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h,那真是遗憾。”
说这句话的凯西一点部没有遗憾的样子。
“不过,谈判是用言语来打仗,不能否认我这个外国人是比较吃亏。真琴,妳请吧,慢走不送。”
“呃,这,我……”
真琴往后退,但手却被古手川抓住硬拉。
“妳都高高在上地同情过我了。不请妳一起来我岂不是亏大了。”
“这是什么歪理!”
“妳是光崎医师的部下不是吗。那妳当初决定跟随医师的时候,就应该有心理准备,多少都要冒险的。”
结果,真琴形同半绑架般被押上了便衣警车的副驾驶座。
“我要叫员警!”
“很好。这玩笑有好笑。”
古手川不理真琴的抗议,将车子发动。这实在太乱来了,但事已至此,抵抗也是枉然。真琴想了想,缓缓系上安全带。
被下了毒了。既然中了毒,浅也是毒,深也是毒,干脆豁出去——这是一般人的反应。但身为医疗从业人员,至少应该要先分析毒物才对。
“……那么,我就算事后同意同行好了。”
“真是多谢了。妳愿意同行,是我无上的光荣。”
“那个,可不可以不要再一直妳妳妳的叫我?我也是有名有姓的。”
“那么,该怎么称唿呢?”
“这种事,请自己想。”
“妳不是教授,也不是副教授吧?”
“我好歹有医师执照。”
“那么,真琴医师。”
“……就不能再尊敬一点吗?”
“这个叫法已经和凯西医师同级了耶。”
在大宫东署看到古手川对筱田母子展现的体贴,本来对他有点另眼相看的,看样子是错了。
这个人的脑袋大概完全没有长神经。
“那么,身为同行者,我要求资讯共用。”
“信息?”
“刚才,你给教授看的栗田益美小姐的记录。她生过大病吧。病名是什么?”
“她去年春天得过败血症。”
败血症。病原体自体内发生感染的地方侵入血液,引起发烧并造成血压下降。当波及器官时,会併发唿吸衰竭与肾脏衰竭等多重器官衰竭。
“不过,当初持续施打抗生素,后来痊癒了,去年就出院了。”
“发现得很早吧。”
“应该是医院好吧。她接受治疗的地方就是浦和医大。”
听古手川这么说,真琴也没有什么特异之感。在崎玉县内,浦和医大的阵容和设备都是顶尖的。栗田益美去这里住院也不足为奇。
“言明在先,我们为栗田益美採取行动这件事,绝对不能说出去。”
“这次的事是光崎教授下令的吧。”
“无可奉告。”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这样被交代的……”
话说到一半,但就一脸“糟了”的表情。看样子,这个人常常说熘嘴。本性一定很单纯。
他用力瞪了真琴一眼。
“你在光崎教授面前好像拾不起头来啊。”
“不然你说说看,浦和医大里有多少人在那位医师面前拾得起头来?”
真琴想了想,除了津久场她也想不出来。姑且不论资歷、年龄,光崎平日的言行几近旁若无人,所以被其他教授们敬而远之才是最大的原因。
“你有把柄落在光崎教授手上吗?”
“不是把柄,算是欠了人情吧。光崎医师一直以来都给我很多忠告和建议,相验尸体证明书里不能写的也都会说给我听。”
“相验尸体证明书里不能写的?”
“证明书之类的上面部只能写事实。可是,只要我问,医师会把他自己的判断和推论告诉我。像是能够缩小可能凶器的范围、比证明书上更精确的死亡推定时间、凶手可能的样貌。”
这不就是凯西口中的美国的验尸官吗!
“当然,因为只是推论,所以不能记载在正式的档上。可是,我办案时受益于医师这些建议可不是只有一次两次。所以我们组长一定会请教医师的圣旨。”
“这样岂不是特例变惯例?”
“像上次那个案子,妳不是也被叫进去解剖吗?医师会当着尸体把要点一一指出来。在刺激各种感官的同时加以说明,就算不想记也忘不了。要是持续进行那种程度的震撼教育,对现场一定会很丰富的收获。比看书有效率多了。”
“你是真心希望继续接受那种程度的震撼教育?”
这一问,古手川皱起眉头:“老实说,每次都很难受。会变成慢性的食欲不振。”
真琴没说出口,但也赞成他的意见。的确,参与解剖是能学习解剖和法医学的知识,但全身要泡在那种独特的异臭里。事实上,那次解剖完,真琴洗了两次澡,三次头,才好不容易把臭味洗掉。
“不过,教授到底在想些什么啊?这么神秘兮兮的……古手川先生,你要是知道的话,请你告诉我。”
“这我也不知道。”
他的语气极其自然,听起来不像在说谎。如果这是演技的话,那演技也未免太好了。
“我问过光崎医师这么做的用意,但医师不肯告诉我。还威胁我说,要是我再追问,以后县警来报验都要转给别人。”
法医学教室不同于法医制度,在教室里进行的司法解剖,说起来算是义工。绝大多数的情况下,主导权在大学手中,就算乙太忙加以拒绝,警方也没有立场抱怨。
相对于报请验尸的数量,能够进行解剖的医师和设备都很少,而且要在不足的预算下进行,因此有时候甚至会减少谢礼委屈医师。即使查明死因是员警的正义,但要解剖又付不起费用,立场自然就会有上下之分。
“我们组长对光崎医师的解剖全面信任。换句话说,就是对别的医师执刀不满意。所以呢,我们在光崎医师面前是完全抬不起头来的。”
车子一到栗田家,紧张感油然而生。上次拜访时,被害人的双亲不只是态度冷漠而已,简直是把他们当女儿的仇人。也难怪真琴会全神戒备。
大门口还没有贴上忌中的纸条,但四周的气氛凝重。古手川却大大方方走进去。他是员警,说当然也是当然,但真琴不得不佩服他的敬业。
“又是你们?”
来应门的是父亲修平。他毫不掩饰他的不悦,也不请古手川和真琴入内。
“今天到底有什么事?大宫东署已经通知我们,记录已经完成了,要我们迎回益美的遗体。我们正要出门。”
这就代表,死亡证明书已经完成了。拿这份死亡证明书再附上死亡登记申请书,提交户政事务所,下一步便是核发火葬许可证。
时间紧迫。古手川一个大步来到修平面前。
“能不能请您暂缓呢?”
“暂缓?”
“依照规定,死亡登记申请书应于得知死亡事实七天内提出。所以还有……”
“你是要我们把益美的遗体放上一周吗?丢在那个又暗、又寂寞的往生室里?”
“不,不需要那么久。只要一天的时间就够了。”
“一天能够改变什么?既然你是刑警就应该知道,这一天益美的肉体会更加腐朽。皮肤变色、味道更难闻。只是增迦纳棺师的麻烦而已。你说得简单,但你有想过我们身为父母希望能让益美尽可能漂漂亮亮下葬的立场吗?”
古手川被逼得无话可说。真琴可以想像,一提到作父母的立场,他当然无话可说。
“我承认你是个对工作很有热诚的刑警。查明死因当然也很重要。但是,这和我们家一点关系也没有。身为一个父亲,我只是想为女儿做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事而已。”
修平疲惫不堪地在进门架高处坐下来。
“你们两个部很年轻,都还不到三十吧。单身?”
古手川和真琴一点头,修平略略眯起眼睛,
“都还没有结婚的话,自然也不瞭解有孩子的父母是什么样的心情吧。更何况是一个失去独生女的父亲的心情。”
顿时,真琴脑海中浮现了自己父亲的脸。父亲沉默寡言,就像随处可见的普通父亲,但她想像得到,要是自己死了,一定会像修平一样方寸大乱吧。
“我……既没有什么特殊才能,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梦想。在一般企业上班,娶了适合自己的女人,建立了家庭。退休在望,已经可以预见往后要靠微不足道的年金过日子,就是个平平凡凡的人。但是,像我这样的人,也有希望、有期待。那就是孩子。孩子身上的可能性深不可测,他们的未来连父母也想像不到。从牙牙学语到上小学、国中、高中。每一次的毕业典礼,都让我感到无比欢欣。益美将来会和谁结婚、生下什么样的孩子、建立什么样的家庭呢?光是想像,我的生活便有了光彩。益美的成长是我的期待。然而这份期待却半路被强制砸碎了,这样的心情你懂吗?”
“至少我知道益美是很幸福的。虽然我完全不瞭解所谓父母的心情。”
“你说什么?”
“我父母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不是像您这样深爱孩子的人。而且我的家庭破碎得非常彻底,我这辈子甚至连一家三口同桌吃饭的记忆都没有。所以我不懂父母的心情。很抱歉。”
修平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种话,抬头直盯着古手川看。
“但我勉强能瞭解做孩子的心情。又因为做这份工作,更瞭解被害人的遗憾。”
“你瞭解死去的人的遗憾?还活着的你要怎么瞭解?”
“看死者的表情,进他们的房间,他们正准备做什么、期待什么都会以具体的形式留下来。资格考的书、喜欢的人的照片、亲朋好友的来信……这些东西里啊,栗田先生,充满了被害人的呐喊和控诉。我虽然还年轻,但最近好不容易开始听得到这些声音了。我想,留下遗憾的人,就算死了也死不瞑目。”
“你想说什么?”
“益美小姐一定也有遗憾吧。”
“那、那当然。她就快结婚了。怎么可能没有遗憾!”
“还有另一点,就是希望厘清自己死去的原因。”
古手川的视线停直盯着修平的脸不放,“栗田先生说,人死了都一样,但那会不会纯粹是家属的感伤呢?死去的本人,应该会很想明确地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少说得像你很懂一样。”
“那么栗田先生,我请问您,我们不要说死,如果您身体突然出现变化,您会不会很想知道原因呢?先不管治不治得好,难道您不会想知道身体出现变化的原因吗?”
在一旁听着,真琴又对古手川刮目相看了。他生涩的说法虽然与头头是道的说服相差很远,但感觉得出他的真诚。听得出绝对不是照本宣科的话。
真琴再次觉得他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虽然粗枝大叶,但对那对母女却细心关怀,看似轻浮,却又有真挚的地方。才觉得他完全不把人看在眼里,下一秒钟却又不忘对长者表示敬意。简直是一个人身上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
一语点醒梦中人,修平一脸失落,望着古手川。
“那结论是什么呢?如果还是要解剖益美,那我拒绝。之前我也说过了,我不希望再伤害益美的身体。如果目的只是要厘清死因,我也不想出钱。”
“您知道Ai这个东西吗?”
真琴怀疑自己的耳朵。
“Ai?”
“翻译过来叫作死后影像诊断,是利用CT或MRI这类医疗仪器来检查人体,不是解剖。这样的话,不用伤害益美的身体,也能够发现异状。”
“我听说CT扫瞄非常贵……”
“这点钱,可以从搜查经费里拨出来。但是,如果查明死因显然并不是内脏破裂等意外造成的,就会送司法解剖了。”
“等等!古手川先生!”
真琴急着要说话,但被古手川伸手制止。
“Ai中心位在千叶县。运送时间大约只需要一个小时左右。对不对,医师。”
“是、是的。”
古手川突然要真琴帮腔,Ai中心在千叶县是事实,真琴也只能点头。
“所以,能不能请您做完检查再入殓呢?”
修平双手环胸,考虑了一会儿,终于瞪人般拾眼看古手川。
“真的不会损害身体?”
“如果死因没有发现异常的话。”
“那好,我就相信你的话。”
“那么,我们这就前往大宫东署。请您转告对方,形式上我们是代理家属。”
“好吧。”
古手川行了一礼,和来时一样,拉着真琴的手臂离开了栗田家大门。
在车子即将开动前,真琴瞪着古手川以示最起码的抗议,但他本人根本视而不见,踩了油门。
“不是不用Ai的吗?”
没有回答。
“而且会有搜查经费这件事,我连一个字都没听说。如果要转换方针,你要事前跟我讲啊!”
“不会转换方针。”
“咦!”
“到大宫东署领了尸体,就立刻送到法医学教室。”
“古手川先生,那你说Ai什么的……”
“只要解剖之后发现异状,就有藉口了。这么一来,做不做影像诊断无关紧要。”
“天啊!那你对栗田先生说的都是骗他的吗?要是教授解剖之后没有发现异状,你要怎么办?”
在短短沉默之后,古手川喃喃地说:“这……我没想。”
真琴这次真的惊讶得下巴都收不回来了。
“光崎医师对我下的令,是要我把尸体送到浦和医大。”
“你是说,只要你把尸体送过去,事后怎么样都没关系吗?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觉得教授会负责吗?”
真琴连珠炮般好像在骂人,古手川恨恨地看她一眼。
“别这么说好不好。要那个爸爸答应,除了那么说没有别的办法了。”
曾经有那么一瞬间对他刮目相看的自己真是脑子有病——真琴好想抱住自己的头。
“古手川先生,我认真问你,请你认真回答。要是解剖之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你到底打算怎么负责?就算是尸体,未经家属许可加以伤害,很可能会被告损坏尸体罪的。”
古手川握着方向盘,嘴角向下撇,望着正前方。
“不光是欺骗了栗田先生的古手川先生,未经家属同意就执刀的光崎教授也是同罪。教、教授虽然是那么乱来的人,可是正如凯西医师说的,教授在国外享有很高的声誉。要是被刑事案件提起告诉,很可能会在他经歷上造成污点。古手川先生,这样你也不在乎吗?或是你是明知道会这样,才那么说的?”
真琴静待回答,古手川终于开口了。
“我啊,真琴老师。”
“怎么样?”
“据我老闆说,我是典型的心直口快的人,总之就是不够谨慎。因为不够谨慎,所以也没有看人的眼光,经常干出看错人的事。一旦看错人,就会感情用事,接着就是视野狭隘,看不到全盘。如果光就脑袋瓜子里的东西来看,我恐怕不适合当刑警。”
古手川淡淡地说,彷佛说的是别人的事。光听的话,会令人不禁想击膝赞好,认为他的上司评价很中肯。然而,不愠不火冷静接受这番评价的古手川也十分耐人寻味。
“大概是因为这样吧,一旦我认为哪个人可以信任,我就会信任到底。正好光崎医师就给我这种感觉。”
“那又怎么样?”
“老师在法医学教室里看了栗田益美的记录,说务必要解剖。既然老师这么说了,就一定是有什么根据。”
“……才这样你就全盘相信教授?”
“要相信一个人,这个理由就够了不是吗?”
这句话,也许是古手川的无心之语。
但却深深刺进了真琴的心。
4
两人在大宫东署领取栗田益美的尸体时,接洽的多田井盘问不休。一副因为修平已事先联络不得不配合的样子,似乎仍对他们感到怀疑。
既然被怀疑了,就更不宜久留。古手川他们匆匆应付了多田井,借了运尸的面包车,便载着尸体直奔浦和医大。
一方面是欺骗被害人家属、欺骗大宫东署的心虚,更重要的是,被迫缉般的紧张感。
为情势所逼而成为共犯,让真琴一颗心定不下来。坐在面包车的副驾驶座上,频频从照后镜看后方。
“真琴医师,妳干嘛一直看后面?”
“我怕有人追来。”
“不太会有人追警车的。妳这么担心啊?”
“我当然担心!”
“要不然我开警笛吧?这样就更不会有人追了。”
“请不要开玩笑!难道古手川都没有内疚、心虚这种感觉吗?”
“是不能说没有啦。可是要是这时候把运尸车停下来也没有用啊。”
视野狭隘加上冲动莽撞。也许这个人真的不适合当刑警。
在真琴提心吊胆之中,运尸车抵达了浦和医大。由于已经联络了凯西,益美的尸体立刻便送进法医学教室。
闯入者便是在真琴她们回到法医学教室的那一刻出现的。
“请问县警本部的古手川刑警在这里吗?”
出现的男子的措词客气,但眼角眉梢带着煞气。在教室里等解剖准备的古手川举起一只手。
“我就是。”
“我是鹫见,大宫体育馆附近的交通事故便是我相验的。”
他就是被光崎嫌得一无是处的鹫见检视官吗?
短发、瘦脸,一双略有斜视的眼睛,加上薄薄的两片嘴唇,一副神经质的样子。
“应该由家属领取的尸体被送到法医学教室,原因何在?还请回答。”
真琴还以为心脏会瞬间停止。
事迹已经败露了吗?
大概是注意到真琴胆怯的表情,鹫见朝她走来。
“领取尸体时也在场的医大的人就是你吗?妳到底为什么要搞出这种事?”
真琴正不知如何回答时,只见一个影子挡在自己身前。
是古手川。
“她呢,算是旁观者……”
“那就由你来回答。等候火化的尸体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是的,我是觉得,当作交通事故送检之前,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事故明明发生在大宫东署的辖区,为什么本部要介入?”
“好歹是本部,所以也没有什么不能介入的吧。”
“你们对单纯意外死亡有什么不满吗?”
鹫见直往古手川逼近。
“还是对我的相验不满?”
“不是的,怎么会……”
“把已经完成相验的尸体带到法医学教室,是恶搞、报复,还是挑明瞭对我不信任?”
“您真是爱说笑。虽然同在本部,但我和检视官您是头一次照面,更何况光崎医师……”
古手川说了一半,连忙闭嘴,但鸾见的表情更僵了。
“很抱歉,我的知名度是比不上光崎教授。但是,既然如此,我就以正式档来让你认识一下好了。”
“文件是吧。”
“我要向你的上司抗议。你是哪个部门的?”
“搜查一课。”
“搜一?不是交通部吗?那,你的上司是谁?”
“渡濑警部。”
一报上这个名字,鹫见就冻结了。
“搜一的渡濑……,这是渡濑警部的指示吗?”
鹫见的语气紧张程度立增。
“渡濑警部对我的相验报告有疑问。是这个意思吗?他的破案率我不是不知道,但无论如何,这样的行为太不尊重检视官的职责了。我要直接向他抗议。”
“啊——,不是的,这件事警部完全不知道。”
“你说什么?”
“不仅警部,和县警本部也完全无关。”
“那就是你的独断独行了?”
一时之间,古手川无话可说,但不一会儿,便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
难不成他要一个人扛吗?——真琴正迟疑着该不该插嘴的时候,有人开了门。
“那个小鬼还没有独断独行的本事。不过呢,是有埋头勐冲的毛病没错。”
从鹫见身后出声的是光崎。
“光崎教授。”
“抱歉啊,鹫见。要他送来这具尸体的,是我。”
“教、教授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大宫东署报验吗?还是死者家属个别委托解剖?”
“都不是。”
光崎说得太过坦然,鹫见傻了。
“……教授,您看过我写的尸体勘验记录了吗?”
“看过了。”
“大宫东署交通课将此案判断为交通事故,您知道吗?”
“知道啊。”
“那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
“请您告诉我!”
“那我就直说了。你的相验处处都有漏洞。”
话一说完,鹫见的脸色就变了。也顾不了勉强维持的礼貌。
“这是侮辱!”
“你也太夸张了。这不是侮辱,只不过是见解不同。相验与解剖,一个光凭外表判断,一个是解剖之后看肚子里的东西,当然有天壤之别。”
“尸体有腹部皮下出血,以及大腿表皮剥落,明显是与车辆冲撞之后产生的直接伤害。”
无论哪一种车,前方都有保险杆。一旦车辆与人体冲撞,首先保险杆便会造成人体损伤。
“而紧接着又有抛至地面所产生的钝挫伤,这是间接伤害,右肘及后脑都有擦伤造成的表皮剥落。”
“其他的呢?”
“腹部肿胀。这是显示内脏破裂的症状。加害人也证实被害人与车辆正面冲撞,人身事故的特徵都全了,不需要解剖。”
“当场死亡吗?”
“事故发生后,加害人立刻下车,证实心跳已经停止。三分钟后赶到的救护人员也确认当场死亡。”
鹫见扯着噪门直吼。显然拼了命维护自己累积的资歷和尊严。与泰然听他说话的光崎形成明显的对照。
“鹫见啊,你至今验过多少具尸体?”
“不下两百具。又怎么了?”
“才两百具啊。”
“当然不能和教授的经验相提并论。您已经是会走路的传说了。”
“我没拿来比啊。只是这个数字不上不下的。”
“不上不下?”
“法医学者和验尸官都一样。刚当上的时候很紧张,漏看的地方也多,但会努力集中精神面对死者。然而一旦习惯了,虽然累积了知识和经验,注意力却相对散漫了。以为可以靠经验法则来弥补注意力。然而,这是大错特错。”
“经验有什么不对?”
“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尸体也是有个性的。拿去。”
光崎把衣服扔过去。
鹅见摊开一看,原来是解剖衣。
“换上吧。”
“我吗?”
“反正我再说千言万语你也不会服气。不如直接用看的还比较快。”
鹫见再次傻住。也难怪他。对方不但指责他出了错,还要当面证明给他看。
“你、你要侮辱我到什么程度!”
“要我说几次你才明白?这不是侮辱,是上课。难不成,你是说你从我身上学不到东西了吗?照你刚才说的经验法则,那你还在吸奶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解剖尸体了。再说,当上检视官之后,要参观别人解剖的机会也不是说有就有吧?”
一谈到经验,鸾见就没有反驳的余地。见他满腔愤懑却不敢爆发地站在那里,光崎不以为意地说:“事情看你怎么想。解剖之后要是证明检视官的看法是对的,到时候你不就可以尽情耻笑我这个老煳涂了吗?”
由于莺见临时加入,便由他以及光崎、凯西、真琴四人进入解剖室。被单独留下的古手川奉光崎之命,在解剖室前把风。还以为他被奴役使唤会很不高兴,不料古手川却一副可以逃过解剖而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就连先前一直抗议的鹫见,进了解剖室也就保持沉默。
不,不对。
是躺在解剖台上的益美的遗体。从中散发出来的尸臭让他不得不闭嘴。
光崎最后才进来。一看到他,鹫见一脸惊讶,让了路。
穿上解剖衣的光崎判若两人。昂首阔步,英姿焕发,简直像年轻了二十岁。
“那么,开始了。解剖物件为二十多岁的女性,有肥胖倾向。体表有数处擦伤与撞伤。腹部肿胀。为确认死因为内脏破裂,首先进行开腹。”
光崎划出Y字切口后,毫不犹豫地打开胸部。
“肋骨剪。”
只见他以俐落的手法一一切除肋骨,不一会儿内脏便露出来。时间仅仅不到一分钟。鹫见睁大了眼看着他手指的动作。
“肋骨断了四根,肝脏与脾脏均有外伤。皮肤上有车子保险杆的痕迹,可见是剧烈的撞击所造成。”
腹腔内积了变色转黑的血。这部分的出血应该是因器官外伤所流出来的。腹部肿胀之所以被视为内脏破裂的判断依据,便是因为器官出血会造成肿胀。
“看来是内脏破裂造成死亡。但还有疑问。”
光崎指着腹腔内的稹血,“内脏破裂造成当场死亡的症例,出血量应该更惊人。当然这有个别差异,但以器官受损程度加以比较,出血偏少。”
“可是教授,出血量都造成腹部肿胀了啊。”
鹫见着急地插嘴,“这不就是个别差异吗!这种程度的腹腔内出血至死,是极有可能的。”
“极有可能,太不可靠了。”
“啊!”
“将结果归究于可能性,一点也没有安慰到死者。”
“可是,腹部胀肿是事实。”
“由资料计算,解剖物件的BMI(身体品质指数)是34,肥胖程度是2。但从四肢的粗细程度看来,可推测出肥胖集中在腹部。换句话说,腹部的肿胀也包含了体型上的因素。死者是所谓的幼儿体型。不过,你的报告有其他令人无法忽视的记述。”
“有吗?”
“就是你着手相验时,死后僵直中,从下颚到脖子的下行型僵直已经开始的那部分。你记得吗?”
“记得,经触诊确认了僵化。”
“你是在事故发生的三十分钟之内抵达现场的。但是,一般颈部的死后僵直要等死亡后二小时之后才会出现。因此,要将这部分的僵化视为死后僵直有点牵强。”
“那、那么这部分的僵化究竟是……”
“接下来才要确认。凯西医师,准备开颅。”
凯西和真琴连忙准备开颅的用具。
“开颅?为什么要看脑部?”
“你安静看着就是了。这头老狗是不是挖错了地方,马上就能分晓。”
一般开颅手术首先要剃发,在开颅部位做记号之后再进行。
然后光崎什么记号都没做,就直接朝头皮下刀。
一条笔直光滑的线,从耳后横越额头。简直就像用尺画出来一般,那条直线纯粹就是美。鹭见看那条切开线看得痴了。
凯西以头皮夹夹起切开的皮肤,头盖骨便清晰地露出来。以光滑的头盖骨顶点为起点,有三道密合的缝。
“要开窗。钻子。”
“是。”
凯西将电动钻子递给光崎,光崎将尖尖的钻头抵在任意一个地方,踩下了启动器。
钻子发出咻咻咻的空转声后钻开了洞。由于运用了离合器原理,钻子一打通后失去阻力便会自动停止。
总共开了四个洞之后,光崎便画出虚线将四个洞连起来。
“骨锯。”
光崎沿着虚线以线锯切开头盖骨,形成一个骨窗。那依然毫不迟疑的动作,真琴不由自主地摒住了唿吸。本来,这项作业就算是熟练的脑外科医师也得花上十到十五分钟,但光崎才短短五分钟就完成了。
撇头一看,鹫见整个人身子向前探,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术。眼神就像是一位名工师傅施展神技看得入神的学徒。
真琴大概是因为解剖经验还少,觉得开颅手术比开腹更加令人紧张。掌管伦理与感情、思考与记忆的部位。脑,便是一个人的人格、智慧。打开头盖骨便形同窥视一个人的精神内在。
皮肤、内脏、肌肉、脂肪、血管。人体的每一个部位几乎都已经过彻底研究,唯有脑还有许多人们未知的领域。也可说是所有医学人士团结一致地挑战,仍不得其门而入的神圣领域。
而光崎的手术刀,就要进入这片神圣领域了。
等头盖骨终于切断,光崎抓住边缘,取出骨片。由于手法俐落,取下时连声音都没有。
从骨片底下出现的是覆蔷住整个脑的硬脑膜。硬脑膜一如其名,是一层坚固的膜,不裁断便无法到达脑髓。然而脑髓是非常柔软的组织,就算只施加两百毫米汞柱的压力也会遭到破坏。一旦破坏了,解剖便失去意义。
但是,光崎的手指以精密机器般的准确度打开了硬脑膜。以既不过强、也不过弱地力道滑过头骨。从中没有血溢出,便是手术刀没有超过硬脑膜的证据。真琴准备了可止血的双极电刀,但看样子是用不到了。
一打开硬脑膜,便出现了由蜘蛛网膜与软脑膜覆盖的脑表面。
光崎的手停了。
“看。”
凯西、真琴,以及鹫见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一点上。
鹫见低低叫了一声啊!
里面有积血。
“就像你们看到的,脑本身并没有损伤。没有损伤却有如此大量的出血,这是为什么?鹫见?”
“……是蜘蛛网膜下腔出血吗?”
“是啊。但为了万无一失,抽脑嵴髓液。准备腰椎穿刺。”
腰椎穿刺是以穿刺针从腰椎的棘突间隙插入嵴椎管,从中採取脑嵴髓液的方法。脑嵴髓液中若混有血液,便是蜘蛛网膜下腔出血的证据。
到了这一步,真琴才明白光崎为什么不採用Ai了。轻度的蜘蛛网膜下腔出血在发生后数日,流出的血液便会被吸收,有时CT也照不出来。若在那个阶段被判定没有异状,检查便就此结束。所以光崎才坚持要解剖。
“这样你明白了吧。颈部的僵化并不是死后僵直造成的,而是蜘蛛网膜下腔出血的典型症状。没错,死者是被直行车辆的保险杆撞飞,内脏破裂了,但那是在蜘蛛网膜下腔出血之后才发生的。所以相较于内脏的损伤程度,出血量并不多。”
鹫见像个被指出错误的学生般缩成一团。
“在即将撞上车子前,被害人便已经死亡。然后在死亡的状态下直接进入车道。因此这不是车祸身亡,是病故。”
如此宣佈之后,光崎转身面向凯西和真琴。
“那么,进行腹部与颅部缝合。”
这时候,鹫见赫然抬起头来。
“教授……恕我冒失,相验证明书是否能由我来写?”
“我拒绝。自己开的刀要自己做报告。我没有让别人擦屁股的习惯。”
碰了一鼻子灰,这回鹫见活像一朵枯萎的花般垂下了头。
“……那么,报验请算就算是由我提出的。虽然是事后,但这么一来,解剖费用就能够由大宫东署负责。”
“哦,太好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之后,一直到光崎缝合完毕之前,鹭见都不肯离开解剖室。只见他失落地注视着光崎的手指。
真琴心想,他一定是个尽忠职守的人。即使出了丑,被揭了短处,也不愿错过学习的机会好让自己还有下一次。这样的人一定会进步。就算一度受挫,也能够马上重回正轨。
“手术结束。”
待缝合完毕,光崎丝毫不见疲态,转身离开解剖台。然后在鹭见面前停下来。
“你说你至今相验了二百具尸体啊。”
“教授,请别再提了。我已经非常惭愧了。”
“再一百具。”
“咦?”
“再验个一百具,就不会再发生这类粗心大意的错误了。”
说完,往鹫见的肩头一拍。
“用不着自卑。老头儿我年轻时也犯过几次离谱的失误。之所以能获得原谅,是因为对方是无怨无尤的死者啊。”
话说得难听,但奇怪的是,并不令人感到傲慢。
鹫见感动无已地深深行了一礼。
“医生,谢谢你!”
被凪沙这样道谢,真琴只觉惶恐,因为帮助筱田家脱雕困境的并不是她。
在大宫东署交通课的那一层楼,多田井一脸不甘愿地旁观她们的对话。
筱田的嫌疑由业务过失致死改为损坏尸体,但由于是尸体自行撞上来的,所以在法院判决中极可能会翻案。拘留筱田雄作的大宫东署这次算是出了个丑。
“因为是不可抗力,所以也有可能不起诉。”
古手川这一说明,凪沙身旁的真纪如捣蒜般不断鞠躬行礼。
“真的不知该怎么感谢您们才好。”
“啊——,要道谢的话,请向死者家属栗田夫妇道谢。虽然是事后,但是是他们答应了送司法解剖的。”
事实上,从真琴她们口中得知女儿的遗体不是送Ai,而是进行司法解剖的那一刻,修平大怒。这也是当然的。他是因为相信古手川和真琴,才将女儿交给他们的,但送还的女儿身上却有缝合的痕迹。
然而,修平在听了古手川的解释之后收拾起怒气。益美在与车子相撞之前,便已经失去意识——他说这是他最起码的安慰。他也为不至于因误判而让筱田蒙上不白之冤表示感谢。
虽然因为光崎的专横与古手川的莽撞,一时真不知事情会如何,但等一切落幕回头来看,也算是圆满收场。
不,真琴身上发生的变化更大。
过去她一直认为法医学这门学问是为了死者。以凯西的立场而言,是为了对侦办犯罪有所贡献。所以,熊论凯西如何以《希波克拉底的誓言》来说服,都无法真正打动她。
然而现在不同了。
法医学也能够解救活着的人。救了筱田一家、栗田夫妇,甚至益美本人。如果光崎没有进行解剖,他们一定会为莫名的罪、莫名的理由所苦。
这时候,她心头忽然萌生一个疑问。
“古手川先生。”
“干嘛?”
“为什么光崎教授一开始就会去管栗田益美的案子?古手川先生会去大宫东署,也是教授指使的吧?”
“哦……呃,嗯。”
回答得吞吞吐吐的。
“为什么啦?”
“我也不知道医师的目的啊。”
古手川一脸为难地解释,“医师交代说,不管是病死的、意外死的还是被杀的都没关系,凡是我们辖区内出现了有大病记录的死者,都要向他报备。”
“有大病记录的死者……到底是为什么?”
“我也问过了。老师当场就给了回答。”
“教授怎么说?”
“他说,你不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