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
「是啊。我们加以反省,检讨侦查过程中哪个环节出了错,然后注意不要再重蹈覆辙,这样就够了,其他都是不可逆了。」
听到这番话,渡濑叹了一口气。堂岛说渡濑想获得赎罪券,其实想获得赎罪券的是堂岛自己,而且,是以最轻松简便的方式获得。
这种心情不难理解。
死刑是制度杀人。执行死刑时,按下开关的是狱警,可事实上死囚是被制度屠杀的。绞死死囚的触感不会留在任何人手上,因此,检警人员对于自己杀死了囚犯的这种感觉十分淡薄。正因为如此,突然说死刑弄错了,自己必须负起责任时,谁都会很困扰。即便理智上明白,但由于杀人的感觉很淡,情感还是跟不上来。
然而,我跟他们不一样。渡濑心想。
虽然绞死明大的是检察官以上的关系人士,但编织绳索、将绳索套在明大脖子上的,是鸣海和渡濑。对这两人来说,这种罪过不是反省、检讨、日后多加注意就能赦免的。
「这样是不够的。」
渡濑从胸前拿出警察证件,说:
「这个证件也是,手铐也是,手枪也是,都是国家给我们警察的权力。有这三样东西,警察可以向任何人讯问,可以进入任何人的房子,可以逮捕有嫌疑的人,必要时还可以开枪。这些都是一般人不被容许的权力。但是,有I位检察官告诉我,没有正义的权力是暴力。他还说,如果被执行的权力不是正义的,就必须追究清楚。」
「我们又不是这两天才当警察的,别说那些幼稚的话。证件、手铐和手枪,全都是职务道具啊,就跟建筑技师的测量器和照相馆的相机没两样,不过就是个工具,你说得太夸张了。我们出示证件时如果想那么多,就保不了命了。」
已经不想取得他的理解了。看来,他也不可能理解。
「至少,我和鸣海必须一起面对楠木所面对的地狱,不这么做,警察这份工作就做不下去了。」
「那么,你自己去切腹谢罪就好了,不要拖别人下水!够了,别扯一大堆歪理,快把笔录给我!」
「还不行。」
渡濑将伸过来的手挥掉。
「那我借用一下你现在说的话,笔录就是我切腹要用的刀。所以,让我保管到那天到来。」
「叫你拿来!」
堂岛再次伸手。毫不客气、来势汹汹的手。渡濑抓住这只手,倏地向后反剪。他不是故意的,是习惯格斗的身体对突如其来的动作做出反应。
「你、你这家伙!」
「你忘了吗?我在术科训练时,从没输过你喔。」
一放开,堂岛按着手臂踉跄了两三步。
「我不想对你这样,你别管我。」
「……你要去哪?」
「我要是说了,你又要阻挡我。」
渡濑坐进车子,立刻开出警署。
后照镜中,堂岛一直怒视着他。
渡濑开向越谷市郊外一处旧聚落。四公尺宽的狭窄道路上,两侧并列着廉价住宅建筑,周边无人闻问的空地任其荒废。大型开发商虽已着手开发,但因需求不如预期而中断——予人此种印象。
边走边找地址,就在第三间。信箱上只有他的名字,应该还是一个人住吧。这是一间铺石板瓦的木造两层楼建筑,墙壁都褪色了,玻璃窗的四个角落也都白扑扑的。
一按门铃,响起一阵象是快断掉的声音。
『哪位?』
「我是渡濑。」
『我在后面,进来。』
打开大门,往后门走去。和邻宅相隔的狭小空地里杂草丛生。
屋主正坐在屋檐下剪脚趾甲。
「好久不见。」
「喔。」
鸣海看都不看这边一眼。
看到鸣海的模样,渡濑大吃一惊。退休还不到二个月,变化如此之大。原本灰白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狐狸般的眼睛被眼皮盖住,看不出他是不是在看这里。坐在屋檐下的样子无任何违和感。应该才刚过六十而已,外表看起来象是已经有八十了。
想想,鸣海似乎无特别的兴趣,逮捕犯人既是他的工作,也是兴趣。这样的人远离搜查阵后,便突然加速老化了吧。
「看什么看?」
声音不若从前那样响亮,还夹带着沙哑的杂音。
「看我样子变了,吓一大跳吧?」
「不是……」
「我只是样子变了,里面可是和从前一模一样喔。」
渡濑一边和鸣海交谈,一边注意着屋内,果然只有鸣海一个人住的样子。
退休后,鸣海靠着退休金买了这间中古屋。退休金刚好够买这间房子而已,但一个人住是够了。由于不必养家,光靠年金生活还过得去。
「你看起来没什么变啊,强行犯科的同事呢?」
「老样子啊。」
「这么说,破案率也溜滑梯囉。凭那些家伙的本事,只能抓抓小偷吧。哼,难怪最近这一带的治安变差了。」,
破案率的确下滑,但不是特地来报告这件事的。
「话说回来,到底什么风突然把你吹来啊?你来我这里,不会是来聊天的吧?」
「是有一件从前的案子想跟你确认一下。你记得楠木明大那件案子吗?」
「在交流道附近的房仲命案吗?我当然记得。」
「就在前几天,我们拿到了那起命案的新证词,有一个因为其他案子被捕的人,自白说那起房仲命案是他干的。」
渡濑把迫水的供述内容中,关于杀害久留间夫妇的部分说给鸣海听。虽然他是前刑警,但目前的身分是一般民众,因此不能将侦查中的案件资料泄露给他知道。
不过,鸣海静静听完渡濑的说明,表情丝毫未变。
「那么,你相信那个叫迫水的王八蛋的话囉?」
「是。」
「证据呢?」
「因为他的供词说出了只有凶手才知道的祕密,让人不得不信。」
「也有可能是那家伙认识楠木,听楠木自夸过。」
「没发现两人有接点。工作上没有共通点,生活圈也没有重叠。」
「是你们调查得不够彻底吧?」
「房仲命案是我这边向他套话套来的,不是他主动招认的。」
「你的侦讯技巧变厉害了啊?那我这个老师也与有荣焉啊。」
「如果相信迫水的自白,楠木就是被冤枉的。」
「那家伙不可能被冤枉吧,他的供述是真的,你在旁边也看到了才对,证据确实摆在眼前。」
「所以我确认过了。虽然因为已经结案,证物几乎都归还了,但照片还保存在登记簿里。最有问题的就是楠木那件染上被害人血液的外套。但我仔细看了登记簿上的纪录,发现到一件奇怪的事,就是那件外套的扣押日期,跟其他物证的扣押日期,两者笔迹不一样。」
渡濑暂时停下来观察鸣海的反应。然而,落魄的老人脸上看不出任何动摇。
「鸣海兄,你不擅长打字,报告都是手写的吧?」
「你不也一样?.」
「我找到你从前的报告了,然后请科搜研做笔迹鉴定,确定扣押日期的笔迹和你的笔迹一致。决定楠木有罪的那件染上血渎的外套,是你最后追加上去的。仔细想想,这是最重要的物证,却记在最后一页,也太奇怪了。」
「证物排列的顺序,也会根据鉴识对证物重要性的判断而定。」
「我问过当时的鉴识课员了,他不记得处理过那件物证。」
「国枝吗?」
鸣海不屑地接着说:
「我还以为那个二百五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看来还蛮有记性。」
「你捏造证据。」
「我怎么捏造?.」
「久留间兵卫穿着的睡衣被当成证物保管在仓库里,睡衣上面有血。你用泡过生理食盐水的脱脂棉把睡衣上的血渍沾起来,然后擦在从楠木家查扣到的外套上面。使用生理食盐水的话,可以让血液溶化又不会破坏原本的血液成分。这么一来,外套上面就会留下象是擦过血的痕迹。你把外套拍照后,当成证物使用。」
「这也是国枝告诉你的吧。这种方法的的确有可能把血渍移到外套上面去-但是,你有证据证明是我伪造的吗?」
「目前,最重要的那件外套已经处理掉了,我没办法举证。但是,登记簿上的日期笔迹够说明一切了。那么我反问你,鸣海兄,你真的跟那个物证的捏造无关吗?」
这种问法就像一场赌注。一般人的话,不是否认就是顾左右而言他,但渡濑有预感鸣海不会闪躲而会正面对峙。他这个人心狠手辣,却不会敷衍了事——这是渡濑对鸣海的了解。
果然,鸣海大方回答:
「在物证上,我确实动了点手脚吧。」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渡濑逼问:
「为什么你要捏造证物?如果没有那件外套,楠木就不会做出那种自白,也不会被判有罪了。」
「就是说吧。要说其他有力的证据,就只有那家伙留在保险柜上的指纹而已,但那顶多只能算是情况证据,不能当成关键性物证。要让那家伙招供的话,很显然,必须要有像那件外套那样让他百口莫辩的证据才行。」
「你这个人……」
「你别搞错了,我做的事不能叫做捏造,顶多只能算是补强证据,所以我才说是动了点手
「你以为这样就能逃避责任?」
「什么逃不逃避责任,那起房仲命案的凶手就是楠木。为了将他起诉,我只是把必要的、充分的证据补齐而已。因为有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在,我才不能做得太明目张胆。我做的事情并没有错。」
鸣海何止没在怕,根本是目中无人。他笑着说:
「这是抓犯人的人所采取的正当手段。我们面对的是成千上万的犯人,是不觉得骗人、伤害人有啥屁不对的最恶劣的邪魔歪道。要制裁那些家伙,我们不耍点小聪明怎么行。」
愈听,内心的空洞愈是扩大。
不是生气,而是绝望。来不及感叹,干巴巴的恐怖占据整个胸膛。
这是未来的我。
这个因憎恶而过度热血缉凶、良心扭曲的男人。或许是一名优秀的刑警,却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人。
我有一天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变成一个为猎狐而意志高昂、盲目深信自己所追捕的猎物全是狐狸的猎人,心中没有谦虚、没有禁忌,只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狂人。
「我到现在仍然认定楠木就是凶手。那个叫什么迫水的,他的证词恐怕是胡说八道。这种人很多啊。想要让人家以为他很了不起,自己杀人的笨蛋。」
「你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搞错了吗?」
「我到现在还没搞错过,楠木的事也不可能出错。那家伙有嫌疑,不,嫌疑可大了。所以,搞出一两个证据来哪有什么,我完全对得起老天。」
那么,那个老天,恐怕和渡濑看的不是同一个吧。至少,渡濑认为自己看这个世界的伦理观和鸣海完全不一样。不,若不这么想,心情根本无法平静。
「问到这里就够了。」
「什么?你就为了问这个专程跑来?」
听了这话,忍不住再问:
「什么意思?」
「我看你那张脸就知道了。虽然你很在意,但你在意的事情根本不算什么,这是漫长的刑警生涯中微不足道的事。我还以为你多少长大了些,看来,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幼稚啊。」
差点出手,及时按捺下来。
「像你这样老态龙钟,真是老得好啊。」
「什么?」
「要是从前,我大概狠狠揍你一顿了。」
「我可是没在怕喔。」
鸣海扬起嘴角。
「最近都没人陪我好好抬杠,我正无聊着呢。」
「不好意思啊,如果揍了你,我这只手就不能跟别人握手了。」
「哼,拽什么践!」
不是我践,是你太贱了——渡濑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呑下去,转身离开。
「你难得来这里,我就给你一个忠告吧。」
鸣海在背后说:
「世界上没什么正不正确的事,只是在那个时间点适不适当罢了。你最好认清这一点。」
这么会有这种混帐!
渡濑在心中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