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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你们那里是帮人家解剖的地方吗?』
“咦?”
『你们会把人解剖对不对?』
“啊啊?”
法医学教室的专线电话并没有公开。因此来电的若非警方相关人士等事先得知号码的人,就表示电话是总机转过来的。
当下接起电话的是真琴,但电话的另一头传来的,是个舌头还不太灵活的小女孩的声音。
『去你们那里,你们就会帮忙解剖吗?』
“解剖……妳到底是谁?”
『筱田凪沙。风里一个止,三点水的沙。』
声音听起来应该才就读小学低年级吧——
“凪沙小妹妹,你今年几岁?”
『凪沙吗?九岁。』
“凪沙小妹妹,我跟你说,我们这里叫作法医学教室,是在调查因为意外之类的事情死去的人的原因。”
『嗯。我知道,我在电视上看过。你们像员警那样,会调查或鉴识对不对。』
严格来说并非如此,但九岁儿童的认知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所以我想请你们解剖。因为有人车祸死了。』
“那是凪沙小妹妹的……家人还是朋友呢?”
『都不是,是凪沙不认识的人。可是,我想请你们解剖。』
“为什么妳会想解剖不认识的人呢?”
『要是你们不帮忙解剖的话,爸爸妈妈会有麻烦。所以拜托大姐姐。』
不行,回答了跟没回答一样。
“真琴,是报请验尸吗?”
凯西从旁插嘴来问,但让一个外国人和九岁小孩凑在一起,可能更纠缠不清。
真琴耐着性子继续问下去,大致理解了凪沙想说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凪沙的父亲开车时撞到一名女子,那名女子不幸死亡。但凪沙的父亲根本是个开车谨慎到过度小心的人,所以筱田一家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这样一个人竟然会开车撞死人。
“可是……真的撞到了吧?”
『爸爸开车才不会那么危险。』
“可是对方都死了呀?”
『爸爸没有撞到人。』
这根本是鸡同鸭讲。真琴无计可施,向凯西说明了对话的内容,红发副教授带着看好戏的笑容,以“这可要认真回复才行”回应真琴。
“小孩子的感受性非常敏锐。要是这时候真琴以公事化的态度冷漠以对,她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信任法医学教室,甚至不相信所有大学和里面的教职员。你的责任非常重大。”
“怎么这样……”
“先不管要不要接受报验,听她说说又不会花到教室的经费。真琴,反正你时间多得是吧?”
意思是谁叫我倒楣接到电话是吗。
真琴死心叹了一口气。
“凪沙小妹妹,你家在哪里?”
『见沼区的大树町……可是现在家里都没有人。因为我们都还在警察局。』
“车祸发生在哪里?”
『那个,呃……大宫的,体育馆附近。』
大宫体育馆附近,那么应该是大宫东员警署的辖区。打电话到交通课确认,大宫体育馆附近的十字路口的确发生了车祸。
只不过是一通小孩子打来的电话,真琴也觉得不必这么当真,但她更在意的是凪沙认真的语气。她的自我介绍也说得很清楚,真琴觉得不是恶作剧。
而且,最重要的是凯西在一旁煽风点火。
“不帮忙解剖加害方会为难,这是个非常有意思的案例。虽然是交通事故,但这样的说法令人怀疑其中有蓄意人为的可能性。这时候,身为法医学者怎能不仔细听呢?”
凯西的目标是回母国当验尸官,所以凡是可能非属意外的案子,她都显得十分积极。结果,真琴形同被凪沙和凯西两个人拉着强出头。缺乏主见实在是令人惭愧。
凯西理所当然地要求同行。只要顶着浦和医大法学教室的名字,真琴独自前往应该也不至于会被辖区医署拒于门外,但凯西提出了歪理,说两个人比一个人更有说服力。反正,她一定只是想去掺一脚吧。
两人一到大宫东署的交通课,看到那里的人吃了一惊。
县警古手川。
“哎呀呀,法医学教室的两位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才要想问呢。古手川先生不是搜查一课的吗?怎么会出现在交通课?”
“就算部门不同,也一样是员警啊。你们才是呢,怎么会来?我可没听说大宫东署要报请验尸啊。”
“我,我们当然是……”
受到相关人士的委托——但话才说了一半,真琴就说不下去了。虽说是委托,但委托人是加害人的亲属,而且是个九岁的孩子。如果是死者的家人报请验尸还说得过去,但现在这样实在太缺乏正当性了。
逼时候,凯西插嘴了:“不过,既然古手川先生在这里,就代表你们也怀疑是蓄意人为啰?”
“这个嘛……”
“我们是接到一个名叫筱田凪沙的小女孩的通报。她在哪里?”
“咦,她啊,刚才应该还在等候室的……妳们该不会把那种小孩子的话当真了吧?”
“咦,古手川先生。所谓的言多必失就是像你这样。你不是说通报者是加害方的人,反而提到她是个小孩子。这就意味着,你对加害方要求被害人解剖并没有抱持疑问。”
古手川的扁嘴不说话了。果然在斗嘴方面凯西还是略胜一筹。
“看样子妳们不见到她是不会甘休了。请吧,就由小的为两位带路。”
在古手川的带路下来到等候室,只见一个看似刑警的男子与一对母女正面相对。
男子一脸不耐地面向古手川。
“这次又怎么了?古手川先生。我已经说过了,这是单纯的车祸,不必劳动县警本部的大驾。”
“这两位是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的人。而且不是我找来的,找她们来的,好像是那边那个小女孩。”
“啊,是我。”
女孩毫不胆怯地举起了手。吃惊的是坐在她身旁的母亲。
“凪沙,你什么时候请人家来的?”
“因为,爸爸和妈妈都很头痛呀……我用手机查了『崎玉解剖』,就跑出浦和医大的电话,所以我就打了。”
从母女俩的对话听得出事情的大概。现在不知道的,是车祸的详情。
“怎么会搞成这样?县警一课的跑来了,法医学教室的也来了。”
如此抗议的,是大宫东署交通课的刑警多田井。但对特地从大学赶来的那两人他还是不敢怠慢,不情不愿地说明起车祸的经过。
车祸发生在昨天上午九点三十分,大宫体育馆附近,大和田公园入口。补习班讲师筱田雄作开着自用车从三十五号线向北行驶,撞上了骑脚踏车自对向经过的家管栗田益美。
现场勘验已完成,记录也大致完成了,因此真琴和凯西便看了记录。
现场勘验记录
平成二十五年十一月十日
崎玉县警大宫东员警署
司法巡查多田井诚司
就犯罪嫌疑人筱田雄作疑业务过失致死一案,本职现场勘验如下:
事项一、现场勘验时间
平成二十五年十一月十日上午九点四十分至上午十一点
二、现场勘验的地点、人身与物品
地点:崎玉市见沼区大和田町四四五-〇前马路及其四周
物品:自家用一般车辆大宫300せ45-6X
三、现场勘验目的
为明确本交通事故之状况,并保有证据。
四、现场勘验当事人(住址、职业、姓名、年龄)
崎玉市见沼区大树町三丁目二十五-三
补习班讲师,筱田雄作,四十岁
五、现场勘验经过
见附件。
(中略)
七、当事人筱田雄作自南中野方面朝大和田方面直线前进,本人说明其为
“由自家前往补习班上班的途中”,并指出以下地点:
●看到对方时对方位于甲地。
●当时本人的驾驶座位于①地。
●与对方接触于X地
●当时本人的驾驶座位于②地。
●本人停车时驾驶座位于乙地。
●对方跌倒于③地。
八、路面痕迹状况
现场路面勘验结果,有胎痕。
(请参照交通事故现场图)——
“犯罪嫌疑人主张,由于在行驶中因脚踏车突然进入车道,来不及转换方向闪避。该地没有架设护栏,双方均可自由通行。”
她们正在看报告时,多田井插嘴说:“车道里是留有胎痕,但也有可能是因为车速过快。车祸发生时间带有行人,也有数名目击者,但没有得到脚踏车主动撞上的说法。至于加害人的速度有多快,各目击者说法不一。由于雨一直下到昨天半夜,要由路面上的胎痕推算出正确的速度有困难。”
真琴问了她最想知道的事:“请问,被害人是?”
“一位还很年轻的小姐。救护人员马上赶到,但因为肋骨骨折和内脏破裂,当场死亡。”
“检视呢?”
“也已经完成了。一度冲撞到车身,被弹飞。腹部的伤口明显显示出这一点,检视官也断定是车祸死亡。”
“也就是没有送司法解剖了?”
“因为死因很明确。应该没有解剖的必要。”
多田井以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的确,就目前听来,死因有疑点的可能性薄弱,检视官的判断也很妥当。检视官的检视是依据各种感知从尸体的外表来判断,但能够如此明确地判断为车祸死亡的案子,也难怪不会申报司法解剖。
不光是崎玉县警,全日本的员警对解剖的态度都很消极。但原因绝非前线士气低落,而是来自于预算这个冷酷的事实。
几次帮忙司法解剖下来,连刚入行的真琴也得知了其中的现实。国家支付给司法解剖的费用,“验尸礼金”(致赠给参与验尸的医师的谢礼)一具数千圆,“尸体解剖礼金”(制作司法解剖鉴定报告的费用)一具七万圆,加上尸体解剖委外检验费(药物检验等)等,一共十六万圆。
但实际上日本病理学会计算出一具尸体的解剖费用约为二十五万圆,与现实支出有差距相当大的出入。
相对于此,拨给全日本的司法解剖年度预算仅有十多亿圆。单纯计算顶多只能解剖数千具尸体,员警也是公务机关,必须在有限的预算内执行公务,依此现况,若非死状离奇,否则检视官也不得不尽量避免解剖。阻挡在查明死因这个崇高的使命之前的,是钱这个矮小的现实。
真琴只觉得又一次被迫面对这个现实,正感到尴尬时,凪沙打破了沉默:
“可是,爸爸不会开车撞人的。”
“凪沙!”
母亲加以喝止,但她的声音也显得有些软弱。
“爸爸总是很遵守速限。从来不会紧急煞车也不会急转弯,比公车还安全。爸爸这样开车,怎么可能会出车祸!”
做母亲也不再试图加以斥责,只是双手盖脸,双肩开始颤抖。看来凪沙说的是真的。
“太太也不认为是您先生的过失吗?”
古手川这一问,做母亲的——真纪垂着头,开口说道:“是……我也实在不相信我先生会那样开车。他本人也说看到脚踏车开到眼前赶紧踩了煞车,所以是对方撞上了静止的车子……”
“所以啊,哪有人会自己来撞停下来的车子的。”
多田井大声抓头。毫不掩饰他想作为单纯车祸处理的心情。
“人家被害人栗田小姐才刚订婚,幸福得不得了。恐怕没有任何自杀的动机。”
“能不能请您再调查一下?”
“妳还要我查什么呢?现场的状况、目击者的证言、尸体的外伤,无论从哪一点看都是车祸死亡无疑啊。”
“可、可是这样下去的话,外子就会被问罪了。”
“当然啊!他都杀了一个人了。就算不适用于危险驾驶,但我想至少业务过失致死是跑不掉的。”
“……那是很重的罪吗?”
“五年以下徒刑,或是一百万以下的罚金。不过,这只是刑事方面。”
“只是刑事……”
“如果民事被请求赔偿,就不止是这样了。毕竟被害人的家属相当难过。”
这样的设计是让被害人家属的失意、失望转化为随着时间的过去日渐增加的赔偿金。当死者是个才刚订婚的年轻女性,双亲的悲愤自然不难想像。
“这样的话……”
真纪显得六神无主,心绪不宁。抬头看母亲的凪沙更是一脸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样子。
不能再将这对母女留在这里——真琴才刚这么想,就在旁边的古手川便早她一步行动了。
“多田井先生,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稍微离开一下?”
“为什么?”
“因为孩子很害怕。”
真琴差点忍不住笑出来。这么沖的说法虽然很没礼貌,但很适合古手川。而且,他抢先为凪沙着想,也令真琴感到意外。
多田井虽然一副还有话要说的样子,但轮流看了古手川和凪沙之后,哼了一声,离开了。
“好啦。”
古手川来到真纪和凪沙正面,注视两人。也不知是不是真琴太敏感,只觉得他的视线比一开始看她们的时候柔和。
“那么,我再重新介绍一下。我是县警本部的人,而且不是交通课,和这个署完全没有利害关系。顺便再强调一下,也没有人要我协助调查,所以希望你们能放轻松,回答我的问题。”
“好……”
“我这个人不太懂得体贴,所以就单刀直入地问了。你怕的是你先生的罪状吗?还是赔偿金的金额?”
有好一会儿,真纪显得犹豫不决,但她不时偷眼看古手川,怯怯地开口:
“老实说,钱的问题不小。”
“我想也是。”
“外子在补习班当讲师……我不知道一般人都怎么看,但他虽然是个补习班的讲师,却不是电视上常见的那种名师,一般讲师的收入只和公立学校的教职员差不多而已。不,若把公务员的福利和薪资体系算进来,也许更差。最近因为少子化的关系,学生也有减少的倾向。”
这真琴也曾听说过。受到少子化打击的不止是学校而已。过去因考试热潮而膨胀的教育产业也受到波及,不得不关闭部分教室并裁减讲师。
“以前学生人数多,过得比较轻松。我们在那个时候买了房子……现在贷款还没缴清。”
听说很多人在孩子出生时买了房子。筱田家如果也是其中之一,那么以凪沙的年纪来计算,应该还有不少贷款要还。
“刚才的刑警先生说五年徒刑。我是有在当计时人员赚点钱,但若外子五年不在,我们还是无法生活。再加上要是打民事官司,就更需要钱吧?我们对死者的家人真的、真的很过意不去,可是那些钱我们真的付不起。贷款还没还清的房子也不是想卖就卖得掉……”
真纪的声音越来越低。
无奈愁惆的情绪朝真琴袭来。其实不止交通事故,一旦有被害人产生,加害人同样也会背负不幸。能够将负债完全换算成金钱还算幸运的。麻烦的是怨恨痛楚的产生。感情无法换算成金钱。所以,无论过了多久都会留下痕迹。就算筱田家支付了所有的赔偿金,双方的伤口也无法完全癒合。
“可是,还有比钱更大的问题。”
真纪毅然抬起了头,“外子开车是不会撞到人的。每一个头一次坐上副驾驶座的人都会非常吃惊。一般人以『摸石渡河』来形容一个人小心翼翼,外子补习班的同事们甚至笑他开车是『摸石不渡河』……。所以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可是,无论是谁,都有注意力不集中的时候啊。”
“外子绝对不会。他、他不可能乱开车的。”
“……是有什么特别的情由吗?”
“外子本来有一个小他很多的妹妹。如果还活着,对,差不多就跟去世的益美小姐一样大。”
“出了什么事吗?”
“这个妹妹在十年前,被一辆酒驾的车撞死了。从此外子开车就变得小心无比。”
古手川一时为之语塞。
这的确是一个不得不安全驾驶的理由。
“我明白了。换句话说,太太,你认为被害人是故意撞上车子的?”
“我想一定是自杀。虽然对不起过世的益美小姐。”
“你认为解剖就能水落石出?”
“我想一定是她得了不治之症之类的。请帮我们调查。”
听着真纪的话,真琴的心情不禁为之黯然。
就为了不愿意接受丈夫引起交通事故的事实,做太太的强词夺理。就算被害人真的企图自杀好了,要靠司法解剖来厘清几近于不可能。
真纪怀疑的依据极其薄弱。只是她拼命的模样令人于心不忍,凪沙才会向法医学教室求助的吧。
然而,想归想,看着紧挨着真纪的凪沙,又不忍心加以峻拒。
安抚了这对母女,一离开等候室,凯西便不满地说:“我知道说这种话也没用,可是如果不增加司法解剖的次数、设备和医师,永远都会有这样的问题。”
真琴终于忍不住问了:“请问,副教授的意思是说,像这类一般交通事故也全部都要验尸吗?”
“Of course。自然死亡、意外死亡,无论是什么样的死亡,都必须查明死因。要是无法解剖,至少也应该要做影像诊断。这么一来,像刚才那对母女的案例就会减少了。”
“可是,总可以省略掉看外伤就看得出来的案子吧。”
凯西的主张当然有理,但真琴瞭解预算和设备太过贫乏的现状,所以无论如何部积极不起来。
“不,就算单纯的案子也要解剖,累积资料资料。这些一定会对将来的犯罪搜查有所帮助。”
“单纯的意外事故也要吗?”
“单纯也是宝贵的资料资料。美国就有叫作尸体农场的研究机构,在那里用尸体来进行腐败实验和枪伤实验都是理所当然的。”
“枪伤实验?”
“还是要用到尸体,像是各种类、口径的枪以什么角度、什么距离开枪会造成什么样的枪伤?把这些全部资料化,运用在实际办案上。解剖就是这么有意义。”
越听越觉得美国与日本的差异之大。尽管头脑能理解凯西的主张非常合理,但感情就是跟不上。
一旦死了,留下来的遗体就被当成材料——这是他们的常识。当然,日本的解剖实习也是使用捐献的大体,但在作业前与作业后还是会表示相当的敬意。因为即使停止了唿吸、不再有气息了,被当作“人”的基础依然在。
这时候,古手川从旁插嘴:“凯西医师,你这些看法,能不能稍微加工一下弄得让人比较好懂?呃,对了对了,就是所谓的包装一下。”
“Why?”
“我在想,能不能拿来说服被害人的家人。”
这意外的说法让凯西的蓝眼睛睁得好圆。真琴也一样吃惊。
“你要接受那对母女的委托?”
“没什么时间了。”
古手川的语气带着一丝焦虑。
“古手川刑警对这个案子很执着吗?”
“不是,不是执着的关系。”
古手川缓缓摇头,“这里的署长不喜欢堆很多案子,会立刻叫人做尸体勘验记录。记录做好了,家人就会立刻把遗体火化。到时候就太迟了。”
说完,古手川一个转身。
“古手川刑警,你要去哪里?”
“去找死者家属。”
凯西理所当然地跟着他走。真琴总不能独自留下,只好又形同被拖着一般与他们两人同行。
2
“为什么现在还要把益美的身体切开!”
母亲栗田洋子情绪失控地叫道。站在门口的三个人乖乖挨駡。
“她、她、她身体都因为车祸撞伤了,你们还要破坏!”
“益美妈妈,解剖之后,不单是内脏破裂,也能精确瞭解哪个器官破损到什么程度哦。”
真琴装作没听到般暗自叹息。凯西的说法太过理性,没有诉诸任何情感。这样反而会造成反效果。
“那种事我才不想知道!就算知道了,益美也不会回来!”
“Oh,那是当然的。因为她已经死了。解剖之后能起死回生的,就不是法医学而是妖术了。”
站在旁边的真琴差点就伸手抱头。对尸体态度恭谨并满怀爱心的凯西,对活人为什么这么没神经呢?这一点跟光崎简直一摸一样。
“可是,解剖之后,令千金的死就会成为宝贵的资料继续存活下去。”
“请你们回去!”
洋子再度尖叫。于是,走廊深处出现了一名中年男子。
“好了,孩子的妈。吵死了。”
“可是……”
看来这是益美的父亲修平。
“你在门口说什么所有的邻居都听得一清二楚。请他们进来。”
三人因他这句话被请到客厅。三人与两夫妇面对面而坐。
正面面对修平,真琴觉得不忍心正视他的脸。看他安抚洋子,还以为他是个自制力很强的人,但一点也不。修平也同样憔悴悲伤。洋子表现在声音上,而修平则是表现在脸上。
矮柜上的相框里,是夫妇俩中间夹着女儿的照片。原来益美是独生女。
“你们,”
修平平静地开口,声音听起来比外表的年龄老了十岁,“说要把益美解剖,是基于什么理由?就我刚才稍微听到的几句,似乎是说要详细调查哪个器官破损到什么程度,作为资料留下来?”
“Yes。本来,每个人的死因都必须全部查清楚。”
“益美已经死了。但是,她还有作为资料的价值。你们是这个意思吗?”
再继续让凯西开口说话肯定不妙。
真琴抢着说:“不。在谈资料之前,我们必须查明令千金去世的整个经过。”
“必须查明什么?益美就是被那个姓筱田的撞到,内脏破裂死了。没有比这个更明确的事实了。”
“可是,检视官在现场只是依身体外观判断而已。”
“不管是内脏破裂还是头盖骨凹陷,益美被杀的事实都不会改变。不,还好她的脸没有受到太大的外伤。也许是我们老王卖瓜,但她是个清秀标緻的女儿。至少在最后,我们希望让她美美地走。”
“可是……”
“你们是不是受了筱田之托?说我女儿是自杀的,要解剖来证明?”
修平狠狠地直视真琴。那双灰涩的眼睛里夹杂了悔恨之情。
“我要再强调一次,益美完全没有丝毫自杀的动机。她以前生的病好转了,准备明年春天结婚。对象是个认真进取的好青年。她和内子兴沖沖地练出一道道拿手菜,说是为了准备当新娘。她每天都很开心。你说这样的女儿有自杀的理由吗?”
真琴无话可说。
“自杀?话不要乱说。那只是对方为了逃过过失致死罪才这样坚持的吧。听到的时候,我气得差点失去理智。不仅不知道为自己干的事谢罪,还要怪罪到我女儿身上。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修平并没有扯着嗓子大吼,而是平平淡淡地陈述。却反而令人窥见他压抑在心的怒气。
这次由古手川回应:“由目击证人的说法,无法判断加害人的车速是否过快。”
“原来警方尊重加害人的人权,更甚于被害人的事是真的。你们就是这么想为那个姓筱田的说话是吗?”
“不是的……”
“没关系。在现场看过女儿的检视官,的确判断女儿是因为与车子冲撞的交通事故而死亡的。我们只要等到火葬许可证批下来,把益美火化就好。”
“等等。这么一来,真正的死因就……”
“我听说了。如果不是死因可疑,遗体的解剖需要家属同意是吧?”
“是的。”
“而且费用还必须家属全额负担?”
“……是的。”
“连送到解剖地点的运费也必须自付?”
“……您说的没错。”
“你们以为这种事我们会答应?为了找到有利于加害人的证据,特地要被害人的家属负担一笔绝对不是小钱的费用,拜托你们把我们心爱的家人切开?”
这一点古手川也无法反驳。
“还有一点。说实在的,我不想让二度女儿被杀。”
“二度被杀?”
“第一次是被车子撞死,第二次是被解剖切开。我不希望女儿的身体再受到任何伤害了。”
修平的声音中带着悲痛。而彷佛算准了修平沉默的时机般,换洋子说话了。
“听说益美出了车祸,我们匆匆赶到现场。他们要我们确认是尸体是益美,然后说为了保存证据,不许我们碰。衣、衣服全被脱掉,一丝不挂。在这、这么冷的天气底下……我想一直一直陪着女儿,想多给她一点温暖,他们却逼我们离开益美。”
说到一半便开始呜咽,“好不容易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往生室。又、又是赤裸裸的。所以从胸口到肚子的伤口我们都看得一清二楚。好惨。脸也变成黑紫色,头发沾了泥水结了块。人变色了,身体也变形了……那孩子肤色白,也一直引以为傲的……”
话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修平看不过去,接着说:“很久以前,内人的表妹不幸遭到随机杀人身亡。”
三人一惊,视线移到修平身上。
“那时候表妹的尸体当然送去进行司法解剖。直到解剖全部结束,表妹的至亲都无法碰触,天天都在失意和不安中度过。总算见到的时候,停尸间就在垃圾场旁边,遗体就放在银色的金属架上,盖着一条脏席子。对,就是一副解剖完了就没用了、被当作垃圾看待。我和内人听说了这件事,才知道原来所谓的解剖,是这么不近人情。”
这一点真琴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全国无论哪个警署空间都不足,并没育事先确保停尸的空间。供死者家属等侯的地方更是少之又少。尽管司法解剖次数少是造成此种现象的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原因可说是警方的预算并没有将死者家属纳入考虑。
“我想你们应该明白了吧。我们不希望让女儿的身体受到更多伤害。竟然连费用都要我们张罗,光是想到就令人感到不愉快。”
碰了好大一个钉子。古手川沉默不语,就连凯西也只能闭嘴。至于真琴,则是对于自己没有多加考虑便找上门来感到后悔莫及。
她感受得到他们撕心裂肺的痛楚。死者家属不会前往法医学教室,所以她至今都不曾想过,但死者当然有亲人。在发白混浊的眼球、失去色泽的皮肤之后,暗藏者家属的悲愤。
“请你们回去吧。”
修平已经不再看真琴他们的眼睛。
“趁我还能维持礼貌的时候,赶快回去。”
结果,被委婉请出门的三个人在车上一样落落寡欢。
“也许这是文化的不同。”
凯西自言自语般说。旁边的真琴对她冷静的语气感到好奇。
“文化的不同?美国人不会悼念死去的家人吗?”
“真琴,我说的是对解剖的想法。以前,我在书上看过,日本在《解剖新书》之前,是没有所谓的解剖系统的,对不对?”
“对。”
“不仅如此,曝尸还是罪人的刑罚之一。没错吧?”
便是所谓斩首示众、曝尸于市。一扯扯了好远,但事实上是这样没错,真琴也只能点头。
“相对的,在欧美,解剖的系统很早就开始运作了。再加上,欧美有将灵魂与身体分开来想的倾向,所以对于向灵魂已经离开了的身体动刀比较没有那么排斥。日本的解剖率低,除了预算的问题以外,也许和这类感性主义有很大的关系。”
的确,半强制地执行司法解剖的法医制度,是在大战结束后,在驻日盟军总司令部的指导下引进的。借用凯西的话,也许可以说,解剖这个制度是美国的理性主义驱逐了日本的感性主义。
“凯西医师的论点虽然值得一听,但眼前的问题是,要如何说服那对感性的日本夫妻才对吧。”
凯西再怎么以合理精神来游说,对栗田夫妇只会造成反效果。凯西自己大概也知道吧,只见她忧郁地沉默下来。
“不过,为什么古手川先生这么坚持要解剖?”
实在看不出他有偏坦筱田一家的样子,所以真琴提出问题。
“加害人的说法容易变成自我辩护,这是当然的,可是……我就是觉得……”
真琴觉得好奇。这个单纯明快的人难得说话支支吾吾的。
“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吗?”
“栗田益美是在车道上被撞的。并不是筱田的车开上了人行道。”
“嗯。”
“筱田自称没有超速,但如果他说谎,也许其实是他真的开快车,来不及闪避来自前方的脚踏车。”
“嗯。”
“可是,要是眼前有车逼近,骑脚踏车的人应该会採取闪避的行动吧。或是按煞车,或是龙头朝人行道方向转。可是,现场却没有脚踏车採取闪避行动的痕迹。这一点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可是,当一辆快车突然出现在眼前,一时之间吓得动弹不得,这种情况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吧?”
“是啊,是很有可能。”
但他的语气听起来还是无法接受。
“那个,栗田夫妇说,他们不要伤害益美的身体对不对?”
“是啊。”
“这样的话,送Ai如何?Ai不会损伤尸体,也能查出死因。”
Ai,死后影像诊断(Autopsy imaging)。是以CT(电脑断层扫瞄)或MR(核磁共振摄影)的造影方式,来掌握病情或查明死因的方法。设备普及率也在国际平均值的六倍以上,绝对不能说稀少。
“近一点的话,千叶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就有Ai中心。费用也比解剖便宜得多。”
“我是很想说这是个好主意,可是Ai保险不给付,实际发生的费用必须由警方或家属来负担。在曝露遗体这方面状况还是一样,所以很难指望栗田夫妇会同意。结果还是没变。再说,就算真的委托千叶大学做好了,消息也迟早会流出去。”
“……不能流出去吗?”
“大宫东署要是知道我们未经同意就委托做影像诊断,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而且别的不说……”
古手川好像注意到什么,连忙噤声。
“什么别的?古手川先生?”
“没什么。反正就是行不通。”
怎么可能没什么。
真琴心想,在说谎这方面,自己比他高明。
回到法医学教室,光崎在。
“好慢。”
光崎毫不掩饰他的不悦,但古手川却也一点都没有害怕的样子。感觉上像是已经习惯了光崎这种冷淡的态度,
“取得家属同意了吗?”
听到光崎这句话,真琴有点吃惊。隶属于县警搜查一课的古手川跑去管一般警署的交通事故,显然光崎是知情的。
“没有。”
“为什么?”
“他们不愿意让女儿挨刀。费用要自己出更是想都别想。他们说,绝对不可能答应。”
“所以你就摸摸鼻子回来了?”
“是啊……”
“所以你不管活到几岁都被当作小弟。多学学你老闆的强势啊。”
“再多一个那样的刑警,医师会开心吗?”
“哼!烦是烦得要死,但总比让无能小人扩张势力好得多。倒是你,被害人的记录拿来了吗?”
“拿来了。这点事无能小人还办得到。”
古手川从他自己的包包里取出一个A4档案夹。就真琴在路上听到的,他并没有和大宫东署合作,所以这些资料应该不是依照正规手续拿到的。
然而光崎丝毫不以为意,随手就翻阅档案夹。
这下真琴终于明白了。古手川之所以会介入一椿普普通通的交通事故,原来是出自光崎的指示。
为什么光崎要叫他做这种事?
真琴想了一会儿,但完全想不出个所以然。
“原来检视官是鹫见啊。这种人也能当检视,可见得大宫东署缺人缺得凶。这是现场勘验记录的影本和尸体勘验记录的影本。你丢不丢脸啊,夸下海口,结果拿来的就这点东西?”
“老师,您也发发慈悲吧!光要背着署员把这些偷出来影印,就费了我好大的工夫呢。”
光崎大概是完全无意听古手川抗议,视线一直落在档案上。
然后,死盯住某一页。
“这确实没错吧?”
他指着页上的某一处,向古手川确认,“就诊记录。这个没有错吧?”
“我想是不会错的。这是大宫东署调来的最新资料,也和就诊的单位对照过了。”
“是吗。”
光崎把档案夹一合,推还给古手川。
“既然如此,务必要解剖一下。”
3
“那么,就得赶快说服被害人家属。啊,我来开车。”
“你在胡说什么。”
“嘿?”
“查明被害人的死因。这是再正确也不过的命题。以这正确的命题劝告被害人家属,不正是警官的任务吗?”
“所以这是我的工作吗?辖区是大宫东署耶!”
“不然呢?小鬼。就算有尸体倒在你脚边,你也要因为那不是你的案子就装作没看到吗?就一个公务员而言蒙昧无知,就一个警官而言丧尽天良。”
当面被光崎如此斥责的古手川半张着嘴。
“怎么?要是对我这番话有异议的话,我洗耳恭听。但如果不是建立在一个公仆正确的逻辑上,我可听不进去。”
“老师,我自己也有自己的案子,很忙的。”
“是吗?这是好事,像你这种不懂事的小鬼忙得团团转只是刚好。毕竟,小人闲居为不善。”
“……医师说得好狠。”
“还比不上你老闆呐。我们这里别的报验案例堆积如山的时候,你老闆完全不管,硬是把尸体往教室里送。和他的蛮横胡来相比,我的乱来哪能算是乱来。”
换句话说,他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乱来。
真琴觉得古手川实在可怜,但她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介入他们两人之间而受到池鱼之殃,所以乖乖闭嘴。凯西则是贼笑着在一旁观战。
“平常都被我们组长乱来,所以这次要我接受老师的乱来,是这样吗?”
“你耳朵有问题吗?还是这个年纪就痴呆了?我不是说,我的乱来根本算不上乱来吗?”
“好的、好的。”
古手川双手向前推,叹了一口大气。不用说,这当然是全面投降的姿势。
“我会设法说服他们的。”
“你还没睡醒?不是设法,是一定要。”
光崎丢下这句话,离开了教室。
“……真是够了。”
古手川恨恨地目送光崎的背影,又叹了一口大气。
“我为什么一直受到那个年代的遗毒啊。”
“请问,古手川先还是要去和栗田家的家属协调对吧?”
“好像是。看样子,光崎医师是要我拿出谈判能力来。”
“谈判能力,是吗?”
“之前我老闆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你年轻,做事难免冲动莽撞,但多少要培养一点谈判能力。可是,所谓的谈判能力一定不是这样。硬要乱来普通不叫谈判吧。”
结果凯西还来泼冷水。
“古手川刑警,教授是给你善意的建议。”
“建议?”
“不是有句话说,『玉不琢,不成器』吗?”
“为什么凯西医师会知道这些有的没的?在别人遇到困难的时候却不肯拔刀相助。”
“不是也有一句话是说,『同情不为人之故』吗。”
“……我想这句话不是这样用的。”
抱怨归抱怨,但换句话说,就是因为要执行有违本意的工作才会抱怨。真琴心想听一听也不会少一块肉,便表示点头表示同情,没想到古手川却凶巴巴地瞪过来。
“妳在同情我吗?还是在笑我活该?”
“当然是同情啊。”
“好,那就决定了。”
“决定什么?”
“到被害人家。要请妳也跟我一起去。”
“咦!”
这就是所谓的出其不意吧。事出突然,真琴的反应慢了半拍。
“为什么我要去?”
“我一个小小搜查一课的刑警,而且还不是辖区的,这样一个刑警单枪匹马去说服,和加上一个实际上会进行解剖的医生同行来比,当然是有医生在比较有说服力。这么一来,就是凯西医师或妳了,但凯西医师有多不会看场面,我已经领教过了。用消去法,就剩下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