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崎并不反驳。
然而,代为辩驳的冲动却诱惑着真琴。她才在光崎底下待了几个月而已。他总是板着一张脸,嘴巴很坏,所以也无从确认他真正的想法。既不温和,也不重感情。说他高傲,倒是没错。
但是,他绝对不是不知耻。这一点真琴敢保证。只是对于耻的概念不同而已。
很多教授和医师引以为耻的,是失去名誉,是失之高雅,是出过的次数,是别人对自己的诽谤中伤。若以这样的价值观来衡量,那么光崎确实可说是不知耻。甘于法医学者这个待遇不佳的立场,正面质疑别人的执刀,无论同事和大学的人怎么说都不辩驳。
这是因为,光崎引以为耻的是区分患者,以及藐视真相这两点。重视体面有多少价值?违抗公平和真相而获得的体面根本不是体面。在医疗现场更是如此。
“怨我失礼,请让我说句话。”
真琴忍不住开口了。
津久场一脸惊讶地朝她看。
“怎么?栂野也有话要说。”
“光崎教授的确高傲,但他的高傲只针对无聊的权威。”
“无聊的权威?妳的意思是,解剖医师就是以法外之徒自居为豪吗?妳到底是怎么了?妳打算放弃妳身为临床医师的自尊吗?”
“医师没有临床医师和解剖医师之分。患者也没有生者和死者之分。”
津久场顿时出现失望之色。
“妳也中了他的毒了。早知如此,就不该把妳送到法医学教室来的。”
我很感谢您送我来——真琴把这句话吞下去。
“总之,把遗体还给父母。”
光崎挥开了津久场伸向担架的手。
“你……”
“我已经拜听过你这位临床医师的高见了。既然这样,这位患者已经不是由你负责的了。遗体我会负责送还给父母。但是,要等我把患者的话听完。”
“遗体到底会说些什么?”
“除了谎话什么部说。活着的人会说谎,但尸体只会说真相。”
“胡说八道……”
“活着的人不管喜不喜欢,都会说谎。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保护别人,为了保护组织,即使无奈,有时也不得不睁眼说瞎话。肩头所负的责任越重,就越会被逼得走投无路。我和你,都逃不过这副枷锁。”
津久场脸色变了,抓住光崎。
“我没那个美国时间再继续听你唱高调。”
“那你就赶快回你自己的办公室去。”
同为功成名就的大学教授暨医师的这两人互骂的情状,并不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但真琴却无从制止两人的争执。凯西呢,只是握着担架的一端,完全没有要介入的样子。是打算把这场舌战完全交由老闆负责吗。理恿子则是身陷混乱,不知该听从谁的指示才好的样子。
那么,自己该做什么?——正踌躇着,又有新的人进了教室。
“津久场医师。”
“啊啊,栗栖先生。你来的正好。”
那是个体型高瘦的男子。栗栖径行来到津久场身边,与光崎形成二对一的局面。
“事情我听说了。光崎医师,怎么会闹成这样?听起来,您是打算以违法的手续进行解剖?”
栗栖似乎也认识光崎。那么,这名男子就是之前津久场所提到的崎玉县警搜查一课课长了。
仔细一看,教室外还有好几名制服员警。
尽管是初次见面,真琴对栗栖就没有好印象。就算是受津久场之托,但一通电话搜查一课的负责人就赶到现场,岂不是像只训练有素的狗?
“你想要正式的手续?”
“那当然了。”
“是吗。每次都向非轮值的我报请验尸,只付一点杯水车薪的礼金,结果白白消费大学预算的,也都是正式的手续吗?”
“不,那是,那个,多半是渡濑警部独断干的事……”
“你的阶级是警视吧。警视竟然制止不了一个警部的独断独行吗?”
这是两回事吧,
“既然你重视正式的手续,那么我正是求之不得,以后县警报验的案子应该会是现在的一半以下吧。这么一来,大学也不用为预算头痛了。”
大概是讥讽奏效了,栗栖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就真琴从古手川那里听来的,那位渡濑警部所负责的案件,绝大多数是送交光崎验尸。应该是信赖光崎吧。这位渡濑在县警破案率最高,所以看来就连一课的课长也不敢对渡濑一光崎这条连线有什么意见。
“这……身为县警,以后也要仰仗光崎医师相助。正因如此,才希望医师尽量不要做出染上这种无谓嫌疑的举动。”
“不是嫌疑。就是违法的手续。”
真琴不禁好想伸手抱头。又何必偏要挑这种场面作极尽嘲讽之能事?
“栗栖课长。”
光崎正面直视栗栖。态度并不凶狠,但这个矮小的老人瞪上一眼,比一般的恫吓更有压迫感。
“你们那个年轻人应该也提过报告了。如果照原本的手续,有好几次真相都会被埋葬在黑暗中。我没有发牢骚的意思,但就连有监察医制度的束京都,能够解剖的仅仅占全部非自然死亡尸体的二成左右。在吃紧的预算和慢性人手不足之下,所谓正式的手续又有多少正当性?要比喻的话,岂不是就像叫人用筛子汲水吗?”
栗栖似乎无话可说。违法、手续云云俨然正论,但其中却有钱这个最基本的问题。若仅以此点而论,光崎的比喻虽然不客气,却一针见血。
“医师说的我也明白。毕竟我也是深受预算分配之苦的管理阶层。但是,这个和目前的问题是两回事。明明有违法行为在眼前发生,身为警官的我不能视而不见。”
“那么,你要逮捕我吗?”
“不敢不敢。只要您此时将遗体归还给家属即可。”
就一个警官而言,栗栖的话乍听之下似乎极为允当,但却说服不了真琴。当然了。栗栖只是回避责任而已,对津久场和光崎双双示好。简单地说,他只是在维护自身立场的同时,避免发生不利于县警的情形罢了。
既然要维护身为警官的立场,就该当场拘捕光崎,若考虑县警的方便,那么无论清浊都应该一併吞下,对光崎的行为视而不见,但这个人却两者皆非。没有支持任一方的觉悟,也没有坚定的信念,也不愿负责,简直是混帐管理阶层的范本。
原来古手川在这种人底下工作啊。
一这么想,不禁心生同情。有些事情真琴是当实习医师、领人薪水之后,才亲身体会到的。
对部下而言最不幸的,不是遇到暴君般的上司,也不是遇到无能的上司。最惨的是遇到不愿负责任的上司。
古手川一定也很辛苦吧——才这么想时,他本人终于现身了。
“咦,课长,怎么了?您怎么带这么多人来?”
古手川装傻走进来,若无其事地站在栗栖与光崎之间。
“你才是,怎么会来?”
“是组长交代我为现在手上的案子来请教光崎医师的意见……可是课长竟然会亲自到法医学教室,真的很难得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重大案件?”
“我是来阻止即将发生的案子。”
古手川就这样把事情问出来,在一边旁观,古手川的演技委寅令人喷饭,但栗栖却完全不疑有他。光凭这点栗栖的昏庸便显而易见。
“哦,没有取得家属的许可就要解剖啊。这样的确是不妙啊。”
“既然你这么想,那你也要劝光崎医师啊。你和医师的交情比我还深吧!”
“这种小鬼要跟我谈交情?下辈子吧。”
光崎以不悦到极点的语气说,“要我和这种轻浮的人说话,不如和尸体说。”
“医师也太狠了吧!人家我好歹比尸体会说笑话啊。”
再怎么善意接受古手川的话,也很难指望能逗得笑光崎。
“不过,课长,这很不妙啊。”
“刚才不就说过了吗?”
“不是,我不是说医师,不妙的是我。”
“怎么说?”
“如果没有依照正式的手续解剖就触犯尸体解剖保存法的话,那我也同罪。”
“你说什么?”
“大宫东署辖下一名叫作栗田益美的女子遭车子撞死一案,您还记得吗?那次,说要把尸体送去Ai中心,结果送到浦和医大的,就是我啊。”
古手川边搔头边尴尬地看着栗栖。
“虽然结局圆满,证明了死因不是交通事故,可是那次也是跳过正规手续就解剖了。”
“古手川,你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
“现在要是逮捕光崎医师的话,这件事就会被抖出来。”
古手川一脸严肃地说。看在当时与他同行的真琴眼里,也是令人喷饭。
“课长也知道光崎医师的个性吧?一旦开始侦讯,他不仅会一口承认,连不利于我们县警的事也会全部抖出来。不光是这样,侦讯完了,还可能上媒体到处宣传。这么一来……”
光崎狠狠瞪了他一眼。那是抗议的眼神,意味着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但古手川装作没看见。
另一方面,栗栖则是一脸凝重彷佛在思考什么严重的大问题。完全落入古手川设下的罗网,而这竟然是领导约束搜查一课的负责人,真令人傻眼。
“可、可是,那是你擅自乱来的结果啊。跟一课和县警又无关。”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媒体就爱乱写啊,搞不好会说因为这样大宫东署才不至于误验,而无法约束部下乱来是上司的责任什么的。我敢说,课长正当的解释根本没有人会听的。”
栗栖的困惑之色更浓了。古手川的说法虽然夸张倒也言之有理——真琴不禁注视古手川。
他的话简直是光崎的翻版。
真琴边自我反省边想。在光崎底下工作,自然而然就无理掰成有理。所谓的“中了他的毒”一定就是这个意思吧。最好的证据就是,说这句话的津久场正恨恨地轮流瞪视古手川和光崎。
“……不然你说该怎么办?”
“不如顺从经验法则。”
“经验法则?”
“至今,光崎医师强行解剖却一无所获的情况发生过吗?没有吧。而找出我们和其他医师没注意到的地方,成为办案的关键的例子,也不是只有一次两次。这次也一样。万一医师从遗体身上找出犯罪的行迹……”
“你是说有他杀的可能性吗?”
“既然医师坚持要解剖,应该错不了吧。”
说到这里,就连古手川的话锋也钝了。这代表他的胆子还不够大,无法像诈骗分子那般信口开河吗。也许是因为光崎本人一直闷不吭声而不安?
“怎么可能是他杀!”
津久场差一点就要暴怒。
“这名患者是腹膜炎复发,最后死于败血性休克。是我主治的,前后经过我最清楚。拯救不了如此幼小的生命,身为主治医师,我惭愧无地。尽快让她回到父母身边,是我最起码的诚意。”
“不对。”
光崎低低冒出一句,“所谓医生的诚意,不是这样。”
这句话大大鼓舞了古手川。
“课长,您不曾这样后悔过吗?要是那时候,再多调查一点就不至于变成这样了……”
“你说什么?”
“昭和末年浦和署造成的冤罪事件,我也直接听当时负责办案的渡濑组长说过。据说,发现是冤案以后,有好多人都受到相关处分。要是再多调查一点就好了——参与那一案的刑警和检察官应该都这么想。可是,覆水难收。不过呢,课长,现在还来得及。”
栗栖的眼神忽然不安起来。
“现在还来得及揭露真相。万一什么都没有,也只是让遗体多了点伤痕,在光崎医师的经歷上留下一笔不光彩的记录而已。而且这位医师完全没把这种事放在心上,所以和课长之间应该也不会留下芥蒂。”
栗栖瞪着古手川好一会儿,然后恨恨地这么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手法的?
“都这个节骨眼了,课长您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可恶!”
骂完,栗栖面向光崎,“医师,您是有把握才解剖的吧?”
“不打开来看看什么都不能保证。”
“可是,这样的话……”
“但是,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是事实。这名患者在进行心肺复苏之前验过血。然而,验血的结果却不知被谁删除了。病歷不见了,检查资料又被删除。”
“真的吗?”
“解剖同时也是为了再度确认被删除的检查结果。这样的话,不符合手续的解剖也有了名目了吧。还有,你们两个,你们现在也有了搜查的必要了。”
“呣。既然如此,就有个资外泄或窃盗罪的可能了。”
一听到名目,栗栖明显见风转舵。
“正好我带了几名员警来。喂,古手川,你当然也要一起行动吧?”
“是,这是当然。”
古手川微微回头朝真琴看。
脸上写的是“如何?”,真琴便朝他竖起大姆指。
大概是认为问题部解决了,光崎一个转身,走向解剖室。
“凯西医师和真琴医师,术前准备就麻烦了。还有,须见。”
“啊,是。”
“你要是对这名患者的死还有疑问就一起进解剖室吧。辅助解剖的机会可不是想有就有的。”
“……好的。请问解剖服在哪里?”
“问她们两个。还有,津久场。”
“干嘛?”
“你也要进来吗?”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静观两人对话。
隔了一会儿,津久场才摇摇头。
“解剖室是你的王国。你就尽情发挥吧。我来协助栗栖课长查案。”
“是吗。”
光崎毫无感慨般,轻快地走向解剖室。
真琴和凯西及理惠子则是推着担架跟在光崎身后。
就是在这时候,真琴才发现光崎第一次称唿她为医师。
掀开床单,纱雪的身体小得令人心疼,而且又细又瘦。辅助的三人合掌,深深低头。
纱雪妹妹,拜托。
再忍耐一下。
有人不愿让人知道妳的死因。想将隐藏在妳的死之中的秘密葬送在黑暗里。
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我们一定要查出究竟是什么让妳饱受折磨。
“那么,开始了。解剖物件是十多岁的女性。体表除了心肺复苏手术时的缝合痕迹之外没有外伤。内科诊断为急性阑尾炎导至腹膜炎复发。解剖物件突然表示疼痛并呕吐后,陷入昏迷。开腹时,执刀医师确认有脓性腹水蓄积,以及阑尾周边溃疡。”
纱雪的腹部以线缝合。也许是因为是死后处置吧,缝眼很粗。光崎仔细拆了线。纱雪已经死了。别管缝合处,直接开新的切口应该快得多,但光崎不这么做。这是他对死者的体贴。
一打开腹部,体内滞留的腐臭气体便直喷而出。不习惯臭味的理惠子瞬间将脸别开。
光崎的手指到达肝脏。腹腔内有大量的渗出液。阑尾下半部的确有溃疡。到目前为止,与孰刀的新井的报告相同。
光崎细看腹腔内。那样子简直像在寻找躲在内脏之后的恶鬼。
终于,他的手指直接找上下腔静脉。
“手术刀。”
骨突肉瘦的手截断了静脉。
“确认血管内部。”
真琴在照微镜下观察血管内部。
立刻引起她的注意的,是内部血管壁上隆起的瘤。
“教授,静脉瘤!”
“切开肝脏。”
也许是结果一如预期,光崎头也不回地朝肝脏下刀。在旁观看的凯西惊声叫道:“这肝血窦……是不是扩张了?”
“有部分淤血。”
“这个症状和肝硬化很类似。”
“类似的不是肝硬化。是布加(Budd-Chiari)症候群引起的肝脏衰竭。”
布加症候群——听到这个病名,真琴才知道静脉瘤是怎么来的。
所谓的布加症候群,是行经肝脏部分的下腔静脉以及肝静脉狭窄,而导致肝机能障碍。肝小叶中心部分的肝血窦扩张,以及静脉瘤是典型的症状。
真琴再度朝显微镜里看。没错。瘤的真实身分是组织化的血栓。
“布加症候群的症状是腹痛、腹水及呕吐。”
和腹膜炎的症状一模一样。
理惠子的脸色变了。
“那么,死因不是败血性休克了?”
“布加症侯群突然发病,会造成体力衰弱的患者死亡。腹膜的确有发炎的症状,但发炎的部分很少。相较之下,静脉瘤则散在于消化道各部位。就算併发腹膜炎,主因也应该是肝脏衰竭。”
“可是,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就像我最早说的,从解剖物件身上抽血验出了大量的血纤维溶解酶原活化酵素。这意味着什么?用不着我说,妳也想得到吧?”
三名女子分别互望。
可能性只有一个。
医院里的某个人,而且是知道纱雪的血管内部有血栓的人,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给她注射了血栓溶解剂。
“不是我!”
理惠子喊冤般叫道,“我、我给纱雪妹妹的只有Claforan而已!我没有给她打别的药……”
“对,当然不会是妳。”
光崎边切除部分肝脏组织边回答,“血栓溶解剂是静脉注射。如果是妳打的,应该会更高明才对。”
“您的意思是……?”
“过来这边,看看解剖物件的右臂。”
被光崎一叫,理惠子注视纱雪的右臂。真琴和凯西也照做。
手肘内侧残留着几处红色的针孔。真琴在紧急之中抽血的是左臂,所以针孔不是她留下的。
“怎么会在右臂……静脉注射我都是打在左臂上的。”
“做静脉注射的时候,考虑到万一伤到神经造成麻痹,通常都不会注射在惯用手上。”
“是的。”
“札浅层血管的时候针头放平,札深层血管的时候,下针的角度较大。”
“对。”
“由妳这么熟练的护理师来下针,是不会留下这种痕迹的。至少可以确定留下这些针孔的人,对于注射这件事不像资深护理师那么熟练。”
4
光崎等人走出解剖室时,栗栖和古手川,以及津久场都在那里等候。
“结束了。把遗体还给家属吧。”
栗栖依言将员警们叫进来,命他们将载着遗体的担架推出去。真琴和理惠子行了一礼,目送他们离去。
“那,医师,有什么发现吗?”
光崎从关切地询问的栗栖身边穿过,站在津久场面前。
“你的注射还是一样差劲啊。”
“……所以我一直都是交给护理师做。”
真琴怀疑自己的耳朵。
“那、那么,给纱雪妹妹做血栓溶解剂静脉注射的,就是津久场教授?”
面对真琴这个问题,津久场微微点头。
“看是要扩张血管,或是去除血栓。她的状况,只能去除血栓。进行外科手术血栓会被发现,所以只能注射血栓溶解剂。”
理惠子的话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津久场医师用药控制下来了。
『津久场医师甚至还说要亲自帮她抽血呢。』
“津久场医师甚至还说要亲自抽血呢。”
听到这些话时,只觉得是津久场一惯的热心,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津久场始终是在寻找亲手注射血栓溶解剂的机会。
“那么,把病歷带走、删除血液检查资料的,也是教授吗?”
津久场默然不语。在他底下工作过的真琴明白这不是一般的沉默。这是默认的沉默。
“可是,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既然您知道纱雪妹妹体内有血栓,只要向内科或外科说一声不就好了吗?”
真琴一个劲儿地问,让津久场眯起了眼睛。但却不肯开口。
“因为有不能说的原因。”
众人一愣,朝声音的来向看。
说话的是古手川。
栗栖一脸狐疑地扬起了一道眉毛。
“古手川,你好像知道什么?”
“毕竟我一直被光崎医师拖着跑啊。有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我当然也会独自进行调查。”
“一直?”
“算一算,我是四个月前就受医师之托,无论是病死、车祸死亡还是被杀都不管,辖区内只要出现了曾因病住院的死者就要一一向他报告。就算问起原因,医师也绝不肯告诉我。”
古手川偷瞄了光崎一眼。
真琴猜得到古手川的想法。他是在问光崎,究竟能不能在众人环视中,将这件事宣之于口。
光崎面无表情地不作一声。要是想封住古手川的嘴,只要像平常那样说句毒舌的话就行了。
既然没有这么做,便可解释为默许。
古手川一定也是这么判断的吧。只见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辖区内曾因病住院的死者。其中光崎医师半强迫地解剖的有五件。首先是在浦和区皇山叮的河岸发现的峰岸透。就是因为这个案子,光崎医师才给我下了这个令。死者看似烂醉之后冻死,但经光崎医师解剖后,证明是被下了安眠药之后冻死的。而当时,医师还诊断出峰岸有肾脏梗塞,采了肾动脉和肾静脉的样本。”
真琴回想起来这里之后第一次参与解剖时的种种。当时害怕恶臭和变了色的内脏,无法仔细观察。
“第二件是在大宫体育馆附近遭汽车冲撞的栗田益美。大宫东署以交通事故死亡处理,但医师解剖之后,证明死者与汽车冲撞前夕,发生了蜘蛛网膜下腔出血。”
这个案子是从汽车驾驶的女儿打电话到法医学教室展开的,而真琴也因此而瞭解到,法医学不仅能拯救死者,也能拯救生者。
“第三件是平和岛竞艇场在比赛中发生的真山选手撞船事件。这件案子,最初警方也判断是真山选手驾驶失误,但医师指出有视网膜动脉阻塞造成视力障碍的可能性。光崎医师这时候也采了视网膜动脉的样本,动脉是不是也有血栓?”
光崎一脸不悦,依然沉默不语。
“真的要我继续说下去吗?光崎医师什么都不说吗?”
没有回应。古手川死了心,继续说:“第四件是送到浦和医大急诊的柏木裕子。死者被诊断为徽浆菌感染导致肺炎,但解剖的结果,发现是死于肺栓塞。而这次是第五件。解剖前的诊断是腹膜炎复发。结果呢?”
看被问到的本人没有回答的意思,凯西便代为开口:“古手川刑警,患者是布加症候群。”
“没怎么听过的病啊。原因是什么?”
“肝静脉狭窄导致的肝功能障碍。这名患者的状况,是血管内生成了组织化的血栓。”
“血栓。我就知道果然是这样。”
也不知是不是被光崎的臭脸传染,古手川也一脸严肃。
“刚才列出的五人,有四个共通点。一是所有人都曾因病住院,过去都曾在浦和医大接受治疗。还有就是,所有人的病症都有相似之处。峰岸透的肾脏梗塞、栗田益美的蜘蛛网膜下腔出血、真山选手的视网膜动脉堵塞、柏木裕子的肺栓塞,以及仓本纱雪的布加症候群。这些全都是血管中出现血栓而发病的疾病。”
真琴背上唰地一下窜过一阵寒意。
古手川的话中渐渐蕴酿出危险的气氛。真琴有预感,再这样下去,等待着她们的将会是悲剧结局。
她好怕即将揭晓的真相。
然而,真琴并不打算阻止古手川。因为她觉得,可怕也好,残酷也好,若不亲眼目睹这真相,自己将无法向前走。
“第三个共通点与他们过去罹患的疾病种类有关。峰岸透是膀胱炎,栗田益美是败血症,真山选手是支气管炎,柏木裕子是肺炎,而仓本纱雪是腹膜炎。而这些病症有一种通用的药剂。那就是……”
“够了,别再说了。”
屋里一角飞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是津久场。
“接下来由我来说。这五种疾病的共通点,就是它们都是某种抗生素的适应症。”
真琴不禁闭上眼睛。
最不希望命中的想像命中了。
“就是罗氏芬。顺便连第四个共通点都说了吧,这五个人的主治医师都是我。反正这些你都查到了吧?只要向医院的人一问,马上就能查出来。”
一听到罗氏芬这个名字,理惠子似乎也想到什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当中唯一摸不着头的栗栖,一脸困惑地问古手川:“罗氏芬?这种药有什么问题吗?”
“罗氏芬本身并没有问题。但是……”
古手川从胸前口袋取出一张折成四分之一的纸。打开来一看,原来是新闻报导的影本。
“这是不久前的事件。韩国驻中国大使吃了三明治之后腹痛,第二天送医才刚开始打点滴便唿吸困难而后死亡。原因是在打点滴时,也一併注入了罗氏芬。罗氏芬这种药,若与含钙的静脉点滴并用,除了会造成混浊,还会在血管内生成大量血栓。”
“血栓?那么这五名患者身上的血栓,起因就是这罗氏芬?”
“是的。可是津久场教授,为什么事情会这样呢?”
津久场完全认命般回答:
“死去的大使症状虽然非常极端,但报告确实是失之过晚了。在事发之前,制药公司罗氏大药厂与FDA(美国食品医药管理局)便曾提出警告,指出罗氏芬不得与含钙药品并用……但已经太迟了。得知大使之死这件事时,我已经在几名患者身上以点滴并用罗氏芬,而且所有患者都出院了。”
罗氏芬的事真琴也不知道。即使身在医疗前线,这类报告也并非每一篇都人人知晓。
于是真琴明白了。所以津久场才会在纱雪再次住院时,暗地里为她持续注射血栓溶解剂,试图溶解她的血栓。
“您没考虑过公开吗?”
“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津久场的声音带着自嘲之意,“立刻便是成千上万桩诉讼案来告医院医疗过失等等。声请的赔偿金额恐怕是天文数字吧。我们大学光是预算分配都锱铢必较了,你想我们赔得起吗?”
“不是为了您自己的地位和名誉?”
“如果说我没考虑过,那是骗人的。但以大学为优先是真的。”
真琴认为这是最起码的安慰,也是非常津久场的动机。
于是,问题来了。光崎令人不解的行动。
“古手川先生,那么,光崎教授为什么会要你调查曾因病住院的患者呢?”
“光崎医师给我这个指示,是在峰岸的司法解剖完成后。那时候,光崎医师大概已经料到血栓的由来了吧?是不是?医师。”
即使如此,光崎还是不驳回答。他只是一直看着津久场。而津久场的视线也没有从光崎身上移开。
“光崎医师,您是想自行查出医疗过失的原因,在事情被第三者公开之前警告津久场医师……”
“住口,小鬼。”
语气和平常一样,却不像平常那样粗声粗气。
“根本没多少经验,不要随便靠想像就乱猜。”
然后穿过众人,走了出去。
遭到冷落的津久场淡淡一笑。
“栗栖课长,你有相当优秀的部下啊,真叫人羡慕。”
“是……”
“我们有必要仔细谈谈吧。很抱歉,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长期离开岗位之前,我有很多业务必须交接。”
“好的。”
在栗栖引导下,津久场也离开了。
古手川紧跟在两人之后,理惠子也低声喊着“津久场医师”飞奔而去。
于是只剩下真琴和凯西。
第二天,真琴一打开法医学教室的门,光崎和凯西都在里面。
“早、早安。”
“Good morning,真琴。妳睡过头了吗?今天比平常晚了一点呢。”
“因为我想这个时间教授应该也在……”
于是光崎朝她瞪了一眼。
“有什么话要说是吗?你该不会跟那个小鬼一样,也要胡说八道一番吧。”
看来光崎心情比平常更差。
原因显而易见。昨天起,便有制服、便衣员警在医院内乱闯,外面则有成群的媒体以摄影机和麦克风包围。这样就不要说患者了,连医师和护理师都无法静下心来专心治疗。
问题的核心人物津久场正在县警本部接受侦讯。据古手川说,他平静地持续供述,侦查进行得十分顺利。
同时,浦和医大的高层则是大忙特忙。预定中午举行理事会,以商议如何给该当患者交代,如何应付媒体,以及对可预见的集体诉讼的善后之计。
但无论会议有何决定,浦和医大,特别是内科,只怕都躲不过各方面的批判。已经有风声说自内科部长起,要换掉好几个人或降职。搞不好连大学的高层、甚至组织体制都会翻新。
但光崎心情差肯定别有原因。
“今天我是来向光崎教授道歉的。”
真琴站在光崎面前。她早有当面被痛駡一顿的心理准备。
“皇山町的案子解决之后不久,我便奉津久场教授之命探查光崎教授的动向。津久场教授说,因为光崎教授无视警方和大学的意思,有一味增加解剖案例的倾向。”
“哦,原来如此呀。”
凯西恍然大悟般点头,“津久场教授是叫妳来打探自己的医疗疏失是不是被发觉了,是吧?”
根据津久场教授的供述,他发觉医疗疏失是在韩国大使的死因公开之时,但紧接着该当患者便成为命案的被害人。主持司法解剖正是光崎。津久场便因这个案子而感到不安。他开始担心,深怕经验老道的光崎会发现遗体内血栓的由来。
光崎的独自调查便是从此时开始的。
“每次司法解剖,津久场教授都要我详细报告。而我竟愚钝得完全误会了教授的用意。”
真琴的语尾哑了。
全身的血液彷佛被抽走。如果可以,真想让自己消失。
“我背叛了光崎教授。背叛了凯西副教授的信任。我不会辩解。尽管津久场教授并没有告诉我实情,但我答应为教授卧底是事实。我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真琴弯下腰,深深行礼。她知道这样低头行礼并不会获得原谅。但可悲的是,这是真琴现在唯一能够做的。
“然后,那个……我知道这时候这么说是无耻到极点,可是,能不能让我暂时留在光崎教授身边?”
话一出口,就觉得脸上红的简直要出火了。
我怎么说得出这么不要脸的话?连自己都傻眼,但是与其不说而后侮,真琴宁愿说了而被瞧不起。
“我第一次来到法医学教室的那天,凯西医师要我看了《希波克拉底的誓言》。老实说,古人的誓词我完全没有感觉。『于养生治疗上,凡能力与判断之所及,必以病家为上,不危害之,不以舞弊为目的。凡入人家,必全心以病家为念,决无任何危害妄为之意图,我信守此誓,得享医术与人生,如背此誓,愿得其反』。但是现在,现在我觉得我能够稍微有所理解了。”
说起来真不可思议。负责活着的患者时看不到的,在和死者交流之后竟模模煳煳地开始看得到了。
这一定是因为死者沉默不语的关系。无论再怎么问,死者都不会说话。不断自问该怎么做对方才会回答,自己所欠缺的、对方所冀求的,才会慢慢浮现。
“身为实习医师,我还有很多要学。可是,我希望能早日成为一个好医师。我想当一个能够光明正大地将希波克拉底的誓言铭记于心的医师。光崎教授,求求您。”
真琴低着头,等着光崎的话。
然而,什么回答部没有。
真琴受不了心脏简直要胀破的紧张,缓缓抬起头。
不知何时,光崎已站在眼前。
“随便妳。”
光崎只丢下这句话,就从真琴身旁穿过,快步离开了。
真琴只觉眼眶阵阵发热。
一站直,凯西的右手便伸过来。
“Welcome,真琴。欢迎来到法医学教室。”
~(完)~
译文对照表
原文
译文
解剖区
法医
临床医
临床医师
监察医
法医
キヤシ—・ペンドルトン
凯西・潘道顿
インフオ—ムドコンセント
知情同意
死体检案
验尸/相验
酸素ヘモグロビン
氧合血红素(oxyhemoglobin)
直阳内温度
直肠温度/肛温
剖检
病理解剖
死体保管库
尸体保管库
エタノ—ル
乙醇
ロヒブノ—ル
罗乐眠
ペンゾジアゼピン系
苯二氮平类
中间作用型
中效型
塩化ビニ—ル
PVC
ポリオレフイン
POF
サイネリア
富贵菊
フキザクラ
款冬樱
セレストロン
星特朗
デジタル显微镜
数位显微镜
心象风景
心象风景
司法解剖
司法解剖
检案
验尸
检体
解剖物件
司法解剖鉴定书
司法解剖鉴定报告
变死体
非自然死亡尸体
死体检案书
相验尸体证明书
死亡诊断书
死亡证明书/死亡诊断书
画像诊断
影像诊断
ボデイ・フア—ム
尸体农场
犯罪搜查
犯罪搜查/办案
死体见分调书
尸体勘验记录
实况见分调书
现场勘验记录
Ai死亡时画像诊断
死后影像诊断/验尸造影(autopsy imaging)虚拟验尸=virtopsy
CT
电脑断层扫瞄
MRI
核磁共振摄影
死亡届
死亡登记申请书
火葬许可证
火葬许可证(我国只有埋葬许可证)
检案要请
报验/报请验尸
下行型硬直
下行性僵直
バイボ—凝固器
双极(止血)电刀
日本ト—タ—カツズ
日本透特杯
ボ—トレ—ス平和岛
平和岛竞艇场
ピツト
泊位
フライングスタ—ト
抢跑
直列二气筒
直列双缸
死体检案调书
相验尸体记录
解剖报告书
解剖报告(与死体检案书/死亡诊断书一模一样)
PTSD
创伤后压力症候群
灵安室
往生室/停尸间
ダウナ—系
镇静类(毒品)
死体保管库
尸体保管箱
开头
开颅
脑实质
脑实质
网膜
视网膜
网膜动脉
视网膜动脉
网膜动脉闭塞症
视网膜动脉阻塞/眼中风
マイコプラズマ
霉浆菌
喀痰检查
喀痰检查
マクロライド系
巨环类(抗生素)
血中浓度
血中浓度
经口药
口服药
ガレノキサシン
加雷沙星(Garenoxac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