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您为何答应要帮忙司法解剖呢?我也观察了尸体,看法就像验尸官说的一样。表面状态、尸斑的位置和颜色,还有验尸官没提到的,膝盖部分也有鲜红色斑,那是血流郁积造成的,这些都显示死因为冻死。”
“有一点我有疑问。”
“究竟是哪一点呢?”
“开了腹就知道。”
光崎说到这里便不再开口。
车内气氛凝重。不,也许感觉到凝重的,只有真琴自己。
真琴终于发现一件理所当然到极点的事——刚才那具尸体一送到法医学教室,马上就会进行解剖。换句话说,自己也要加入这场解剖。
刚才那病态惨白的尸体在脑海中浮现。一想到从几个小时后,就要将那片胸腹上划出Y字切口,观察里面的每一个部分,就突然觉得胃好沉。
3
换穿解剖衣需要好几分钟的时间。
真琴在旧毛衣上穿上白衣,上面再套上塑胶围裙。然后臂套、长靴、橡胶手套、口罩和帽子。光是穿上这些,肌肤露出来的部分便寥寥无几。全副武装是有原因的。尸体内已有毒性极强的细菌开始繁殖,若在解剖时接触到飞沬或组织,有了全副武装便不怕感染。
尸体已经从现场送来了。真琴和凯西一起前往解剖室。在光崎执刀之前将一切准备就绪是她们两人的工作。通往解剖室的走廊没有窗户。这是为了避免日光直射,防止室温上升,但这么一来,光源就只剩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想像尸体经过这里的样子,真琴心里不免一阵发毛。
古手川就站在那条走廊上。一看,他和真琴她们一样都穿着解剖衣。
真琴忍不住问:“为什么刑警先生会穿成这样?”
“因为我有事要请教医师。”
真琴不懂他的意思。
“解剖报告里没写的意见和看法,只要我有所疑问,光崎医师也会告诉我。”
“我是问,为什么刑警先生也要进解剖室。”
“因为光崎医师说我又笨又没学识,不看着实物没办法理解。”
答得虽然很不高兴,但真琴却想,他竟然把这种话告诉了形同初见的自己。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缺点恶评的人绝对不笨。对他的坏印象变淡了那么一点点。
“先别管我了,妳没问题吧?”
“什么问题?”
“妳脸色铁青哦。”
“咦!”
真琴反射性地伸手摸脸。
“骗妳的。不过看起来不是普通紧张倒是真的。”
古手川端详真琴的脸,“你该不会是第一次解剖吧?”
收回前言。这人给人的印象还是烂透了。凯西在一旁偷笑。
一进解剖室,就觉得不太寻常。
举行解剖实习的教室很大,天花板也很高。室温虽低,但光线充足,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都很明亮。然而这问解剖室大小仅约七、八坪,光线不够,角落是昏暗的。
解剖台上已经躺着先前那具尸体。床单在日光灯灯光沐浴下,白白地浮现着。
刺鼻的味道不是福马林,而是苯酚。那是用来消毒尸体的药剂,但就算稀释了,味道还是非常刺激。即使戴着口罩,恶臭还是会从纤维缝中钻进来。因为实在太臭,真琴眼睛都泛泪了,这时旁边的凯西对她说:“真琴,妳没有涂乳霜?”
“呃?啊,没有。我平常都化淡妆。”
“解剖前就好,最好涂点东西。不然皮肤会很干燥。除了苯酚之外,这里整个都是药品味。啊,头发也尽可能全部包起来,不然会很干。”
这些话能不能进来以前先讲?
和凯西两人准备好手术用具的时候,光崎彷佛算准了时间般现身了。古手川也跟在他身后。
穿着解剖衣前来的光崎,和慢吞吞走在现场那时判若两人。走路的姿态也英姿焕发,不知是不是真琴想太多,甚至连动作都好像敏捷起来了。
光崎朝整整齐齐排好用具的盘子看了一眼,便站在尸体旁。
“那么,要开始了。解剖物件是五十多岁的男性。外表没有明显外伤。尸斑集中在背部,膝盖部分亦可见鲜红色斑。喂,小鬼。”
“什么事?”
“过来这边把尸体一边抬起来。”
古手川听话地把手放到尸体底下,但脸上强忍不悦的神情可没逃过真琴的眼睛。真痛快。
“背后的尸班也变成了鲜红色。看得出来吗?”
“那当然了,都这么近看了。”
“至于为什么是鲜红色,这是因为在低温下,血红素与氧的结合能力变强,而且耗氧减少,所以氧合血红素浓度变高的缘故。尸斑的位置没有偏移,就代表了冻死之后没有被移动过的事实。到目前为止,郡符合那位验尸官的看法。”
“这我知道。可是老师,临时要我参加解剖秀是为什么?”
“是你上司拜托的。耳朵听到的资讯留在脑子里的不到十分之一。记忆力不佳的你更只有那十分之一的十分之一。所以他叫我要让你视觉、嗅觉总动员,把尸体相关的事统统都教给你。给我制造了好大的麻烦。”
“……那真是抱歉了。”
“要下刀了。”
光崎从凯西手上接过手术刀,首先从左右锁骨下方以Y字型将皮肤切开。光崎走路虽慢,但动起手术刀来却又快又准。沿正中线到下腹划出的Y字轨迹,是一条漂亮的直线。
血珠纷纷从Y字上冒出来。下刀之后没有立刻出血,是因为血液已经开始凝固了。
一打开胸部,鲜血便从切开的部分溢出来。
那红色令真琴惊愕不已,颜色和解剖实习的大体老师完全不同。为大体老师开腹时,没有流这么多血,颜色也是偏褐色的。但这具肉体溢出来的血却是鲜明的红色,具有生命的颜色。
不久前还活着的人。
一意识到这一点,背嵴就一阵哆嗦。
“血液没有凝固,保有流动性。”
就在旁边的古手川发问:“这代表什么呢?”
“这是猝死的特徵。不管他是冻死的,还是怎么死的,都死得很快。”
光崎边说边将左右边的胸口打开。
腐臭味立刻扩散,直沖真琴鼻腔。
这什么味道?
不是苯酚的刺激味,也不是解剖实习困扰她的尸臭。又甜又馊,活着的臭味和死了的臭味融为一体。这就是腐臭味。原本活着的东西转换为静物的过程酝酿出的臭味。尸体泡过福马林后被压住的臭味。
这臭味的效果立竿见影。肚子根本不是饱胀的,却立刻觉得胃袋里的东西快要逆流。要不是有别人在场,真琴早就大吐特吐了。
这就是活着的尸体。
“肋骨剪。”
“是。”
肋骨剪一如其名,是用来切断肋骨的工具。形状类似一般的钳子,但前端弯曲如鸟嘴。光崎切开肋骨与肋软骨连结的部位,切除部分肋骨。光崎的手指在切断肋骨方面也又快又准。简直就像剪断铁丝般轻而易举。因为脂肪附着,肋骨剪应该会越来越钝,但只见刀刃毫不停滞地继续切断骨头。当助手的凯西陶醉地注视着那十根手指的动作。
不久肋骨取下,腐臭味更加浓烈。
真琴不禁摒住气。她想起了凯西刚才的忠告。遭到这勐烈的臭味攻击,皮肤和头发当然会干涩粗糙。臭味本身造成的伤害就不用说了,为了洗掉臭味而勐加清洁剂就难逃二度伤害的结果。
“喂,小姐。妳在看哪里?”
光崎头也不回就骂,让真琴吃了一惊。因为那一瞬间,她的视线的确离开了尸体。
“用妳自豪的视力仔细看。”
光崎手上的手术刀进入心脏。这次黏度低的血液啵的一声流出来。
“心脏僵硬了。从僵硬的程度判断,应该已经超过十小时。心脏的血是流动的,但接触室温的部分已经开始凝固。这也是冻死的特徵。”
一打开心室壁,便露出了左右心室。略呈褐色的红色。还没有失去生命的颜色。彷佛随时都会跳动的颜色。
“比较这两个心室,看得出不同吗?”
这是针对真琴提出的问题。真琴强忍着反胃和强烈的厌恶,将脸靠近尸体。
“左、左心室和右心室的颜色好像有点不同……的样子。”
“什么叫好像。不要靠臆测和不确实的观察就乱说话。看清楚。”
光崎一把抓住真琴的后脑勺,用力将她压到心脏近前。
眼前就是张大了口子的心脏。胃里的东西都逆流到喉咙了,但真琴心想这时候吐了就输了,拼命继续观察。
“……左右两边的颜色果然不同。”
“好。那就确定了。从肺动脉和大动脉采血,比较样本。呐,大小姐,采血。妳会不会?”
真琴连忙从盘子上拿起两根针筒。结果凯西从旁拿走一根,说“大动脉由我来”。
针筒靠近肺动脉时,右手的指尖不断发抖。光崎可不会没看到。
“怎么,妳该不会没采过血吧?”
“采、采过!我会的,我会采血!”
左手按住正在发抖的右手,总算采好了血。与凯西所采的大动脉的血相比明显不同。从左心室出来的大动脉的血是鲜红色的,相较之下,右心室出来的则呈暗红色。
“左心室的血液在肺里接触低温的空气,氧与血红素的结合力变强,变成鲜艳的红色。换句话说,这也是死因为冻死的佐证之一。”
“这样不就更加证明国木田先生的看法了吗?”
“还早。接下来要切开胃。”
光崎的手术刀切开胃壁,露出内部。整个过程费时不到三十秒。
手术刀每动一下,黏度低的血液便流出来。由于心脏已经停止,并不至于喷溅,但看到汩汩而出的血,真琴仍感到自己的唿吸越来越急促。
“胃黏膜有多发性的出血斑。与冻死的看法一致。”
胃的内容物就在眼前。青菜、红萝蔔、米等在胃里均尚未完全消化。半消化的食物与胃酸混在一起所发出酸臭味,也飘到真琴所在之处。
“採集内容物。”
“……咦?”
“妳没听见吗?大小姐,採集内容物。从消化程度来推算死亡时间。”
“要、要我来吗?”
“这里能叫作大小姐的,除了妳还有谁?”
内容物的味道和腐臭味混在一起,形成难以言喻的臭味。即使摒住唿吸,臭味也好像会熏到眼睛。但真琴还是掏出了内容物,移到金属制的浅盘。
于是光崎将自己的鼻子凑近那个浅盘。
“哼,果然。”
古手川也凑过去。
“什么果然?”
“你想知道吗?那你也闻闻看。”
“呜恶!”
古手川一脸为难,但这屋子里没有人敢忤逆光崎。只见他不情不愿地把鼻子往浅盘靠。
“好……酸。”
“就这样?”
“还要有什么?”
“有酒精味吗?”
“酒精?啊,被医师一说,真的没有耶。”
“凯西医师,内容物也分析一下。”
“是。”
“可是,光崎医师,已经有人证实死者在酒吧里喝酒了。何必又……”
古手川眼中泛着泪紧追着光崎问。真琴心里虽然感到痛快,但她自己的眼睛也是被熏得流泪。
“问题是量。喂,大小姐。妳去打开尸体的眼皮。”
“要、要看眼球吗?”
“快点。”
真琴移动位置去看尸体的脸。虽然失去生气,但无法说是人偶的鲜活感依旧骇人。
皮肤虽因死后僵直而变硬,但眼皮还打得开,露出开始白浊的眼球。
“视网膜。”
真琴奉命观察,看出视网膜上有鲜黄色的斑点。在现场看到尸体时,光崎说有一个疑问,指的就是这个吗?
“老师,这是……”
“妳不是在内科实习过吗。视网膜上出现鲜黄色斑,是什么病徵?”
“肾衰竭……”
“肾衰竭的症状?”
“腹痛、噁心及呕吐……。”
“很好。那么来看看肾脏。”
光崎的手宛如精密机器般动起来。既不退缩也不畏惧,只为了割、剜、切而动。平日便操作医疗器具的真琴深知他的动作有多么超乎寻常。医疗器具无一不是精巧脆弱,使用时必须十分小心,但一旦握在光崎手里,这些器具以最小的活动幅度就能发挥最大的功用。这不仅只是熟练,只能说是光崎天生的特质。事实上,肾脏切除就快得肉眼几乎看不清。
光崎将手上的肾脏直拿到真琴眼前。腐臭味立刻往鼻腔直扑而来。实在过度刺激,真琴不禁闭上了眼睛。
“教、教授……”
“妳自己拿拿看。”
明明是自己的手,却不听使唤。这时候,凯西伸手过来帮忙。
“真琴,凡事都要亲身体验。亲手摸过的东西很难忘,很有用哦。”
真琴听话单手接过肾脏。沉甸甸的。颜色也已变为深黑色。
“变色是因为血液没有充分流通的关系。看来是肾脏梗塞没错。只不过不知本人有没有自觉症状。喂,年轻人。这具尸体的病歷你查了吗?”
“查了查了。遵从医师的吩咐。”
古手川半叹着气取出记事本。
“死者峰岸透两年前曾因膀胱炎住院。住院地点就是这里,浦和医大。出院后便没有再回诊
“也就是说,他得过的重大疾病只有膀胱炎而已。虽然有肾脏梗塞,状况却不严重吧。但是就肾脏变色的程度看来,应该会噁心呕吐。让我们回到摄取酒精的话题。这个人平常就喝酒吗?”
“不喝。他家人说,连晚餐也不会小酌。”
“年轻人,你喜欢喝酒吗?”
“还好,应酬的时候喝一点。”
“有腹痛、噁心、呕吐的自觉症状,还会想喝酒吗?而且会想喝光整瓶廉价的烧酎,喝到在寒夜里醉得不醒人事吗?”
“啊……”
“他是做什么的?”
“建筑公司的老闆。自己也会开工程车和卡车,所以平常都很小心避免喝酒。”
“不分析採取的血液和内容物无法断定,但现阶段要判断是意外死亡是有些牵强。”
“可是,有目击者看到他在酒吧喝酒。”
“所以我不是说是量的问题吗。看你是要找酒保还是谁,去把详细情况问出来。既然当场有人同行,很可能真的只是陪着喝几口。再说,昨晚很冷,又下了小雨。就算他真的醉得厉害,到底有没有可能醉到去睡在河岸边?”
“您是说,搞不好是安眠药?”
“等分析结果吧!”
听着两人的对话,真琴对这个名为峰岸透的男人的死,开始涌现接二连三的疑问。
很难相信一个有肾衰竭、苫于腹痛和呕吐的人会狂喝滥饮。让他吃下安眠药,或者混在酒里让他喝,使他失去意识——要是现实中真有人这么做,那么这就不是意外,完全是他杀。
“如果这是个谋杀案,那马上就有两个嫌犯。这两人虽然是死者的酒伴,但都向死者借了不少钱。一个是在当地务农,一个是部下。啊啊,上个月也才发生过类似的案子。”
“你先给我闭嘴。”
“是。啊,可是,这很可能是过滤出凶手的重要情报。”
“是不是嫌犯、凶手,我都不管,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怎么讲这样。”
“这具尸体是什么时候、在什么状况下怎么死的?直接死因为何?是自杀?他杀?我想知道的就这些。除此之外部是员警的工作。不要把先人为主的观念带到这里来。”
话虽然说得不客气,但细听之下只觉得非常中肯,真琴也觉得有理。
“可是,老师不是也常教我报告里无法写下的东西吗?”
“那是因为你的上司是个活在昭和时代里忘了进步、有铁打的脸皮又傲慢、旁若无人的人。你总不会想跟他看齐吧。”
“那也不是想看齐就能看齐的吧。”
“你要到达那种不知耻为何物的境界,再练一百年吧。现在先给我闭嘴,安安静静地看。”
古手川静下来了,解剖室里便只剩下光崎的手术刀以及用具与不銹钢相触的声音,可能是习惯了,或是嗅觉疲乏了吧,渐渐地,闻着腐臭味也不再想吐了。
解剖室里静悄悄的。
蓦地里,真琴充满虔敬之心。
此刻,老教授正在与不会说话的死者对话。凭着手术刀,并且动用所有感官,进行着外部无法窥知的沟通。恐怕是连走在同样一条路上的凯西部无法完全理解吧。古手川和自己就更不用说了。
艺术家这三个字在真琴脑海中浮现。无论哪个职业,登峰造极者的技术有时便是会令人深感神乎其技。当那个人是为了救人一命而不容许丝毫错误的医师,神圣的色彩便会更加强烈。光崎虽然身为法医,但也许他的技术也属于这个种类。
光崎的手术刀转向肝脏、大肠、小肠等下半部,终于到达膀胱。
“没有膀胱炎的现象。应是住院治疗后痊癒了。但是……”
话说到这里中断了。
“但是什么?”
古手川好奇地追问,但光崎不答,继续动刀。
然后在切开气管的时候。
“呣。”
光崎注视了露出来的气管内部片刻,然后说:“大小姐,妳来看看这个。”
真琴听话将脸靠近气管。气管内部的腐败并不严重,还维持着粉红色。
光崎指着喉头下三公分左右的地方。
“仔细看。有没有看到什么异物?”
这是抽考——真琴这么想。首先能不能以眼、鼻来辨识?这是在测试从事法医工作的初步能力。
她奉命细看。越接近刺激味越刺眼,但这可不是抱怨的时候。
她凝目注视,每一个地方都没有放过,很快便在气管表面发现了极小的微粒,这些粒子散落在二公分见方内,肉眼能数得出来的只有几颗。而且是因为蓝色才得以辨识。
“这应该……不是湿疹吧。”
“哼,妳看得到吗。那就确认一下。”
真琴从凯西手上接过镊子,以尖端试着触碰其中一颗粒子。粒子黏着在镊子尖上,轻而易举便剥离了。
“好像是一种粉末。”
“採取部分到戴玻片上。”
“啊!是。”
真琴小心翼翼地将镊子的尖端放在戴玻片上。紧接着凯西便兴高彩烈地将戴玻片装上显微镜。
“我瞧瞧。”
光崎透过显微镜看了一会儿,并没有说话。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又回到解剖台来。古手川一副按捺不住好奇的样子缠上去。
“医师,刚才那是什么?”
“等全部分析完了再告诉你。”
“办案也要求迅速啊。”
“这么急,那你自己查啊。”
大概是早就知道吵也没用,古手川没有继续坚持。
光崎给了凯西指示后,面向尸体。
“缝合。”
各器官都已采了样本。真琴一心以为缝合这种工作会交给她们做,但光崎却仔细缝合了切开的部分,将切除的地方也接回去。作业速度快得惊人。
凯西又以崇拜的眼神注视着他的动作。在旁人看来,也许会认为她喜好怪异,但那双眼睛与正在欣赏名画的艺术爱好者全然无异。
缝合完毕的尸体将存放于尸体冷藏库。由于只是暂时存放,在得到火葬许可之后便会送还给家属,这里的标准配备只有臭氧机与杀菌灯,无法长期保存。
看尸体送入冷藏库后,光崎离开了解剖室。他的脚步又回到走在河岸旁的样子。
“凯西医师。光崎医师给了你什么指示?”
古手川拦住准备收拾手术用具的凯西问。
“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有啦,就觉得好像很神秘。”
真琴对此也有同感,便竖起耳朵。
“哦。古手川刑警的观察力挺不错的嘛。可是,老师给我的指示没什么特别的呀。只是叫我把肾动脉和肾静脉留下来而已。”
肾动脉和肾静脉。
真琴觉得有点奇怪。採取胃的内容物和各内脏的一部分,这她能理解,但血管?为什么会需要那个部位呢?
她很好奇,问了凯西,但凯西也只是耸耸肩,没有给她明确的回答。
4
“听说分析结果出来了?”
第二天,古手川听到消息赶来,不巧法医学教室里只剩下真琴一个人。
“咦,光崎医师和凯西医师呢?”
“光崎教授去上法医学的课,凯西副教授很快就会回来。”
“啊,是吗。那可以让我在这里等一下吗?”
古手川就近拉了一把椅子,不等真琴回答就一屁股坐下来。也不管真琴就坐在他正对面。
真是个失礼无极限的人,和这种人讲话只会让自己火气大,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要理他。
然而,对方却主动发话。
“妳后来还好吗?”
“你是指什么?”
“就是,光崎医师动刀的时候,妳一副随时都会吐出来的样子啊。依医师的指令做事的时候也好慌张。”
“我只是紧张而已。我才没有吐。我好歹也是实习医师,解剖是家常便饭。”
“哦,那不就好棒棒。”
这不是不理他就算了,真琴真想从背后狠狠踹他一脚。
“刑警先生才是眉头都皱得打结了。”
“我说啊,能不能不要那样叫我?”
“咦?”
“会经常在这里露面的,就只有我和我们班长而已。我有名有姓的,麻烦叫我古手川。”
“那,古手川先生,你自己才是,明明是搜查一课的刑警,对尸体却好像还没免疫?”
“这你倒是说中了。至少我不像光崎医师或凯西医师那样,我神经可没粗到把尸体剖开之后还能瞪着观察。你知道吗?光崎医师还会在尸体旁边吃肉片乌龙面耶。”
光是想像那个情景就让人食欲减退。
“我刚当上刑警那时候,看到的都是很惨的尸体。其实应该是非习惯不可的。”
“很惨是说被刺了好几刀的尸体吗?”
“被分尸成好几百块啦,被废车压缩机压扁的啦,连人带轮椅烧死的啦……啊,还有内脏全部被挖掉的尸体。”
食欲更加减退。
“这是听我老闆说的,崎玉县的惨案超多。为什么呢,因为就是有人特地把在东京杀掉的尸体跨县搬来丢。”
“为、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警视厅的破案率高,崎玉县警却很低。那些人很精的,算准了弄成崎玉的案子比较不会被抓。所以啦,要是惨案都集中在崎玉,惨死的尸体当然也就变多啦。”
听他说得轻松,但他走过的路根本形同地狱呀。真琴不得不微调她对古手川的评价。
“可是……最近我开始认为好像也没有必要特地去习惯。”
“为什么?”
“我觉得,世界上有些事是不应该习惯的。”
“啊。你这该不会是在影射教授和副教授吧?”
“那两个的不叫习惯。无论是什么样的尸体,他们总是兴致勃勃、满心好奇地面对。”
这一点真琴也有同感。而且他们两人也绝对不忘对尸体心怀敬意。
“我们刑警和你们法医学的人看到的尸体,绝大多数都是死不瞑目的。不能习惯,就意味着不能忘记死不瞑目死者的痛苦怨恨。”
哎哟,没想到他也会说人话嘛——正对他另眼相看时,他却来了一记回马枪。
“对了,妳为什么想当法医学者?”
“咦!”
“看妳的样子,不像是两位医师那种喜欢尸体的人。我问过凯西医师,她说法医学教室不受欢迎,实习医师一年比一年少,可是妳为什么特地选择来这里?”
真琴正愁不知如何回答时,正好凯西现身了。
“Oh。久等了,古手川刑警。不过你来得还真快。我才刚联络你呀。快得简直就像牧羊犬。”
“好说好说,狗就像我们员警的代名词嘛。”
“这句话被你说起来一点酸味都没有,真奇怪。那么,关于胃的内容物和血液分析的结果,从结论说起的话,就是『宾果!』。内容物和血液里都分别验出了高浓度的乙醇。”
“高浓度的乙醇,那果然是烧酎了?”
“一点也没错。而且,也从那乙醇中验出了混在里面的罗眠乐。”
“罗眠乐,这是什么啊?”
“苯二氮平类的安眠药。在类型上属于中效型,服用后约三十分钟开始生效,药效持续二十四小时。”
“最适合用来把人灌醉弃置了。”
“死者最近有没有经常服用安眠药的事实?”
“没有。这阵子都没有就医记录,而且家里也没有发现处方笺或药局的药袋之类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教授指出的,酒精的量。从内容物的消化状况推定死亡时刻为前天晚间十一点到翌日凌晨一点之间,但未消化的内容物中掺杂了大量的乙醇。听好了。酒精是由胃以及小肠前半部吸收,但吸收速度非常快,饮酒之后短短两个小时就会几乎全数由消化道吸收。乙醇还大量与内容物一起残存在胃里的事实,证明了他的酒精摄取量非常大。死者在酒吧里喝了多少,你已经查证了吗?”
“查证了。酒保看得清清楚楚。二杯苏格兰威士卡加水。死者本来喜欢的就是享受店里的气氛,而不是买醉,据说喝一杯就会满脸通红。”
“苏格兰威士卡的原料是大麦类,烧酎的原料是糖蜜类。残存的乙醇是以糖蜜类为基底。所以他是在离开酒吧之后,随着安眠药摄取了大量的烧酎——的可能性很高。”
“这么一来,那两个人就很可疑了。”
古手川低声喃喃地这么说,凯西可没有听漏。
“古手川刑警,能不能把那两个嫌犯的事详细告诉我?解剖的时候,你本来已经要跟教授说了嘛。”
“案子还在侦办中……”
“我们为死者执刀的人已经不能算是局外人了。更何况,也许我能以法医学者的立场提出一些建议。”
凯西的双眼因为好奇而闪闪发光。真琴心想,也难怪。她回到美国之后是想成为有办案许可权的验尸官,对办案比平常人加倍感兴趣也是当然的。这一点,与同为法医学者的光崎大异其趣。
古手川瞥了真琴一眼,不情不愿地开始说:“当天晚上,和峰岸透一起喝酒的是宇都宫俊夫和濑川林藏这两人。店长也证实了。”
“你说过,这两个人都向死者借了钱。”
“对。金额并没有那么大就是了。宇都宫一百万,濑川五十万。”
金额的确不大。真琴的生活也说不上多富裕,但她不认为这是值得夺人性命的金额。
“宇都宫是峰岸的部下。宇都宫以前本身也开过工厂,但工厂倒了以后妻离子散,所以算是被以前的同学峰岸收留。借钱是为了支付现在并没有跟他同住的长男的升学费用。”
“被以前的同学雇用,对他本人来说应该是很有压力的一件事吧。”
“濑川继承家业务农,但他的生活困苦,也借了钱。这一带的农家规模本来就很小,听说经营得很吃力。”
“他们的不在场证明呢?”
“半斤八两。离开酒吧分手时,是晚间九点。宇都宫说他直接回公寓,但他一个人住,所以没有人可以证明。濑川则是和家人同住,说他本来已经回去了却又去修补破损的温室什么的,实际上与家人见到面是在快十二点的时候。”
换句话说,两人并没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对了,你也说到上个月发生了类似的案子?”
“哦,那个案子是这样的。上个月,在这个河岸边有一个男性游民也是冻死了。据说是喝了廉价酒就睡着了,和这次的案子非常像……由于那个案子死的是游民,被当作意外处理,好像是因为这样,国木田先生才会判断这次也是意外。”
“那个游民的尸体解剖了吗?”
“没有。依外表判断为意外死亡,就这样。”
一旦临场的验尸官判断没有解剖的必要,尸体就会不经解剖送去火化。有法医制度的城市作法多少有些差异,但没有法医的地区,就无法排除犯罪事件因验尸官的看法而逃过法网的可能性。
“尽管大环境不景气,峰岸的公司还是很稳健,家庭也没有不和。没听说他在外面有女人。就算这个案子是他杀,但目前有动机的还是会锁定为这两个人。”
姑且不论一百万和五十万是否可能成为杀人动机,既然他们是最后与死者在一起的人,被视为嫌犯的确不足为奇。这一点连真琴这个外行人也能理解。
古手川正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光崎慢吞吞地出现了。
“怎么,你已经来了啊。”
不知道是不满意什么,上完课回来的光崎大多都顶着一张苦不堪言的脸。是因为学生不成材,还是光崎的人格不成熟?
“反正选不是东一句西一句讨论办案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那种话到别的地方去讲。这里是做学问的地方。”
“可是,教授还不是会跟我们班长讲这些?”
“那种人要是有两个,我们的工作就都别做了。分析结果你已经听凯西医师说过了吧。既然没事了,还不回去。”
“没有啊,还没全部问完。”
“啊,对了,教授。气管里採取的粉末您也还没有告诉我结果。”
一听这话,光崎把自己桌上的一个档案夹扔给凯西。
“说特殊是挺特殊的。这下,尸体的状况就可以确定了。”
专心看档案的凯西神色转为惊讶。古手川和真琴也跟着探头过去看。
“所以,为什么我也要和古手川先生一起去?”
“凡事都要体验呀,真琴。看是一时之耻,不看是一生之耻,不是吗?”
凯西以歪缠的谚语来安抚牢骚不断的真琴,但她那半看好戏的模样,真琴实在无法没办法服气。
“老实说,我也觉得我跟凯西医师去就够了。”
握着方向盘的古手川也低低冒出这一句。这个人虽然有太多令人火大的地方,但这一点真琴倒是赞成。
“不行。古手川刑警。这是让真琴了解法医学对办案多么有用的绝佳机会。”
“可是……”
“你是想和浦和医大的法医学团队为友,还是要和我们为敌?”
光这一句话就让古手川不敢再说。
车子截着三人不久便抵达了浦和区皇山町。新兴住宅区和老聚落并陈的风景,照例带给人参差不齐的印象。
“这里,说起来简直就像社会两极化的最佳示范区。”
真琴不禁问起这句话的意思。
“这里本来好像是田地。因为那边卫星市镇化的开发浪潮漫延过来,人口增加,就成了新兴住宅区。由于是连土地一起出售,所以住的人大多都是高所得者。可是,以前就住在这里的人都是从事初级产业,所得也很低。你看看。停在那里的车也是,有一边是现在流行的油电混合车和豪华房车,可是另一边几乎都是轻型车和胖卡。”
听他这么一说,的确如此。令人感到参差不齐的主要原因之一就在这里。除了建筑物的等级之外,也能一眼看出生活水准的差异。
“有钱人是没有自觉的。”
“咦?”
“这也是从我老闆那里听来的。有钱人很普通的穿着衣服外出,在无意识之中炫耀了自己生活的富足。房子的等级、开的车、外食的次数。让眼睁睁看着他们炫耀的人难以忍受,让人觉得明明住在同一个地方,为什么差这么多,真是可恶。真正应该痛恨的物件明明别有他人,但无论如何就是会痛恨起那些有钱的邻居。所以这些有钱人就在不知情的状况下遭人怨恨。”
古手川的话重重地往心底沉。
“对了,死者的家就是那里。”
他指的方向,出现了一幢三层楼的亮丽住宅。在这里也是十分气派的房子。原来如此,那奢华的草皮,也难怪遭人怨恨。
一绕到老聚落的后方,就看到几间温室。
三人下了车,便走进其中一间有人影在动的温室。
一进去,真琴有点吃惊。由于是温室,她满心以为会看到蕃茄、草莓结实累累的情景,但里面有一半的面积却是正在缤纷绽放的各色花朵。
“打扰了。”
“原来是刑警先生啊。”
不耐烦地转过头来的,是身穿工作服的濑川。
濑川拿围在脖子上的毛巾边擦汗边走过来。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烦死了,快给我滚”。
“不好意思啊,在您正忙的时候来打扰。”
“请问有什么事吗?我今天之内得把几个破烂地方换新。”
“马上就好。嗯,您和宇部宫先生、峰岸先生是同学吧?”
“是啊。一直到国中三个人都混在一起。峰岸上了别所高中,所以后来就疏远了。”
“当时,峰岸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好比很爱欺负人之类的?”
“相反。他老是被我和宇都宫欺负。因为他个子很小。当时常帮我们跑腿。”
“宇都宫先生也是这么说。你们不光是要他跑腿,还会踢他打他。”
“……好像也有过这么一回事。”
“后来,曾经被欺负的峰岸先生回来了。而且还是个白手起家的建设公司社长。”
“嗯,是啊。”
“于是你们三个人又开始聚在一起喝酒。可是,以前你们那样对他,他不会记恨吗?”
“都将近四十年前的事了。我们三个年纪也都这么大了。当时行为是有点偏差,但就是年轻不懂事嘛。别的不说,他飞黄腾达,我们却在这里过得苦哈哈。我们都拉下脸来去向以前欺负过的人借钱了。”
濑川的嘴唇自嘲地扭曲了。
“恕我冒昧,请问您借钱的用途是?”
“真的很冒昧。就是这个啊,这个。”
濑川指指温室的屋顶,“从PVC换成POF。功能完全不一样。借来的五十万都用在这里了。”
“您不止种蔬菜水果,也从事园艺方面的温室栽培啊。”
“毕竟是小农啊。光靠蔬菜、水果活不下去。高级盆栽现在竞争对手还很少,算是死马当活马医吧。”
“哦,像那种花,特别美呢。”
古手川也不顾濑川的反应,直闯温室深处。
古手川停下来的地方种的是一种很像樱花的花,整棵植株都开满了花。只不过,花瓣的颜色是艳丽的蓝紫色。
“这是什么花啊?”
“富贵菊。又叫作款冬樱。你看,叶子很像款冬,花瓣却很像樱花,不是吗?这种花是这里头价钱最好的。这个时节没有温室根本种不了。这一带就只有我这里有种。”
刚才扭曲的嘴唇,得意地松开了。
“可以靠近一点看吗?”
“可以啊,请。”
“对了,濑川先生,您和峰岸先生在酒吧喝完酒以后,是一个人回来的?”
“是啊。可是那时候不是下小雨吗?我想起温室的屋顶有裂痕,赶紧来补。所以一直弄到很晚才进家门。”
“离开酒吧以后,您没有再和峰岸先生见面吗?”
“没有啊。这之前不就说过了?”
“绝对没有?”
“你很烦哦。我说没有就没有!”
“是吗……啊,糟糕。我手指沾到花粉了。”
看古手川竖起手指,真琴傻眼。也太刻意了吧。他刚刚明明是直接拿手指往花瓣里戳。
“那就麻烦了。”
古手川回到她们这边,真琴便把她们带来的显微镜从包包里取出来。星特朗LCD数位显微镜。这是一款可携式的小型显微镜,是光学式的,放大倍率可达六百倍。
凯西将从古手川手指上采下的花粉放在戴玻片上,仔细观察上方的显示幕幕。
“你、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濑川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十分惊慌,但古手川和凯西却视而不见。
“医师,怎么样?”
“宾果,完全一致。”
“你们在说什么完全一致!”
“峰岸先生的气管里,附着了和这个一样的花粉。”
濑川的脸色瞬间变了。
“换句话说,那天晚上,峰岸先生曾经在还活着的状态下来过这个温室,唿吸时吸进了这种花的花粉。刚才你自己说的嘛,这一带就只有你种富贵菊。不过呢,这个我已经事先向农协确认过了。”
“又、又不见得是我这些富贵菊的花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