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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生者与死者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1465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49

1

“你喜欢尸体吗?”

被这么一问,真琴词穷了。

十一月淡淡日光斜照的法医学教室里,还来不及打招唿,噼头就遇到这个问题。而且坐在眼前发问的人,虽然红发碧眼,却操着一口流利至极的日语。

“啊,抱歉。我还没自我介绍喔。我是法医学教室的副教授凯西・潘道顿。”

“我、我是实习医师栂野真琴。”

真琴赶忙握住对方伸出来的手。那只手虽然骨头凸,但手指长,是一只纤瘦的手。说是医生的手指,也许不如说是钢琴师的还更贴切。只不过就算说得再客套,手的主人也难以称为美人。

一双显得意志坚定的粗眉与又大又方的下颚。若不是怕没口德,就要说美丽的名字和手指是她唯一有女人味的地方了。

“那么,小姐,你喜欢尸体吗?”

“也说不上特别喜欢……”

“咦!那么是讨厌啰?”

“不是,那个……我们不是不应该对尸体有好恶吗?”

一听这话,凯西睁大了眼说:“你不喜欢尸体却到法医学教室来?你知道法医的待遇吗?”

这种事不用说也知道。不光是真琴自己,医学生、实习医师也都知道。

和临床医师相比,法医的收入很低。而大学医院和一般民间医院的薪资水准又有一段差距。

所以若是身为大学医院的法医,那就是低上加低。

“我的志愿是内科,可是学分不够。”

“内科。哦,津久场教授啊。那,学分不够怎么会到我们这里来?”

“津久场教授说我不仅缺学分,更缺广泛的知识……要把我在法医学教室实习的部分算在内寇里。”

在日本,在医学系接受六年的教育后,只要通过国家考试便能取得医师执照。但是,没有医师执照的医学生碍于大学生的身分,依法不得从事医疗行为,所以在他们取得医师执照那一刻前的实务经验为零。换句话说,会产生一个极其不当的状况:一举诞生一大批毫无医疗经验的医师。因此在二〇〇四年度起实行了新制度,规定取得医师执照的新科医师有义务在上级医师的指导下累积实务经验,是为临床实习。牙科则是二〇〇六年起开始实施。

依据此项临床实习制度,医科必须实习二年以上,而浦和医大更外加了学分制。意即,新科医师不止要参与临床实习,还必须得到指导教授“及格”以上的评分,否则拿不到学分。

依照这项制度,新科医师的技术和知识得不到指导教授的认可,在大学内就不被当作医师。这制度本身当然备受教授与患者好评,但对实习医师而言却是天大的麻烦。因为生杀大权全都操在指导教授手中。

“也就是说,要是你在法医学教室拿不到学分,就会一直在这里当长工啰?”

她的说法实在太中肯,真琴不禁点了好几下头。

临床实习制度禁止实习医师打工。但相对的会支付薪水,以现状而言,平均一年一人可领三百六十五万圆。

但这完全是平均,私人医院和大学给的薪水本就有高低之分,每所大学也有所不同。而且,即使身为实习医师,昂贵的专业书籍要自费,住的地方当然也是自付,这么一来,要维持略优于学生时代的生活水准都很勉强。没有资金和人脉也开不了业,所以手腕不够灵活的实习医师当再久都得不到认可,会一直被当作高级廉价劳工。所以让人当饿不死吃不饱的长工这个说法,委实妙不可言。

“津久场教授为人公正敦厚,不会整人。那,我这个副教授给你的第一项忠告。首先,要喜欢尸体。”

“请、请问……”

真琴怯怯地举起手想发言。这三言两语交谈下来,感觉这位副教授的个性非常坦率。所以真琴想趁这个机会把能问的事先问清楚。

“好的,请说。”

“我是内科的实习医师,所以对这方面有点……要我喜欢活体,也就是患者,这我能理解,根除侵蚀患者肉体的病魔,还他们一具健康的身体。无论患者的人格问题有多大,或是多么罪行重大的罪犯,都要全力医治,维护其尊严。学校说这是医师的使命。”

“我也这么认为。”

“可是,当我们的物件是尸体时,又该怎么说呢?对方已经没有生命了。无论医师如何尽力,死去的患者都不会复活。当然,我明白在学术方面不可或缺,但,这是个只有医师才能做的工作吗?”

“对象是尸体就不好玩吗?”

凯西不是日本人,所以对她的语感必须加以斟酌。她这句话,应该不是指尸体“有趣”,而是“有价值”的意思吧。

“我认为医师的本分,还是在于解救患者免于痛苦。所以把还活着的患者和尸体摆在同样的高度,我有点……”

结果,凯西突然站起来。

“真琴,Come on。”

然后抓住真琴的手臂,拉着她出了教室。

难不成自己踩到她的地雷了?——真琴立刻就想道歉,但凯西的臂力实在不小,真琴完全无法抵抗地来到了外面。

“真琴,你看一下。”

凯西指的是挂在教室入口的一块黄铜板。长约两公尺的金属板上刻着以下的文句:

“……于养生治疗上,凡能力与判断之所及,必以病家为上,不危害之,不以舞弊为目的……,凡入人家,必全心以病家为念,决无任何危害妄为之意图。我信守此誓,得享医术与人生,如背此誓,愿得其反。”

就是所谓的“希波克拉底的誓言”。这是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对希腊神明的宣誓,每一所医大都会在某处挂上这么一块牌子。

“这怎么了吗?”

“这篇誓词里,患者有分活着,还是死的吗?”

“可是,这是……”

“这篇誓词挂在法医学教室里,是非常具有象徽性的。跨越基础医学和临床医学的隔阂,不分生者与死者,同样都是患者。”

大概是这样就满意了吧,凯西又把真琴拉进教室。

“总之,在教授前对法医学表现出否定的态度不是好事。请多加小心。”

“请问,潘道顿副教授。”

“叫我凯西就好。大家都是这么叫的。”

“凯西医师,那个,您喜欢尸体吗?”

“喜欢呀。”

凯西答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尸体有无穷的乐趣。我个人认为,尸体比留在犯罪现场的任何证据都重要。眼前美国的验尸官甚至能对办案提出建议。这就是因为法医学在科学办案方面非常具有价值的关系。”

真琴忽然对凯西的资歷感到好奇,接下来她暂时要在这个教室栖身。瞭解一下副教授的背景应该有益无害,

“凯西医师一开始就攻读法医学吗?”

“不是,我在哥伦比亚大学就读的时候,是以临床医师为目标。可是,自从上了法医学的课就迷上了法医学。等我把专业科目改成法医学之后,就陷得更深了。而且因为几乎没有竞争对手,很有开路先锋的感觉。在美国,只有百分之零点二的医学生以法医为目标。这对我来说当然很有利,可是我觉得实在很不可思议。为什么大家要逃避这么有趣的科目呢?”

哦,原来太平洋彼岸的状况也差不多啊——真琴莫名感慨。虽然对凯西过意不去,但她认为钻研尸体毕竟是一门特异的学问。而热爱尸体的人就更加特异了。

“那么,您怎么会到日本来?”

“在美国实习的时候,知道了这边教授的大名。别说哥大了,只要称得上权威的教授,没有人不知道他的。我读了他的论文,看了影片,深受感动。我认为他是法医学天才。所以就迫不及待地来留学了。”

凯西热切的语气让真琴有点反感。蜚声海外在国内却名不见经传的学者并不稀奇。但是,这样一位人物偏偏就在自己工作的医大,而且正是法医学教室的教授,真琴倒是作梦都没有想到。

这时候,一阵脚步声朝教室靠近。

“啊,我们提到的权威先生好像来了。”

开门现身的,是个娇小得令人不敢相信是国际知名的人物。

他年约六十四、五岁,一头白发全部往后梳,长相端正,但一双眼睛却像老鹰般锐利。腰骨是挺直的,但身高却和真琴差不多,或甚至更矮。

这就是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的老大、光崎藤次郎教授。

那双锐利的眼睛往真琴扫了一眼。

“妳是谁?”

“我、我是从内科调过来的栂野真琴!”

“栂野。哦,对嘛,津久场说过,要派一个不成材的过来,要我照顾。”

被当面这么说当然不好受,但对实习医师而言,教授高高在上。真琴无力抗辩。

“你喜欢尸体吗?”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真琴有点不耐烦,但又不能不回答。凯西才刚教过她标准答案而已。

“我正要开始喜欢尸体。”

结果,光崎立刻转头看凯西。

“怎么,妳一见面就泄题啦。”

凯西像个恶作剧被揭穿的孩子,立刻转移视线。

“用不着硬拉人进来。每个人都有生理上无法接受的事物。”

“可是教授,我是真的很喜欢尸体。”

“妳这么大声嚷嚷,回头马上就会传出你有恋尸癖的疯话。”

“我无所谓呀。我跟恋尸癖是有一些共通点。”

光崎哼了一声,再度瞪着真琴。

“妳待过哪些地方?”

问的是实习的内容。

“泌尿科和外科。”

“外科有参加手术吗?”

“没有,只参加过术前知情同意(说明医疗行为并徵求患者同意)的部分……”

“滚。”

“咦!”

“光听这一点就知道。你专挑轻松的工作做。这种人当不了法医。趁尸臭还没有沾上身,快给我滚。”

“怎,怎么说轻松!”

“不光是你,最近的医科生都一样。像外科手术这类专业性高、诉讼风险也高,小儿科和妇产科这种忙得要命,紧急状况多的,你们能躲就躲。根本连个半瓶醋都还没有,凭什么挑三拣四?”

反驳的话深深缩进喉咙里。姑且不论真琴个人的缘由,光崎的指摘并没有错。

随着误诊、手术失误相关的医疗纠纷诉讼增加,想进外科的医学生和医师人数减少了。人球病患与工作实态的残酷一经报导,妇产科医师人数也减少了。一知道偏乡缺乏医疗地区的业务之繁重与收入之少,志愿到外地服务的人就减少了。所谓医者仁心,但医师和医学生同样也是人。

而只要是人,当然会往条件好的地方走。这样若被指为挑三拣四也只能摸摸鼻子认了,但医师对于过度恶劣的状况也非得笑着忍受不可吗?小市民的怠惰偷安和心机算计就非得受到如此严厉的批评吗?

“挑三拣四,有这么要不得吗?”

话不禁脱口而出。

本来,真琴并不是反抗心强、不顾别人感受、大胆敢言的个性。想说什么直接说出口后才后悔的经验也多得数不清。在新的指导教授面前她本来也是想至少要管好自己的嘴,但光崎的说法实在太带刺了。

“教授的话我明白,但那是医师的年收入选维持在高水准的时代。如今大医院里的医师年薪和一般的上班族根本相去无几,却要我们吃苦当吃补,忍耐骯脏和危险,又叫我们不要考虑官司的风险,我认为这样的要求未免太过严苛了。”

“哦,是吗。”

光崎悠然点头,

“那么,你一个月领多少钱?”

“含、含税二十一万五千圆。”

临床实习制度是国家规定的,在规定禁止打工兼差的同时也确保待遇。目前具体的方针是支付每位实习医师每个月三十万圆。但实际上政府并没有确保充分的财源,而且薪水和各种经费也一併批核,如何分派由各单位全权办理。

“每个月二十一万五千圆。亏妳好意思大言不惭地抱怨啊。”

光崎的话更加毒辣了。

“有样学样地问诊,听上级医师说话,像个护理师般只会帮忙做手术前准备。既不用对自己写的病歷负责,也不必对患者的肉体下刀。没有肩负患者生命的觉悟。只要有知识、有规矩,连一个国中生都做得到。这样一个月领二十一万五还抱怨个没完。这种话妳好意思说?”

真琴不敢接话,只好闭嘴。肚子里一大把火,但教授说的没错。实习期间内实习医师在法律上虽然是医师,但分配到的工作并没有比护理师困难。

“还敢说挑三拣四,有这么要不得吗?根本就是本末倒置。视钻研方式,有人会进步,有人不会。视见识高低,有人能找得到病因,有人找不到。视经验多寡,有人专业领域会扩宽,有人不会。不是医生选择疾病,是疾病选择医生。只有没出师的本事和井底之蛙的见识,却一下嫌薪水少,一下嫌工作太辛苦,一下怕官司不愿意开刀,这种满口蠢话之辈有权利主张权利吗?”

“不行呀,教授。”

凯西插话进来,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她的话而暂时缓和。

“您就是这样凶人家,新人才会跑掉的。”

“凶是因为我说的是真话。这种事,吹嘘的天花乱坠也没有意义。”

“学生跑掉了?”

“在真琴之前,本来还有一个实习医师的。难得有一个人想学法医学,可是才两周就转科了。”

什么嘛。原来自己到法医学教室,原来还有补缺的意味啊。

“那个本来就不适合。”

光崎不悦地说,

“才看了一眼解剖物件就大吐特吐。那种软脚虾哪当得了法医。”

“可是,那个解剖物件是被刺了好几个窟隆再丢进东京湾,漂流了好几天呢。这段期间,大大小小的鱼从伤口入侵啃噬,咬破皮肤,等肠胀气浮出水面的时候就已经……”

“那、那个!”

真琴赶紧插嘴,

“我曾经解剖过。那时候我没有吐。”

光崎和凯西同时看着真琴。那眼神很像在评鉴什么物品。

“哦,那是什么样的尸体?”

“还在学校的时候,实习时解剖了大体老师。”

真琴一这么回答,两人便露骨地显得失望。

“你的意思是说,你在解剖捐献的大体时沉得住气,所以你能当法医?”

“是的。”

“你还是给我滚。”

“咦!”

“我跟你说,真琴。抱歉,解剖大体老师不算解剖。”

凯西显得万分过意不去。

“为什么?那位大体老师又没有受损,能实习所必须的部位全部都有。”

“那大体老师解剖之后,里面是什么颜色?什么味道?”

“颜色?那当然是……”

“是土黄色,不是原来的颜色。虽然多少有点腐臭味,可是福马林的味道太浓,没有生物的味道……,是不是这样?”

真琴根本用不着回溯记忆。虽然已经两年多了,但那次体验强烈得忘也忘不了。颜色和味道凯西部说对了,所以真琴默默点头。

至今记亿鲜明依旧。

大教室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不銹钢制的解剖台,大体就躺在上面。保存大体用的福马林刺鼻得甚至会痛。边翻阅放在旁边那本沾满油脂的解剖书,以半天的时间进行解剖。为了推迟大体腐败,教室里的温度不到摄氏五度。解剖作业在冰冷的空气中肃穆地进行。

依照规定的步骤,以Y字型切阔胸口,锯开肋骨后从两侧阔胸。指导教授说起黑色笑话:“这就是货真价实的敞开胸襟。”但没有半个人笑。接下来一一观察胸腔内的内脏。内脏一样也褪了色,整体都是土黄色的。

头发、白衣都被甜甜的馊味渗透,洗了也很难洗掉。一出教室,擦身而过的人无不掩鼻皱眉。那是一次非同小可的经验,甚至有人因为不愿意参加这次实习而休学或被当的。

老实说,这次经验差点在真琴心里留下创伤,津久场命她到法医学教室去时,真琴之所以会犹豫也是这个缘故。

但是,她也感到自豪,因为至少她克服了那次试练。然而,这两个人却说那不算解剖。

“不好意思,那虽然是模拟解剖,但绝对不是解剖。似是而非。”

莫名其妙。

“你知道保存尸体为什么会用到福马林吗?”

“……因为福马林有杀菌作用,可以防止尸体腐败。”

“答对了。而泡过福马林皮肤就会变得非常硬,再加上交叉键结,最多会收缩百分之十几。皮肤硬化停止腐败的尸体,跟人偶没有两样。换句话说,就是死掉的尸体。”

“死掉的尸体……”

“我们要处理的,是正在腐败的尸体,内脏还是红色的,会有蛆满出来,苍蝇聚集,动物性蛋白质分解时偏甜的腐臭味朝四面八方扩散。说起来就是活着的尸体。真琴。这当中的差距比妳以为的大得多了。”

凯西不理茫然的真琴,绕到光崎面前。

“教授。学者不宜速断速决。法医学教室收不收真琴,是不是先观察一下比较好?”

“我都这把年纪,时间所剩不多了。不速断速决,决定不了多少事。”

“我相信真琴是可塑之材。”

“何以见得?”

“她看起来神经蛮大条的。所以我觉得她应该会很快就适应活的尸体。”

这能算是夸奖吗?

“爱抱怨喊不平也是上进心的表现。”

“她来这里的理由太消极了。”

“一开始太积极,最后反而会喘不过气来。”

“妳还蛮挺她的嘛。”

“是教授把新人逼太紧了。您要知道,我们法医学教室现在人手不足到了极点。可是警方却动不动就报验。每次都占用我们的时间,以至于无法处理原有的工作。验尸是义务帮忙,但做再多对教室的预算也不会有説明。”

“妳的意思是说,我们需要低薪的打杂吗?”

“一点也没错。”

什么叫一点也没错!

虽然他们的话一句句都令人生气,但看来凯西是站在自己这边的,真琴便静观其变。

终于,光崎轻叹一口气,面向真琴。

“妳的嗅觉灵敏吗?”

真琴心想这是什么禅宗公案,但她的鼻子是没有什么机能障碍。

“我想应该算好的。”

“眼睛呢?”

“两眼都一点五。”

“很好。那就给妳试用期。先看看状况,要是能用就留下来,不能用就退给津久场。”

“……谢谢教授。”

真琴先行礼道谢,但心里却有一口气咽不下去。

忽然间,她想先确认一件事。

“教授,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请问,教授也喜欢尸体吗?”

光崎一脸讶异。

“尸体是吃饭的家伙。对这种东西还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不要问蠢问题。”

正准备这样就擦身而过时,光崎似乎突然改变心意,朝真琴看。

“妳这是跟活着的患者相比的意思吗?”

“您要这么说也可以。”

“这样的话,处理尸体轻松多了。”

“为什么?”

“尸体不会抱怨,也不会说谎。”

真琴正为不知作何反应而为难时,房里一角的市话机响了。接起电话的是凯西。

“喂,法医学教室。咦?好的,请稍等。”

她朝真琴她们转过头来,淘气地笑了,

“教授,县警报请验尸。希望我们马上赶到现场。”

2

崎玉市浦和区皇山町。

这个地区聚集了两家幼稚园、四所小学、二所国中,以及二所高中,俨然一副学园都市风貌。孩子多的地方年轻的家庭自然也多,在学校密集区北侧,便是一片日渐扩大的新兴住宅区。

而既然是新兴住宅区,自然就意味着四周有老聚落。一整片漂亮的独栋建筑并排而立,旁边偌大的一块地却孤零零地站着一幢简陋的木造住宅,这样的光景十分常见。而木屋的住户似乎不想让多余的空地白白空在那里,便用来种菜或玩园艺,但那个样子反而更显寒酸。

现场便在距离住宅区不远的一片河岸。

真琴她们三人搭的车在俯视河岸的马路上停下来。一下车,河上吹来的寒风便翻起了大衣的衣领。

沿着凯西指的地方看过去,有一个地方以蓝色塑胶布围起来。四周有制服员警和看似鉴识课人员的人们忙忙碌碌地来来去去,硬生生制造出紧张气氛。

真琴万万没想到竟然报到第一天就得来这种地方。

那是电视刑事剧中常见的情景,但实际摆在眼前实在令人裹足不前。一想到那块蓝布底下有尸体,现实感更是飘然远去。

“这种情况叫作什么……啊啊,叫初次上阵吧。来,真琴。我们走吧!”

由光崎打头阵,凯西和真琴随行,但首先光崎的脚步便慢得令人无言。他个子矮,难怪脚步也慢,但他走得真的很悠闲。看来不像是腿力衰退的样子,所以这应该是光崎走路的习惯吧。四周的人行动敏捷,使得他显得份外突兀。

一钻进印有KEEP OUT的胶带,就听到男人的争执声从蓝布里传出来。

“你到底有什么许可权,凭什么一意孤行?”

“没有啊,不是的,国木田验尸官。我只是觉得小心一点比较好。”

“什么叫小心一点!不就是不满意我的相验吗?”

一进去,只见看似声音来源的两名男子对峙。其中年轻的那个先看到真琴她们。

“啊啊,光崎医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才好。反正你也不想天天看到我吧。”

从光崎毫不客气的说法,可见两人很熟稔。

“咦,新人吗?”

“连新人都算不上。”

这个年轻人八成是警方的人,不过这时候应该先打招唿才对。

“你好。我是今天刚加入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的栂野真琴。”

“你好。我是崎玉县警古手川。”

古手川出示员警手册,微微低头致意。

看他年纪大概二十五岁左右吧。从他冷冷的问候方式,可以窥见他的桀傲不驯。学生时代想必相当顽劣。真琴也是个倔强的人,一眼就认得出同类。倔强的人凑在一起不会有好事。但尽管觉得最好不要有往来,仔细想想,只要自己不是案件的相关人士,根本不可能会和刑警有什么接触嘛。

然而,这个姓古手川的,在打完招唿之后,还是一直打量着她。

“请问,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

“像妳这样的女孩子竟然会拜光崎医师为师。我想你一定很喜欢尸体吧。”

又来了。

“女性学法医学很怪吗?凯西医师也是走这一行啊。”

“凯西副教授?她不算。她是公然宣称自己母亲的羊水是福马林的恋尸怪胎。”

站在真琴身旁的凯西一脸深得我心般点头。

“可是,妳看起来很普通,实在不像光崎医师的入室弟子。”

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真琴一肚子气,但仔细想想,现在倒是有人正眼看待自己了。但她对古手川的第一印象极差这一点还是没变。

“喂,我这边话还没说完呢。你越过我联络医大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称为国木田的男子硬把真琴推开,针对古手川。

“我看你的阶级是巡查部长吧。你凭什么顶撞我?”

“不是的,我完全没有顶撞国木田验尸官的意思。我是很怕事后要是出什么问题要挨渡濑班长的骂。验尸官一定认识渡濑班长吧。这年头还认为只有臭駡和铁拳才能指导部下的昭和骨董啊。”

不可思议的是,一听到渡濑这个名字,国木田的脸上似乎便出现不知所措的神情。

“因为班长的方针是只要对现场有疑点,无论疑点再小都要送司法解剖。恕我大胆说一句,班长的阶级是警部,我不敢忤逆他。”

“但是你就敢忤逆我?”

“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们正在忙,”

光崎说着,介入两人之间,

“不过就我听到的,这好像不是正式报验啊。”

古手川一脸慌张地急忙辩解:

“打电话的确实是我,我也知道由我提出报验不算正式,可是我很希望光崎医师看一下。”

“你脑袋烧坏啦你。你当司法解剖是肚子痛吗?”

“不是的,是我老闆说,遇到困难就找光崎医师。”

“有什么上司就有什么部下。真是的,你们把法医学者当什么啊。我们可不是给员警使唤的。”

“可是,您既然都已经大驾光临了,就看看尸体吧。”

“我可没这个义务。”

“一点也没错。用不着劳驾医师。本案以意外处理就行了。”

三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将起来。

真琴正疑惑着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凯西戳戳她的肩。

“需要说明?”

真琴一点头,凯西便拉着真琴的手到一边去。

“首先,来介绍一下那个激动的国木田验尸官。”

事情是这样的。

所谓的验尸官是依照日本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所规定的职务,本来应由检察官为非自然死亡、或可疑为非自然死亡的尸体进行相验,但依照同一条第二项的规定,经常由司法员警代行。

隶属于刑事部警视阶级以上的警官才有资格被指定为验尸官,但为确保体制,有不得已的情由时亦可由警部补阶级担任。但在此情况下,仅限于有四年以上重案经验,并有相验及尸体调查,或鉴识相关侦办实务经验者。

“国木田先生是今年九月才刚被任命为验尸官的警部补。以前一直待在鉴识课。我想这样妳应该就有概念了。”

听了凯西的说明,再看口沫横飞的国木田,真琴就明白了。其实没什么,就是不足为道的自尊心问题。

从事四年以上鉴识工作的成绩受到赏识,被提拔为验尸官,满心的自豪与职业意识反应在强硬的态度上——事情多半是这样吧。

“可是和光崎教授累积的kriow-how比起来,四年经验根本只能骗小孩。他本人也知道,所以更不希望教授出马。说起来算是幼儿的退化行为吧。”

也不知道是日文字汇不足,还是天生就这么毒舌,凯西对人物的评介毫不留情。

“他对渡濑这个名字很有反应呢。”

“渡濑警部啊!呃,他等于是员警内部的流氓。”

“流、流氓吗?”

“听说他办起案来我行我素,有时候甚至不把署长命令当一回事。可他的破案率就是最高,所以谁也不敢说什么。谁敢惹他就十倍奉还,所以身边的人都怕得不敢靠近他。然后,那个古手川算是流氓的小弟吧。平常都是他和渡濑搭档的。”

“什么啊。原来是狐假虎威嘛。”

“Oh!真琴,妳知道很艰深的用语嘛。不过,语意可能有点微妙的不同。狐狸并不只是仰仗老虎的声威,还慢慢越来越像老虎呢。”

那个人算老虎吗?——真琴又一次打量古手川。

“你想过县警还有多少预算吗?能送司法解剖的次数,只剩下不到几次了。”

国木田以哀嚎般的声音这么一嚷,古手川的表情立刻就不怎么好看。看样子,金钱方面的指责最有威力。

“在临场阶段判断是否需司法解剖,死因明确便如实报告,这是我的职责。你给我听好了,我已经说过好几次,这是单纯的意外死亡。不必司法解剖,也不必行政解剖。喝醉了倒在河畔睡着了,在寒夜里冻死。依现状,怎么看都是这样。”

“我就是想知道。好比让光崎医师来看的话会怎么样。”

“你还说!”

国木田正要发飙时,光崎忽然举起了手。

“我可以说句话吗?”

“请说?”

“验尸官纲要的相关通知我也看过。其中规范任务范围的第七条,『关于尸体的处置,应与具有专业知识的法医学者等外部人士进行协调』,有这一条没错吧?”

“是、是的。”

“那么,就当作是为了你说的那具怎么看都是意外死亡的尸体,来和我进行协调,如何?”

光崎这样宣佈,然后招手叫真琴。莫名其妙的真琴一跑过来,光崎便指着真琴继续说:“这里正好有一个从来没见过这种尸体的大外行。教导这种人验尸官如何相验,也是前辈的工作吧。”

古手川一脸想拍手叫好的样子,而国木田则是苦不堪言。两人同时点头。

“那么,就进行协调,顺便拜见一下那具尸体吧。可以吗,验尸官?”

“……请。”

“来,小姐,贵宾席哦。到我旁边来好好观察。”

“咦!”

古手川和国木田往旁边一移,就看到布底下有物体隆起。

“先合掌。”

真琴听话和光崎一起合掌。

“蹲下。”

也学着光崎蹲下来。

真琴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但光崎才不管,一口气掀开了盖住物体的布。

出现的是一具赤裸的男性尸体。

一丝不挂的尸体。性器官也裸露出来,但还来不及有任何其他的感觉,一股异样感便先油然而生。

外表是五十多岁,中等身材。理得短短的头发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略微肥胖的四肢和腹部的肉是松弛的。

全身都是白的。

不是天生肤色白或是化妆后的白。而是皮肤底下隐约透出青色的白,绝非清透的颜色。将颜色从健康身体的皮肤一一抽除之后,最后留下的渣滓。是令观者心生畏惧的病态的白。

真琴看了两秒就失去平衡感。要不是蹲着,很可能已经昏倒了。

尸体的模样和大体老师截然不同。明明生气全无,却残留着不久前还活着的鲜活。感觉要是推他一下,他就会睁开眼睛坐起来。真琴终于明白凯西为何说大体老师和人偶一样了。那土黄色的大体老师完全没有生物的感觉。然而,这具尸体是生物。

“被害人峰岸透五十四岁,住在这附近。正如肉眼可见,体表没有刀伤、枪伤以及擦伤之类的外伤。”

国木田在真琴头顶上方叙述他的观察,“因此,遭施暴而死亡的可能性极低。下方出现的尸斑为鲜红色,显示氧合血红素浓度很高。体温与直肠温度均为十度。没有特异之处,由状况可确定尸体处于低温环境。”

国木田指着连接河畔道路的水泥斜面。

“鉴识发现那下面有烧酎瓶。上面留下了死者清晰的指纹。口腔内也残留着酒精味。因此推论死者昨晚经过此处时醉倒,直接睡着。”

烂醉之后冻死。大学时代,真琴也听过好几次这样的例子。摄取酒精后血管会扩张,使人体失去更多热能。

“昨晚又下了一阵小雨。这对死者而言是另一个不幸。身上的衣物被雨打湿,使身体更加受寒。一般当人体体温低于三十二度,自律神经系统的功能便会减弱,出现意识障碍和感觉迟钝的症状。低于三十度则会失去意识,出现心房颤动等心律不整,二十六度便来到生命的临界点。死者恐怕完全没有醒来,便静静地断气了。”

“我们也对附近做了一些查访。”

古手川插嘴说,

“死者昨晚到常去的酒吧与朋友喝酒,这一点已获得店长证实。走出酒吧时已醉得很厉害,临走时说开始下雨该回家了,没撑伞就走了。”

“没错。所有状况都显示死者死于意外。可是你为什么要怀疑我的判断?”

“我没有怀疑您的判断啊。我对法医学根本完全外行,又不像验尸官这样累积了丰富的鉴识经验。”

“那为什么?”

“这正是渡濑组长亲传的着眼点……”

“渡濑警部的着眼点?”

“就是所谓的直觉。”

“少给我开玩笑!”

“如果您不喜欢直觉这个说法,那就说是不对劲吧。国木田验尸官虽然看过死者,却没有看过死者身上的衣物吧。”

“衣物怎么样?”

古手川走到蓝布一角,从那里拿来了迭成一迭的黑色皮夹克、衬衫、长裤和皮鞋。

“衬衫是红色条纹,皮鞋是绒质。常去的酒吧也相当时髦,死者本身似乎也很注重打扮。”

“那又怎么样?”

“可是那个推断他死前握在手里的烧酎瓶。那是七百二十二毫升才五百八十圆的货色。您不觉得奇怪吗?”

“你是说喝的酒种类不对吗?”

“这是其中之一。一个只是去喝个酒就要打扮的中年男子,会在路上拿便宜的酒直接灌吗?”

“醉得厉害,就不会去注意形象了。只要有酒精,什么都好。”

“也许是吧。”

“无聊。”

国木田骂也似地说,“相验是科学办案的一环,但你们显然并不重视。你,还有带你的上司也一样。”

国木田一脸厌恶,“光凭直觉或推测来办案,走错路导致冤狱。根本是走不出昭和年代刑警的典型模式。”

“这些,能不能请您直接跟组长说?”

古手川搔着头,以装傻的语气说,“可是,科学办案有这么万能吗?我听说DNA鉴定一致什么的,太过依赖科学办案而制造出来的冤狱也很多。人家说,不止物证重要,看人的眼光也很重要。”

“你是在损我吗?”

“我怎么敢!”

眼看着国木田就要爆发,光崎像是算准了时机般站起来:“验尸官。”

“啊,是。”

“一路听下来,这个年轻人对科学办案的不信任好像到了不逊的程度。”

“好像是。”

“让这种刑警主持办案,别说破案了,连要锁定嫌犯都有问题。”

“您说的一点也没错。”

“你不认为必须证明一下验尸官的看法是正确的吗?”

“……啊?”

“我并不是怀疑你。我是说,要证明你的正当性。你就当作是对答案吧。”

“可是……”

“我来证明你相验的正确性。让这个小鬼知道什么是科学办案。我会为本案写最精密详细的报告。这样岂不是一箭三雕吗?还是你不相信我的解剖!”

光崎说了这一大串,国木田便沉默了。

所谓的老奸巨猾,说的一定就是这种老人吧——真琴心里这么想。往古手川一看,他脸上写着正中下怀。这个与其说是老奸巨猾,不如说是傲慢,而国木田则应该是狷介吧。

换句话说,自己看了一场狡猾、傲慢与狷介的斗法。难怪觉得很不舒服。

走出蓝布围幕时,光崎瞪着古手川下令:

“反正你晚点会过来吧。过来之前,把往生者的工作内容、生活环境、病歷、饮食偏好全都给我查清楚。”

“妈呀!”

古手川皱起眉头,“这么短的时间内吗!搞不好您比我们班长还会使唤人。”

“别拿我跟那种粗人相比。我可是实现了你的愿望。不过就这么点资料,快去给我找齐。”

“遵命。”

这时候,一名警官上前来到古手川他们面前。一看,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男子。

“报告。这两人就在现场附近,一加询问,他们说,他们应该是最后见到死者的人。”

两人部是中等身材。一脸严肃的那个自称是濑川林藏,模样畏畏怯怯惶惶不安的是宇都宫俊夫。古手川瞪也似地打量他们。

“两位与死者的关系是?”

“最早是同学,”

回答的是濑川,“我们三个住得很近,现在该怎么说,是酒伴吧。”

一问之下,濑川在同一区内务农,而宇都宫则是峰岸的部下。

“昨、昨晚我们三个也一起喝酒。九点左右散了,可是今天早上我打电话给透都联络不上,所以我跟林藏都很担心。结果听说河岸边发现了一个很像透的人……”

“那么,请告诉我详细情形。”

真琴她们坐上车,沿来时路返回。其他的已经安排好等她们回到医大、做好准备时,刚才那具尸体也差不多会送到。

车才刚开没多久,凯西便开口了:“教授,真的要这样吗?”

“怎样?”

“刚才您说一箭三雕,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全都是我胡诌的。”

光崎说得大方,丝毫不以为耻,“没必要跟一个不懂装懂的验尸官讲道理。如果是想教那个小鬼科学办案的概念更是不可能。解剖验尸我是会写详细的报告,但等那个验尸官整理报告的时候完整性也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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