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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冤愤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1473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17

1

下午五点一过,整栋大楼的气氛便稍稍松弛些。当然,还是有很多人留下来加班,但至少外人都走光了,紧张感得以减轻不少。

静工作到七点过后。以前甚至经常加班到刚好来得及赶最后一班电车,但毕竟明年就要退休了,工作量自然减少许多。

走出大楼,外头正下着六月温暖的雨。雨势不强,从车站到家里那段路,应该可以撑着折伞走完吧——边想边走向地下铁的入口,发现一个男人一直盯着这边。

和静四目交会的男人深深低头行礼,朝静走过来。

很面熟——想起来了,是浦和署那位叫渡濑的刑警。

「法官,好久不见,您还记得我吗?」

第一次在法庭上看见这个年轻人时,那双执拗似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但现在,他的眼里带着困惑之色。

「在法庭上出现过的人,我都不会忘记喔,渡濑先生。」

「真不好意思,呃,可以跟您说一下话吗?」

眼神闪烁着不安,却很认真。

静不讨厌这样的眼睛。

「只要不是诉讼中的案子就没关系。」

「是已经结束的案子,但很重要。」

「看来不是愉快的事情?」

渡濑无言地点头。

「要保密吗?」

「要。」

静想了一下,适合密谈的地方只有一个。

「那,到我办公室来吧。」

「您不是正要回家吗?」

「没关系,反正也没人在家等我。」

「真不好意思。」

人不可貌相,静对渡濑的彬彬有礼感到佩服的同时,带着他回到法院的法官办公室里。第一次进入这间办公室的人,无一例外会环顾室内,但静注意到,渡濑坐下来后,眼睛只盯着静的一举一动。

「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昭和六十一年的二审,浦和交流道附近发生的那起房仲命案,您还记得吗?」

「就是你当检方证人的那起命案吗?出现在法庭上的人和事,我大致都记得呢,尤其是下死刑判决的案子。」

这么一说后,渡濑突然垂下眼睛。

「我听说高远寺法官您当法官很久了。」

「算吧,而且明年就要退休了。」

「以您这么资深的资历,对死刑判决还是会有特别的感觉?」

好像是要来谈论人生的样子。

静一向不喜欢跟别人谈论自己的思想信念。站在法官的立场,把个人的看法昭告天下并非好事,死刑制度的是与非更是如此。因此,每当被问到同样的问题,静几乎都以一般论带过。被渡濑问到这个问题时,静也想故技重施,但在直视渡濑的眼睛后,她重新思考了。

因为渡濑的眼神似乎很困惑。

不受拘束正是青春的代名词。因此,很多年轻人都是依着自己的指南针在跑。而指南针失准后便开始困惑、迷惘,迷惘到最后,就要寻求灯塔的指引。他们并非出于稚拙而困惑,而是由于认真面对人生而迷惘。

如果能当这名年轻人的灯塔,那么多少透露一点自己的想法也无妨吧,反正再不到一年就要退休了,不论有形无形,能留给别人的就全部留下来吧。

「因为死刑是用制度来杀人,所以我很困惑,也很恐惧。我为要将罪的大小和被告的生命挂在天秤上而苦恼,我为把这两样东西放在天秤上是不是一种傲慢而苦恼,也为自己的见识和世人的判断不同而苦恼。顺便说I下,如果我下的判决是死刑,被告的脸和名字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当我听到已经执行死刑的消息时,对被告宣布判决的那个瞬间就会再次甦醒。」

渡濑彷彿不愿漏听静的任何一句似地全神专注,一动也不动。

「您说恐惧,是恐惧自己下错判断吗?」

「当然,这个也有,但还有更大的恐惧。」

「比下错判断更大的恐惧?」

「嗯,是我正在做一件非常诚惶诚恐的事情的这种恐惧。渡濑先生,你有宗教信仰吗?」

「没有,我完全没有宗教信仰。」

「那或许是值得羡慕的啊。生命的概念、关于刑罚的想法,和宗教观密不可分,而且几乎所有宗教都认为制裁人是神的工作。换句话说,对信仰神的人而言,无论他信的是什么神,都是代替神来执行制裁人的这个行为。这是多么无法无天的事啊,光想就会莫名地害怕起来,因为神不可能原谅这么傲慢的人吧。」

「可是,您还不是当法官当了将近四十年。」

「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职业啊。既然是总要有人来做的工作,那就我来吧。我下这个决定是我正年轻气盛的时候,所以,我也早就有了可能误判的觉悟。说得夸张一点,我一直提醒自己,如果下地狱被拖到阎王面前,至少也为自己下的判决解释清楚。」

「恕我直言……」

渡濑很客气地插嘴:

「法官好像是个很残酷的工作?」

「我认为审判人,跟审判自我的价值判断和伦理观是一样的,都会改变I个人的一生,甚至结束一个人的一生。如果没有相当的自律就会失去公允。」

这是静的真心话。

或许正如前辈黑泽所言,制裁人这个行为本身就是骄慢不逊的。那么,相对于这份骄慢,从事制裁工作的人就必须严以律己、扩展视野,并且谦虚为怀。静认为,不论这是一条多么残酷、多么严峻的道路,身为法官就不能回避。

彷彿踌躇片刻后,渡濑终于下定决定似地抬起头来说:

「楠木明大是冤枉的。」

一瞬,静以为自己听错了。

「有一个因为别的案子被捕的人,招供说那起房仲命案是他干的。」

「什么?」

静慌张地抽出案件记忆的匣子。她总是把判决纪录一字一句读得清清楚楚,因此能够立即在脑海中搜寻案件概要。

「可是,被告的外套上面不是有被害人的血液吗?那是关键性的证据……」

「那是警察捏造出来的。」

「……真的吗?」

「犯人说出了只有凶手才会知道的祕密。」

谁这么坏?!静想说出口,最后作罢,反正说再多也没用。

终于还是发生了。自己判出了冤案,而且还是如此明显的冤案。照渡濑的话听来,岂止搜查员想冤枉人,他们甚至捏造了证据。冤枉人就够罪孽深重了,居然还进一步诈欺背信。

到底搜查本部那些人给我干了什么好事?而这种案件不仔细调查就起诉的检察官是眼睛瞎了吗?

从脚底窜上一股恶寒。自己犯下了法官绝对不能犯的过错。长年努力累积下来的实绩就因为这一件判决而一笔勾销,何止如此,已经确实涂上一团烂泥巴了。

不,个人实绩此刻一点都不重要,如今打心底震撼自己的,是自己的罪过,因为自己把无辜的人判成杀人犯了。

又想起更罪孽深重的事。

这个含冤的死囚楠木明大在收押的看守所自杀了。

如果静没有下死刑判决,楠木就不会被收押,当然就不会自杀了。

搞什么?杀死明大的人不就是我吗?

而且,人已经死了,现在谢罪也于事无补了。

二审第一次开庭时,明大高喊自己无音确实传进了静的耳里,虽然另一个自己警告不能忽视这声音,但静还是关起耳朵以理论为优先了。当时若能进一步重新检验事证,或许就有避免冤罪判决的可能。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无比沉重的罪恶感不断不断压在背上。

胸口被何物堵住而呼吸困难。

胃里的东西就要呕出来似的。

静回过神来,发觉膝盖正微微颤抖,于是赶紧两手按住。

多可笑。前一刻自己还义正辞严地高谈法官的矜持,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啊。说得多么有理想有抱负,一旦知道自己犯错了,还不是马上吓得浑身发颤。

渡濑凝视着静,没有嘲笑没有蔑视,只是用宛如科学家的冷彻眼神观察而已。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是想纠弹我的误判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在侦讯的时候,用好听的话引诱楠木,让他做出警察想要的供述。我就是罪魁祸首。要纠弹的话,比起您,最该先被吊起来的人就是我吧。」

「这样的话,那你为什么……」

「老实说,我也很乱,搞不清楚自己想做什么,所以想找人商量。直接造成冤案的虽然是司法体系末端的人,但其实只是刚好轮到他们下最后的司法审判而已。」

静听渡濑这么一说,终于明白他困惑的原因了。这年轻人背负了自己一人无法承担的罪过。

「浦和署动作很快,他们想湮灭证据。我的上司和同事都给了我语带威胁的忠告。他们说,从逮捕、拘留到审判,这件命案经过很多关系人的手,你想自以为是地把所有关系人都牵扯进去吗?很丢脸,我没办法回答他们,现在也一样。被冤枉的楠木已经不在人世了,不知是幸或不幸,如今我们也无法补偿了。可是另一方面,无心却造成冤案的关系人都还活着,都各自有工作成绩和地位,而且有家庭。如果把这个事实公诸于世,不只是我,他们也会受伤。不管有形无形,不管或轻或重,每一个人都会受到某种形式的惩罚。那么,现在我把楠木的案子是起冤案这个事实摊在阳光下,有意义吗?大家都不认为有意义。」

「那你不觉得你来找我这个当事人找错了吗?这件事对下判决的法官来说,是罪大恶极的失态啊,你不觉得我给你的忠告很可能是对我有利的吗?」

「但是,我不能不来问问看。」

渡濑表情未变,声音却彷彿渗出了血。

「一位我很尊敬的检察官这么说。制裁人的权力是至高无上的,所以必须和正义一体,如果不公正的话,就要立刻追究清楚。这种话在旁人听来根本是幼稚到家的理想论,但,我身为一名警察,没办法对这番话一笑置之。」

的确很幼稚。法律界衮衮诸公上任时都会说些这样的话,可见已经成为明训了吧。

然而,对执行法律的人而言,这玉律。经得起考验的真理,永远都是鲁钝的、死心眼的、幼稚的。正因为如此,小孩也能理解,没学问的人也能适用。

渡濑一动不动地等待静说话,宛如一个有心理准备会挨老师骂的学生。

看着渡濑的模样,静不觉羞愧起来。刚刚还自以为是,发心要当这名迷途水手的灯塔,现在却自顾自地惊慌失措。自己怎么可以动摇呢?灯塔必须在任何状况下都凛然矗立才对。静豁出去了。

继续从事法官这份工作,总有一天会变成被拉下台的小丑,那时候只有引咎辞职了。

「你刚刚说你们署里正在湮灭证据,但是,你还是有办法证明那是冤案?」

「我手上有凶手自白杀害房仲业者的笔录。起诉时如果附上这份笔录,一切就会在法庭上公开了。」

「我觉得依你的意思去做就好了。」

渡濑一脸意外。

「你特地来找我商量,我这么说实在不好意思,但是,要公开或者隐匿事实?什么是正义什么不是?我当然有我个人的看法,但不能强加在别人身上。请你抉择你自己的正义,实践你自己的正义。」

「可是,我就是不知道才来找法官您……」

「不知道也没关系。」

「不知道也……没关系?」

「事情的善恶不是思考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你不觉得吗?对照一下你被培养出来的伦理观和判断力就知道了。我觉得一开始感觉到的,通常都是对那个人而言最真实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但是,只要一开始思考组织的伦理啦、面子问题等,真实就扭曲了。非个人伦理观的东西一介入,正义就变得怪怪了。」

「……我觉得压力好大。」

「但你还是必须抉择。不论你做出什么决定,好好承担后果是一个了解真相的人该负的责任。你刚刚是不是说即使查明真相也不能补偿谁了?」

「是的。」

「不对,就算楠木受刑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们还是有补偿的对象。」

「谁?」

「警察的话,人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正义。不能对检察官告诉你的理想论一笑置之,这就是你的正义。这话也很幼稚,但我认为人都没办法脱离自己立下的规范。如果悖离自己的正义,那个人会一生都在怪罪自己吧,时不时想起来,就会受到良心谴责而痛苦。当然,正直不会只带来安宁,若是贯彻自我的正义,有可能会与周遭起冲突或被现实报复。不论做何选择,各种试炼都在等着你。所以,你必须听从你自己的声音。」

渡濑的眉间刻下一道深纹,似乎苦恼得更严重了。

「我是来商量的,反倒更烦恼了啦。」

还能说笑,表示还挺得住。这种人就算再瘠苦,也会自己找出答案的。静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我和你都拥有一般人所不可能拥有的权力。有权力的人必须更严以律己,那么会烦恼也就理所当然吧。」

渡濑看着静好一会儿后,露出邪灵自身上退去般的表情。

「法官,您有儿子吗?」

「我有一个女儿,最近也有了一个孙女。怎么了?」

「没有啦,我想您一定是个很严格的奶奶吧……喔不,对不起。」

「没关系,我正想当个严格的奶奶呢。」

「谢谢您的教诲,我该告辞了。」

渡濑起身行了一礼。从这个动作看来,他已经不困惑了。

「没能帮上忙,真的很抱歉。」

「哪里,能和您见面是我的荣幸。」

「真的?」

「至少,您帮我指出了两条路。像我这样无知的人,选项愈多,我就愈不知如何是好。」

不是二选一。这名年轻人已经决定好自己要走的路了。

「呃……」

离开时,年轻刑警再次回头。

「你是不是觉得,你做的选择先跟我说一下比较好?」静一语道破了渡濑的心思。

「是的。」

「烟火够大的话,站在远处也看得见。就不必先打暗号了。」

「了解。」

渡濑说完便离开法官办公室。

留下静一人在房间里沉思。日本第二十名女法官,平安无事地任职将近四十年,却似乎在最后的最后,被迫接受大考验了。

自己并不害怕遭受责难,就算被纠弹误审,在资历中留下污点,也是一名认事不清的法官该得的批评。

真正令人担忧的是,这个冤案不只对法官造成影响,也将侵蚀各相关单位。负责一审的黑泽法官自不必说,很可能发展成把浦和署、地检、高检都牵连进去的大丑闻。老天究竟要怎么对当时负责楠木明大命案的人敲下铁槌呢?

而且冤案还会带来一个更严重的祸患。

人民不信任司法。发现冤案之时,人民会开始质疑司法系统。这个判决公允吗?这个证据正确吗?侦查行为适当吗?司法是不是恶意之士用来攻击他人的长矛呢?

法治国家一旦丧失司法的权威性——就会崩坏。

明明不冷,却从脚底窜上一股恶寒。

*

雨愈下愈大了,打在柏油路上的雨滴猛地溅起水花。

走出法院后,渡濑飞也似地在路上奔跑,根本没料到雨会下成这样。

和高远寺法官的谈话太有意义了。虽然她听到迫水的供述时非常吃惊,但马上恢复冷静,并为渡濑指点迷津。

她的眼神温柔,同时带着峻烈的目光。那是一双制裁过多少次罪人与自己的眼睛,也是一双律己甚严的眼睛。

已经得到这种人的支持,况且她还知道自己将大祸临头。既然如此,渡濑何需踌躇呢?明天一早就行动吧——渡濑正作此打算时,冷不防被人从后面反剪住双手。

遭到突袭,反应不及。

「谁?」

质问的同时,心窝连挨好几拳。这种突袭是为了一开始就摧毁掉战斗意志。

对方应该不只一人,但不知道人数有多少。渡濑来不及抵抗就被带到小巷里了。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无法辨别对方面孔。

双手仍被反剪,然后脸上被揍了好几拳,肚子也被踹了好几下。纵然有一身术科训练出来的本事,在敌众我寡之下,根本无从反击。

失去反抗能力后,对方开始在渡濑身上翻找。

「藏在哪?」

声音很熟悉,但一时想不出脸和名字。

「笔录应该随身携带才对。」

了了。

一定是浦和署强行犯科和别科的人。

「……没在他身上。」

「怎么可能!」

心窝又被踢了几下,而且是使尽全身力气的猛踢。钝痛的同时,胃里的东西差点翻呕出来。膝盖一弯,身体前倾后,上衣被脱掉了。渡濑极尽全力想抓住立在眼前的脚,但对方闪得很快。

「这个混帐!」

抬起来的脚往脸上一踹。渡濑立刻头昏眼花,不支倒地。

「你他妈的再耍帅啊!」

「妈的竟敢出卖同事!」

「你这样还算刑警吗?」

「可恶的背叛者!」

胸口、腹部、背部连遭拳打脚踢,每一次都让痛感愈来愈钝,意识愈来愈模糊。

被打到手指动都懒得动一下时,那群人不见了。

倾盆大雨打在渡濑身上。在遭到那群人袭击后,雨的触感如抚慰般温柔。

想站,却站不起来。腰部应该也挨了不少揍。渡濑将身体靠在墙上,摇摇晃晃地总算站起身来。大致环顾一下四周,并没有找到上衣。可能是他们认为缝在布里面了吧,索性把衣服带走了。但还是有点武士精神,把警察证件和钱包掏出来丢在地上。

终究还是动用武力了。下令的人是堂岛?杉江?或者是整个浦和署的意见?无论如何,疼痛锥心刺骨,背叛者的骂声如铅块般压住胸口。

然而,不可思议地,渡濑感到痛快。

这下,渡濑与浦和署完全对立了。渡濑更是没料到,浦和署也逼他二选一。

背叛组织?或者效忠组织?

抬头,温暖的雨水温柔地冲洗着脸。

走到大马路上的街灯下,才发现身上破破烂烂的衬衫和长裤尽是血迹斑斑。

看样子不可能走回家了,想拦出租车,但或许害怕惹麻烦吧,空车都不愿停下来。

一打开家门,辽子顶着一张快昏倒的脸过来。

「老、老、老公你怎么这个样子?!」

由于懒得动嘴唇讲话,渡濑推开辽子走进屋内。

一时,以为自己看错了。

简直如台风肆虐。

沙发套被剥开,里面的垫子全被掏出来。

收纳小物和文件的柜子被推倒,抽屉全被拉出来放在地上。连挂在墙上的时钟和日历都被拿下来了。

寝室更惨。棉被被扯烂,棉絮散落整个房间,无立足之地。衣柜的抽屉之所以全部拉开,是因为依照闯空门的顺序,都是从下面抽屉开始搜刮的。当然,里面的东西也都全部被翻得乱七八糟。

「傍晚,我去买东西回来,发现门是开着的。」

也就是说,是能够轻易拿到宿舍备用钥匙的人干的。

「钱啦、存款簿的,没有什么东西被偷啊。」

没有小偷不偷钱,恐怕他们要偷的是供述笔录吧。

想到这里,脑中突然闪现攻击自己的那群人中,有一人怀疑地说:「笔录应该随身携带才对。」这下明白他说这句话的原因了。进家里来并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所以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做得还真彻底。平时的搜查行动有这么彻底就好了。

「我才想说遭小偷了,然后你就这个样子回来了。喂、喂,赶快提出受害申报啊。」

「不行!」

「不行?!」

「警察家里遭小偷多丢脸,别说出去。」

恐怕就算通报了,不是被嗤之以鼻,就是被以流于形式的调查敷衍了事。

「老公,你在干嘛啦?」

果然觉得太奇怪了,辽子出言顶撞:

「小偷什么都没偷,你又全身破破烂烂的,说嘛,到底是谁弄的?老公,你知道是谁弄的吧?」

知道是知道,但跟老婆说了也没用。渡濑别过脸去,回到客厅。

电话虽然打翻了,所幸还能通话。

「老公……」

「别吵!」

无视辽子的抱怨,拨打事先约好的号码,对方立刻接听。

『喂,我是恩田。』

「抱歉这么晚打扰了,我是浦和署的渡濑。」

『发生什么事了吗?声音有点不一样?』

「我被攻击了,不只我,我家也是。」

『你说什么?』

「请赶快让迫水移送检方。我寄放在你那里的笔录,就请你直接拿去用。」

边说,渡濑边觉得心里痛快。因为他早就料到对方会设法拿到供述笔录,于是将它寄放在恩田那里,万一出状况,就能马上连络恩田处理了。

『……可以吗?如果把这个拿出来,就等于打开地狱的门了。』

「所以我才把它放在你那里。我相信你一定能做最有利的使用。」

短暂沉默后,电话那头传来毅然决然的声音。

『交给我吧。既然你破斧沉舟了,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决心。』

然后电话断了。

余下令人难受的寂静。

2

隔周的星期一,每家周刊都拿楠木明大的冤罪事件当头条新闻。

〈第五年的真相!死在狱中的含冤死囚〉

〈被设计的冤罪强迫自白与捏造证据〉

〈堕落的警方与检方〉

〈为何会制造出冤案?〉

渡濑在车站的小商店买了周刊,从报导内容的正确度来看,立即猜到消息来源。

是恩田。

迫水的案件上周末才移送检察单位,而且是在负责的检察官不断催逼下才送检的,而从泄漏资料给周刊的时间点来看,催促送检这件事应该也是恩田设想好的。

恐怕,负责这起案件的检察官已经从恩田那里得知供述笔录的事了。假设地检的高层想搁置这份笔录,但只要媒体早早掌握消息,他们就没有充裕的时间湮灭证据。而且,消息走漏后各界的关心纷沓而来,愈想隐瞒就愈会遭受攻击。

能封锁住组织的丑闻当然是再好不过。不过,就算暴露了,也自有应变之道。在追求真相的大旗下,与丑闻相关的人便会沦为被组织从背后狙击的目标。丑闻一旦公开,即使同为战友,也会顿时变成不净之物,于是其他人就要彻底清除自家的污垢,轻蔑它、排斥它。这也正是彰显组织清廉的绝佳机会。

正巧某周刊的报导即以如下的文章作结:

『从前也有过数起被怀疑是冤罪的案件,每年也有不少案件请求再审。虽是旧案,但法务大臣最该对签署死刑执行令犹豫不决的,就属这次的案件了。把无辜的人当罪犯关进大牢里,这到底是哪门子的独裁国家?目前,看不到警察、检察与法院的正式说明,也看不出他们有自肃的作为。不过,如果继续沉默下去,迟早司法单位将失信于民,司法权威将崩盘扫地。』

不论哪家周刊,都宛如事先商议好似地论调一致。

把制造冤案的罪魁祸首一个都不放过地揪出来,将他们押上绞刑台。不这么做,无法向在狱中含冤自尽的楠木明大赎罪——。

读着失去理性、露骨地感情用事的报导,渡濑忽然担心起媒体失控。

长久以来,媒体被称为司法、立法、行政之后的第四权。作为监督前三权的角色,媒体具有如木铎般的存在意义,这点渡濑并不否认。但令人无奈的是,媒体几乎都是受市场原理支配,销售数量和收视率是神、是指针、是绝对的。在此状况下,媒体的意识难以就理论理,而易流于感情用事。

而且,只要没找到活祭品,感情用事的意识就会持续高涨下去,错把自己的嗜虐心当成正义,将站在自己对立面的全都当成罪犯。

原本,划清善恶那条界线的就是人心。然而种种立场、种种伦理观混杂其中,难以将所有事情区隔成非善即恶,因此需要利用法律这个概念。所谓法律,就是定义最起码的善恶之标准。

这次事件的棘手之处在于,维护法律者的见识遭到质疑。在法治国家,一旦人民不信任执法者,自然人心惶惶,最后一定酿成社会脱序。

当媒体的论调取得优势,再结合民心不安时,会发生什么事呢?——一想象,渡濑倒抽一口凉气。

一连串冤案报导中,最先斗胆采访明大遗族的,就是帝都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了。一名叫做兵头的社会新闻记者,最擅长采访关系人,让他们说出视听大众想看、想听的事情,而且总是将这项傲人的本领发挥得淋漓尽致。

『妳儿子那起杀人命案现在被爆出是个冤案,身为母亲,请说说妳现在的心情。』

『啊,我儿子果然是被冤枉的,这点让我感到安心,但,我对于用那种方式把我儿子逼死的警察和检察官,则是打心底痛恨死了。』

『用那种方式?妳指的是……』

『明大在看守所绝望到上吊自杀。无论他怎么大喊他是冤枉的,都没人要听,他一定死不瞑目。』

『换句话说,是抗议式的自杀囉?』

『我想,我儿子一定是认为反正都判死刑了。我只要一想到他那时候的心情……就、就受不了....』

『明大先生一开始就主张自己是清白的吧?』

『是啊。从一审开始,他就一直控诉自己是被冤枉的,但法官被警察和检察官的假证据给骗了,判他死刑。证据是一件染到血的外套,真是荒唐到家了!真正的凶手一定会马上处理掉那种东西才对啊!为什么会上这种骗小孩的当呢?法官都这么天真吗?还是他们跟检察官感情太好了?』

『妳认为证据是警察捏造出来的吗?』

『除了这样,我想不出来还有别种可能。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侦讯我儿子的那两个警察,他们都长得好凶,就像流氓一样。那两个人逼明大做出假的供述,那件被当成证据的外套也一定是那两个人捏造的。』

『也就是说,妳认为他们一开始就故意栽赃给妳儿子?』

『那两个人当中,我尤其痛恨那个比较年轻的刑警。我记得他的名字叫〇〇(这里消音处理),不论我再怎么说我儿子不会杀人说破了嘴,他根本不想听。他一开始就认定我儿子是凶手,我讲的话他信都不信。最后还好像特别对我们施恩一样,要我们去找律师谈。但是,那个刑警要我们去找国选律师。后来我听人家说国选的因为钱很少,很多律师都不太认真工作。事实上我们委托的那个国选律师,我就不觉得他帮忙辩护。我儿子一直说他是冤枉的,但他都没在听,只是一直说可以酌量减刑。他打从一开始就不想辩护。那、那个刑警一定是知道这样,才会叫我们去拜托国选律师,真是有够卑鄙狡猾的!』

『只不过,冤案不会是一个警察就能造成的。一些有识之士认为,妳儿子的悲剧是包含浦和署在内,警察的体制、检察官的傲慢,还有法院和检方过从甚密所造成的。』

『我也是这么想。那群人根本认为弱势人的命不值一个钱。就是那些人联手把明大杀死的。』

『妳有话要对那群制造冤案的人说吗?』

『你们也有小孩吧?你们也会相信自己的小孩吧?如果有一天,你们的小孩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关进监牢,就算一直喊冤还是被判死刑,你们就会知道这有多么残忍了。如果你们能够了解我们的痛苦一点点,希望你们在逮捕人、下判决的时候,千万千万要非常谨慎才行。』

『楠木太太,非常谢谢妳接受我们的采访。顺便请教一下,听说你们家人预计要组织律师团来洗刷妳儿子的罪名?』

『对。包括要求检方公布所有资料,我们希望律师团能够查明为什么会发生冤案。』

『目前,日本的法庭判决有罪的比例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八,换句话说,现状是被起诉的案件几乎都有罪。但是,这个极端的数据,有没有可能是不当的人为因素造成的呢?这次的事件让人对判决的正确性起疑。一旦国民对司法系统投以不信任的眼光,就表示法律界的权威荡然无存了。我们要求相关人士立即正视这件事情。』

明大的母亲楠木郁子悲痛的控诉,深深打进视听大众的心里。媒体完全不提明大花钱无度这一面,只强调他个性善良,生前甚至连虫子都不敢杀害,因此更加博得同情。

很快地,浦和署和埼玉县警本部、浦和地检和东京高检、一审的浦和地院、二审的东京高院,都涌进一大堆对案件负责人的抗议电话。尤其始作俑者的浦和署,更是一时陷入电话线被打爆的窘境。

大家都略微知道,造成冤案的要因不是人,而是制度。然而,一旦追究责任时,矛头总是指向个人,因此,即便郁子的控诉进行人身攻击,大家仍默认其正当性。如今俨然形成一种气氛,认定负责这起事件的人有罪才是正义,于是对这些人诽谤中伤的言行就被大家容许了。

渡濑被叫到县警本部的监察官室,就是在这个时候。

「我是警务部监察官室的来宫。」

坐在眼前的男子自报姓名。表情温和,似乎待人不错,但坐姿十分严肃,令与之对峙的渡濑异常紧张。

监察官的阶级全是警视,他们的任务就是警察中的警察,因此多半由曾经担任过署长的人出任,难怪阶级为巡查部长的渡濑会紧张了。

「知道你被叫来这里的原因吧?」

「是要问楠木明大的冤案。.」

「没错。从今天起一直到事件明朗之前,浦和署的刑事课长以及负责这起案件的搜查员,都要纳入在我的监视之下。」

其实担任搜查本部长的县警本部长和滨田管理官,也都和这起案件有关,但是侦查过程中因为逮捕到明大,主导权便移到浦和署,因此,被究责的才会只有浦和署而已。当初从县警手中夺回主导权时多么爽快,如今,就像黑白棋的棋子由白色翻转到黑色一样。

「我想请问的是,在侦讯明大时你所担任的角色。请你就记忆所及,正确地说明清楚。」

来宫的表情虽然温和,但眼里却无丝毫笑意。渡濑更紧张了。因为从现在起,自己说出口的一字一句都会被当证据使用,也就是说,绞绳已经套在自己脖子上头了。

终于知道被侦讯的人有多么不安和恐惧了。真是要命的压迫感。光是对面坐着一个人而已,就觉得自己快被四面八方压碎了。而且和一般人的侦讯不同,面对监察官的讯问,不论证词对自己有利或不利,凡是知道的,都必须全部说出来。

不过,反正什么借口都没用了。恐怕搜查员全被问了同样的问题,对方也仔细看过供述笔录了,即便渡濑做出不一样的证词,也会立刻被揭穿吧。

渡濑想起明大。明大被鸣海和渡濑诱导,被迫做出杀人这个不实的供词。与之相比,自己只要说出真相即可,算是好多了。

「那么,就请你从十一月二十二日那天的侦讯开始说起。」

亦即,以自动到案方式带明大到警署当天的侦讯情形。那天,采用鸣海负责恫吓、渡濑负责安慰这个惯用手法。由于必须在当天之内拿到逮捕状,因此过程非常乱来,都没给明大一点点休息时间,反覆地质问和恫吓,拳打脚踢也是理所当然似地毫不客气。明大衰弱不堪,频频要求休息。

「那时候你告诉嫌犯,就算先在侦讯室认罪,只要之后上法庭加以否认就行了?」

「是的。」

于是完成了第一次的供述笔录,明大也在当天被逮捕。那时候是晚上八点十二分。

「那个时候,你对嫌犯的心证如何?」

「我认为就是他。」

「你都没怀疑?」

「没有。」

翌日的早上七点再次侦讯。采取鸣海详细说明事件经过,再由明大逐一确认的方式。明大对于从保险柜盗走的金额三缄其口时,鸣海便暴力相向。侦讯过程中完全不准他睡觉和吃饭,除了上厕所之外,也完全不让他离开座位。

再隔天的侦讯,鸣海就要获胜了,因为明大睡眠不足加上过度疲劳就要倒下,而鸣海拿出堪称绝对性证据之染有被害人血渍的运动外套。明大惊吓不已,渡濑再次担任瓦解他心防的角色。

「这时候你又说,就算招供了,如果有话想反驳,就到法庭上去说。还加了一句,『日本是法治国家,不会让无辜的人背罪』。没错吧?」

「……没错。」

来宫的字字句句都带刺。没想到自己的行为从他人口中说出来,竟是如此恶毒。

一个用可以和父母会面做诱饵而强迫人招供的警察。抓住人性弱点,将无辜的年轻人陷害成罪人的卑鄙无耻之徒——光听就叫人恶心。本来应该要抓坏人的,怎么不知不觉自己也变成最恶劣的坏人了?

无半点自尊心,只有自我嫌恶与自责之情充斥胸中。真希望早点从这场诘问中解脱,无奈来宫的质问仍没完没了。

「那个时候,你已经知道那件染血的外套是捏造的吗?」

「不,我不知道。」

「真的都没怀疑吗?」

「在为别的案子讯问迫水之前,我一直相信那个证据是真的。」

「说的也是,要不然都经过五年了才做内部告发,时间上让人不能理解。」

对「内部告发」这个词很抗拒,大概是因为自己对浦和署还有归属感吧。

「你现在所说的内容,和当时记录供述笔录的人的说法完全一致。那么,接下来请你说明,你到已经退休的鸣海健儿那里去确认事情真相的经过。」

渡濑将自己到鸣海家,和鸣海谈话的内容巨细靡遗地说出来。

「最后,鸣海清楚地表明那个证据是他捏造的囉?」

「是。」

「你没有强迫或威胁他吗?」

哪有强迫,鸣海根本说得洋洋得意。可以说是个确信犯吧,他看起来对自己的行为毫不愧疚。

「这样的搜查员很少见。从基层磨上来又破案率高的刑警都有这种倾向。他们一定认为上司和同事都是饭桶吧,而且,他们向来只依自己心中的规范来下判断和行动,不知不觉间,他们就会打破伦理、打破组织的戒律,最后就打破法律了。这个过程和产生罪犯的过程十分相似。这也没什么,就跟要去救溺水的人结果自己反而溺水了差不多。」

鸣海曾经说过,面对那些邪魔歪道不奸诈不行,没想到来宫的说法也相去不远,或许这就足以说明犯罪现场的搜查员都陷入此定理中吧。

「我就问到这里,谢谢你的合作。」

「呃……这样就结束了?」

「嗯,想要问你的部分,全都问完了。」

「会怎么处分我?」

「处分?你好像误会了,我来约谈你,只是为了确认发生冤案的原因而已。打从一开始,你就不在处分的范圔内。」

剎时,应该是一脸惊愕吧,来宫看到渡濑的反应后,苦笑着说:

「不必那张脸吧。从你刚刚的说明听下来,你不过是被迫跟着鸣海做罢了,而且你一直都相信那个捏造的证据是真的。另一方面,你认为有冤诬明大之嫌后,就勇敢向嫌犯求证,做成笔录,再向检察官检举。你是因为担心组织的未来才进行内部告发的,你认为我们会处分像你这样善良的人吗?如果我们这么做了,警察又会被砲轰是个没人性的封闭组织。就算你出卖了同袍,也应该颁给你一张赎罪券才对啊。」

言语温和有礼,却极尽讽刺之能事。这个人的脸上,似乎同时挂着监察官的面具,以及一张同袍意识强烈的警察面具。

「还有一件事,已经有指示下来要保护你,不只保护你的人身安全,还要保护你的身分,所以目前浦和署的人事权被冻结了,署长必须等到一连串的处分全都结束后才能做人事更动。唉,说不定署长的位置也不保了。」

「保护我?请问是谁下的指示?」

「我不能说得太具体,既然是指示,就是上面的人吧。」

客气中语带轻蔑。是把渡濑当成向权力者谄媚的走狗吗?

来宫无意回答,但渡濑立即想到会在自己四周建立防火墙的人。

恩田检察官。一定是当初把迫水的供述笔录放在他那里时,他就料到浦和署和县警本部接下来会采取的行动,因而先发制人。

「反正你已经被保护了,就好好看着这场暴风雨,等它过去吧。」

「暴风雨是什么意思?」

「那还用说,当然是肃清的暴风雨。」

来宫摇摇手,一副显而易见的事就别再问了的样子。

「这次闹出这个事,警察的信用扫地。如今已经知道是犯了捏造证据的罪,而且整个浦和署都在隐瞒这件事。算是直接下命令的杉江警部当然不必说,连刑事课长和署长也都会被严加追究责任吧,问题大到已经没办法内部处分了事了。这种情况下会杀一儆百,惩罚更是惨烈。肃清的暴风雨就是这个意思。而且不只警察单位,检察厅和法院都一样,被暴风雨扫到不知去向的,恐怕会有十几二十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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