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西极其公式化地说完,站起来。看也不看呆立在旁的真琴一眼,便走了出去。
教室里只剩下真琴一人。
突如其来的孤立和自我厌恶,让她全身冰凉。
3
处理完法医学教室的杂务回到公寓时,已经晚间九点多了。
真琴立刻进了浴室。平常是为了洗去深入头发和肌肤的那股解剖室独特的味道,但今天她更想洗掉别的东西。
把脱下的衣物扔进洗衣机里,泡进温度设定得比平常还高的热水里,才觉得总算又回到人间了。
虚脱的同时,意识缓缓扩散,但令懊恼的是,光崎和凯西的话却不断在脑海中盘旋。
『发誓要忠于学问的人又怎能否定道理和逻辑?』
『无论患者是圣人还是罪人,都不应加以区别。但是真琴却区别了。只是区别的基准从身分换成感情而已。』
讨厌!给我消失!
真琴把头乱甩一气,又拿热水泼脸,但这样还不足以赶走那些声音。她不得不发现一个事实:在不知不觉中,他们两人在她心里竟然有这么重的分量。
被凯西指出她公私不分的时候,她觉得凯西又乱用日文了,但随着时间过去,她才体会到那句话正确得札心。
公私不分是真琴最讨厌的话之一。每当一个好好的大人,尤其是有公务员之称的大人将私事带入公务而闹上新闻时,真琴都非常不以为然。公务员的薪水来自于民众缴纳的税金,却有公务员在上班时间做私事,更有甚者,为了私利私欲而利用头衔或立场的人大有人在。坦白说,她认为这种腐败的公务员不如赶快死一死,对社会还比较有帮助。
然而,她作梦也想像不到自己会遭到这样的污名辱駡。尽管她不是公务员,但她拿的薪水同样是国家支付的。尽管她没有私心,但她同样让私情优先于任务。
感觉好像污泥沉淀在心底,实在不是泡个澡就能清除。
走出浴室穿上衣服,把在离家最近的超商买来的便当放进微波炉。平常她都自己下厨,但今天实在没那个心情。
据说因竞争过度激烈,现在的超商便当也不能小觎。但现成的东西就算做得再好也只不过是现成的。真琴没有任何感动地把冒着蒸气的蛋包饭送进嘴里咀嚼。
简直就像在吃沙。
吃不到一半就放下了筷子。
这份空虚愁怅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来真琴会设籍于法医学教室便是出于津久场的指示,真琴个人对法医学并不感兴趣。她甚至抱持着怀疑的态度,不知既无法治疗也无法续命的医学有何价值。
然而,在光崎和凯西底下工作,渐渐明白了其中的深奥与存在意义,越来越离不开。虽然至今还不习惯那股独特的腐臭味,但每次看到光崎的手术技巧,便觉得深受启发。这也是当然的。
如今虽看习惯了,但动刀的毕竟是斯界权威。要是听着他的讲解还不产生一丝兴趣,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当实习医师。
其实很简单。就是对暂时落脚的地方产生了感情。搞不好,还已经被附身了。
所以光崎和凯西的话才会令她如此心痛。
自己已经回不去了吗?一想到这里,就什么都不想做。丢掉吃剩的超商便当,打开电视。萤幕里,当红的年轻一辈搞笑艺人勐耍宝,但真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她受不了便关掉了开关。
电视一关,便是一阵凄冷的沉寂。
这样下去她会无法入睡。干脆来喝个酒好了,虽然根本没酒量。正这么想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为“妈妈手机”。
『喂,真琴?』
一听到仁美的声音,莫名的寒意便消失了。一股暖意缓缓注入心头。
“嗯,妈,有什么事?”
『妳这孩子真是的。没事当妈的就不能打电话给女儿吗?』
“不、不是啦。”
一如既往,妈妈总是选在绝妙的时机来电。在灰心丧志的时候听到妈妈的声音,心情都会开朗一些。
从以前就是这样。彷佛躲在哪里监视似的,在真琴沮丧的时候,妈妈一定会打电话来。
『我听说了。柏木家的裕子往生了。』
“妈、妈怎么会知道?又没上报上新闻。”
『妳不知道吗?要是有本地人过世,名字就会刊在地方新闻那一版的讣闻栏上。不过在报上看到她的名字的是邻居太太就是了。』
所以消息是来自邻居太太了。主妇们的互联网果然不能小觊。
『妈妈吓了一大跳。裕子以前不是常来我们家玩吗?』
“嗯。”
『好感慨呀。』
“是喔?”
『当然呀!妳和她同年,而且妈妈也认识裕子。』
除了家人朋友,还是有人会悼念死者。即使微不足道,裕子还是幸福的。
『听说是肺炎呀?妳一定有定期去看她吧。』
“嗯。”
『很累吧。』
“她本人是装作很有精神的样子。不过体力一减弱,免疫力还是会降低。”
『我不是说裕子,是说妳。她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想妳一定很难过。』
刹那间,心中的堤防决堤了。
真琴开始呜咽,再也无法忍耐。激动的情绪一涌而上,泪水自然夺眶而出。没有别人看见的安心畅通了泪腺。
只听啪嗒啪嗒声响。回过神来,地板上不断有水滴滴落。
真琴像个孩子大哭了一场。
母亲这种人是多么地无所不知呀!为什么就是会这么准确地戳中女儿的弱点呢?
即使在哭泣中,电话依然保持通话。当真琴终于收起哭声,将手机贴上耳朵,便听到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声音说:『……平静多了?』
“嗯……好多了。”
『妳陪裕子到最后?』
“嗯。可是因为我是实习医师,只能在一边干着急。我觉得我好没用。”
『妳就是为了以后不要再这么难过才努力实习的呀。妳要好好振作。』
“可是我……我好想救裕子。”
『一直到她走,妳都有去看她不是吗。现在的妳,还能为她做更多吗?妳已经尽力做了妳能做的了,不可以再后悔。』
“可是……”
『认清妳自己的能力。妳还没有左右别人生死的能耐。』
话虽严厉,但妈妈是在劝自己不要太自责。母亲的温柔直透内心,令真琴又想哭了。
“哼,妳等着吧!我很快就会变成人人称道的名医。”
『不知道那时候妳爸和我还在不在呀。』
“咦!妳、妳们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啊,我们好得很。只是想说,不知道是我们老死得快,还是妳能独当一面比较快。』
“妈好过分——!”
『可是,我和妳爸应该都很长寿。所以妳不用急。在大学里有值得尊敬的医师或学长姐吗?』
光崎和凯西的脸顿时浮现在脑海中,让真琴吃了一惊。
“怎、怎、怎么问这个啦!”
『只要班上还是社团里有妳尊敬的人,妳就会拼了命想接近他们。妳从以前就是这样,不是吗?』
母亲这种人果然无所不知。连自己不愿承认的事都永远记得清清楚楚。
『那,有吗?』
“有、有啦。”
『那,交男朋友了吗?』
这次,出现的竟然是古手川的脸,真琴整个噎到。
“怎么会扯到这个!根本无关好不好!”
『当然有关。就怕你下次情绪又大起大落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妈妈好担心呐。』
“用不着担这种心!我才二十几而己!”
『四捨五入就三十了呀。可不能再拿年纪当逃避的藉口了。五年、十年一眨眼就过了。妳不赶快抓住一个好物件,会越来越难嫁出去哦。理想太高,最后吃亏的是自己。税金和结婚对象的理想是越低越轻松。』
“……我要挂了。”
『哦,这么说不得呀?』
“我才没有。”
『那就好啦!』
说到这里,真琴想起与母亲拌嘴从来没赢过半次。再怎么说,对手从真琴还在包尿布就很瞭解她了。当然不是对手。
忽然问,真琴想问问。
“妈,我问你喔,假如我生病死了……”
『你这孩子!突然说这是什么话!难不成你哪里不舒服?』
“我是说假如啦!啊啊,真是的。不然生病或意外都随便啦,假如我死了,然后死因有一点点疑问的话,你会同意解剖吗?”
『解剖啊……』
仁美的话停顿了。这个话题实在不是开玩笑可以带过的,所以正在慎重考虑吧。想像起母亲困惑的样子,真琴有点后悔。
『这个嘛,我应该会同意吧。』
“哦?让花样年华的女儿肌肤被手术刀划开,妳也不介意喔。”
『会介意的不是我,是妳吧。』
“咦?”
『因为妳这个孩子,一遇到有疑问的事就会追问到底呀。如果要尊重死者的意愿,那就算解剖妳也会想查明真相不是吗?』
原来也有这种想法啊。
真琴有酲醐灌顶之感。
『你是不是迟疑着不知道要不要给裕子解剖?』
“妈怎么会……”
『怎么会知道?你呀,妳连这种问题都问了,妈会猜不出来才奇怪呢。很简单不是吗?放下自己的感伤,想想裕子会希望怎么做不就好了?』
裕子的遗念。
真琴回想起生前的裕子。虽然总是温婉含蓄,也不太坚持己见,但和真琴一样,一旦有疑问,就会不断自问自答直到想通为止。
光崎的话再度复苏。
『内科的人和妳看到的,只是患者的表层和仪器上的数值而已,不是吗。这样就算能判定生死,却无法查明死因。』
快回想起光崎至今查明过的一切。盲点、误认、隐瞒,他不就是将这些不加以追究就会被埋葬在黑暗里的真相曝露在阳光下吗。
这次的事也不是他一时兴起。不,光崎本来就从不曾因为一时兴起而动手解剖。
自己因为好友的死而太过悲恸,而盲目了自己的双眼。既然光崎主张有解剖的必要,其中就应该存在着无法置之不顾的什么才对。
“妈,谢谢妳。”
『嗯?怎么啦?』
“妈让我豁然开朗。”
『哦,那真是太好了。既然都豁然开朗了,就趁这个机会找个好物件……』
“我挂了。”
真琴强制结束对话挂了手机。
沉积在心底的淤泥消灭了不少。而该怎么清除牢固的残渣,也已经有了答案。
等着瞧吧!今天这个无用的我。
翌日,真琴比平时提早进了法医学教室。时间一到,凯西准时出现。
“早!”
“Good morrung,真琴。妳今天好早呀。”
“凯西医师,裕子的大体怎么样了?”
“津久场教授已经开了死亡证明了。大体昨晚就已经由葬仪社送回家了。”
葬仪社来过的,代表寿美礼已经与寺院联络过了。既然如此,守灵也会在这一、两天之内举行。最近丧家为了考虑出席者的方便,守灵仪式都在晚间十点之前完成。第二天举行告别式,结束之后大体就会送去火化。
换句话说,只剩下两天的时间。
“葬仪社到的时候,我也劝那位母亲同意解剖,可是她完全不理我,所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体被送走。”
“妳是怎么劝她的?”
“我说,我以法医学者的立场,请求您务必让我们解剖您女儿的大体。”
“……就这样?”
“就这样。结果那位母亲情绪非常激动,无法再继续交涉。”
果然。凯西的说法固然适合欧美式的谈判,但无法打动日本人的心。
“可是,我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放弃。今天我也会去她家,努力劝她。”
“我也一起去。”
真琴这一自告奋勇,凯西便直盯着她的脸看。
“妳不是来妨碍我的吧?”
“相反,我是去掩护妳的。”
凯西望着真琴的眼睛好一会儿,但最后一副看出什么的样子,低声说声“good”。
“那么,我们这就去吧。”
“请问……妳这么快就接受了吗?我是很高兴啦。”
“昨天真琴的眼神就是不相信任何人。可是,今天却是相信人的眼神。”
凯西咧嘴一笑,“这样理由够充分了吧?”
真琴和凯西换乘电车抵达现场时,柏木家已经开始准备告别式了。
大门敞开,好几名戴着黑色臂章的葬仪社人员进进出出。两人穿过这些人,来到后面。
裕子生前的房间已搬走了床和书桌等物,空空荡荡的。正中央有一套寝具,脸上盖着一块布的遗体便躺在里面。
枕畔佈置了枕饰祭台,寝具四周安放干冰,寿美礼垂头拱肩坐在一旁。
“阿姨。”
“啊啊……真琴。”
转过头来的脸委顿不堪。宛如失去了水分而干枯的花朵。以前虽然面色憔悴,却还有神采,但如今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仔细想想,从询问病理解剖意愿那时起,真琴便没注意寿美礼的脸色。但是,没想到竟然变这么多。
瞥眼瞪凯西的眼神,也很颓丧。
“妳来得好早呀。讣文上应该注明告别式是中午开始才对……”
“我没等讣文寄到就出门了。”
“对不起呀,匆匆忙忙的……妳等等,我这就泡茶。”
真琴连忙拦住准备站起来的寿美礼。
“阿姨,妳是丧主呀。您该一直坐在这里的。”
“可是,怎么能不招唿客人……”
“我们不是为了要让阿姨招唿才来的。”
正要告知此行的目的时,大门抬进了盖着布的棺材。看来正要进行纳棺仪式。
真琴向凯西咬耳朵。
“怎么办?这个气氛实在很难开口请她让我们解剖裕子。”
“为什么?”
“这还用问!现在就要将大体移进棺材了。这时候提解剖,她绝对不会答应的!”
“那要什么时候提呢?我从来没参加过日本的葬礼。”
真琴靠着聊胜于无的知识回想葬仪的流程。
纳棺,准备好之后,棺木便会送到葬礼会场。然后举行守灵,第二天便是告别式。总不能在宾客列席葬礼时交涉解剖事宜。
然而,也不能让凯西去交涉。寿美礼看来消沉丧志,这时候要是凯西用那种口吻重提此事,场面可能会失控。
真琴还在思索,棺材便已放在寝具旁,葬仪杜的人员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那么,纳棺仪式开始。”
纳棺是清洁大体,为其穿上寿衣的仪式。本来除了纳棺人员,家属也要参加的。
“阿姨,我有事想跟您说……”
“对不起,真琴。妳虽然是裕子最好的朋友,可是这是我这个母亲的工作,请妳多体谅。”
“不好意思,家属以外的人请到外面等候。”
一名员工以恭谨却坚持的力道将真琴和凯西推出了房间。
“阿姨!”
真琴又叫了一声,这时候,寿美礼的手取下了盖在大体脸上的白布。
那一瞬间,真琴看到了裕子的脸。
一张血气全无、脸颊、嘴唇都发青的脸。
一看到那张脸,真琴的话便哽住了。她将已经来到嘴边的解剖两个字活生生地咽了回去。
被带到另一个房间之后,真琴也只能像没头苍蝇般在房里不断踱步。书桌和床随意搁置在房间一角。看样子,裕子房间里的东西都暂时移到这里了。
“那叫纳棺吗?真琴,现在不能进去吗?”
“站在家属感情的观点,绝对不行。”
“妳不就是因为让感情优先于逻辑,才让光崎教授受不了妳的吗?”
“话是没错,可是在给大体净身的时候提出解剖,别人只会认为很没常识。不是说我,而是对浦和医大的法医学教室。”
“常识这种东西,因为人们所处的世界和立场不同而不同。我们有我们的常识。”
说时迟那时快,凯西已经走出房间,走向正在进行纳棺仪式的地方。
“凯西医师!”
真琴伸手要制止,却来不及拉住凯西。凯西走得很快。将真琴撇在身后的她直接进了正在举行纳棺仪式的房间——然后马上被赶出来。
“这也是异文化冲突啊。我向他们解释要消毒大体最好的地方就是法医学教室,他们根本不听。”
“这不是异文化冲突,是恶质的黑色笑话。”
“葬仪社的人简直就像大体保镳。得甩开他们说服那位母亲才行。”
大体保镳,这个形容虽不中亦不远矣。让葬仪顺利进行,将大体付诸火化,这是葬仪社的工作,一直到捡骨结束为止,一切都在他们的管理之下。
“等纳棺仪式结束、告别式开始之前的空档,我来劝阿姨。”
等告别式一开始,就会更难出手。要向寿美礼提出解剖的请求,除了抢在告别式之前,没有别的时机了。
但凯西的注意力似乎被放置在一角的床和书桌吸引,只见她兴致勃勃地查看床单和抽屉。
“真琴,妳来过她们家很多次,来看患者对不对?”
“对。”
“她吃的药都放在哪里?”
“那是餐后吃的药,所以……我想应该不是在这里,在厨房吧?”
“请带我过去。”
由于来过很多次,真琴知道这里的格局。在不明用意之下带凯西到了厨房,她突然就开始把橱柜一一打开。
“这、这是做什么?凯西医师?”
“真琴也来帮忙。我要找医生开给她的药。”
“为什么?”
“现在葬仪社的人也为了纳棺都在房间里。没时间了,快点。”
在凯西难得急切的语气催促下,真琴也加入寻找的行列。稍微一找,很快就在调味料架上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是加雷沙星。”
凯西将药袋倒过来晃了晃,看看内容物之后又抬起头来。
“妳不觉得奇怪吗,真琴。”
“哪里奇怪?那的确是加雷沙星的胶囊啊。”
“不是药的种类,是用量。照包装上的记载,这是两周前交给患者的。服用次数是一天两次。照计算,应该已经吃完了才对。”
内服药的药袋里剩的胶囊还有十颗以上。
“这是……”
“如果不是吃了一半就停药,就是减少了服用的次数。”
大概是为了保存证据吧,凯西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拍内服药的药袋和剩下的胶囊。
讲遵医嘱定时定量正确服用——这是药袋上的常见警语,但反过来便意味着,如果不遵照医嘱的用法与用量,便不是正确的用药之道。
“就算徽浆菌的抗药性再强,如果蓄意减少用量,症状恶化就不足为奇了。”
“怎么可能!你是说裕子蓄意减少用量?”
“No。药袋里剩下这么多,表示帮她准备餐后服用的人调整了用量的可能性比较高,而不是她本人。”
“阿姨……可、可是,也可能只是她弄错了。”
“这也是No。患者是去年就开始服药的吧。如果是弄错了,头两周胶囊就会有剩,所以一定会发现用量有误,依照逻辑推论,一直重复这样的错误是不可能的。”
虽然难以置信,但凯西的推论完美无缺,无从反驳。寿美礼为什么要这么做——怀疑让真琴心中一片漆黑。
我要确定事情的真假。才这么想,彷佛算准时机般,寿美礼来到厨房。真琴连忙反手藏起药袋。
“还想说妳跑到哪里去了,原来在这里……要喝茶说一声,我会帮妳泡呀。”
“不是的,那个,阿姨因为纳棺不方便出来,我就把这里当自己家……真对不起。”
“是真琴你,没关系呀,啊啊,告别式马上就要开始了。如果没时间换衣服的话,妳们两位可以直接这样列席没关系。”
失去感情的声音。真琴决定抓紧这个机会。
“阿姨,想拜托您一件事。”
“什么事?”
“请您……让我们解剖裕子的大体。”
寿美礼的态度顿时大变。
“连妳也说这种话?她才刚刚净过身,妳竟然要拿刀割她的身体?”
自己简直毫无人性的感觉席卷而来,但真琴按捺住这份心痛,继续说:“您不想查出真正的死因吗?”
“死因什么的都不重要了。”
这句自暴自弃的话,直接刺进了真琴的胸口。
“裕子已经死了。请不要再伤害她的身体。妳不是裕子的好朋友吗?”
“正因为是好朋友,才想弄清楚。”
“她是我的。不是妳的。”
寿美礼想以这句冰冷的话结束她们的对话。
实在很难再坚持下去。真琴正要气馁的时候,身后的凯西说出了决定性的一句话。
“妳为什么要减少患者的药?”
寿美礼的表情冻结了。
“不止是这样。我刚才看到大体一眼,她的双腿肌肉萎缩,处处可见废用症候群的症状。看来您并没有让患者做适度的运动,但这真的是患者任性不做吗?难道不是妳让患者处于瘫患状态的吗?”
“给我出去!”
寿美礼半吼叫地说,“妳们两个现在马上给我滚出去!”
既然被丧主勒令离开,她们也不得不走。真琴和凯西便先离开了柏木家。真琴连守灵也不得参加。这么一来,就必须在葬礼开始之前把事情谈妥。
翌日,两人换上丧服前往葬礼会场。
然而两人只能走到柜台。寿美礼的指示已经下达各处,才在礼簿上签名,便被旁边的工作人员制止进场。
“很抱歉。丧主的意思是,请两位不要列席。”
在葬礼上吃闭门羹是前所未有的经验。真琴相当沮丧,但凯西却一副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
“我们被拒于门外了,不过这下她的嫌疑就更深了。”
“凯西医师,妳还是认为阿姨是蓄意让裕子的肺炎恶化吗?”
“因为没有其他能说服我的假设了。”
“那,动机究竟是什么?妳该不会认为是为了保险金吧?”
“这个,真琴熟悉患者家庭背景,妳的观察应该比我准确吧。关于母女之间的感情和金钱方面的问题,我并没有得到任何情报。”
说起来倒是真的。然而,真琴虽然知道柏木家在经济上有困难,也知道正因如此,要为裕子投保高额的保险是不可能的。而她们母女始终感情深厚,这对高中时代便出入柏木家的真琴而言,也是难以动摇的事实。
“不管是感情方面还是金钱方面,我都想不出有什么问题。”
“那么,患者有自杀的念头吗?”
“裕子全心全意想活下去,实在不可能自杀。”
“母女间没有问题。金钱上也找不到动机。又没有自杀的理由。这样的话,我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母亲可能有代理性孟乔森症候群。”
代理性孟乔森症候群——听到这个病名,分散在脑海中的许多碎片便转眼拼凑成一幅画。
孟乔森症候群,一种为了引起别人对自己的关心而佯装生病的疾病,而代理性孟乔森症候群的特徵则是将物件由自己转移为身边的人。换句话说,病患藉由向他人展现自己拼命努力照护患者的模样来赢得同情,得到自我满足。
即使事前通知要登门拜访,也从不掩饰自己的憔悴的寿美礼。
将裕子的病情告知身为实习医师的真琴,自己故作坚强的寿美礼。
如果是寿美礼减少了裕子的用药,不让她做适度的运动,将她困在病床上,那么代理性孟乔森症候群的嫌疑便顿时大增。
这么一来,裕子就不是病死的。
是被害死的。
“根据最近的统计,受虐致死的儿童中,有好几个百分比是起因于父母的代理性孟乔森症候群。绝不是什么罕见的例子。”
“可是,要怎么证明?”
“只要是不自然的病例,体内一定会留下证据。那位母亲大概是直觉上害怕这一点吧。”
所以才会坚绝拒绝解剖——原来是这样吗。那就更加有解剖的必要了。
然而,会场里传出的诵经声告诉两人她们已错失进场的时机。再怎么需要解剖,她们又不是员警,无法做出强抢棺木的事。
诵经后由僧人烧香,来宾致辞。司仪的声音会场外也听得见,所以能大致瞭解进程。
听着司仪的声音,真琴又一次深感遭到排挤。最好的朋友的葬礼正在举行,自己却只能站在会场外。甚至不能到她灵前一拜,为她上个香。
懊恼和歉意啃蚀着她的心。想找出事实——只不过为了这么一个目的,究竟要牺牲多少?
朗诵完吊电,列席者便开始上香。结束之后,便是盖棺,丧主致辞,葬礼便完成了。再来就等灵车将大体送到火葬场。到了那一步,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真琴和凯西又好几度试着进入会场。但每每都遭到葬仪社社员阻止,没能越雷池一步。
丧主寿美礼的致辞终于开始了。
“裕子是去年开始卧病在床的。我们母女两人联手,拼命与病魔搏斗,但我的看护仍敌不过病魔,裕子终于气力耗尽……”
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
裕子难道不是为了你的自我满足而牺牲的吗?
真琴只想大声这么喊,但她忍住了,又去纠缠葬仪社社员。
“拜托,请让我进去。我还没有听到裕子最后的声音。”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丧主指示不能让两位进场。”
毫无意义的鸡同鸭讲。再怎么讲都不会有结果。正当真琴试图努力时,灵车庄严地开到了会场前。
而寿美礼的致辞也结束了,出棺的时刻终于到了。
“很抱歉,请两位不要接近丧主和棺木。”
在尽忠职守的社员阻挡下,真琴和凯西被迫远离灵车。不久,只见由捧着裕子遗照的寿美礼领头,盖着布的灵柩被搬了出来。
“阿姨!”
寿美礼对真琴的叫声有所反应,但也只是朝这里瞥了一眼而已。
两人的抗议也是枉然,只见灵柩静静地被送进了灵车的车门。
“出棺!”
葬仪社社员这一声令下,灵车启动。朝列席者响起长长的、悲切的喇叭声。
“裕子……”
真琴使尽浑身的力气大叫。
妳还不能走!
告诉我妳最后想说的话!
然而真琴无法如愿,灵车缓缓地驶出会场。
再也拦不住了——正当真琴这么想的时候。
在喇叭声打破会场宁静的同时,警车从旁边岔路上出现,阻住了灵车的去向。
灵车一停,警车上便走下了一个人。
是古手川。
“崎玉县警。请将遗体暂停送往火葬场。”
凯西松了一口气,低声说:“终于来了。总是要赶最后关头,真是急死人了。”
古手川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在列席的众人面前打开。
“这是鉴定许可书。遗体将运往浦和医大,立刻进行司法解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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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来,古手川刑警,你刚才那几句真是太精彩了。”
回到法医学教室,凯西张开双手大肆称赞,“简直就像『水户黄门』出场的经典场面。那是古手川刑警一流的舞台效果吗?”
备受赞扬的古手川却一副想抗议的样子。
“拜托,凯西医师,妳知道光靠手机传过来的一张口服药药袋和胶囊的照片要取得许可有多难吗。当然会花很多时间啊!请不要再这样酸我了。”
“请问,古手川先生,裕子她妈妈呢?”
“哦,她啊。一说要把遗体送来这里解剖,她马上就开始大闹不是吗。所以请她到署里问了问话。代理性孟乔森症候群,是吗?我们现在正和精神病的专科医师联络。”
“要是诊断出有精神疾病,罪行会减轻吗?”
“难说。以前,在久留米和京都也发生过类似案件,可是好像不适用于刑法第三十九条。”
裕子走了,寿美礼又要被问罪。尽管是罪有应得,但真琴的心却轻快不起来。
大概是睑色透露出沮丧吧,古手川一反常态地宽慰:“母亲这边就交给我们吧。真琴医师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啊。”
古手川的大姆指后身后一比。
解剖室。裕子为了说出最后的话,就在里面等着真琴。
是啊。前面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同时也是战场。
很快地,真琴和凯西都换好衣服,走进了冰冷的解剖室。
低头看躺在解剖台上的裕子。正如凯西所说的,下肢肌肉萎缩,与上肢不成比例。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显得更加透明,洁白无瑕再加上细嫩柔滑,看来宛如精緻的工艺品。唯一的安慰是,她的神情非常安详。
真琴按撩心中澎湃的情感,对裕子低语。
来,说吧!把最后想说的都说出来吧。
“那么,开始了。”
光崎以一如往常的语气宣佈开始执刀。
“解剖对象为二十多岁的女性。体表没有显着的特异之处,但下肢有酷似废用症候群的肌肉衰退。依内科的诊断,此人死于肺炎,解剖也以肺为主来进行。”
手术刀立刻朝胸部割下。那一瞬间,真琴也睁大了眼睛撑住了。血珠沿着美丽的肌肤上的切开线,一颗颗冒出来。
光崎打开两侧的皮肤,接着切除肋骨,便出现了微泛褐色的肺。但光崎的手指却没有去碰肺,而是先找上心脏。手术刀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便切开了心脏。
“心脏外观可见心尖钝圆,右心室明显肥大。但右心室壁的厚度接近正常,因此应为右心室本身肥大。两心室的内膜均有中度的脂肪变性。”
其次肺被切开。肺泡转眼便显露出来。
“为表示对内科的敬意,首先确认肺炎症状。我问妳们两个,这究竟像不像受到肺炎侵害的肺泡?”
真琴和凯西部把头凑到切开部位前,然后大为惊讶。
因为肺泡中几乎看不到发炎的症状。
“宿主一辨识了霉浆菌表面的脂蛋白,便会释放巨噬细胞,形成发炎症状。然而,解剖物件身上却几乎看不到发炎症状。”
真琴与凯西对望一眼。
这么说,裕子得的不是肺炎?
“但有发炎的遗迹,所以也可能是治疗进程顺利。与死因有直接关联的恐怕不是肺本身,而是这里。”
光崎所指的地方,是左肺动脉。
主干部分异常膨大。
“切开主干。”
手术刀的尖端以机械般的精准割开动脉。打开来一看,主干因血栓几乎完全堵塞。
“栓塞四周的肺可见实际出血,且出血也扩及支气管。而纤维母细胞已从血管壁伸入了部分栓塞。显示这组织化血栓一周之前便已存在,左上叶也有栓塞,这里也组织化了。右肺、通往下叶的肺动脉也一样。”
光崎的手指忙碌地动着。所指的部分均有血栓栓塞。
这是怎么回事?肺里到处都有血栓?
“整个肺部的肺动脉血管壁都有肥厚的现象。因此极可能从以前肺部便发生高血压,以至于右心室肥大。以上,由心脏与肺所呈现象,推测被解剖人因一再发生血栓栓塞,造成肺动脉腔阶段性狭小化,右心室负荷超重而导至右心脏衰弱。”
“教授……”
真琴的声音颤抖着,“裕子不是死于肺炎,而是……肺栓塞吗?”
“说说肺栓塞的症状。”
肺动脉一旦被血栓堵塞,动脉里的氧浓度便会降低。心脏为了弥补氧气不足而频繁地送出血液,因此即使静卧心跳也会加快。
再者由于动脉内的压力上升,血管会变粗,引起胸痛。
“自觉症状最常见的是唿吸困难,胸痛,其次是咳嗽。”
“那么肺炎呢?”
“长期咳嗽不愈,严重时会发生唿吸困难与胸痛。”
“两者症状类似。即使患者说有这些症状,肺栓塞也极少出现在最早的鉴别诊断名单上。但是,看病歷,解剖物件送医前曾呕吐。很可能是因唿吸困难突然恶化造成的,但这样的症状在肺炎非常罕见。而送急诊时又确认有过唿吸和低血压,就应该考虑肺栓塞的可能性。”
换句话说,裕子和寿美礼都一直以为是肺炎而持续治疗,但其实裕子的问题是肺栓塞。
怎么会这样?那么寿美礼刻意减少加雷沙星的用量,根本毫无意义呀!
光崎不理真琴的震惊,移往下肢的部分。
“下肢的肌肉衰退起因于运动不足。步行动作可使腿部肌肉透过静脉将血液往上推,具有辅助泵浦的机能。运动不足这项机能当然就停滞,是导致容易发生血栓的远因。”
寿美礼不让裕子下床充分运动,竟成了肺栓塞的帮凶。换句话说,寿美礼的恶意在这个部分发挥了作用,而不是在服药的用量上。
“造成肺栓塞的血栓最容易发生在哪个部位?”
“腿部静脉。”
血栓在贯穿腿部的深部静脉里生成,顺着血流来到右心房,再经由右心室被送到肺动脉。肺栓塞的原因有九成以上都是深部静脉血栓造成的。
“邢么,现在就来确认。”
光崎先微微举起右腿,
“没有浮肿。皮肤上也不见变色部分。”
“咦?”
真琴不禁惊咦出声。因为深部静脉血栓的患者绝大部分下肢之一会有浮肿或皮肤变色的症状。
光崎的手术刀切开右腿,露出静脉。但无论切开血管的哪个部分,都没有发现疑似血栓的东西。为周全起见,同样也切开了左腿,仍旧没有发现血栓。
“教授,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深部静脉没有血栓?”
“这还用问吗?因为这名死者肺栓塞的原因并不是深部静脉血栓。”
光崎说得理所当然。真琴却莫名其妙。
但真相还是水落石出了。裕子最后想说的话已经很清楚了。
“……是津久场教授误诊了。”
“但急救和心肺复苏术本身并没有失误。”
急救没有失误。所以不能直接质疑津久场有医疗过失——听起来是这个意思。
“您是回护津久场教授吗?”
“如果我要回护他,何必解剖?”
光崎不悦地将嘴角往下撇。动作和表情都一如平常,所以真琴觉得安心了些。
这张不悦的脸,忽然朝向自己。
“由妳来缝合。”
“咦咦!”
“开腹时要迅速,缝合时要仔细。妳的技巧不够成熟,要求迅速终究是奢望,但仔细应该办得到吧。”
真琴一时间不敢相信。向来坚持只要执刀就要亲手缝合的光崎,竟要自己这个实习医师善后。
光崎将位置空出来。真琴彷佛受到诱导般,站上那个位置。
“但缝合时不能用钉的和贴的,要用缝合线缝合。”
以线缝合,当然不像用钉书机和胶带那么轻松简单。但光崎却要她用针线。
他并没有问妳办不办得到。
求之不得。
真琴再次低头看裕子的遗体。
对不起呀,让妳这么难堪。
我现在马上就让妳变回原来美丽的样子。
闭上眼睛,调整唿吸。
“不好意思,凯西医师,能麻烦妳辅助吗?”
“OK!”
确定凯西来到身边之后,真琴逐步展开缝合作业。
“柏木寿美礼招认了。”
二天后,来到法医学教室的古手川一开口就这样报告。
“她说她尽可能不让自己的女儿外出,也减少用药量推迟她的康复。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但看护女儿时一颗心很踏实,希望能一直持续下去。”
听起来确实是代理性孟乔森症候群的典型症状。
“最关键的是凯西医师拍的内服药药袋。拿那张照片给她本人一看,她就老实招认了。这是我个人乐覩的观察,我想她并没有明确的杀意。”
真琴也希望如此。即使是再要好的朋友,自己也不可能介入她们母女。她们两人之间的感情应该是旁人无法理解的吧。但她仍希望寿美礼的行动是出自精神疾病,绝不愿意认为背后心存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