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津久场在自己的研究室里这么问。
“县警根本没有报验的案子、不惜骗取家属同意也要解剖的案子、东京都监察医务院处理过的案子,还有之前在医院病死的案子。还不止这些。明明没有正式报验他却着手解剖的案子,光这个几月就超过二十件。”
“可是……那四个案子如果没有光崎教授的解剖,真相就石沉大海了。”
站在津久场正面的真琴这样回答,但语气无论如何就是会有点藉口的意味。最初对光崎的独断专横强烈批判的真琴,到了最近也颇有共犯之咸。
“无论结果如何,问题是他那种旁若无人的态度。”
旁若无人完全是事实,所以真琴无话可说。
“光崎的行动不仅在校内,在病理学会里也被视为问题。很多人都以怀疑的眼光看他,认为他在校内突出的预算消化率,就是为了在学会里拼解剖案例。”
真琴并不是直接听到这些话,因此对于学会里的传闻不得而知,但预算执行方面凯西经常抱怨,所以她是知道的。明明距离年底还早,但分配给法医学教室的预算几乎已经见底了。原因当然是解剖案例远比当初预估的多得多。
每一件解剖案县警支付的费用约十六万圆。然而实际支出的费用约二十五万圆。换句话说,每解剖一具尸体便产生九万圆的亏损,但亏损的部分全数以大学的费用计。换句话说,光崎解剖得越多,大学的预算就越吃紧。
“预算吃紧不是只有我们大学。县警本部也一样。前几天崎玉县警搜查一课的课长才为了担心用于解剖的费用过高来向大学哭诉。”
再这样下去,当大学和县警分配给解剖的费用用完,却又有案子要报验的话,该怎么办?
——真琴心中产生了直接的疑问。
按理说,就算预算再怎么不够,也不能弃死亡原因不明的尸体于不顾。而又不能请报验的法医学教室免赞服务,所以结果便是不得不移甩其他的预算。
想到这里,真琴认为大学和警方应该重新检讨预算科目才对。警方也好,医院也好,应该有数不清的科目在优先顺序上低于查明死因才对。
“光崎到底在想些什么?”
津久场又重提了最初的问题,“这几个月,妳就近听光崎的话、观察他的举止,时而共同行动。光崎为何埋头勐解剖,妳觉得呢?”
“教授问起,我不敢不回答,可是……光崎教授本人只说患者无论生死都一样,身为医师理性应优先于感情而已,从来不给具体的理由……”
于是津久场轻轻叹了一口气。
“唉。这样特地把妳送进法医学教室是白送了。”
“对不起。”
“哪里……他本来就是个动手不动口的人。就连对相交多年的我也不肯敞开胸襟赤诚相待。也许是我思虑太短浅,以为他对自己法医学教室的人口风会比较松。”
妳到光崎底下工作,找出他一味增加解剖案例的原因——津久场是这样要求的。补足不够的学分,不过是将真琴送进法医学教室的藉口。
“没有确凿证据也无妨。由栂野看来,光崎藤次郎是个什么样的人?”
“傲岸不群,粗鲁,爱损人,独断独行……”
“这些不用妳说我也知道。”
“可是,作为一个医师,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这一点应该要明言。身为医师的经验和技术,以及坚定不移的信念。正因如此,多少专断蛮横和旁若无人,他人也才能包容。
“这些也用不着妳说。”
津久场烦恼地摇摇头,“如果他只是个恋栈学会里的名声地位的人,我也不会要妳去干这种卧底的勾当。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希望在没有闹出大问题之前摆平这个状况。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他当众出丑。”
然后,他祈祷般双手交握。
面对这诚挚的眼神和迫切的语调,真琴只能垂下双眼。
“我想这样的工作有违妳的心愿,但既然妳也尊敬光崎,那么我要拜托妳。如果有人能够阻止他乱来,那么这个人不会是痛恨他、想排除他的人,而是敬爱光崎这个人,能够尊重他的信念的人。”
阻止光崎乱来——恐怕要出动自卫队一个师团才办得到吧——尽管心里这么想,真琴还是无法拒绝津久场的请托。
离开津久场的研究室,真琴便走向内科病房。被派到法医学教室之前,这里是真琴的归属,至今归属意识也没有减弱。也有她睽违许久、想见上一面的人。
轻轻敲了四二一号房的门,里面传出回应。
“啊,真琴医师!”
病房里有患者仓本纱雪,以及在床畔的护理师须见理惠子。
“栂野医师……”
“我来看看状况。纱雪妹妹,看起来挺不错的嘛。”
“嘿、嘿,脸的浮肿比较消了吧?”
“嗯,消了消了。变成大美人了。”
“……真琴医师,既然要说这种场面话,也说得高明一点嘛!”
纱雪微嘟起嘴说。她才十岁,这模样令人爱怜,真琴不禁就笑了。
纱雪数月前因罹患腹膜炎而在浦和医大住院,真琴以辅佐津久场的身分负责这位小病人。尽管是辅佐,但她是真琴的第一位患者,感情自然不同。纱雪个性又亲人,感情自然就更深了。发炎部分因施打抗生素痊癒出院,但上周复发,因而再度住院。
腹膜炎一如其名,是腹膜因细菌感染引起发炎症状的疾病。腹部疼痛逐渐扩大,伴随发烧、恶寒、呕吐、心悸等症状。必须早期治疗,而纱雪体质较为虚弱,因此没有选择动手术去除病灶,而是施打抗生素。真琴是纱雪的辅助医师,但后来奉津久场之命去监视光崎,因此中途退出。但真琴到法医学教室之后还是很挂念纱雪,不时会来看她。
“要乖乖听护理师姐姐的话哦。”
“人家我都有听啊!她还威胁我不听就不会好呢。”
“说什么威胁,哪有这么夸张。”
站在旁边的理惠子加以纠正。
“纱雪妹妹是有目标的呀!为了达成目标,要听医生的话把病治好。当初不就是纱雪妹妹自己说的吗?”
“我可没忘记。”
纱雪怱然一脸认真,“在七月十五日哈利波特魔法世界开幕之前,我一定要出院!”
身为哈利波特迷,纱雪一听说日本USJ(环球影城)即将开设这个游乐园区,便以头一批游客为目标努力治疗。虽说动机很孩子气,但无论是什么样的动机,只要能达成治疗的目的都是好动机。
一如“病从心起”这句话,无论医疗技术多进步,或是开发出多有效果的新药,若患者没有想把病治好的意愿,治得好的病也治不好。
“好,妳要加油!”
理惠子一煽动,纱雪便开朗地回答“加油!”。
“我再来看妳。”
真琴这么说,然后随着理惠子走出病房。一起出来,是为了说一些不想让纱雪听到的话。
“须见小姐,告诉我,怎么会复发呢?”
“因为急性阑尾炎。”
明明不是自己的错,理惠子却过意不去地这么说,“二度住院时,照腹部CT确认的,阑尾炎波及了腹膜。”
“阑尾炎已经处理好了吗?”
“津久场医师用药控制下来了。因为怕纱雪的体力负荷不了手术。”
“血液检查的结果呢?”
“CRP(C反应蛋白)阳性。白血球也增加了。”
两者都是腹膜炎的典型特徵。但好不容易治好的腹膜炎受到阑尾炎的波及而复发,纱雪的运气也真差。
“津久场医师甚至还说要亲自帮她采血呢。我反对说这样我们就没工作好做了,但还是没用。”
“哦。”
“大概是无法接受在自己治好的腹膜炎竟然复发吧。津久场医师说这也是愈后观察不够充分的结果,非常自责。”
真琴觉得这是很津久场的反应。教授乍看之下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但其实是个非常重感情的人,主治的患者就不用说了,对于他所指导的实习医师也付出了深厚的感情。由他所负责的患者和实习医师没有人讨厌他,凡是与津久场相处的人都会被他同化,无一例外。
“可是,我有点嫉妒呢。”
“对纱雪妹妹吗?还是对津久场医师?”
“唔——,两个都有吧。”
仔细想想,光崎在各方面部与津久场形成对照。他对活着的人不感兴趣,就算有点兴趣也很冷淡,相处方式也很粗鲁。不相信别人的话和判断,会先行以自己的所见所知来判断。独断独行,对他人的意见不羼一顾。这两人竟然是同学而且还是朋友,真琴也深感好奇。
“我是过来关心一下,但既然津久场教授这么热心,我这种小脚色还来掺一脚就是不识相的越权行为了。”
“没这回事。”
理惠子勐摇头,“我很能瞭解栂野医师担心纱雪妹妹的心情。因为我自己也忘不了头一个负责的患者。就是会偏心。”
“谢谢。不过,我最近开始认为,作人这样子还可以,但带到工作里可能不是很好。”
“咦?”
“对任何患者都不应有所区分。不,不仅是任何患者,连生者和死者都不应加以区分。只要有人倒在自己眼前,就算是敌人也应尽全力治疗……我开始认为这才是医疗人员的本分。”
一回神,只见理惠子以讶异的眼神看着自己。真琴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连忙摇手。
“啊,我说的只是理想啦,理想。觉得如果能这样就好了。毕竟我现在还是个会迷惘、会出错的实习医师啊。”
“不会啦,我是……有点吃惊。栂野医师比在内科的时候,变得更,那个……”
“更成熟懂事了?”
“不是不是,怎么会!”
“没关系啦,这点自觉我还有。是说,解剖了那么多案例,就算不想成熟也得成熟啊。”
“妳已经很习惯了吗?解剖。”
“嗯—,差不多就解剖完敢吃烧肉定食的程度吧。”
听真琴这么说,理惠子睁大了眼直盯着她看。
两天后的深夜三点,真琴接到了理惠子的紧急联络。
“怎么了?这个时间打给我。”
接起手机意识朦胧,但一听到下句话立刻便清醒了。
“刚才,纱雪妹妹死了。”
一时之间,真琴无法理解。
“死了……?怎、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突然!”
“刚才病情突然恶化……我也跟在旁边,可是……连心肺复苏都救不回来……”
理惠子似乎强忍着哭泣,话说得断断绩绩。
“我马上过去。”
“……已经太迟了。”
“我还是要去。”
真琴跳下床,匆匆换好衣服出门。
在赶往浦和医大途中,真琴脑海还是一片混乱,患者的病情突然恶化的情况所在多有,身为护理师的理惠子也不可能会说这种谎。纱雪应该是真的在医院里死了。
这时候自己再赶过去,纱雪也不可能会活转来,她也知道已调离内科的自己厚着脸皮过去,只会碍手碍脚。
但真琴还是不能不赶到纱雪身边。不能不去送她最后一程,确认她的死因。这是真琴唯一能做的。
不久前,才失去好友裕子,现在又失去了第一位患者。对真琴而言,她接二连三失去了亲爱的人。
然而裕子那时和现在,有明确的不同。
裕子死时,真琴只知道龟缩在自己的世界里伤心难过。只知道为朋友哭泣,为自己流泪。
现在不同了。即使心情同样沉重,但她要的不是供她逃避的所在,而是真相。她必须倾听纱雪离世之际想说的话、她的肉体最后想传达些什么。要伤心难过,大可等听完再说。
一抵达浦和医大,真琴便直奔护理站确定纱雪的所在。据当值的人说,因病情突然恶化,转到外科后进行了开腹手术,但此刻是在往生室。
真琴一个右转前往往生室。这个地方不知已来过几次,但今天她思潮起伏。
打开往生室的门。
房里的日光灯非常明亮,毫不阴惨。然而,一看到紧挨着病床恸哭的纱云母亲,以及呆立在旁的父亲,真琴就不行了。
“纱雪——,纱雪——”
母亲声声唤着女儿的名字,哀哀哭泣。父亲一手扶在母亲肩上,彷佛不知身在何处。
从两人身后望过去,可以看到盖着被单的遗体。蓦地里排山倒海而来的绝望,令真琴几乎无法承受。
她才十岁呀。
她那么努力想把病治好。
悲恸之际,身后有人喊“栂野医师”。
“请到外面来。”
一回头,只见理惠子就站在那里。
理惠子悄声说,真琴便跟着她走出往生室。
“病情急剧恶化是在深夜十二点刚过的时候。纱雪妹妹突然说肚子痛,吐了。拍X光片确定有腹积水,白血球也超过两万一,所以紧急转往外科进行了开腹手术。”
“执刀医是?”
“当值的新井医师。”
新井是外科医师。一定能妥善处理这个紧急状况。
“已经通知津久场医师了?”
“嗯。一通知病情急剧恶化,津久场医师就马上赶来了。刚刚还在这里的。”
不愧是主治医师。
“医师说,很遗憾,一再地说很遗憾。”
理惠子垂着头继续说,
“医师本来就很担心纱雪妹妹的身体承受不了手术……结果手术才开始没多久就心肺停止了。后来虽然进行了心肺复苏,可是纱雪妹妹的心肺却从此就不动了。”
“手术就中断了吗?”
“新井医师确认有脓性腹积水和阑尾周边的溃疡之后,缝合了。死于败血性休克。”
换句话说,死因还是腹膜炎。考虑到纱雪虚弱的体质而持续用药,但病灶最后还是没有剷除。
“纱雪妹妹的运气很差……好可怜……”
理惠子说完,双肩垂落。
运气差——
真琴感到一丝不对劲。
一度出院之后罹患了阑尾炎,波及腹膜。这一点的确可以说是运气不好。可是,就这样恶化而死,真的能以运气不好一语带过吗?
从理惠子的话听起来,新井的处置没有问题。这位医师的手术素有好评。像腹膜炎这么简单的手术发生失误的可能性也很低。因此现阶段找不出责怪院方的因素。
但即使如此,真琴还是不愿将整件事要归咎于运气不好。才十岁的小生命。上天真有这么冷酷,要如此轻易地夺走这绦生命吗?
真琴又一次打开了往生室的门。纱雪的父母依然是刚才的姿势。
“节哀顺变……”
真琴行了一礼,只有父亲有反应,母亲仍是把脸埋在被单里。在父亲的劝慰后,才终于让了一个位子给真琴。
纱雪脸上的布已经取下了。大概是理惠子她们帮忙仔细清理的,只见她脖子以上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彷佛睡着了一般——这样的形容再贴切不过。
真琴默祷片刻。
对不起。
没能救妳。
妳明明那么想把病治好的。
明明有无限美好的未来。
真的只是运气不好吗?没有别的原因?
告诉我。
把妳想说的话告诉我——
真琴抬起头,面向父亲。
“仓本先生,您愿意让纱雪的身体接受病理解剖吗?”
父亲意外地睁大了眼睛,然后摇了一、两下头。
“事到如今就算解剖,女儿的死因也是腹膜炎。执刀的新井医师已经详细说明过了。我想没有这个必要。”
语气平静但坚定。
母亲仍压低了声音哭着。
“也许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部分。”
“什么部分?”
对方反问,但真琴却无法明确回答。
“如果是为了往后的早期发现的话,我是听说过。可是,女儿的原因和一切都很清楚,就算解剖对医疗发展只怕也没有什么贡献。再说……再说,当父母真的很苦。女儿才、才十岁。又是个身体不太好的孩子。要让这样一个孩子再挨刀,作父母的于心何忍。”
说完父亲也沉默了。
没有得到家属许可便无法进行病理解剖。这时候真琴只能乖乖退下。
“栂野医师,妳怎么会提起解剖?”
一出往生室,理惠子立刻问,“是新井医师的手术有什么疑点吗?”
“不是的……只是我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纱雪妹妹最后的声音。她想说什么,解剖之后也许就能知道。”
“她就是腹膜炎呀!她的腹水、溃疡,在当场的我都看到了。这是骗不了人的。”
“我不是说新井医师骗人。只是,手术半途中止了不是吗。这样的话,很可能还有没看到的事实。”
理惠子的声音变得很尖锐。
“栂野医师转到法医学教室以后,真的就变了一个人。变得好冷漠。”
到此为止的话,真琴部还料得到。
但接下去的,却让她倒抽一口气。
“简直就跟光崎医师一样。”
真琴不禁注视理惠子。理惠子顿时慌了。
“啊,那个,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
“没关系。别介意。”
连真琴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她竟然不觉得讨厌。甚至有点自豪。
“不过,有件事要请妳告诉我。手术前不是抽血检查了吗?检查结果现在在哪里?”
住院患者及门诊患者的病歷都保管在护理站旁的资料室里。真琴进了资料室,寻找纱雪的病歷。
然后她慌了,因为到处都找不到。病歷是依照五十音归档的。为了怕是放错,整个カ行的资料她都找过了,又找了前后紧临的ア行和サ行的。还是找不到。
是有人带走了吗?可是,这样的话,登记簿里应该会有病歷出借记录才封,却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真琴才想到。抽出来的血会送到验血仪器解析。所得的资料资料会存入电脑再行列印,所以除了纸本之外,电脑里应该还有记录。
真琴连忙赶往检验室。由于时间还早,检验室里的灯是关着的。也不见检验技师的人影。幸亏就算是实习医师,但好歹是医师的身分。只要有证件,就能自由进出检验室。
真琴打开电脑的电源,搜寻纱雪的名字。资料是以患者的姓名和编号来管理的,只要输入名字,包括过去的检查在内,所有的记录都会显示出来。
可是,电脑显示的一句话却轻而易举便辜负了真琴的期待。
“找到0笔相关资料”
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又输入名字试了一次,然后再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上次以及这次住院,纱雪都验了好几次血。不可能是资料缺漏。
唯一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一定是有人删除了资料。
带走病歷,并删除资料。一定是医院的人,否则办不到。换句话说,医院的人除了自己都不能相信。
真琴将抽血用的针管藏在怀里,返回往生室。
所幸,理惠子不在,往生室里和先前一样,纱雪的父母紧紧伴随在遗体身旁。
纵然心痛,但现在只有这个办法。
“纱雪妈妈,打扰一下。”
真琴半强迫地推开母亲,将针抵住纱雪已经冰冷的左臂。
“栂野医师……妳要……做什么?”
“很抱歉。为了预防感染,我要抽一点血。”
给了一个当场临时想到的藉口之后,真琴若无其事地抽了血。由于血流已经停止,流入针筒的速度比平常来得慢,但验血所需的血量不多,流得慢也无妨。
握住那冰冷的手臂,只觉无常之感从脚底油然而生。就连自己的行动有没有意义都不确定了。
抽了所需的量,真琴便抽出针管,以泡过酒精的棉花消毒,然后贴上止血贴布。虽然是不必要的处置,但这是对纱雪和她父母最起码的礼仪。
“打扰了。”
真琴深深行了一礼,匆匆离闹。装出理所当然的表情。至少绝不能有可疑的样子。
带着刚抽的血,又赶往检验室。她的计画是,等检验技师一上班,就头一个请技师检验。
真琴忽然回过神来,苦笑。自己正在做的事,简直就和光崎没两样。为了追求真相,为了揭露隐藏在遗体中的秘密,无视于内部规定和手续,埋头勐冲。
究竟是什么时候中了毒的呢?还是自己本来就有这种无法无天的倾向?无论如何,都已经中了毒了。再来就看要在这里煞车,还是干跪毒到底。
在检验室前等了几分钟,检验技师终于现身了。
“我一直在等你!”
说完递出针筒,检验技师被她吓了一大跳。难得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真琴决定像情人节送巧克力一样递出针筒。
“我都还没打卡耶。”
检验技术似乎很老实,虽然抱怨,却也立刻打开了仪器的电源。
等了一个小时,便听到“结果出来了”的声音。真琴在技师身后注视萤幕。
血液的检查项目自TP(血清总蛋白)起,有Alb(白蛋白)、胆硷酯酶、LDH(乳酸去氢酶)等二十四项生化检查,WBC(白血球数)、RBC(红血球数)等七项血球数值,红血球沉降速率等三项发炎反应检查,糖化血色素等五项血糖检查,还有甲状腺机能检查、癌症检查等,种类非常多。
老实说,会注意到血液检查纯粹是真琴灵光一闪的结果。检查结果也许会显示出与腹膜炎不同的症状——她只是这样怀疑而已。
但病歷遗失、资料被删却加重了她的怀疑。动手的人一定是想隐瞒这些检查项目里的某一部分。
两人逐一确认各个项目。来到最后几项时,一个陌生的成分引起她的注意。
“奇怪了,这个数值异常。”检验技师也指着画面其中一点说。
“rt-PA”
“这是……”
“rt-PA是血纤维溶解酶原活化酵素。”
检验技师边列印结果边回答。
“是血管内皮细胞分泌的一种成分,可以溶解血栓的纤维蛋白,说起来,就是血栓溶解剂吧。”
血栓溶解剂?
“这些血是一个腹膜炎患者的。”
“哦,是喔。”
“为什么腹膜炎患者的血液的这个成分会异常呢?”
“妳问我我也说不上来……不过,这个程度的异常,应该不是体内自行生成,很可能是外部注射的。如果进行更详细的成分解析,也能验得出是生成物还是药剂。”
真琴拿着列印出来的检查结果,想起该商量的对象。
刚才,她判断医院的人,除了自己都不能相信。
但是有例外。
这是她不顾内部规定和手续而得到的线索。既然如此,商量的物件也一定要是不顾内部规定和手续的人。
2
“所以,妳就把这个拿来了?”
凯西说,把检查结果晃来晃去。
结果,真琴没有回家,拿着检查结果直接到法医学教室等凯西和光崎。
“真没想到竟然有责怪真琴单独行动的一天。”
“单独行动?”
“没有指导教授光崎教授的指示,却自行採取行动,哪里不叫单独行动了?”
“可是,不这么做的话,证据有全部被隐藏消灭的危险。纱雪妹妹的遗体也是,不快点行动,父母亲就会带回去了。所以这不叫单独行动,是先斩后奏。”
真琴连珠炮般的一串话,让凯西睁大了眼睛。
“真琴,妳真是看开了呢。”
“对,我是看开了,那又怎样?”
到了这个地步,总不能撤销自己带来的案子。而且分秒必争。这时候,不惜劝诱、威胁凯西和光崎,也要让他们支持自己。只不过,真琴对两人无法提供任何好处。她有的只有不顾一切的气势。
“无凭无据就投石问路、毫全无计划性可书、莽撞冲动、率性而为,最后还都看开了。实在不像是一个从事医疗的人应有的态度。”
为什么这个外国人说这些讨人厌的日语说得特别流利?
“追、追求真相的态度是基础医学的根基。”
凯西望着真琴好一会儿,终于笑了。
“能够大大方方地说出这种肉麻的话,就代表妳已经独当一面了。”
“肉、肉麻?”
“这可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呢。另一种说法是什么来着?啊啊,对对对,叫作尚方宝剑。古代好像只要有这把剑,绝大多数的违法行为都会被原谅嘛。”
似是而非。
“不过,事情紧急倒是真的。妳有没有办法说服她父母?”
“医院的人带走了病歷、删掉资料,这些都是我们院内的事。死因明确的遗体,我们没有理由留下。”
“我的意思不是解释情况请他们同意。我问的是,有没有理由让他们改变心意,暂时不带回家。”
凯西照常以别有意味的眼神看真琴。
“给遗体抽血的时候,真琴不是编了一个非常合理的藉口吗?”
对啊,预防感染。
真琴再次咋舌。要比心思机敏和谋略,她实在不是凯西的对手。
“日本话里不是有句话叫好事不宜迟吗?”
在这个状况下,她们的行动能不能叫“好事”见仁见智,但已经由不得真琴考虑那么多了。
“可是,在那之前至少要先取得老闆的同意。”
才说呢,凯西就已经拿出手机打电话了。电话当然是打给光崎。
“Good morning,老闆。我就开门见山了,真琴发现一件非常有意思的案子。所以想和光崎教授商量……”
在旁边听起来,简直像在动什么歪脑筋。
“患者仓本纱雪,十岁。曾经因腹膜炎在我们医院住院,后来复发了……是,是的。删除资料的人想必是医院的人。如果没有晶片身分证是进不了检验室的。是的,我也这么认为。那么,我和真琴会做好准备。”
接着,凯西挂了电话。
“教授也会过来。我们必须先把那具遗体送过来。真琴,快行动吧!”
“等等……我好意外。”
“有什么好意外的?”
“因为光崎教授这么轻易就答应了。那个,虽然教授和凯西医师都是打破内部规定的惯犯,可是这次也有可能是我自己一头热啊。病歷也许是被混在哪个地方,资料被删除也可能是电脑失误。”
“如果是个别发生的确有可能。但是,两个状况同时发生的可能性就小得多了。”
真琴和凯西在前往往生室途中也继续交谈。
“怎么了?现在才知道害怕吗?”
“不是的,那个……你们真的要这么轻易就答应吗?开头的人是我,但我不算,你们两位是有地位有身分的人啊!”
“我有两点根据可以一扫真琴的疑惑。”
“两点?”
“One,光崎教授听了说明之后,判断应该详查那具尸体。至今教授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所谓的经验法则同时也是机率论。因此教授判断说Go的,最好就听教授的。”
听起来很像军队式的说法,但若说是经验法则倒有几分道理。无论多么异想天开、多么唯我独尊,就结果而言,光崎从来没有看错过。
“Two。这次的案子真琴不是根据感情,而是依照逻辑来行动的。人也好,组织也好,若是凭感情行事,往往会走向错误的方向。走到一半要再换方向就难了。但是如果依照逻辑来行动就不会这样。”
“不顾内部规定和手续,花言巧语欺骗死者父母抢夺遗体,是合乎逻辑的行动吗?”
“问题不是手段,而是目的。”
凯西大言不惭地说。
在往生室的纱雪父母已经冷静下来了,但凄清落漠的样子依然不变。
真琴一提出想暂时保管遗体,父亲便一脸讶异。
“刚才验血的结果,发现遗体有併发感染的危险。”
“感染?”
“尸体感染肝炎病毒是常有的现象。所以手术或解剖时,执刀医都必须全副武装,但有时候还是会成为病毒的媒介。”
这不尽然是谎言,所以真琴也认为自己真会说。
“死后十二个小时后,因体温降低,病原菌也会逐渐死亡,但刚往生时的感染风险与活体相当。很抱歉提出这样的要求,但为成为感染源的遗体消毒是我们医疗从业人员的义务。”
“噢……”
纱雪父母显得半信半疑,真琴便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接下来为了检查必须开腹,这完全是为了检查。”
只是把解剖这个字眼换成检查,给人的印象便截然不同。真琴有如诈骗师般巧舌如簧,而纱雪的父母则是万般不愿却不得不答应的样子。
“我们先将遗体运走。等检查结束便会再送回,两位请在家等候。”
留下这句话,真琴和凯西两人便将纱雪的遗体抬上担架,送往法医学教室。
“刚才搬出二度感染,实在漂亮。”
凯西佩服地说,“在旁边听得我都忍不住点头了。能够信口说出那种不令人不敢相信是谎言的谎言,也是一种才能呢。”
“请别这么说,这一点都不是称赞。”
一回到法医学教室,光崎正好也到了。
“这就是那具遗体吗?”
“是的。”
“判断遗体有异状的是你吗?”
“教授,不是遗体有异状,而是病歷遗失……”
“血液里验出了大量的血纤维溶解酶原活化酵素,没错吧?”
光崎威严十足地重复确认。要是在这时候怕了光崎,往后就无法再面对任何人了。
“是的。明显是人为的。”
“人为的。说的跟刑警一样。妳是被那个县警小鬼感化了吗?”
影响我的,应该另有其人——真琴很想立刻加以订正,但结果并没有说出口。
“事情我明白了。但是在解剖之前,有两、三件事要确认,能把负责这位患者的护理师叫来吗?”
“只要搬出光崎教授的名字……”
光崎立刻皱起眉头。
“妳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手法了?”
“这就是那个嘛。”
凯西一副更待何时般插进来,
“潜移默化,一定是的。”
医院里有几个区域无法使用手机。真琴从法医学教室飞奔到护理站,在那里与理惠子取得联络。
和理惠子会合之后,又回到法医学教室。想一想,从昨晚就一直在医院里奔走。但她却不感到累,一定是紧张压过疲累,促使肾上腺素还是什么分泌了吧。
“光崎医师找我?这是怎么回事?”
“别问我。”
真琴边小跑边回答,“要是谁能完全理解那位教授的想法,他的交友圈子一定会变很小。”
但有更深的见识作为补偿——真琴心想。
理惠子一被带进来,光崎便提出一连串问题。
“听说这位患者是由妳负责的,药也是妳打的吗?”
“是的。”
大概是不习惯和光崎交谈,理惠子显得战战兢兢。也难怪。光崎就算平常说话听起来也很高傲。
“用的是什么药?”
“Claforan(一种杀菌剂),一天四次。每次剂量是两公克。”
“指示用药的是谁?”
“当然是主治医师津久场医师。”
“除此之外有没有用其他的药,例如血栓溶解剂之类的?”
“血栓溶解剂?”
理惠子的语尾往上扬。
“为什么要给那种东西?纱雪妹妹明明是腹膜炎啊!”
从她的语气可知她显然不知情。
光崎朝理惠子傲然瞥了一眼,便转过身。
“妳们两个,解剖的术前准备。”
就在真琴和凯西奉命开始动作的时候。
“光崎,这是怎么回事?”
津久场突然闯进来,“我刚听仓本夫妇说了,你把纱雪的遗体弄到这里来?”
“是啊。”
“而且,”
津久场狠狠瞪了真琴一眼,“还使诈谎称要调查遗体的感染。当然也没有取得病理解剖的相关同意书。”
“那种东西只要口头就够了。文件事后再补就好。”
“什么叫那种东西?只要家属没有明文同意,要是发生什么万一,大学是没有办法辩驳的。”
“不需要辩驳。”
光崎说完转过身。
正好形成与津久场对峙之势。
“因为不会发生什么万一。”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这份俨然独裁者的自信到底是哪里来的?”
“谁有自信了。”
就是啊——真琴也这么想。
光崎有的不是自信,而是信念。
“没自信你却要开腹?而且漫无目的,就像小孩子在寻找失物。”
“开别人的腹时敢说自信满满的人,才是天大的蠢蛋。”
光崎骂也似地说,“又不是神。真要说的话,绝大多数的场合,所谓的自信就是自我感觉过度良好。”
“我看你倒是不这么想。这种话说再多也没有意义。现在立刻把遗体还给家属。别把事情闹得更复杂。”
“事情已经很复杂了。你听说了吗?遗体的血里验出了大量的血纤维溶解酶原活化酵素。”
“有可能是体内分泌异常,别的不说,有什么必要给一个腹膜炎患者开血栓溶解剂?”
“我正要调查。”
“你闹够了没!”
津久场忍无可忍般粗声说,“你的任性妄为给学校带来了多少麻烦你想过没有?你一味解剖耗掉了预算,现在已经谣言四起了。”
“哦,说我累积解剖件数,好巩固现今的地位的那个吗?哼!无聊。”
“你觉得无聊,学校却还有体面要顾。你没想过你一个人的言行会影响整所大学吗?”
“这也一样,无聊。”
“够了。看样子,我再怎么劝也没有用。”
津久场心灰意懒地摇摇头,“从狭义的观点来看,你所做的事只怕会触犯尸体解剖保存法。刚才,我已经和县警搜查一课课长谈过了。一课课长会亲自来瞭解状况。”
搜查一课。
这么说,光崎要被警方以嫌犯拘捕?
真琴就快陷入恐慌时,凯西捅捅她的侧腹。
“真琴,马上联络他。”
“他?”
“有个先动手再动脑的Mr. Active不是吗?”
哦——真琴当下就懂了。
真琴悄悄移动到房间一角,拿手机打给那号人物。
“干嘛啊?这么大清早的。”
古手川一接起电话,就很不高兴地说。
“快来帮忙。”
“帮什么忙?”
“你们搜查一课的课长就要来我们法医学教室要逮捕光崎教授了。”
“你说什么?”
说明得相当简略,但要说动这个人,这样刚好。
“我们解剖是有理由的。可是,那个,没有家属的同意书。”
“……那是非解剖不可的案子吗?”
“光崎教授决定要执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对古手川而言,好像只要这句就够了。
“现在没办法详细说明……”
“等我。”
对方不等她说完就结束了对话。
3
“你有什么许可权去碰内科的患者?你的专长是尸体吧!”
“不管本来是内科还是外科,从死亡的那一刻开始,任何一科都没有管辖权。勉强要说的话,尸体是我的管辖。”
“我说的就是你这条歪理!”
津久场难得这么火暴,所以真琴很吃惊。她从来没有看过这么情绪化的津久场。
“结果你开腹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区区好奇心。就为了这个,不借连累大学和实习医师。你知道什么叫知耻吗?”
“叫我要知耻,是吗?”
光崎坦然承受津久场的痛駡,“被你这么一说,我倒真的不记得曾经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羞耻啊。”
“这就是你骄傲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