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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少第一回 合。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1462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17

「累了吧,那今天就好好休息。」

渡濑说完慰劳的话,迫水的表情整个松弛下来。

就是现在。

「可是迫水,你,没杀人吗?」

看准无警戒心的瞬间攻其不备。迫水剎时表情冻结。

「……什么?」

「四月十六日,上木崎发生一起强盗杀人案,凶手是你吧?」

「那个,我真的不知道。」

语尾微微颤抖。

「真的不知道吗?上木崎三丁目那间大房子,一个叫高嶋的贸易商人的家,那天他太太和儿子在家里。」

「我说了,我不知道。」

「那,就说说你知道的。四月十五日深夜,你人在哪里、做什么?」

迫水默不作声。

「怎么?这次不主张不在场证明了?」

「这不是上个月的事吗?这么久以前的事,谁记得啊?」

「可是你就记得去年十二月的事?你刚也说了,你的记忆力很好。」

迫水发出不成声的呻吟。如果他事先知道也要侦讯上木崎的事件,就会先准备好适当的不在场证明吧,但遭到偷袭,这下想蒙混也混不过去了。

这是在侦讯时想到的牌,对于封杀对手的狡辩很有效。不过,渡濑手上还有几张王牌,可以适时丢出来。

「难道你有证据吗?」

「听你这种说法,好像跟上木崎事件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当然。」

「别说杀人,连闯空门都没有?」

「没错。」

「这话敢在法庭上说吗?」

「要我现在上法庭说都可以,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

「喔,那么,为什么在高嶋家也会采集到你的头发?」

渡濑再次把脸凑近,近到两人的鼻子就要相碰了。他原本就长相凶恶,这下让迫水逃也似地把脸别开。

「这次也是在地板收纳柜旁边找到你的头发的。听男主人说,他太太是个有洁癖的人,白天一定打扫家里的地板,连厨房也是每天都用除尘纸仔细清除灰尘和毛发,而且当天也没有其他外人进出,所以,他们家不可能找到第三者的头发。那一定是杀人凶手的头发。」

迫水嘴巴紧闭着微微颤抖。

再加把劲。

「我还有证据喔。那个被打开的后门啊,我们从钥匙孔里检出微量的一种属于矾土类的陶瓷微粒子,这东西跟从你家扣押到的磨刀石材质一模一样。喔,而且这种矾土类的磨刀石非常特别,一般市面上不太找得到,这点相信你也知道吧。」

「那、那就算可以证明是我破坏门的,也不能说就是我刺杀那两个人啊!」

在做困兽之斗了,表示这个人没招了吧。那么,只好把他的困兽之斗也彻底摧毁。

「谁说那两个人是被刺杀的?」

瞬间,迫水嘴巴半开。

「这叫做自掘坟墓啊,迫水。唉,就算你不挖坑跳,我们也有办法让你就范。同样地,我们从河里捞到的凶器,也是仔细磨过的,凶器上的研磨痕迹跟你磨刀石上面的痕迹也完全一致。」

迫水低头,不愿看渡濑的脸。缄默、不作反应,可以视为最后一个抵抗手段。

要换手吗?堂岛以眼神询问。渡濑摇头。到这个节骨眼,必须一气呵成地直攻。若因行使缄默权而中断,就等于给迫水寻找退路的时间了。

最后一张王牌。

「你好像忘记自己做的事了,那我来提醒你吧。」

拿出一张照片亮在迫水眼前。这是鉴识人员拍的现场照片之一。

「这是高嶋芳树,因为是趴着的,你大概也没看清楚他死去的脸吧。」

照片是从正面拍芳树仰躺的脸。I看那完全苍白的皮肤,绝对会心寒,再看到那稚嫩的五官,更觉心痛。

「才五岁哪,很乖的一个孩子,听说经常捡流浪猫回来,让他妈妈很伤脑筋呢。他不是个会吵架的人,但看到欺负小动物的小学生,就会上去跟人家理论。其实命案发生的两天后是他们要去远足的日子,他很期待呢。」

迫水看了一会儿照片,又把脸别开了。渡濑直接按住他的头:

「别躲!这是被你夺走的一条生命,是一个还不懂得世间的无情险恶、只相信大家都是好人的生命。这样一条无辜的小生命,你却为了几小时就会花光的赌金把他杀了。来,看着他。如果你的良心不会哀嚎,你就有办法一直盯着他看!」

最后的王牌是这个人的良心。是再怎么凶残的人都会有的-丝丝情感。更何况,没几个人天生能对幼童的悲惨视而不见。

被渡濑按住的头开始细微颤抖。

「嘻、嘻、嘻……」

听起来象是笑声。把迫水的头往上抬,发现他正抽抽噎噎地哭泣。

搞定了。

「全部招了吧。」

迫水连连点头。同时间,渡濑也没力了。

虽然也想过和堂岛换手,但既然都做到这边来了,理应自己来制作供述笔录才对吧。

「那,你就慢慢说吧。」

已经没有再战的必要了——用这种口气跟迫水说了以后,他便心灰意冷似地乖乖听话了。迫水的一言一语全部打成了供述笔录,侦讯室里只听得见迫水的声音和键盘声。

静谧中,渡濑因抱持另一个疑念而暗自心烦。

3

做完上木崎强盗杀人事件的供述笔录后,隔天,渡濑再次把迫水带到侦讯室。

堂岛没被告知原因,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坐在角落。由于并非正式的侦讯,不能请其他搜查员过来,于是就让堂岛充当记录人员了。

「看起来昨晚睡得不错嘛。」

「是啊,真没想到。」

经过一个晚上,迫水的表情象是附身的邪魔退去般,平稳安适。

「轻松了吧?」

「是啊,真是没有想到。我原本以为想到接下来的判决会很害怕,但很奇怪,反而有种压力被排除的感觉。」

不是压力被排除,是体内的毒素被排掉了。

想脱罪的毒素。

掩盖良心的毒素。

这些毒素在昨天全部吐出来后,迫水便解脱了。而重获自由的人便能自由地畅谈。渡濑让迫水一夜好眠,就是要让他好好体会自由的安乐。那么现在不论问他什么,他都能老老实实回答才对。

「你还有话问我是吗?可是我昨天全招了。」

「除了上木崎那起命案,其实,还有一件更久以前……五年前的案子。」

「五年前?」

「正确是昭和五十九年十一月二日,地点是在浦和交流道附近的摩铁街。」

迫水的态度和昨晚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以极其冷静的眼神开始观察渡濑。堂岛则是惊愕地看着事情发展。

「的确很久了啊。」

「对关系人来说,一点都不久。」

「你是关系人?」

「我是负责人之一。」

「你的意思是说我也是关系人?」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

「我有看报纸,还有点印象,就是那起房仲商命案?」

「是的。」

「那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凶手被抓了,判刑也确定了,而且凶手还在看守所里死掉了吧。」

「是的。」

「那为什么现在还提这个事?」

「我觉得那件命案也是你干的。」

「有证据吗?」

「因为和上木崎命案很像。」

渡濑边说边觉得好不别扭。久留间命案的事证,经判刑确定后,该还给遗族的早就归还了,其他的由于无留置必要,便都销毁了,因此无法和大原、上木崎案件的事证比对,目前只是凭推论将事件连结在一起而已。

「作案之前一定先调查清楚,确定家人不在。用专业的工具闯进家里,被家人发现后就把人刺死。发现有人从二楼下来后,又把人刺死。夺走钱财后,在逃亡途中将作案工具丢掉,而且是丢在河里。」

「只是很像,就说是我干的?」

「犯人各有各的犯罪手法,一旦成功,就会用同样的方法继续犯案。只要后来没失败的话,我不认为他们会冒险去尝试各种不同的方法。再怎么大胆的家伙,在这方面都很小心。」

「……不懂啊。」

「什么?」

「那件命案已经结束了不是吗?假设,我说假设,那也是我干的好了。那么,警察抓错了无辜的人,法院也下错了判决,还硬把无辜的人安上杀人犯的污名害他自杀,对你们来说,这是何等的大失误。你现在来要我的自白,对警察有什么好处?对我有什么好处?」

迫水不全盘否认,他想先确认利害得失。

渡濑的背脊窜起一阵战栗,因为他正在把不能命中的猜测化为现实。彷彿听见某处传来「还是不知道比较好」的声音,也听到「不要再追问下去」的警告。

但是,没办法停下来了。

「你已经杀害两条人命,而且事先准备了凶器,检方会主张你有杀意。人命的增加并不会让检方的主张有太大改变,就这点来说,并没有不利。但是,相反地,如果你坦承自己的其他犯行,表示悔意的话,判决时就可能酌情减刑,这点就大大有利了吧。」

「那对你们来说呢?」

「如果被社会大众知道我们误认逮捕、造成冤罪,警方和检方都会受到指责而损及公信力,说不定报纸和周刊会大写特写,并且追究几名负责人的责任。坏处一大堆。」

「喂,渡濑。」

堂岛慌忙制止,但来不及了。

「那么好处是什么?」

「真相得以水落石出。」

「……就这样?.」

「嗯,就这样。」

迫水窥探一下渡濑的脸色,不一会儿,皮笑肉不笑地说:

「太有意思了,渡濑。刑警都像你这样吗?」

「不知道。」

「你的说明我都懂了,换句话说,对我没什么不利,但对你们就像引火自焚一样。」

「是的。」

迫水「哼」了一声,直视渡濑。

「那,我就说了。没错,五年前那起房仲商命案,凶手就是我。」

「房屋中介商命案是我第一次干的案子。我跟黑市借钱,还不出来,那个时候就想到那家中介公司。之前他们二楼的卧室门坏掉时,我被派到那里修理过。从房子的装潢就看得出来他们有没有钱了,而且我还注意到一楼办公室有一个保险柜。

当天,我去勘查时,看到门口贴着一张下午起家里没人的告示,就立刻准备了。就是那张没人在家的告示,害我不得不把那两个人杀了。还有,我切开玻璃门是有原因的,那个门把上有旋转式的指旋器,而且装有鎌刀状的门闩。在当时,那是功能最强的防盗锁,以我当时还很菜的技术,根本打不开。用铁撬打开保险柜的门也是一样的理由,现在的话,那种保险柜,我用勾子三两下就打开了。保险柜里有二百万圆左右。但就在我打开保险柜的时候被男主人看见,我整个吓呆了。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在他的背部和腰部乱刺好几刀。我想逃跑时,又被从二楼下来的太太看见,于是我又失心疯地刺她一刀,好像是一刀刺进她的胸口。我拿了钱以后马上跑出去。我想我被从隔壁出来的一对情侣看到了,但你们好像没找到他们。玻璃切割器、铁撬和刀子,我在路上把它们都丢到河里了。我想河水很急,可以把它们冲到很远的地方去。咦?玻璃切割器哪来的?就那时我上班的锁店也有兼卖玻璃,就小小偷了一下。他们都没什么在管,掉了一个也不会知道。

我回到家后,好一阵子都不敢出门,想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逮。可是快一个月的时候,我看到电视新闻说抓到凶手,害我整个爆笑出来。是你们抓错人还逼人家自白,还说保险柜上留下凶手的指纹。哈哈哈,拜托!有哪个笨蛋会徒手去碰正打算破坏的保险柜!再说,那个判决也真是个杰作,明明那家伙说的才对,检察官和法官却都把他当凶手看待,结果害人家在看守所里自杀。我原本还在害怕你们这些废物,真是有够笨的。」

「渡濑,你到底想怎样?」

从侦讯室出来,堂岛口气极差地抢白。

「这份笔录,很完美吧。」

「吼,完美到气死人。本人也签名了,也捺印了。我本来不想做,是上你当才做的。唉,那你要把这东西拿去哪里?」

其实,渡濑也还没想到这里。他只是脑中怀疑「难不成会这样?」,然后就去诱使迫水招供而已。

渡濑瞥了一眼打出来的供述笔录。迫水的供词应该是真的。闯进一楼办公室的手法、刺杀久留间夫妇的部位、保险柜里的东西,全都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祕密。

彷彿闹着玩买的彩券中了大奖,只是,彩金上染上一层厚厚的冲击、困惑与耻辱。

一这么想,手上寥寥几张笔录毫无道理地顿时沉重起来。拿着笔录的手在发抖。哪里是彩券,根本是炸弹,而且有可能把相关人等全都炸得粉碎。

堂岛站在渡濑面前,挡住去路。

「回答我,你要怎么处理这份笔录?」

渡濑不语,堂岛伸手过来。

「给我,我来处理。」

「文字处理机里有存档,想要的话,再印几份都可以。」

「你想家丑外扬吗?」

「你又不在场。鸣海要楠木招供时,只有我一个人在旁边。不只这样,我还把根本不会给他的饵吊在他面前,引诱他进陷阱。如果楠木是冤枉的,那么逼死他的其中一个人就是我,这种心情你懂吗?」

渡濑说得气愤填膺,堂岛连连后退。

「堂岛兄,目前还不能确定迫水的供词是不是真的,但非弄清楚不可。在查明之前,这份笔录就先放在我这里。」

「我、我不知道。」

堂岛一脸怯却。

「那个笔录,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刚刚也不在场,是你一个人干的。听好,我和这件事完全无关。」

说完,堂岛转身就走。

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渡濑明白一件事。刚刚那些举动,就把它理解成堂岛的一番好意吧。原本就没打算把堂岛扯进来,这个问题得自己去解决。

然而,怯懦确实啃蚀着心灵,跟堂岛说的那些话正刺向自己。如果迫水的供词属实,那么自己就是用甜言蜜语陷害人,把人冠上杀人犯的罪名后关进牢里,逼人在绝望中自尽。

强忍着悲伤心碎,渡濑拖着脚步来到资料室。一进入,古书和霉菌的臭味扑鼻。

〈昭和五十九年十一月二日发生房屋中介业者强盗杀人事件〉——从铁架上依序寻找贴上这个标签的纸箱,但没找到。应该归还了,或者销毁了。

不,等等。如果销毁了,也会有纪录才对。

渡濑伸手去拿排在书架上的证据物件登记簿。物证进出都会登记在这里。目前,还留在浦和署的纪录,就只剩下这本登记簿而已。

翻开页面,找寻那件染上被害人久留间兵卫血液的运动外套的记录。印象中,就是那件外套打破明大的沉默,成为他被起诉的杀手锏。

可是,如果迫水的供词正确,那件证据的可信度就怪了。难道真会是明大在法庭上说的那样,是某人捏造的吗?

终于在最后一页找到纪录。

<S59.11.22查扣楠木明大运动外套〉的项目下,有两张染上血渍的外套照片,一张正面-一张背面。十一月二十二日是明大被捕、鉴识人员从他家查扣到许多物证的日子。其他查扣物品的日期也全都是二十二日。

渡濑开始回忆。再次开始正式侦讯是在二十三日的早上七点。那时候渡濑他们还没有决定性的王牌。事情起变化是在和二班交完班时。

『其实,昨晚去他家搜索时,发现宝藏了。』

鸣海说这句话是在接近中午的时候。

现在想起来,多么不对劲。

如果前一天搜索就找到那个宝藏的话,一定是马上跑来报告的。有了如此有力的证据,就能尽早让明大招供了。为何要白白浪费半天以上呢?而且,这件最重要的证物,又为何故意排在最后才记录下来呢?

渡濑再次确认查扣日期,发现一项疑点。

只有这件运动外套的纪录是用其他颜色的笔写的。不,不只笔的颜色不同,连笔迹都有细微差异。

不象是负责登记的人写的,而是别人另外添上去的。

背脊不寒而栗。

隔天,刑警办公室的气氛就变了。

不知为何大家都好冷淡。渡濑打招呼,大家都不像从前那样轻松回应。不过,正要出勤务时被杉江叫去,渡濑就大致心里有数了。

「听说你正在挖房屋中介公司那个陈年旧案?」

杉江毫不掩饰他的怒火中烧。这个人向来如此,完全不懂得交涉和应对之道,如果人格可敬倒还好,偏偏明显是个心中只有升官和自保的人,卑俗得令人讨厌。

「已经结掉的案子还追它干嘛,何况我们人手本来就不够了。」

不知杉江耳闻了多少?渡濑想试探,因此先不主动说明。

然而,无此必要了。

「立刻停止那种无聊的调查!」

从那口气,可以察知迫水的供述内容已经泄漏出去了。

「你做的事情会让组织蒙羞。」

「我没有这个意思。」

「不管你有没有,结果都一样。」

「如果是冤案怎么办?」

「你说冤案怎么办?」

杉江把渡濑当小傻瓜似地说:

「楠木明大早就死在狱中了,而且真正的凶手已经在我们手上,不可能再犯。虽然死掉的人很可怜,但所有证据都指向楠木就是凶手,检方求处极刑、法官认同这项主张也是合情合理真是这样吗?渡濑自问。当时,浦和署因为主导权被县警夺走而急不可待,然后出现明大这个嫌疑人,浦和署期待藉由逮捕犯人而起死回生。这整个过程没有恣意而为吗?组织的私心没有盖过对真理的追求吗?在引出自白之前,不需要对物证调查得更仔细吗?而今,明大的运动外套这个最大物证还疑点重重。

「放着不管,不知什么时候还会再发生同样的事。」

「冤案说穿了只是你的猜测罢了。」

「但是……」

「够了!」

杉江发飙。他还没察觉到在下属面前露骨地发泄情绪会招来负评。

「你离开这个项目小组,迫水送检的事交给堂岛处理。」

「怎么可以……」

「别再说了,快去办别的案子。」

渡濑被拔掉职务后回到刑警办公室,众人的反应依然冷淡,明显想与他保持距离、不愿扯上关系。

当天工作早早结束。大原和上木崎的案件告一段落是原因,但其实是因为渡濑在办公室待不下去。

回到宿舍,辽子吃惊地迎接丈夫。

「今天怎么这么早?」

渡濑一时脱口而出:

「早回来不好吗?」

即使知道不该拿辽子出气,但她是唯一的家人,只好成为情绪发泄的出口。在署里被大家当成麻烦制造者,暂时,没办法待在那种地方了吧。

吃饭时,堂岛和杉江的话在脑中甦醒。明哲保身、规避责任、隐匿缺失、趋炎附势。即便理解这是组织的本质,依然火大,而且同时感到惶然。

虽然被杉江警告,渡濑却一点都不想停止调查。他对自己有信心,绝不会堕落到对那棵墙头草忠诚。

然而,心中仍然充满打开炼狱之门的不安。当然,开门的渡濑绝不可能不受伤。无论如何,他就是将明大搞成杀人犯的罪魁祸首之一。

领导强行犯科的杉江、任命他的浦和署署长、起诉明大的检察官、担任二审的检察官,还有法官们——所有与本案相关的人,都会遭到非难与诽谤的暴风雨摧残。而其中,最先盖上凶手烙印的鸣海和渡濑,责任尤其重大。

我办出了一件冤案吗?

我杀了一个无辜的人吗?

一想到就要疯掉了。应该保护市民的警察,居然把市民当成犯人,再没比这更讽剌的了。

扒进嘴里的饭菜味如嚼蜡。渡濑从厨房拿出酒瓶。这是年底拿到的酒,从没开过。要喝的话,大概只有现在最适合喝了。

虽非酒量差,但也不是海量的人,别人邀喝酒通常也只是坐陪而已。这样的人,想要藉酒来消除不安和恐惧根本不可能如愿,渡濑愈喝心愈乱。

辽子几次从旁跟渡濑说话。住在公家宿舍的女人会聊的话题,不是升迁、异动之类,就是愚不可及的生活琐事。刚开始渡濑只当耳边风,慢慢便受不了了。

「吵死,安静点。」

然而,向来顺从的辽子今天特别反抗。

难得提早回来,却都不陪我好好聊天,人家特地做的晚饭好像吃得很痛苦。突然一个人开始喝酒,人家特地陪你聊天还拒绝。如果这样的话,我就不当警察的妻子了——。

「我叫妳闭嘴!」

一气之下挥手甩了辽子一巴掌。

那之后,辽子再也没说半句话。

酒愈来愈难喝了。

翌日,渡濑趁工作空档到外地去。

东京都千代田区霞关一丁目中央综合办公大楼第六号馆A栋,东京高等检察厅。求见的对象是恩田。

「什么风把你吹来啊,特地跑到这里来。」

恩田虽感意外,依然愉快地欢迎渡濑。看见讨人喜欢的脸,渡濑觉得来找恩田找对了。

「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喔,我不记得有你负责的、然后我接手的案子啊?」

「是和浦和署的、还有高检的名誉有关的问题。」

这是渡濑深思熟虑后下的判断。因为无法和浦和署的人谈,同样是高检,如果找曾负责此案的住崎,可以预见会被压下去。能一起讨论这个祕密的人,除了恩田,想不到其他人选。

应该是看出渡濑的一脸严肃吧,恩田收起笑容。

「好像不是轻松的话题喔,说来听听吧。」

渡濑谨慎地遣辞用字,开始说明事件经过。由于尚未确定,他小心翼翼避免用到冤案两字,只暗示根据迫水的证词,很可能是误认逮捕。

恩田边听边以深思的目光看着渡濑。

「原来如此,问题的确很严重。」

渡濑说完后,恩田将身体深深沉进椅子里。

「住崎检察官和我同期,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有消息传出明年春天的异动,他会晋升成川越分部长。法官也一样,担任审判长的高远寺女士可说是一位活生生的传说,非常了不起。如果确定这是一起冤案的话,对法律界的影响将无法估计。无论如何,都是把无辜的人逼死了。看看最近的风气,相关人等应该会受到有形无形的惩罚吧。大家都是值得尊敬的人物,真令人难过。」

渡濑不得不点头。虽然自己要的是查明真相而不是追究责任,但只要发生丑闻,找人扛责下台是组织的惯用手段。

「渡濑,那你呢?你自己也是关系人,你想被追究造成冤案的责任吗?」

哑口无言。其实自己也无法明确回答自己究竟希望如何。不过,内心倒是很清楚,如果放着不管,自己就会堕落成一个没出息的警察。

「不过,惩罚这些,说到底都还算是其次的问题,你追求的是司法正义吧?」

司法正义。这么一说,这是目前自己最能接受的话了。

「那么,你知道司法女神泰米斯吗?」

「不知道,不巧我对神话和传说类没兴趣。」

「祂是出现在希腊神话里的正义女神,象征司法公正。通常法院都会摆设祂的雕像。泰米斯的右手握着一把宝剑,一般认为这把剑代表权力。因为制裁人是权力的最高展现了,只不过,这个权力必须和正义一体才行,没有正义的权力不过是暴力而已。当然,这个权力被误用的话,就必须立即修正。这也是司法从业人员的工作。」

听到这番前所未闻的热情演说,渡濑困惑了。

警察内部向来明哲保身且惯于隐匿过失,与此同样,检察单位也不是靠满腔理想抱负成立的。渡濑想都没想过他会从核心人物口中,听到如此大正无私的话。

「怎样?这种幼稚的话吓到你了?」

「才没有。」

「我从以前就很幼稚,好多前辈都这么跟我说。他们说,如果要往上爬的话,就要清浊并蓄、好坏兼容,因为水清无鱼啊。但是,不清的水实在没办法吞下去,这是天生的,如今我也不想改。」

不料,渡濑却点点头。他终于明白这个人的气质出众并非单纯因为外表好看,而是有着刚正不阿的灵魂。

「我不认为现今的司法制度够完善,它还有很多漏洞,也有不少检察官懒得去查明歪曲的事情。只是,如果这样就断言理想终归只是理想,那不是妥协,而是迎合了。说高举理想是空谈的人,是在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

好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没错。我就是想听这样的话。

「话说回来,你还打算继续查吗?」

「嗯,查到有确切的证据为止。」

「恐怕,你会很难在你们单位待下去。」

「已经待不下去了。」

「是吗?那,等你查到确切证据后,就再来找我吧,我不会见死不救的。」

「……那么,后续的事情可以拜托你吗?」

「你的算盘不就这么打的吗?」

恩田促狭地笑说:

「不好意思啊,你一个警察在那边高喊冤案,也只会被大家阻挠,然后事情被搓掉而已,所以,即使同样都是在内部告发,也要拉一个破坏力更大的高检检察官加入……是吗?没想到你也是个谋略家啊。」

被料中内心的盘算,渡濑不由得惭愧起来,恩田见状又笑了。

「你太高估我了,我不过是一个检察官。孤立无援地拿起竹棒猛挥猛砍,顶多就是被战车辗过去吧。不论哪个组织都是官官相护,宽以待己严以律人。但如果受到强大的外部压力,就会暴露出本身的脆弱了。」

「外部的压力?」

「我未必会用到这一招。反正不管结果怎样,我都会帮你收拾残局,但只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听到这里就够了。

渡濑深深行了一礼,离去。

回到浦和署不到一小时,就被杉江叫去了。

「你到东京高检做什么?」

看来自己似乎是被监视了。如今身分还真是大不同了。

「个人私事。」

「个人私事?哼,你现在身分已经不一样了。」

喔,难得意见一致。

「看来,你好像只继承了鸣海不受欢迎的部分,那个人也是在组织里格格不入。所以就算他当刑警的资质过人也无法出人头地。」

那么你是……,渡濑差点脱口而出。只会观察上司脸色,从没有像样的拘捕纪录的人,根

本没资格挖苦跑现场的刑警。鸣海的问题虽然多,但他痛恨歹徒的心和对工作的热忱,全是杉江比不上的。鸣海不是不能出人头地,而是他把心思全放在努力猎狐上。

「你一定要到处去讲那个案子是冤案吗?」

「我只是想查明真相而已,那是我的案子。」

「那不是你的案子,是浦和署的案子。」

不打自招?到头来,这个人还是只会说些自保的话而已。这种情况若是发生在别的署里,

一定先装没事地他手旁观再说。跟这种人,没必要一一解释了。

「我已经说过好多遍了,只是跟朋友见个面而已。」

「见你这张难看的脸?哼,你的朋友还真是个怪咖。」

就算再怎么被监视,应该也没办法跟踪到检察官的办公室里,只希望不要让人知道对方是恩田就好。

「说不定你比较适合做内勤工作吧,那么在秋天异动之前,你就好好想想自己适合做什么。」

「没事了吗?如果没事,我要回去工作了。」

「随你高兴!」

内勤啊——警察当然也有会计、庶务等工作。一想到自己在管理物品、安排行程的样子,渡濑不觉苦笑。

渡濑说要回去工作,但没说是去做被指派的工作。他不是回到刑警办公室,而是走向鉴识课那个楼层。

「国枝组长。」

进入办公室一喊,国枝露骨地一脸嫌恶。这种情况下的内部统一倒是无懈可击。对待渡濑的态度,不只刑事课,恐怕也传达到其他课了。

即便如此,也只能拜托国枝了。被分派到强行犯科以来,有几个案子都是和国枝一起合作,而且五年前那起命案,就是国枝负责管理物证的。

「来干嘛?我正在忙。」

「我有话要说,但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我正要到现场去。」

表情温和,却难掩为难。国枝个性认真又很会照顾人,但并没有反抗上司的骨气。

「杉江兄拜托我的事情一大堆,很抱歉,我没时间听你说私事,抱歉啦。」

国枝逃也似地走出办公室,其他鉴识人员也是一瞥渡濑便别过脸去。

先前恩田的话忽然在脑中甦醒。

昨天以前还是朋友,今天全变成敌人了。这就是他所谓的孤立无援吧。

即便如此,仍有对付之道。

「你、你怎么来这里?!」

见渡濑站在宿舍门口,国枝一脸狼狈。

「不好意思,这种时间跑来。如果我不夜间偷袭,你大概不会见我吧。」

国枝正要关上门,但渡瀬早一步将脚伸进门缝里。

「喂,等等!」

「甩掉跟踪了。」

「什么?」

「我用绕路的方式绕到市外再绕回来,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会来宿舍吧。但是,我们一直站在玄关讲话的话,就会被附近的人听到了。」

渡濑压低嗓门说完,国枝犹豫了一下,便让渡濑进去。

「你这个王八蛋,哪有像你这样强人所难的!」

国枝火大地带渡濑到客厅。人在客厅的夫人连忙欲打招呼,被国枝喝令一声:「不用打招呼了,拿啤酒过来。妳先睡,我们有工作要谈。」这个人似乎守祕守得很彻底。夫人也会意地退进屋里。

「先让我喝个酒,我们再谈。」

酒醉后讲的话,就算后来被发现,也能酌情减刑吧。国枝是打这个主意吗?

「你最近真的愈来愈像鸣海了。」

「蛤?」

「为了调查完全不管别人,这种旁若无人的德性简直一模一样。」

如果连国枝都这么认为,表示大部分署员的看法相同。只不过,这并不是值得夸耀的事。「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我说啊,你现在人在这里,就是给我添麻烦了……说吧,什么事?」

「五年前那起房仲命案。」

「……听说迫水招认那起命案也是他干的。昨天有人来通报了。可是,我没什么好回答你你。」

「当初负责管理物证的人是你。」

「那时候的案子全都是我在管的,但案子太多了,我没印象。我知道迫水的事情以后,慎重起见就到资料室去查看,但东西都归还了,不但没物证,连登记簿都没了。」

「登记簿也没了?」

「啊,一定是塞到哪里去了,案子了结后就常会这样。」

渡濑觉得有人在搞鬼。自己去看的时候,明明登记簿还在的。

是杉江在隐匿?还是另有其人?不论如何,显见整个浦和署都在隐匿这件事。

「既然找不到了,就算了啦。」

「你要找的是这个吧?」

渡濑从夹克里面拿出一张纸,国枝瞪大眼睛。

没错,就是登记簿的最后一页。

「你,这个……」

「我只有抽出这一页而已。与其被丢掉,不如由我保管比较好。」

看看渡濑又看看那张纸,国枝惊愕地说:

「靠,比狠,还真有你的。这玩意儿太要命了。」

「我想问的是记在那上面的日期。为什么只有这里用的笔和其他地方的笔不同,笔迹也不一样。既然是最重要的物证,却这么奇怪地摆在最后,到底为什么?」

看了纸上的照片好一会儿,国枝呕气似地把纸退给渡濑。

「理由很简单,就是你说的,这太奇怪了。」

「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从凶嫌家里查扣到一大堆东西,然后分成证物和非证物,证物的部分全都会拍照存档。这个工作我做得很熟了,也很了解物证的先后顺序该怎么排。像我这样的人,你认为我会把可以锁定凶手的关键证物摆在最后面吗?」

「不会。」

「那起案子并没找到什么物证,所以当天就都归档完毕。那个时候还没有那张照片,没有照片,当然也就没有那件物证的存在。」

国枝将玻璃杯中的啤酒一仰而尽。

「你知道吧,保管物证的仓库,只要是署员就能自由进出。二十二日我处理完以后,很可能有人把新的物证放进去,而且拍了照片贴在登记簿里。」

4

隔了两天,渡濑正要走出警署时,被人从背后叫住。

是堂岛。

「什么事?」

「迫水的笔录,现在在哪?」

「还在我这里。」

「先还我,那笔录是我做的。」

堂岛的眼神摇曳着不安。光这样,便可看出他叫住渡濑的用意了。

「杉江班长下的命令吗?」

「不是命令,我只是想确认笔录的内容有没有遗漏。」

果真如此,眼神不可能如此不安。

「登记簿之后,就是供述笔录了吗?」

「你说什么?」

「这种湮灭证据的手法太嫩了。换作我的话,我在销毁登记簿的当天,就会拿到笔录了。这种事不一气呵成,就会让对手有机可乘。」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快,赶快还我!」

「打字的人是你,但在上面捺印的人是我,要确认内容的话,也是由我来。」

「班长派我负责把迫水移送检方,所以这是我的工作。」

「这件事不只关系到上木崎命案,也关系到房仲命案,那件命案送检的人是鸣海跟我。」

两人僵持不下,最后堂岛郁闷地摇摇头,靠过来的眼睛里,不安的神色更浓了。

「拜托你,渡濑。」

语气哀求。

「把笔录给我。虽然警察现在才下令已经晚了一步,但你之前做的事对大家一点好处也没有,反而只会给大家惹出很大的麻烦罢了。」

「麻烦,是吗?」

「没错。你自认是正义的一方,想必自我感觉良好,但对其他人来说,根本百害无一利。」

「正义的一方?」

想都没想过的事,因此感觉很怪。

「你自以为是正义之士,把想隐匿冤案的坏人都当作敌人,然后孤军奋战。这样的确很酷,但是,也很可笑,就像一场自以为是的个人秀。你在那边自我陶醉,完全不管周遭的人,完全不去想你做的事会给别人惹上多大的麻烦。」

「我不是在做个人秀。」

「就算你不这样想,结果也一样。逮捕一个人,然后起诉、送上法庭。把证据摊出来,让证人作证,法官下判决后,把犯人关进监狱服刑。你知道这中间牵扯多少人吗?十几二十个吧,而且都跟他们的个人意愿无关,就只是职责,大家都是公事公办而已。如果被说弄错了,你觉得会怎样?一定是难受死了,一定会被世人大骂去向含冤的被害人谢罪!但是,这是工作,我们只是做我们的工作而已,要叫我们负什么责任?而你正在做的事,只会让我们这些认真工作人提心吊胆而已。」

「堂岛兄,你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

「楠木明大的自白笔录和我脱不了关系,如果追究起冤案的责任,第一个被讨伐的人就是我和鸣海。」

「那当然啊,你很良心不安吧,所以你才想赎罪。你赎罪,只是为了拿到一纸证明自己始终站在正义一方的赎罪券罢了。为了拿到赎罪券,连让同事受到诽谤中伤也不管。不,同事愈是遭到诽谤中伤-就愈能满足你的正义感。」

「堂岛兄,你还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忘了楠木是含冤而死的。」

一说出楠木的名字,堂岛做出打从心底嫌恶的表情。被人触碰到了不想去触碰的领域——正是这种表情。

「那家伙在看守所自杀,但跟我们杀了他是一样的。那家伙因为伪证被判刑,是我们警察和法律关系人士一哄而上把绳子套在他脖子上,把他绞死的。换个角度说,我们全部都是杀人凶手。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说,谁来制裁我们?」

「我们来制裁我们自己就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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