查上是这样没错。」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你们到现在都没有弄错过?」
辰也的声音略显激动。
「我从事建筑工作快二十年了,年轻人都当我是活字典、万事通,可是,这样的我一年还是会犯一两次错。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产生不可收拾的后果,盖出有问题的房子。房子是这样的,耐用年数、耐震性这些,都是在设计图阶段就巨细靡遗设计好了。说得极端一点,只要有一根钢筋弄错了就会产生不良影响,盖房子就是这么I点点都马虎不得。幸好我们都在还没酿成错误之前就发现并且修正过来,所以能平安无事。你看,集合一百人、二百人的现场都这样了,你们真的连一次错误也不会犯吗?」
别把建筑跟犯罪侦查混为一谈——渡濑很想立即回嘴,但如果被问到两者有何根本上的差别,又会答不出来,于是作罢。
「我们是不是弄错了,这要由法院来判定。反正法院会弄清楚的。」
「……我想找律师。」
「可以啊,这是你们的权利。如果去找律师公会商量,他们会介绍国选的优秀律师给你们。」
暗示可以申请国选律师,是渡濑的一番好意。从夫妇两人的穿着便能大致猜到楠木家的经济状况,不认为他们有能力聘请私选的律师。
说完该说的话,渡濑欲离开时……
郁子突然握住他的双手。
「请你救救那孩子。那孩子……无论如何,拜托你了。」
小小的、非常温柔的一双手。
渡濑很客气地抽出手,带两人到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