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怎么会没解剖就写报告啊。”
“我想,是最简单的理由。”古手川说。
“最简单的理由?”
“一定是嫌麻烦吧。”
“怎么可能!”
“之前我也听过。在法医务院上班的并不是都是正职人员。其中也有开业医以半志工的形式外包。一个开业医,一旦本行忙起来,志工这方面就只能有空再做。而且这次的案子死因一目了然。撞上护栏头盖骨凹陷,脑浆从头里溢出来。不必解剖都知道。”
“……就因为这样?”
“气人的事理由通常都是这样。所以才气人啊。”
忽然间光崎的话在脑海中响起:『人才?这种东西在哪里?也许人头是够了,但当中真的派得上用场的医生,天晓得有几个。』
『这个叫剑持什么的法医十足十是个无可救药的人。同样从事解剖,我对他已经不是生气,而是觉得丢脸了。』
这么说,光崎只瞥了那份解剖报告一眼,就看出处理不当吗?这样的话,那位老教授的经验和见识果真绝非等闲。
“可是,等等我们法医学教室一解剖,那个姓剑持的法医就没有立场了吧?”
“还立场呢,根本是渎职呀。我虽然不知道他过去做出了多少成绩,但光是这一次就会让他失去信用。”
“浦和医大被恨定了。”
“他敢恨就叫恼羞成怒。不用理他。”
“古手川先生可以不理,可是叫被恨的我们怎么受得了。”
无论是自作自受还是飞来横祸,被恨当然不开心。而且对方还是个法医。也就是说,在解剖这个圈子里和自已是同行。
医学界似大实小。若只看病理学会就更小了。因为小,也不知道将来会在哪里遇到。和同一个世界的人结怨,天晓得什么时候会遭到报复——想到这里,真琴暗吃一惊。
怎么会这样?不知不觉自己竟然以法医学人士自居了。不久之前,明明还一心认为自己是临床医师的。
“难怪光崎医师会生气。”
古手川不知真琴心绪的起伏,继续说,“当然会觉得剑持法医不象话。”
“什么意思?”
“呐,老师不是对死人活人都一视同仁吗?”
其实是认为死人还比较好相处。
“换句话说,在光崎医师的规范当中,剑持法医做的事和丢下一个必须动手术的病人是一样的。所以他才会那么生气啊。”
原来如此。那位老教授会这么想也不足为奇。真琴对古手川的观察力有点另眼相看了。
“古手川先生,你好瞭解光崎教授喔。”
“还好啦,毕竟来往久了嘛。”
“可是,你为什么总是挨駡?”
“我哪知道!”
“别气别气。教授那样对古手川刑警,是他的一点消遥啦。”凯西缓颊。
“我是光崎医师的玩具吗?”
“而且,真琴,你也用不着担心剑持法医会怎么样。”
“为什么?他所做的完全是渎职行为,责任终究……”
“这个很快就会分晓了。现在有更紧急的问题在等着我们。”
“尸体的解剖,对吧?”
“不是的,我刚才一直试着联络光崎教授,但就是联络不上。”
“咦!”
真琴吃了一惊回头,只见凯西晃着自己的手机。
“一直都没有讯号。”
“那、那……”
“是的。就算到了法医学教室,也必须先等光崎教授。而且我们还没有向教授解释有解剖的必要,所以也不能由我或真琴代办手续。”
“这就糟了。”
古手川皱起眉头。
“怎么了吗?古手川刑警。”
“没什么,但愿是我杞人忧天,不过要是解剖前大森署闯进来,那就有点麻烦了。”
“为什么?”
“为什么!拜托,凯西医师。我自己是很不想这么说,可是员警的地盘意识是很强的。要是他们知道我这个崎玉县县警不但插手管了平和岛的案子,还把尸体送到法医学教室,迟早会被警视厅修理。”
“古手川刑警会怕?”
“我好歹是个公务员。”
“这我倒是挺意外的。我一直以为古手川刑警是个不法侦查员。久仰大名的令上司也是个非常大尾的不法刑警,不是吗?”
“可不可以不要拿我跟他相提并论?啊啊!光崎医师也真是的!把麻烦事推给我们,自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呀。”
凯西教导般向古手川说,
“教授可是比古手川刑警以为的重要多了。真正的重要人物是很忙的。”
“那,我也是重要人物。”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只是一直跑来跑去而已。”
真琴等人抵达了浦和医大,赶着将真山的尸体从运尸车上卸下,送进法医学教室。这段期间,凯西一直联络光崎,但仍旧联络不上。
“一直转接语音信箱。”
“如果是在校内的话,应该可以马上赶到才对。”
“我确认过课表了,教授下面没课。”
“那光崎医师他……”
“我推测,应该是在校外,恐怕是去找人了吧。和人见面的时候,教授是不会接电话的。”
“他是哪一国的大人物啊,真是的。”
古手川自暴自弃地哀怨,但空有尸体没有执刀医师也没有用。他们能做的,就是等光崎而已。
这时候,真琴决定把之前的疑问提出来,
“古手川先生,知道真山先生未经过解剖的时候,你马上就向真山太太提出重新调查对吧?”
“对啊。既然没做过,就应该要做啊。”
古手川答得理所当然。
“就这样?你不是因为对真山先生的死有什么推测还是假设,才想到要解剖的?而且是不同于意外死亡的假设。”
“假设有是有啦。不过,没解剖又不知道。”
“什么假设?”
“真山慎司是个活跃了近二十年的竞艇选手。这样一个选手会在正式比赛中那样脱离赛道并不寻常。所以我认为很有可能那一瞬间,他本人在肉体上或精神上发生了什么异变。”
“异变……例如?”
“我当下能想到的是安眠药,或者是镇静类的毒品,鸦片或海洛因之类的。”
“你是说,死者在比赛前吸毒?”
“我不认为马上就要参加危险赛事的选手会主动这么做。是第三者策动的谋杀。有人安排成比赛中的意外。只是……”
“只是?”
“就算这样,动机也很薄弱。那场比赛是日本透特杯的第一天,第一名的奖金是二十万。为了区区二十万奖金就杀人实在说不过去。既然是比赛,当然会有赌盘,可是真山选手又不是热门选手,所以与赌盘有关的谋杀的可能性也很低。”
看古手川为难地搔着头,真琴傻了眼。
“你就凭这么薄弱的依据要我们解剖吗?我还以为你是有更确凿的推理才敢说的。”
“我说呢,真琴医师。光靠这些材料就要推论出案子的全貌,那才叫作乱来。再说这件事的起因,是光崎医师叫我把辖区内曾住院的尸体全部通知他。真琴医师却说得好像你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我哪知道!那根本是我来法医学教室之前的事好不好!”
“那,在那之前就进来的人……”
古手川的视线移到凯西身上,但凯西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耸耸肩。
“Sorry,我也不知道。”
接着又过了将近一小时。
法医学教室的门开了,出现了两名男子。
一个理了方头,一个长发。两个人脸都很臭,至少看得出来访的目的并不友善。
真琴还没开口问,方头那位便出示了员警手册。
“我是大森署刑事课的堀内。这位是法医剑持医师。”
被介绍的长发男连头都没有点一下。
这个人就是解剖报告上的那个剑持吗?——真琴仔细观察眼前这名男子。
样子干干净净但给人的印象却不怎么好,是因为眼神的关系。明明是头一次见面,却一副瞧不起别人的样子,毫不掩饰他的妄尊自大。不过,也许对一群要弹劾自己失职的人要好声好气也不容易就是了。
“崎玉县警的古手川先生,指的是你吗?”
是我——古手川不情不愿地举起手。
“刚才,我们去过死者家。”
“那又是为什么呢?遗体归还家属之后,不就应该没事了吗?我听说您那边已经将这次的事作为意外处理了。”
“因为置物柜里还有一些死者的私人物品,我们是去送还的。基于礼仪,应该要向遗体合十上个香……旁边的太太却莫名地坐立难安起来。”
真琴心中暗自叹气。要公美在员警面前装蒜果然是奢求。
“看穿别人的谎话可是我吃饭的本事。我马上就发现棺材里没东西。所以一逼问真山太太,就问出你这位崎玉县警的名字了。好啦,古手川先生,你这究竟是在搞什么鬼?”
堀内走到古手川面前。他的话不客气,举止更完全是要找碴的样子。
“案子是别的辖区的,而且还把尸体运到你们这里的医大,你有什么理由?是县警辖区里发生了什么相关事件吗?不,就算是,未经大森署同意也是违规的吧?”
如果光听他说话,简直就像流氓。刚才古手川说的员警的地盘意识,流氓其实也一样吧。
然而,古手川并不会因为听了这些话就害怕。
“大森署生气有理。但您来抗议为什么有法医同行?”
“那当然是因为我也有抗议的权利。”
剑持说得理直气壮,“你们把送交东京都法医务院司法解剖的尸体再次送到医大的法医学教室。这样的行为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这是对法医务院的公然侮辱。”
剑持的视线缓缓地从古手川移往真琴和凯西,“我不知道是谁的指使,但找法医的工作的麻烦,究竟有什么用意?”
“我、我们有真山太太的同意!”
真琴不禁立刻以此反击,但剑持丝毫不以为意。
“不管有没有得到家属的同意,这种行为公然侮辱法医务院的事实不会改变。浦和医大也要侵犯法医务院的职权吗?这次叫你们这么做的到底是谁?”
被这样一质问,真琴无话可回。说要验尸的是光崎,但他并没有说要解剖。判断要解剖的是他们三人。
想到这里,她打了一个冷颤。
他们当下的判断,不知不觉已经造成浦和医大和东京都法医务院的对立。而他们三个人明明没有任何决定的许可权。
如果事情再继续僵持下去,浦和医大极有可能会立场艰难,而这都是真琴她们害的。
怎么办——
这时候,古手川上前挡在真琴前面。
“提议要解剖死者的是我。她们两个算是被我拉进来的。”
“是你?不是县警或是你直属上司的命令?”
“是我个人的判断。”
“哦?你看起来还挺年轻的,什么阶级?”
“一般刑警。”
“那就是个小小巡查部长啰?竟然还敢插手来管别的辖区的案子,胆子很大嘛。”
剑持露出冷笑。
威权主义和自尊自大。真不敢相信这种人和光崎竟然同样都是解剖医师。
真琴本来就痛恨暴力,这辈子从来没有对别人动过手。但唯有这时候,她真的很想朝剑持的脸打上一拳。
古手川显然也是同样的心情,只见他表情很严肃。再看下去,他两手的拳头都握紧了。
这叫真琴不能不慌。要是古手川真的打了剑持,是能出一口气,但这么一来,古手川麻烦就大了。
然而,或许是看出气氛不对,这回是堀内介入两人之间。
“这个案子大森署还没有结,还是在处理中。所以尸体的管理、处分的许可权依然在大森署。”
古手川的表情出现微妙的变化。不同于剑持,堀内的说法具有一定的正当性。
“我不知道你是基于什么理由採取了行动,但奉劝你在事情闹大之前收篷。直接把尸体送回死者家。”
虽然辖区不同,但也看得出他对同行的照顾。若撇开地盘意识不谈,想必是个憨厚耿直的人。
但是,古手川却不领这个情。
“恕我拒绝。”
“你说什么?”
“我虽然只是个小小巡查部长,但至少会为自己的判断负责。”
“不要只知道顾面子。”
“把面子丢光的是那边那位法医吧。”
“什么意思?”
“那具尸体上没有手术刀的痕迹。根本没有进行司法解剖。”
堀内顿时脸色大变。
“你胡说什么!”
“不止我看到,在场的这两位医师也验过遗体了。真的没有找到解剖的痕迹。”
堀内朝凯西和真琴看。见两人默默点头,便一脸慌张地朝向剑持。
“剑持医师,这三人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剑持显得有些内疚,但那个表情也一闪即逝。他立刻又板起面孔,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填写错误也是有可能的,堀内先生。”
“填写错误?”
“案子多的时候,我们一天要解剖好几具尸体。其中一件填写错误是在容许范围内,而且这个案子怎么看都是撞击水泥墙造成的意外死亡。就算解剖了,调查方向也不至于有大变动。”
看到堀内一副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古手川朝真琴她们使个眼色。真琴立刻明白他的用意。
“堀内先生,麻烦您到这里来。”
真琴突然抓住堀内的手腕,把他拉向解剖室。向后稍微瞥了一眼,只见古手川拦住了想追过来的剑持。
一进解剖室,真琴便拉出一个尸体保管箱。里面是躺在望胶尸袋里真山的尸体。
“请看。”
真琴打开尸袋,让尸体出现在堀内面前。堀内半信半疑,一只手掩住了口鼻。
在苍白的照明之下,真琴的手指从尸体的头部,一路向下指向腹部、大腿。堀内的视线紧跟着手指所指之处。
“的确……没有……缝合的痕迹。”
他喃喃说出亲眼确认的事实。堀内带着被深信的事物背叛的神情,离开了保管箱。
“医生,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就我们三个人。连真山太太我们都没说。”
“是吗。”
堀内严肃地行了一礼,沿刚才进来的路折回。
看样子情势变了。真琴也跟着他出去。
古手川和剑持还继续争执。
对剑持,堀内也不再客气。
“剑持医师,这是怎么回事?就像他说的,尸体上根本没有动过刀的痕迹!”
“我刚才也说过了,这个案子打从一开始死因就明明白白。既然司法解剖的目的是查明死因,又何必多花时间、力气?不然你是说,解剖之后,案子就会变成杀人案吗?”
“这是两回事。首先,这样就不是正当的手续。”
“就因为是手续,才有简化的必要。你不也说过吗?死者既没有自杀的动机,也没有遭妒恨的因素。置物柜和家里没有找到安眠药等可疑药物,看了好几次事发时的影片,也不像是驾驶失误。无论哪个验尸官来看都是意外。这是铁案。”
“但是!”
“请你多瞭解一下我们法医所处的立场。在开业的同时还参与司法解剖,纯粹是因为想协助警方办案。协助并非强制。法医制度本身本来就不是以办案为目的。这绝不是铜钱银子的问题。你也知道司法解剖一次的报酬是多少,就不用我多说了吧。老实说,解剖一具尸体的时间精力,还不如用来诊治自己的患者,既有钱赚,对社会也更有帮助。就算在死者身上花了再多的费用和时间,他们也不会复活。”
突然之间,真琴觉得头上好像挨了重重一记。
在这个无论是身为医师,还是身为一个人都不值得尊敬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竟和自己刚来到法医学教室时脱口而出的如出一辙。
生者重于死者,解剖不如治疗。当时自己相信这才是正论。然而,一旦从剑持嘴里说出来,真琴只觉得一字一句都是那么自私自利。
这个人,就是我。
“不然呢,堀内先生,你要告我吗?”
“什么!”
“你要因为我太过忙碌,无法为区区一件司法解剖倾注全力就逮捕我吗?你们只知道依赖法医务院查明死因,现在要向其中一员的我倒戈相向?”
明明被揭穿了疏失,剑持的姿态却莫名姿态高傲。真琴不解,环视众人,唯有凯西一个泰然自若地双臀环胸瞪着剑持。
“真琴,看你一副纳闷的样子。”
“是啊。”
“他能这么嚣张,是因为没有人能处罚这个shit医师。”
听到这句话,剑持满意地点点头。
“他所做的事,或者是没做的事,违反了东京都法医务规程第五条,也就是『当相验无法判明死因时,必须由法医加以解剖』这条规定。”
“那……”
“可是,规程并没有罚则。而就算以伪造诊断书这类伪造文书罪来告他,内容也仅限于记载不实而已。所以就算他没有解剖,只要实情与解剖报告内容一致,要主张他记载不实也很困难。以前保土谷发生类似情况的时候,检方也以『无法断定没有解剖之事实』,给了该位法医不起诉处分。”
听着她的说明的剑持显得很高兴。
“妳很瞭解嘛。看起来是位外国朋友,一定是位名教授。请问贵姓?”
“我不想对shit之人自报姓名。”
“一个医师却满口不干不净。”
就在剑持大放厥词的那一刻,门开了,法医学教室的主人回来了。
“和不知耻的解剖医师比起来算文雅了。”
“光崎教授!”
真琴忘情地大喊。光崎看起来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可靠过。
“我不想跟你做无谓的议论。现在就进解剖室。准备呢?”
凯西露出满面笑容:“有十分钟就行。”
“太慢。三分钟。还有,伫在那边的小鬼,和不知哪来的警宫。”
已经气势全失的堀内指着自己。
“对,就是你。我们这就要动手解剖,你伫在这里也是没事做吧。一起进来。”
不是问要不要进来,而是以命令形式叫他进来,完全是光崎作风。堀内一脸莫名其妙,还是频频点头。
局势骤变,剑持大惊失色。
“这、这是越权!这个案子还是大森署的案子!”
“大森署的负责人要一起解剖。哪里越权了!”
“这是对写了解剖报告的我个人,以及对整个东京都法医务院的侮辱!”
“哼!把人渣当人渣是哪门子的侮辱。这叫作正确的对待。”
“人、人渣?”
“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该动刀的时候不动刀的医师就不是医师。只不过是拥有医师执照这张纸的粪虫。”
骂得实在太狠,剑持的嘴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来。
“像你这种不懂事的人,这里没有你待的地方。臭虫,还不给我滚!”
4
依照光崎的命令,本来在保管箱里的真山的尸体三分钟之后便躺在解剖台上。
执刀的是光崎,递送用具和担任助手的是凯西和真琴。两名刑警站在稍远处旁观。古手川一副习惯的样子,临时被拉进来的堀内则显得非常不自在。
“那么,开始了。解剖物件是三十多岁的男性。头盖骨的头顶部分凹陷,脑髓外露。体表散见多数擦伤与撞伤。脑挫伤的可能性极高,但为确认死因,也要进行开腹作业。手术刀。”
光崎以交到他手上的手术刀做出Y字切口,接着以肋骨剪刀打开胸部。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让堀内睁大了眼睛。
最近真琴也习惯了,但每次看,光崎的技术依然高超得连外行人部看得出来。
在苍白的照明下,内脏显露出来。光崎一一仔细检查,“肺与心脏表面有损伤。其他内脏也有些微变形。受损部分也有出血。但是,这些都是撞击时的离心力造成急剧的施力,对肋骨加压所致。证据便是损伤部分与肋骨的形状一致。而各内脏的损伤尚浅,不至于致命。因此死因为内脏压迫的可能性很小。”
光崎的语气很平淡。
到目前为止,与剑持所写的解剖报告没有太大的出入。报告中完全没有提及到内脏,但只要与死因无关,就算没有记述也无法作为直接弹劾的材料。
“接着,采血。”
换真琴出场了。她以注射筒自动脉采血。没有以前的拖泥带水,迅速取出必要的血量。
因为物件是死者,用不着在意时间——这么想可就大错特错。至少站在光崎身边担任助手时,就会被要求做到精准迅速。要是无法达到要求,怒吼和叱责就会让人遍体鳞伤,所以动作自然就变快。
“血液尚保有流勤性。显示死因为内脏损伤以外的猝死。分析血液时,要特别注意有无混入药物。不过,我看八成是没有。”
最后一句话启人疑资。光崎应该没有听过古手川的推论,却否定了药物的使用。换句话说,他心里一定已经有其他看法了。
“开颅。”
受到指示,真琴再度朝头部看,由于头顶凹陷,变形得很严重。若说死因是脑挫伤,的确不得不同意。
“开窗。钻子。”
“是。”
由于头盖骨少了一部分,所以若钻子使用不当,头部很有可能变形得更加严重。但光崎一惯的毫不迟疑地穿了孔。
“骨锯。”
光崎的手指没有一刻停歇。这具老朽的身体到底哪来的这么多体力,令人眼花撩乱却正确无比地不断地动着。那动作与钢琴家有相似之处。也许是因为平常言行粗暴,才使得此刻手指的动作显得更加纤细吧。
沿着虚线锯开头盖骨。声音也非常富有节奏,若闭上眼睛,会以为是个熟练的木工师傅正拿着锯子锯建材。
艺术家这三个字骤然浮现。当然,将处理人的生死的作业比拟为艺术不免失之轻慢,但若非如此形容,不足以表达光崎炫丽的技法。
“呜!”
进行到一半,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朝那个方向一瞥,果不其然,堀内按住了嘴。
“堀内先生,还是太勉强了。这种场景就连我们在现场的刑警也很少看见的。”
“……你都没事吗?”
“嗯,我不算。”
“不必担心我。我要看到最后。”
很快的,头盖骨切断了,骨片被取下。
裸露出来的脑髓遭到破坏,不完整地变了形。光崎迅速地扫视了损伤的部分。
“头顶遭到来自外部的直击而损伤,脑实质大范围挫伤,脑干出血,但这应该是与脑底动脉穿通支错位造成的。”
古手川连忙插嘴:“光崎医师。那么死因是?”
“脑挫伤。”
古手川双肩一垂。这样内容就和解剖报告的内容更一致了。好容易冒着种种危险才争取到解剖,结果却成了复验报告内容。这样一点也不值得他奋不顾身。
然而,这时候光崎採取了意外的行动。
“开眼底。手术刀。”
开眼底——?
即使感到惊异,真琴还是将手术刀递给光崎。
光崎的手术刀首先触及右眼。沿着眼窝划圆,让眼球一步步露出来。
然后取下表皮,整个眼球便出现了。光崎的手指摘下眼球,缓缓拉出眼窝。
定定注视眼底的光崎终于同意般点点头。
“嗯,果然。你们两个也来看看视网膜。”
真琴和凯西的视线部集中在那个部位。
视网膜包覆在玻璃体的内侧,动脉从中穿过。这就是视网膜动脉。
仔细一看,视网膜有一半以上都变色了。如果是因死后腐败造成的,应该整体变色才对,但却只有一半。
“坏死了。视网膜没有得到充分的血液,导致一部分坏死。你们看,就是这里。”
光崎手上的手术刀指着视网膜动脉。
“血管的这个部分堵塞了。所以血液是有送到,视网膜细胞也因此并没有全死,但因为缺血还是慢慢坏死。”
“视网膜动脉阻塞症……”
“真琴医师,这到底是什么病?”
“古手川先生,眼球的构造很像镜头,这你知道吗?”
“这我知道。不过细节就不太清楚了。”
“视网膜是分佈在眼球内侧的一层膜。视觉就是以视网膜这片萤幕来感应从瞳孔进入的光源和影像。而视网膜动脉阻塞,就是血管因为动脉硬化而内径变窄,使流往视网膜的血液变少的症状。那么,这块视网膜要是坏死了,你觉得会怎么样呢?”
“萤幕坏掉了,所以……没有正常的影像。”
“一点也没错,视网膜坏死,会急速丧失视力。”
“那,视网膜有一半以上坏死就表示……”
“死亡时,真山先生几乎已失去所有的视力。”
光崎的手术刀切除了一部分视网膜动脉。
“採样。术后确认阻塞。”
“是。”
凯西将采下的血管放在不銹钢托盘里。
“这个意思是……?”
一直在旁静观的堀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
“没什么意思,就像你看到的。别说在撞上墙的时候,这个人早在比赛开始的时候就失去视力了。从视网膜坏死的程度来推断,日常生活恐怕也有障碍。”
“既然这么严重,为什么还要参赛?竞艇是不允许戴眼镜的。他明明视力不好却硬要参赛,一定会出事。明知道为什么还……”
“就是因为知道才参赛的。”
光崎低声说,“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年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危险性。”
“您的意思是自杀吗?”
堀内的话让在场的空气凝结了。
“可、可是真山没有自杀的动机。”
“你说一个失去视力的竞艇选手没有自杀的动机?”
这回换古手川啊的大叫一声。
“资格条件!我想起来了!”
“古手川先生,什么资格条件?”
“竞艇选手每三年必须重新登录一次。每次都必须接受健康检查,如果双眼视力未达裸视0.8以上,就会失去资格,无法登录为选手。”
公美的话在脑海中响起。
『所以很拼。他常把我只有竞艇了,只有在船上时才觉得活着有意义这些挂在嘴边。』
“选手资格一定达到一定的年资,否则不能领取退休金和年金。可是,他有五千万的保险金。”
要是无法登录为选手,就只能退休了。对一个向来只为竞艇而活的人而言,等于是被判了死刑。而且,以后这样的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等着他的只有失明的日子,连微薄的退休金也拿不到。
然而,要是他能在比赛中死于意外的话。
真山慎司这个人到死都会是一名竞艇选手。他的名字一定会深深刻在竞艇界人士心中。也能给妻子留下一笔五千万的遗产——
“视网膜能忍受的缺血状态顶多只有一个小时,时间一过就会造成重度视力障碍。但视网膜动脉阻塞并没有疼痛作为前兆,所以是某一天视力突然减弱。他本人应该在眼科接受过诊察。”
“可是光崎医师,他没有看过眼科的记录啊。”
“他们这一行要是有眼疾被知道严重很后果。去查查,他的近亲好友里应该有愿意帮他隐瞒的眼科医师。”
“可是,没有证据。”
堀内喘息般说,“这的确是个可能的动机。可是,事情到底是真山在冲撞前一刻故意驾船撞上去的,还是因为丧失视力而真的操作失误,我们无法判定。不可能证明他是自杀。”
“应该是吧。”
相对的光崎却回复得若无其事。
“医师您……”
“是自杀还是意外,在这个状况下只能停留在可能性的程度。真相只有他本人才知道。”
“那么如何查明真相?”
“死因是脑挫伤。报告里只能这么写。接下来的工作就超出解剖医师的范围了。但既然没有结论,就有裁量的余地。”
“裁量的余地?”
“你们大森署每位警官都一板一眼、不讲人情吗?”
“不,没这回事。”
“认定是意外有失也有得。相反的认定自杀一样有失也有得。对家属的体谅不也在裁量的范回内吗?”
这是在教堀内做判断要考虑到死者家属。
真琴本来全心佩服光崎意想不到的度量,但这时候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教授,那个,我们会不会因为这次的事和法医务院起冲突?”
“来这里之前,我去过那里了。”
“咦!”
“我和那里的医务院长是大学同窗。别说冲突了,他还感谢我呢。”
原来这就是教授不在教室的原因啊。
“在感谢的同时,也对怠怱职守的法医大为震怒。那个医务院长从以前就是个严以待人的人,所以一定会有什么处分吧。不是只有法律才能制裁犯错的人。”
说完,光崎便开始缝合切开部分。他的背影有股异样的气,彷佛拒绝再多说一句话。
堀内一直皱着眉头。
解剖结束之后,真琴正要去清洗器具时,有人从背后叫住了她。
“栂野。”
一回头,津久场教授就站在那里。
津久场公人。内科的负责人,本来是真琴的指导教授。他与光崎同年,但远较光崎优雅,也善于社交。至少不会刁难一个初次见面的人。
“教授辛苦了。”
“法医学教室,你大致都习惯了吗?”
“还没有。每次都会遇到新的案子。”
“要提高经验值,这样反而有利。而且光崎的执刀技术,对实习医师来说是最佳示范。”
太高明反而没有示范的作用——真琴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说出来。
“有没有过上什么为难的事?”
“咦?”
“你也知道,他那个人就像披上了白衣的唯我独尊。只怕给妳造成不少困扰。”
“困扰是不至于。只是有时候会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不过最近我也习惯光崎教授的作风了。想说,也只能慢慢适应。”
“哈哈哈,习惯了光崎就什么都不怕了。”
津久场快活地笑了。他的开朗也与光崎形成对照。
这快活的津久场,却突然蒙上阴影,
“对了,我听了妳的报告……光崎最近解剖的次数不少啊。”
“是……”
“而且就连验尸官已经提出相验报告的、法医报告过的案子,都抢过来解剖。手法太过蛮横,有部分的人说已经算是犯罪了。”
“是。”
“妳知道他有什么意图吗?”
“完全不知道。只是,光崎教授好像命令一个崎玉县警的刑警,要他选曾因病住院的死者作为对象。”
“因病住院吗?这就更加令人不解了。”
津久场一脸困惑地沉思。
“但愿是我杞人忧天。”
“杞人忧天?”
“校内有些不好的风声。”
津久场压低声音,
“姑且不论技术方面的评价,他那个个性,敌人也少不了。再加上独断进行解剖,很容易成为绝佳的攻击材料。”
“教授,您的意思我不太……”
“他是半强迫地、而且不顾费用,不断增加解剖案例不是吗?我的意思是,也有人是这么看的。他增加解剖案例,是拼了命要维持他在病理学会里的地位。”
病理学会的地位。的确,光崎挂名学会的理事。但真琴却不认为光崎看重这个地位。她没有当面问过。但是,应该没有人像他那么不恋栈名誉和地位吧。
“缩减预算是校内各研究室的重要课题。却只有法医学教室什么也不管,乱花预算。相关人士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光崎的行动。”
“怀疑?怎么会……”
“位高权重人们固然不敢正面冒犯,背地里却会视为眼中钉。再继续任光崎乱来下去,迟早会有人陷害于他。”
然后津久场短短地叹了一口气,
“栂野!我啊,实在是替他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