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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七天,昭和六十四年即将结束,就要换成还不习惯的「平成」了。无论如何,更改新的年号彷彿是在宣告新时代的开始,让人不禁有所期待。
对渡濑来说,虽然年号变了,生活并无任何不同。他一样待在浦和署的强行犯科,一样在追查重大刑案。犯人也一样,不会因为变成平成了,犯罪就突然变质。如果有变化的话,也应该跟世界的变化同步才对,但尚未出现征兆。
不,倒是有一件事变了,就是长年负责训练渡濑的鸣海退休了,现在的新搭档是堂岛。比渡濑年长三岁的堂岛身段柔软,是鸣海的对照组。其实,像鸣海这般粗暴的人本来就不多见。
「唉呀,我太废了吧。」
一同坐进伪装警车后,冷不防堂岛嘀咕起来。
「怎么了?」
「因为前任是鸣海啊,现在你跟我搭档,不是很没劲吗?」
「才不会,那个人我吃不来。」
「哈哈哈,哪是吃不来,搞不好还被吃掉呢,不过,他到底是个含着手铐出生的人啊。没有鸣海以后,杉江班长的不安你也是知道的。」
渡濑默默点头。一位破案率夺冠的老将引退,其影响就是让强行犯科立刻乌云罩顶。姑且不论破案率,现场的气氛确实比从前松驰多了。
在搜查员个个性格强悍的强行犯科里,鸣海依然是个独特的存在。他不仅破案率第I一,非要嫌疑犯落网不可的执着与手段都令人难以望其项背,存在感甚至压过杉江。
这样的人在组织里是异类,同时也是威胁。他会带来源源不绝的紧张感,扮演指标性人物。
一旦失去这种指标性人物,组织就会迅速涣散而分崩离析。目前的强行犯科正是如此。
「按我的预料,破案率一定下降了。」
堂岛彷彿在聊着别人的事。
「不管好坏,鸣海就是咱们强行犯科的紧张感来源。以团体行动的组织来说,如果失去紧张感,效率必定低落。」
「你好像舍不得他退休?」
「没办法啊。现在想起来,鸣海还真是特别。我们喊科学办案喊这么久了,追犯人追到最后的胜负关键还是靠刑警的执着。那个人的执着就像猎犬一样。我也曾经和他搭档过,那个人逮捕犯人就像在猎狐狸一样痛快,与其说是他的工作,倒更象是他的人生意义。那么,这个人称『鬼人』的大前辈的执着,我们这群平庸小辈要如何超越才好?」
「认真查访,现场搜查百遍。」
「漂亮。那么,我们快照做吧。」
「了解。」渡濑回答后,就在十字路口将方向盘向左切。车子载着两人行驶在三十五号线往北。
两人正在追查的是去年年底发生于大原的窃盗事件。
十二月二十四曰,浦和市大原三-五-〇。镝木I家人去圣诞节旅行的期间,家中无人而遭窃贼閲入。犯人打开镝木家后门的锁,偷走现金二百多万圆、女主人的贵重珠宝十四件,以及存款簿和印鉴。男主人镝木幸之助经营I家医院,全家共四人。他平时忙于工作,这次好不容易挤出时间带家人出去玩,没想到却遭了殃。
案发之后,镝木立即通报银行、冻结账户。不幸中的大幸是现金卡一直带在他身上,因此没被人马上提走现金,而犯人去柜台领钱的可能性极低。窃盗手法熟练,从闯入后物色财物的方式、专挑被害人家中无人时下手这些点来看,是惯窃的可能性极大。
不过,现场没有留下不明指纹、也没有目击者,在此状态下,根本无法锁定特定的惯窃,第一波侦查行动的成果可说毫无所获。现阶段搜查员能做的,就是趁附近居民记忆犹新,尽可能地查访、收集情报。
被害人镝木的家虽位于住宅区,但四周皆为农田,且无房屋与之相邻,白天也难得听见噪音,自然邻居互动鲜少。而自家栽培的向日葵等植物也高得形成围篱了。亦即,虽是住宅区,但其实是田中的一间透天厝。
「反正,目击情报实在少得离谱。犯案时间是晚上八点到隔天清晨的四点之间,的确,这个时段不会有一堆人在外面走动,但是,连I个人都没发现有可疑人士出入,也太让人失望了。那一带从前就是住宅区,住户彼此都熟,但最近因为盖了新大楼、开拓住宅用地等种种因素,结果一下增加了一大堆外来客。」
「没办法啊,整个浦和都被当成市郊住宅区了,一些投资客就大量收购土地。」
岂止如此。最近听杉江说,在不久的将来,浦和市就不是一个市了,会被统合成一个区。如此一来,在东京都所主导的首都圈概念中,各自治单位便不得不提出都市计划方案,因此,大原地区的住宅区化只是迟早的问题了。
渡濑认为,住户的相熟程度愈高,犯罪率就愈低。而在看不出会增加搜查员的状况下,犯罪件数若增加,每个人的工作量就会上升,破案率下降自然不言可喻。机警的人早就注意到这件事而在默默叹息,渡濑便是其中之一。
正感到有点心浮气躁时,副驾驶座传来手机铃声。
「喂,我是堂岛。」
听着对方的声音,堂岛忽然皱眉。
「了解。我们现在过去。」
挂上电话后,堂岛轻轻叹了一口气。
「改去上木崎。」
「怎么了?」
「这次是发生了强盗案。」
「我们正在忙大原的案子吔。」
「他说别的班也在忙别的案子,没空。」
刚刚才在担心,现在事情就来了。渡濑强忍住牢骚,旋转方向盘。
浦和市上木崎三丁目,一百五十九号线旁。
在」「东日本的公寓和医院等中层建筑中间,这间低矮的独栋房子宛如山谷似的。四周已被黄色胶带和制服警察团团围住,一眼即知是被害人的家。
站在黄色胶带前面的警察面无表情,却掩不住紧张之色,意味着这不是单纯的强盗事件。
虽然被了无生气的高耸大楼建筑群包围住,这间房子的外观相当别致,令人很难不注意到它的存在。长长的门柱上嵌进一块黄铜制门牌,上面写着「高嶋」。这是一栋两层楼洋房。虽然位于住宅区,却没有扩张建蔽率,从门口到玄关的走道相当长。走道两侧的雏菊、三色堇等开得姹紫嫣红。
不过,一走进屋内,华丽的氛围瞬即改变。满屋瀰漫着强行犯科的人所习惯的尸臭。血和腐臭,还有混杂着排泄物的腥甜呛鼻臭味,浓得就算猛喷除臭剂也绝不可能消除。
鉴识课已经完成工作,正在准备撤走。渡濑和堂岛一踏进客厅,就看到一具身着睡衣的女性尸体。俯卧的身体下方,有一滩红褐色的血泊。由于是木质地板,血液没有渗透进去,而是向左右流开。
「被害人是女主人高嶋艷子和她的儿子芳树。」
第一个到达案发现场的警察,克制不住激动之情地向渡濑报告,看起来象是第一次碰到杀人事件似的。
「芳树的幼儿园同学来找他,闻到异臭后就回去跟父母说,后来老师跑来察看,就发现尸体了。」
「母亲和孩子……那先生呢?」
「这家的男主人叫做恭司,从事贸易,目前到法国采购。他的公司同事已经跟他连络上了,据说正在赶回来的途中。」
渡瀬环顾现场,客厅里四处看得出来犯人在这里翻东找西的痕迹。全部拉开的抽屉,被掏空的书柜'散落一地的小物,简直如暴风过境。艷子的尸体就在这堆杂物中间。应该是鉴识人员把东西都扣押走了吧,血泊里有好几个物品放置过的痕迹,这表示是物品散落I地后,艷子才惨遭杀害的。
「小朋友是在哪里被杀的?」
「在楼梯下面。」
纵使因为工作关系早已看惯尸体了,但小孩的尸体毕竟不同,渡濑不由得脚步沉重起来。
从客厅走向楼梯,一具小小的尸体映入眼帘。正在俯看尸体的是熟识的末永验尸官。或许是心理作用吧,总觉得末永的表情比从前更凝重。
「喔。」末永看向渡濑,那表情也彷彿想说些什么。
小孩也是穿着睡衣。从背后流出的血液流到了地上。因为脸部朝下看不见,渡濑蹲下来趴在地上看。
「干嘛?特意要看死人的脸喔?」
这孩子是在什么心情下死掉的呢?这点不能忘记。小朋友双眼紧闭,脸上了无生气,但仍看得出长相聪明伶俐。
「两人都是遭到刺杀。母亲是从侧腹贯穿心脏,恐怕连抵抗的时间都没有。这个孩子也一样。从侧腹直直刺进心脏,马上就倒了。两人都是一刀毙命,没有打斗痕迹。」
「意思是说,凶手动作熟练?」
「或许凶手没料到伤口会这么深吧。伤口的两侧都很平整,所以凶器应该是左右对称的双刃刀,而且应该相当锐利。死因的话,两人都是一刀刺进心脏导致失血而死。」
一说完,末永的表情瞬间变得凶暴。
「凶手的手法太熟练了,铁定不是第一次杀人,居然有办法拿刀刺杀一个还没上小学的小孩子,一定是个神经病。」
擦身而过时,末永将手放在渡濑的肩膀上。渡濑感受到那粗鲁的触感中,传达出雪冤的期待。
「这个邪魔歪道,一定要把他抓起来!」
渡濑一时之间未能有所回应。
当天,高嶋恭司回国,随即请他确认两人的遗骸,并申报财务损失状况。放在厨房地板收纳柜里的手提保险箱,里面共有现金二十四万圆以及证券类。还有随便丢在客厅及寝室的珠宝九件。
据说回答完警方的问话后,恭司痛斥一句:「才为了这么一点点钱,就杀掉两条人命吗?」便当场放声大哭。
根据恭司的说法,前一天四月十五日的下午六点,他才跟艷子通过电话。而芳树的朋友来找芳树的时间是隔天早上八点三十分。换句话说,凶手是在这段时间内行凶的。而末永研判两人的死亡时间是十六日的深夜十二点到二点之间。两者相符。
根据鉴识报告,现场检出的毛发当中,只有一种非家人所有。由于采集到的地点是在地板收纳柜附近,本部将之视为最重要证物,但还不到能够锁定特别定人物的程度。此外,从艷子失血的情况判断,鉴识人员暗示犯人有被溅血的可能。
高嶋家的玄关门虽然上了二道锁,但凶手是从后门闯入的。后门用的是很阳春的弹子锁,只要有铁丝类的工具就能开锁了。而且,高嶋家后面的杂草长得很高,刚好形成围篱一般,即便有人闯入也不易被发觉。
不过,假设没有这片杂草的遮蔽,会不会有目击者仍是个问题。因为警方不断查访,并未发现有人看见可疑人物,更何况,几乎无人关心高嶋家的状况。
虽说是附近邻居,但大家都住在中层公寓里,甚至连隔壁邻居也都互不关心,不,反而有避免互相关心的倾向。渡濑心中的预测竟I语中的,但住在市中心却无I目击者,这个事实让搜查员们心情沮丧极了。
搜查员全部出动,在现场附近的河堤、小溪进行地毯式搜索,找到可能是犯行用的勾型起子和匕首。发现凶器后,本部一度士气高昂,不过,以这款匕首来说,去年全国就卖出三千四百五十七把,累计更超过一万把以上,并非属于特殊产品,因此要从制造商找到末端使用者何其困难。另一方面,那把勾型起子是用棒状金属自行加工制成的,要追迹更是不可能。
不过,要什么没什么的一堆报告中,渡濑和堂岛发现一件有用的事。
「所以,你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搜查会议结束后,杉江把两人叫过来。
「会议上你们两个一句话都没讲,虽然你们不爱发言,但一定是掌握了什么不能忽视的线索……对吧?」
「唉呀,与其说线索,只是个感觉啦。」
堂岛装糊涂地说。和杉江一问一答时,比起直性子的渡濑,由堂岛来对答比较不会产生摩擦。
「很像喔,和我们在追的大原事件很像。」
「大原?那个案子啊?可是,那只是闯空门啊。」
「但手法有许多共通点。」
这是渡濑最先发觉的。首先,被害人的家虽然都位于住宅区,但都具有难以被周遭目击的条件。被害人属于富裕阶层,案发当天男主人都不在。犯案时间也在同一个时间带。
「但是,偷窃老手的话,锁定那样的家庭行窃很正常吧。」
「不只这样,丢凶器的方法也一样。大原的事件,凶手也是在逃跑途中把开锁用的工具丢到河里。还有,谨慎小心到室内都没留下任何指纹和足迹,这点也是一样的。」
做一件事做到上手后,就会有惯用的工具,事情做成后,那工具就会变成爱用品了。犯罪的情况也是如此。惯窃的话,一般不太会更换闯入或开锁的工具。不过这么一来,就形同在犯罪现场签名一样,而且,把工具放在手边,很可能最后会将自己送上绞刑台。
「大原那起事件之所以没人死掉,是因为全家人都出去了。」
「听你这么说,是不是掌握到什么了?」
「嗯。鉴识人员在大原的现场采集到很多被害家属以外的毛发。我已经请他们跟这次遗留在现场的毛发进行比对了。」
「如果比对结果一致,就是同一名犯人囉?」
若犯人为连续犯案,就能从两起事件的现场圈出他的活动范围,也可能透过再次检验遗留物品而找出新的线索。
「我等你的好报告。」
杉江说了这么一句,就放两人走了。
「是不是好报告,就看鉴识结果了。」
堂岛说得事不关己,但可能觉得这次会中吧,声音明显兴奋。破案的关键往往就从一个破绽开始。兴奋的声音表示大期待。
不过,渡濑除了期待之外,还萌生近乎恐惧的心情。黑暗中,伸出去的手说不定会抓到意料不到且不祥的东西——就是这种恐惧。
虽然堂岛尚未发现,但渡濑却看出上木崎事件与另一起事件相类似。
就是忘也忘不了的五年前那起房仲商命案。已经判刑确定结案了,死刑犯明大也已自杀,更没有重启审理的要求。不过,这回的命案已硬生生唤起渡濑内心深处那个不愉快的回忆。
事前调查仔细、杀害目击的被害者、于逃亡途中将凶器丢进河川里,而且,第二名死者都是从楼梯下来时惨遭刺死。简直是那起事件的翻版。
虽然目前只能说强盗杀人的模式很相似,但仍叫人耿耿于怀。尤其那起事件已经结案了,更叫人心神不宁。
想太多了吧。一定是想太多了。
渡濑强迫自己别胡思乱想,走出刑警办公室。
鉴识报告比预期更早出来。
结果中了。遗留在高嶋家的毛发,和从镝木家采集到的一根不明毛发一致。
大原和上木崎,两地相隔有段距离,而且两家也无任何关连。因此,两家有同一人物存在的痕迹,可以直接推测两起事件是同一人所为。老实说,如果是单纯的窃盗案,搜查员不太会大举出动,因为比窃案更凶恶且重大的案件堆积如山,窃案都被排挤到后面了,这也是侦查大原事件人力单薄的原因。不过,连续事件就另当别论了,就能投入更多搜查员彻底调查。
渡濑看着先前丢弃于河川的勾型起子和匕首。
「可是,这把勾型起子是自己做的,匕首是量产的吧。」
堂岛一脸狐疑,渡濑指着那把匕首说:
「手很巧吧。虽然是市面上买得到的匕首,但是有磨过的痕迹,而且磨的方向都I样,非常整齐,磨得很漂亮。」
鉴识人员也报告了研磨痕迹。和同型的刀具相比,研磨后的锐利程度大为提升。
「这把匕首的材质是不锈钢。不锈钢不能用普通的磨刀石磨,而且磨完后容易留下毛边,不会磨的人会把刀刃磨破,所以磨这种刀子需要熟练的技术。再来是这把勾型起子,看起来做法很简单,只是把金属棒的前端弄成『<』字型而已,但是,如果插进钥匙孔的深度和强度没拿捏好,前端马上就会弄歪或断掉,所以说,要加工做好这把起子也是需要相当的技术。」渡濑说明。
「换句话说,是一个有特殊磨刀石,而且有制作技术的人囉?」
这种勾型起子原本是锁匠在用的。而锁匠资格虽然是民间认定的,但如果没有受过相当训练就无法学完相关技术,而没学完技术,就不能开业独当一面。
「这么随便就把工作要用的工具丢掉,可见凶手有自信能够随时做出这种工具来。」
「看来,凶嫌不是锁匠,就是做过开锁这一行的人了。可是,锁匠资格是民间认定的吧?包括店员在内,有锁匠资格的家伙多到数不清喔。」
「大原和上木崎这两起案件,凶手下手前应该都仔细调查过了。收入、家人外出的情况、周边的环境等等,逃亡路线和抛弃工具的地点也都必须事先确认好。」
「嗯,对喔,那么凶手就必须常常到现场,表示他对那一带很熟。」
「对,所以我觉得搜查范围锁定浦和市和它的周边就行了。」
渡濑以断定的口气说完,堂岛半是惊讶地看着他:
「目前看来是没什么不对啦。渡濑,你从哪里学来这些知识的?」
「我去跟开锁店的老板学过啊。」
「……你,跟鸣海好像喔。」
「啊?」
「那个人虽然说不上博学多闻,但也是有这种执拗的个性,你们这点很像。」
虽然被称赞,却意外地I点高兴的感觉也没有。
很快地,跟日本锁匠协会借到了资格取得者的名册,再从中筛选出住在浦和市和其周边的人,总共一百二十四人。虽然被指派投入这起案件的搜查员人数增加了一些,但目前也只能派出六个人去查这一百二十四人的不在场证明,而且搞不好会全部落空,但无论如何,一个一个调查下去是警察的职责。
跟在鸣海身边的确学到不少事,不过,渡濑也觉得有些地方与自己格格不入,其中只一就是性急。鸣海十分机灵,如猎犬般的嗅觉亦无人能比,然而急于做出成果这点令人厌恶。他的性急往往导致粗暴。渡濑羡慕鸣海的敏锐,但一点都不想学他的粗暴。如果渡濑会粗暴起来,一定是面对不合理的事情,或者不具功能的组织系统吧。
查访锁店比一般的挨家挨户访查更困难。除了锁店分散在各地之外,警察为了侦查窃案而找上锁店,店家自然不高兴。试想I下也就不难理解,自己引以为傲的工作却被当成小偷的养成所,当然不可能给警察好脸色了。
「搞什么?你意思是说我们当中有人当小偷?」
「新式的就先不说了,普通锁的话,外行人都打得开啊。与其来找我们锁店,还不如先去找那些因窃盗被辅导的小鬼们。」
「现在很忙,等我打烊了再来好吗?」
「警察大人好辛苦喔,现在竟然连我们这种人都要怀疑进去了啊。」
「什么不在场证明?跟你说也没关系,但我自己一个人住,没人能帮我证明啊。」
如果一开始就说是追查命案,对方一定会心生警戒,因此搜查员们统一说法,都说是为了追查去年圣诞夜那起大原事件。因为这一天是特别的日子,即便是四个月以前,大家应该都还有印象。虽然锁匠们不算很乐意配合,也大多因为那天晚上街上特别热闹,而记得自己在做什么。
一百二十四人的名单上,每天都会画上几个「X」字,也会留下几个退出这一行以及行踪不明的人。就在调查对象愈来愈少时,渡濑再度上门,不过,问法和其他搜查员不一样。
「你问我『有没有哪个家伙』我觉得很可疑?」
被渡濑问到的锁匠一脸不敢置信地说:
「什么嘛,你要我出卖同行?」
「不是。」
面对一副想吵架模样的锁匠,渡濑只是平心静气地回答:
「虽然这一行容易跟偷窃扯上关系,但如果因为这样就被怀疑,我想没人会高兴的……这点我们非常理解。但是呢,各行各业,不论哪个地方都有一定数量的害群之马。老师、和尚这类为人师表的人也不例外,啊,律师和警察也一样。」
一把警察讲出来,锁匠的反应变了。
「你不也是警察吗?」
「我们警察的工作的确是抓坏人,但不能这样就说抓坏人的人全都是好人。也有可能只是更坏的人去抓坏人吧。」
「咦?警察里也有更坏的人?」
「有吧,只是还没被抓到,或者还没犯法而已。」
那一瞬间,脑海中没来由地浮现鸣海的脸。
「这少数的害群之马给大多数人惹了不少麻烦。大家都这么兢兢业业,为什么要承担他们闯出来的祸,气死人。」
「唉,有啦。」
锁匠不情愿地点头:
「老实说,我有时会在新闻上看到,那些当小偷被抓到的家伙,有些人我都看过。他们可能是因为各种原因最后沦为小偷,但我不同情他们,而是气他们,他们把锁匠的脸都丢光了。」
「要取得锁匠的资格很难吧?」
「不会,因为不是国家考试,所以竞争没那么激烈。就看有没有决心要考。但如果没有取得资格,就永远只是个半吊子,一般来说,对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时,就会去考锁匠资格了。」
锁匠有点含羞带愧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说:
「机械化风潮也吹到这一行来了,自动研磨机器这类东西都出现了,但是,最后还是凭师傅的技术来抓住客人。我对自己感到骄傲,对比我更厉害的锁匠也会打心里尊敬。」
「你会容许不肖之徒将这门技术用在坏事上吗?」
「……你的口才真厉害啊。你刚刚说更坏的人,该不会就是在说你自己吧?」
锁匠佩服似地接着说:‘
「好吧,我的确不能容许这样的人。」
「已经离开这一行的人也没关系,你有没有知道哪个同行的名声不好?」
锁匠思考了好半晌,与其说是在思索人选,看起来倒更象是在同行意识和职业伦理情感间挣扎。
「对了,我听说有个人整天泡在浦和赛马场,一场就输掉好几万,还连输好几场,所以应该资金雄厚……但是,那家伙不做这行后好像也没在其他地方工作,大家都在传他哪来这么多钱。」
「是谁?」
「一个叫迫水二郎的家伙。他的技术很好,能够把现有的东西自己加工做成勾型起子这类工具。」
迫水二郎今年三十二岁,单身。住在北浦和、十七号线中山道旁边的公寓。渡濑和堂岛把车停在稍远处,早就在公寓前面严阵以待。
迫水之前在浦和车站附近的锁店工作,二年前离职。理由是不满工作时间长却薪资太少,不过,这一行的薪水不会相差太悬殊,他好像就一直没再找到工作。
然而,经过调查,他既没有去劳工就业培训中心,也没有盲目参加征才活动。但却从未迟交房租,而且如那位锁匠所言,三天两头就往赛马场跑。
渡濑认为八九不离十。
「出来了。」
一个男人从一楼角落的套房走出来。中等身材、留平头。五官比一般日本人深邃,但因为驼背的关系显得一副贫相。渡濑和堂岛从车上下来,若无其事地走近迫水。渡濑长相凶狠,因此两人事先商量好,由堂岛开口叫他。
「你是迫水二郎先生吧?」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后,迫水回头。趁此空档,渡濑绕到他前面,这下他就没退路了。
「我们是浦和署警察,有事想请教你……」
迫水脸上掠过警戒之色。
冷不防,他撞倒堂岛跑走。
这反应再明白不过了,一定是连被警察问话的经验都没有。
渡濑半是惊讶地从后追赶。迫水原想出其不意,但渡濑早料到他可能会逃跑。渡濑不是那么擅长短跑,但速度也没差迫水太多,而且他对自己的体力很有自信。
大概是不想在笔直的干线道上和渡濑决胜负,迫水一个左转,钻进狭窄的小巷里。进入纵横交错的小巷弄后,就对熟悉地形的人有利了。
渡濑不顾袖子被水泥墙擦到,一路跑过小巷。大概没想到对方会追到这边来吧,迫水好几次回头张望。
然后,毁了。
就在回头的瞬间,放在眼前的脚踏车勾住衣服,迫水连同脚踏车一起摔倒在地。
脚踏车紧紧勾住迫水不放。
渡濑骑在倒地的迫水身上,将他反手上铐。
「妈的你干嘛?我又没怎样!」
「没怎样的话,干嘛跑?」
「被警察追,谁都会跑好吗!」
「谁要追你了,我们只说有话要请教你。」
「那,那你干嘛铐我手铐?」
「你刚刚把另一名刑警撞倒了。根据刑法第九十五条第一项,公务员执行勤务时,对其施加暴力或威胁者,得处三年以下徒刑或拘禁或处以五十万圆以下罚锾。你就是在妨碍公务。喂,站起来!」
被撞倒的堂岛手背受到擦伤。但拜此之赐,迫水妨碍公务的案件得以成立。迫水成为嫌犯后,到他家搜索的搜索令马上就下来了。
从迫水家里采集到毛发等各种有利物证后,获报的杉江立刻提议改成强盗杀人案办理,不过,负责侦讯的渡濑委婉地阻止。
「为什么?对方是初犯,根本不懂侦讯的诀窍,既然有这些物证,应该很快就能让他招了。」
应该,但不行。
「虽然是第一次侦讯,但他是个很谨慎的人。从大原和上木崎的案子来看,可以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这么谨慎,一旦被他看出我们的底牌就完了。」
谨慎的人一定备有一两条退路。突然攻击这样的对手,I定会被他溜了。因此务必先一个一个断了他的退路,把他逼到死胡同里才行。
「你算是鸣海的学生吧,你不想继承他那种……手法吗?」
杉江吞吞吐吐地说。案件堆积如山,身为班长,当然想早早解决,但渡濑也有他自己的想法。
「威力再强的武器,还是要看使用方法。首先,鸣海兄的手法只有他能做,我一直跟他在一起,我敢这么说,他那一套如果让别人来做,肯定失败。拜托,这次请让我用我自己的方法。」
杉江不大愿意,但锁定锁匠且抓到迫水的人是渡濑。也就是说,命令权虽在杉江,但主导权在渡濑手上。最后,杉江只好先交由渡濑处理了。
渡濑和堂岛进入侦讯室,迫水的眼光追着两人的身影跑。一如所料,他对第一次接受侦讯感到害怕,但警戒心十足,非常注意这边的一举一动。
瞬间,渡濑确信这家伙干的不只窃盗而已。
「我听你之前的同行说了一些你的事。他说你是一名技术高超的锁匠。」
「……还好啦。」
「我们从你家里找到I些很有意思的东西,例如一般人拿不到的磨刀石啦、工具类的。那个磨刀石好像用很久了,听说你开锁用的工具都是自己做的?了不起啊。既然有这么厉害的技术,为什么不好好当一位锁匠?」
「正因为我技术好,才不想被低薪剥削。」
原来如此。意思是他换到一个可以把这个自豪本领发挥得淋漓尽致的工作?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侦讯你吗?心里有数了吗?」迫水不发一语。不想被抓到话柄就不愿随意开口,果然很小心。
「去年的圣诞夜,大原有一家透天厝遭小偷了。」
「不知道,那种事我怎么会知道。」
「歹徒破坏后门的锁,偷走现金和珠宝。他开锁的手法很高竿喔,用勾型起子开锁的话,一般的钥匙孔会被戳得乱七八糟,但这个钥匙孔完好无缺,就好像用正确的钥匙打开的一样。半吊子的技术不可能做到这么漂亮,连我们鉴识人员都佩服得不得了。」
「所以你就认为是我干的?白痴。我不知道。」
「大原三-五-O,一户叫镝木的家里。」
「我不清楚。」
「你都没有为了工作或个人理由去过那户人家吗?你都没有进去房子里面吗?」
「囉嗦,我看都没看过,听都没听过。」
「被闯空门的时间是在二十四日晚上到隔天清晨四点之间,这段时间,你人在哪里?」
「在赛马场附近的酒馆喝酒啊,喝好几家喝得醉醺醺,店家名字都忘了。」
「别装傻了,这样就想交代不在场证明?」
「我记忆力是不错,但喝醉了就是记不起来啊。」
「你真的看都没看过、听都没听过?」
「我刚刚不是一直这么说了吗!」
迫水的声音突然飙高,显示他忘记保持谨慎了。
「那么,为什么那间房子里会有你的毛发?」
渡濑这么一说,迫水僵住了。这种时候,通常其他刑警会再追问下去,但渡濑没这么做。
「你再怎么装蒜,罪证确凿的话也由不得你。你愈是否认,我们对你的心证就愈差,但是啊……」
渡濑压低声音。
「闯空门可是窃盗罪、侵入住居、损坏器物三项罪名,最多可以处十年以下徒刑或五十万圆以下罚金。初犯的话,只要向被害人道歉并赔偿的话,还有和解的余地。根据状况,说不定还能获得不起诉处分。」
渡濑猛地把脸凑近,迫水吓了一跳。他的表情有害怕也有期待。
「我说啊,蹲十年苦牢出来后,你都几岁啦?年过四十从牢里出来,还找得到工作吗?现在景气是不错,但那是正派的人才找得到工作,有前科的人想要混口饭吃,只能捡剩饭囉。」
迫水一脸困惑。恐怕谨慎是他最大的武器。如今武器被拿走了,他只能拼命去猜渡濑讲的话是不是真的。
「就算你有再高超的技术,待在牢里就一文不值,这就叫做捧着金饭碗要饭,你不觉得吗?」
这边不过是亮出一张牌,但如果迫水误以为这是王牌的话,就一定会搭腔。
迫水还是一脸困惑,凝视着渡濑,嘴巴紧闭。他应该是想观察渡濑的脸色后,再决定要不要出牌。
正合我意。渡濑暗忖。他没自信能一路骗到底,但至少能隐瞒事实。从侦讯开始,渡濑还没撒到一个谎,自然也没有掩饰表情的必要,只需等待迫水过桥来就好,然后再断他的退路。渡濑直视迫水的眼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我、不会、骗你。」
重点在于毅然决然的语气。
「……我说的话,你能不能给我点好处?」
给你好处?太夸张了吧,你还以为自己成了大咖吗?
「能做的我会尽量做,如果你想和解的话,我也可以帮你介绍优秀的律师。」
这点绝不骗人。若是迫水只犯下偷窃罪,渡濑绝不会吝于帮他安排更生的路。
不久,迫水张开沉重似的嘴巴,开始断断续续说出大原那起事件。坐在侦讯室一隅的堂岛,一边倾听迫水的供述,一边逐一确认记录人员打进去的文字。
在前一天去勘查时,得知镝木家会有一个晚上无人在家。若无其事地绕到后面,确认后门的钥匙很阳春。之后再到下手时的动线、如何处理偷来的钱和珠宝等。迫水一一说出来的,全是当事人才会知道的事。
堂岛把刚完成的供述笔录交给渡濑。渡濑依照程序将内容读给迫水听,并偷窥他的反应。
「没错吧?」
迫水点点头,接着就让他在供述笔录上签名、捺印。到此,大原事件起诉的要因算是具备。迫水也以为这下侦讯已经结束了吧,像要把肺腔中的空气吐光似地吐了I大口气。
没错,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