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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母与女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1455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49

1

来到柏木家,照例是柏木妈妈寿美礼出现在门前。

“哎呀,真琴。好久不见了呢。”

“真的是好久没来打扰了。请问,裕子呢?”

“哦,她在呀。请进请进。”

真琴边踏进门,心里边想我好虚伪。尽管是在家休养,但裕子的状况根本无法外出。自己却还问她在不在,实在是明知故问。如果纯粹只是医生和患者之间的关系也就算了,但既然是老朋友,就显得更虚伪了。

“裕子情况怎么样?”

“每天一定都会运动。比之前好多了。”

寿美礼开心地报告。

但是,真琴从刚刚就一直看着寿美礼的脸,所以对她的话无法尽信,因为寿美礼显得十分憔悴。

以前寿美礼算是圆脸,看起来很福相。如今脸颊的肉都没了,嘴唇也粗糙干涩。这样的脸真琴在医院不知看过多少。是典型的疲于看护的脸。

走过细长的走廊,来到后面的房间。那里便是裕子的房间。一开门,床上的裕子便立刻映入眼帘。

“啊,这不是真琴吗。好久不见——!”

裕子转过头来对真琴笑。所幸她的面容不像母亲那么憔悴。

“好久不见!太好了,妳精神不错嘛。”

“这副德性精神好不好都没差啦。”

裕子指着床自嘲地说,

“不过,过这种生活,很有薄命美少女的Fu吧?”

“以医生的立场来看,你这个美少女有点超龄了。老少女还差不多。”

“你很烦欸!”

才说完,裕子便咳了几声。是那种想努力咳出痰的咳法。真琴候在一旁看着裕子。要是咳得太厉害会喉咙痛。她准备在那之前加以制止。

裕子得了肺炎。

柏木裕子是去年来到浦和医大的内科门诊就医的。当时真琴在内科上班,意外和高中同学重逢固然惊喜,但喜悦却因对方是患者而减半。

裕子咳嗽与发烧歷久未愈,而且唿吸困难。主治的津久场诊断为霉浆菌肺炎。由于最具代表性的抗生素盘尼西林对霉浆菌无效,再加上一般的喀痰检查无法直接验出霉浆菌,这种肺炎的病情可能会因发现较迟而恶化。裕子就是这样。

经胸部X光检查发现肺部有三分之二以上出现阴影,白血球也高达四千/μi以上,病情已非常严重,裕子不得不进行长期治疗。但目前的长期治疗未必一定要住院。若能静养并按时配合抗生素投药,即使居家疗养也能够持续治疗。

在裕子的恳求之下,真琴以津久场的助手的身分负责裕子这名患者。真琴和裕子高中同班三年,两人很有话聊。到彼此家过夜也不止一、两次。私交太好,以至于真琴无法把裕子当成一般患者。正因如此,当裕子改为居家疗养后,登门拜访确认治疗状况也成为她的习惯。

“还会干咳吗?”

“嗯。白天是都还好,可是到了睡前,就有点不是那么好了。”

“药都有按时吃吗?”

“有有有,完全按照吩咐。不过,这种口服药是小孩子吃的吧?”

“对成人也有效。”

“是吗?我不是怀疑津久场医师和医院啦,可是总觉得症状没什么改善……”

“可是也没有恶化吧?”

“是没错啦。”

“吃药是为了不让菌增生。这一点你要相信医生。”

虽然对裕子这样解释,但真琴心中却已列出好几点不安因素。

首先是霉浆菌的抗药性。既然霉浆菌是生物,便会对抗生素产生抗药性。过去巨环类抗生素对霉浆菌有效,但近年来霉浆菌也发生基因突变,形成了对这种抗生素的抗药性。要是裕子罹患的菌具有这种抗药性,杀菌力自然就不如预期。

第二,由于是口服药,吸收程度有个人差异。即使是同样的药量、同样的血中浓度,效果也会因为吸收程度不同而造成相当大的差异。

第三则是体力。凡是抗菌的药都一定会有副作用。当患者免疫力完好时可以忽略的副作用,在患者体力衰退的状况下就可能有太大的影响。持续以口服的方式来抑制霉浆菌,患者的身体可能逐渐遭到侵蚀。

但是,要让裕子本人明白这些很困难。当初住院时当然说明过治疗方式并取得患者同意,但并没有针对抗菌药物做详尽的解释。因为目前医师开给裕子的加雷沙星最近才证明适用于成人霉浆菌感染的治疗,副作用方面尚未完全掌握。

“静养虽然重要,但也要做适度的运动。”

“那就是这部分的问题了。”

裕子轻轻往双膝一拍,“我妈过度保护了,都不肯让我外出。”

正好这时候寿美端着托盘进来。

“这还用说吗!你身上可是有霉浆菌寄生呢!要是随便跑到外面去,又沾了菌回来可怎么办?适度的运动在家里就能做了。”

寿美礼一开始唠叨,裕子就立刻闭嘴。高中以来不变的情景,不知为何令真琴莞尔。

“都没变呢。”

真琴半开玩笑地说,“到现在裕子还是一样,没有阿姨就什么都不会。”

“有什么关系。在我结婚搬出去之前,当然要好好地烦妈妈呀。这才叫孝顺。”

“说什么傻话。”

寿美礼皱起眉头骂人,“如果只是这次生病就算了,你以为我都照顾你几十年啦?还不赶快给我找个好男人搬出去。妈妈也想好好享受一个人的时光。”

母女俩斗嘴也一如往昔。

真琴藏起油然而生的笑容,继续问裕子问题。

问诊结束之后,真琴被带到另一个房间。那是门口附近的起居室,距离裕子的房间的最远。

“这里她就听不见了。”

寿美礼压低声音说,“说真的,那孩子的身体到底怎么样?”

真琴不知如何回答。老实说,刚才心中那些不安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最好的办法是放弃居家疗养改为住院,这么一来既能充分照护,有什么突发状况也能即时处理。

然而,柏木家的经济状况却不允许她们这么做。光是住院检查就是一笔费用了,更何况是长期住院疗养。身为单亲家庭的柏木家没有这个能力,而浦和医大目前则面临满床常态化的问题,顷向于避免患者长期住院。

在这种状况下,最好的回避方式便是自己扮黑脸。

“对不起,阿姨。我虽然是医生,但还在实习,没办法给您一个负责的答案。”

“我不是为了要真琴……栂野医师负责,才这么问的。我只是想知道要怎么做,裕子才能早点好起来。”

“您的心情我瞭解。我也在查国外的文献,看看有没有能尽快治癒的办法。可是,目前都还没有霉浆菌的特效药……”

细菌是生物,所以会变异,也会进化。大概是想起真琴以前的说明吧,寿美礼沮丧地陷入沉默。

“阿姨,您觉得裕子的状况怎么样?问裕子,她只会说好的。”

“她不止咳嗽,也常常全身无力。外出也不是我阻止她的,其实是她自己不想去,说她只要稍微走几步路,就会喘不过气来……”

“是不是感冒了?”

“她很少外出,所以不会从外面感染病毒,可是……一整年都在咳嗽,也一样吧。”

裕子的体力确实衰退了。要双手同时使力才能抬起上半身就是证据。而体力衰退与免疫力衰有直接相关。

真琴还担心另一件事。便是正在与她谈话的寿美礼憔悴的模样。

政府对单亲家庭的援助与过去相比虽已逐步改善,但一旦孩子成人便截止。裕子没有工作,现在要居家疗养,便只能由寿美礼一个人赚取生活费兼看护病人。

而考虑到看护病人,要全职工作便有困难,无论如何就只能做兼职的工作。事实上,据她所知寿美礼就同时在附近的超市和牛丼店的深夜时段打工。但是,两人份的生活费和医药费都必须靠兼职的薪水来支应,如此不但压迫家中经济也会压迫体力。寿美礼会憔悴,毋宁说是必然的结果。

“阿姨,您不要紧吗?您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呢。”

“我没事的。”

说完,寿美礼挺直了背嵴。

“可是,您兼了两份差,又要照顾裕子。每周一定要休息二天才好。”

明知不该说,真琴还是忍不住说了。

“别看我这样,我身体可是硬朗得很呢!什么休息两天!一天就够了。”

“您三餐都有好好吃吗?睡眠时间充足吗?”

“哎呀呀,简直当我是病人了。”

“这不是开玩笑的。有很多病患的家人因为看护而累倒了。您绝对不能硬撑,也不可乙太勉强自己。”

这不是场面话,完全是出自真心。

从以前真琴和裕子会到对方家过夜那时起,寿美礼灌注在裕子身上的母爱就令真琴感佩无已。她听说裕子五岁时父亲去世,从此便与母亲相依为命。也许这就是她们母女感情如此深厚的原因吧。

正因如此,才更令人担心。寿美礼为照顾裕子而累倒的情形不难想像。本来看护的人应该会有一定程度的自制,但这在寿美礼身上八成不管用。届时将会演变成母女互相看护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结果。

然而,寿美礼却不把真琴的担忧当一回事,说:“勉强硬撑是一定要的呀。”

“阿姨。”

“那孩子是我先生留给我的唯一一个宝贝。无论如何,我都要好好呵护她,否则怎么对得起在天上的先生。”

“您还说这种话……您现在就已经是在硬撑了。请您多爱惜自己一点。”

“爱惜自己啊……”

寿美礼无力地笑了,“可是,拥有比自己还重要的人很幸福哦。保护她也是。”

真琴问过抗生素还有之后,离开了柏木家。

在返回大学途中,她好气自己的无能为力。实习医生的身分让她觉得自己好没用。

就算没有同学的情分,她也想帮忙她们母女。然而现实中,她顶多只能像这样定期来看看,无法给她们最先进的治疗。当然,如果要说这是她个人的任性她也只能承认,但看着那对母女,就觉得好像面对医疗制度的极限而一筹莫展。

所谓的切齿扼腕一定就是这样吧。空有心意却无法採取实际行动。只能看着空转的齿轮干着急。

三天后,裕子被紧急送进浦和医大。真琴正在准备下午排好的解剖时,接到了寿美礼的电话。

“裕子的状况突然恶化……”

“怎么了?请告诉我具体的情形!”

“她上厕所上到一半吐了……”

真琴马上请救护车赶到柏木家。裕子很快就被送进急诊室,由负责的急诊医师诊察。幸运的是,津久场刚好在场。

真琴隶属于法医学教室,但这时候她管不了那么多。由于光崎不在,她便徵求副教授凯西的同意。

“那位患者是真琴最要好的朋友?”

真琴早有被指责公私不分的心理准备。

“是。”

“就算是好朋友,妳能把她当成患者来对待吗?妳有把握不会失去冷静?”

这个当下,这个场面,再怎么样都要回答有啊。真琴挺胸回答:

“当然有。”

“那么,教授这边我会报告。妳去吧,真琴,尽全力帮忙。”

于是真琴自法医学教室飞奔而出。

好久没走进内科病房,但真琴没时间感慨,直奔裕子的病房。

病房里,津久场与专任工作人员已围在裕子身旁。

从工作人员的缝隙里可以看见裕子的脸。她脸色苍白,唿吸异常急促。唿出来的气比吸进去的气还多,可见唿吸困难。

好想奔过去握紧她的手——但职业上的义务在最后关头控制住了冲动。

“津久场医师!”

“事情我听说了。妳马上进来帮忙。”

真琴当然不会拒绝。她立刻读取监测器上的数字。

大吃一惊。

血压八十九/五十毫米汞柱,心跳每分钟七十二次,SPO2(血氧浓度)八七%。实在不能说有异常。

“有低氧血的症状。”

仿佛唿应真琴般,其他工作人员也说:

“自血球、CRP、BUN、Cre全部上升。”

“Na和Cl降低。”

“可能是呕吐导致脱水。”

隔着口罩,感觉得出津久场的紧张。

“是低压性脱水吗?”

“恐怕是。唿吸困难很可能是过度换气。准备人工唿吸器。”

“是。”

“还有,准备Sulpiride点滴。静脉注射时也要注意血压是否降低。”

真琴听着津久场的指示,只觉得心中一片混乱。这阵突如其来的恶化究竟是怎么回事?肺炎的症状在短短几天内恶化的情形不是没有,但怎么也找不到非发生在裕子身上不可的必然性啊!

施以人工唿吸和静脉注射后,急救措施告一段落。接下来能做的,便是观察患者的状况,持续治疗。

一走出病房,便看到寿美礼站在走廊上。

她也是脸色苍白,一副随时都会晕倒的样子。

“阿姨!”

真琴一跑过去,她便身体一晃。真琴在千钧一发之际扶住她。

天啊!轻得简直像一张纸!

真琴扶她在附近长椅上坐好,寿美礼断断续绩地说:“一直到昨晚都没事的。可是早上一从厕所出来,就摇摇晃晃的,突然就吐了……没多久就一直喊头痛。所以我马上打电话给妳……”

真琴担心裕子症状突然恶化,更担心寿美礼的状况。寿美礼说想一直待在裕子身边,真琴先安抚她,带她到休息室。

背嵴阵阵发凉。

真琴好想大叫“不要再发凉了!”

她觉得气氛很不祥。是死神站在病房门口的那种不安。

虽然努力想抛开这种不吉利的感觉,但发现身为医师的自己竟在意起吉不吉利的那一刻,真琴便怒气勃发。

裕子不可能会死的。

她在心里一再这么说。她们总是为一些傻事大笑,互诉将来的梦想,认真讨论彼此的烦恼。

不敢和家人商量的事也能放心告诉她。

裕子还这么年轻,她不会死的。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一定是的—尽管身为医师的判断力依然健在,但身为朋友的真琴情绪激动。她虽深知错过治疗时机的徽浆菌肺炎有多危险,却又认为这不适用于自己的朋友,十分矛盾。

但她还是一心祈求。

裕子不能死。

万一裕子死了,她母亲怎么办?也许会过度悲伤,也跟着她走。

快回来呀。

血压和心跳部赶快恢复正常值。

拜托!

真琴心乱如麻,不断在病房和休息室之间走来走去。借由活动身体来隐藏不安。

开始静脉注射的一小时后,裕子的病情再度恶化。

即使透过人工唿吸器仍唿吸困难,血压下降。

下午三点三十分,心肺功能停止。

津久场与医护人员合力施行心肺复苏术,但心跳却没有恢复的迹象。

又过了五小时,裕子被宣告死亡。

向寿美礼传达死讯的任务实在太过沉重,真琴拜托了津久场。据说一告知死亡时刻,寿美礼便像个幽魂般走进病房。所以此刻,母女俩正在病房里默默相对。

而真琴则是坐在休息室的长椅上,垂着头。她想陪在裕子身旁,但自己又不是亲人,不敢介入——

不,这只是藉口。

是她无法承受,

她害怕,不敢面对好友的死。

连自己部觉得可笑。至今她以实习医师的身分目睹过几十个人的死,但一旦过上自己的朋友,便仓惶失措,惊愕交加,害怕得像个孩子。

宣告死亡已经有一阵子了,心情还是没有整理好。身为医师的自己和身为患者知己的自己互不相让,争夺主导权。

但她很清楚自己不愿意让寿美礼或医院的人看到哭泣的丑态。所以独处的现在,终于可以尽情大哭了。

“原来妳在这里啊。”

头顶上突然有人出声。抬头一看,古手川就站在她面前。

“光崎医师在找你。”

她差点就要出声骂他。

为什么偏偏选在自己正要哭出来的这个当口——眼前就是古手川的长裤。真琴突然把脸贴上去。

“喂,真琴医师?”

“不要动!”

然后她就泣不成声了。

泪腺完全失控。她呜咽着,把积累在心中的一切一股脑儿发洩出来。长裤转眼便湿透了,但古手川一动也不动。

呜咽渐歇之后,一条手帕递到眼前。

“……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这东西叫作手帕。”

手帕皱巴巴的,但真琴管不了那么多。抢也似地接过来,捂住了脸。

自己的脸一定难看死了。但擦干眼泪之后,心情也多少平静了一些。

“你不问为什么吗?”

“事情我大致听凯西医师说过了。”

“你一定觉得我很不专业吧。”

“我没资格这么说。”

“……你过过失去好朋友的案子吗?”

“算不算好朋友啊……我在办一件连续杀人案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九岁的男孩,可是下一个遇害的就是他。那时候我失控的样子,刚才的真琴医师都没得比吧。”

“你马上就重回职场了?”

“那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古手川的语气压抑了感情。他平常说话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一直相信,将真凶绳之以法,才是唯一能安慰死者在天之灵的方法。这是个不幸的行业。只有在当事人死后才能行使职权。”

医生呢?——真琴心想。得知好友的病情,施以适切的治疗。这也是古手川所说的职权。但是,一旦那位患者死了,至今所做的一切检查和治疗都变成枉然。

这意味着在死亡面前刑警和医师都无能为力吗?那么,至今在医学系里学到的,到底算什么?

真琴被自己的无能击垮,一时站不起来。

最痛苦的不是自己。

真琴怀着这样的念头走向病房。她要去向独自被留在那里的寿美礼确认是否有进行病理解剖的意愿。如果有,就必须再对她说明费用。

最痛苦的不是自己。

然而,第二痛苦的一定是自己。

病房里已不再有死神的气息。门缝中溢出的是死亡本身的味道。

一进房,只见寿美礼静静坐在床边。

“阿姨。”

没有回答。

绕到她面前的真琴说不出话来。

盖在裕子脸上的布被掀开了。

完全失去血色的脸上,失去水分的手指滑动着。寿美礼不停爱怜地抚着女儿的脸。

心好痛。

明明刚刚才大哭过一场,现在视线又模煳了。

“栂野医师,你看看她。”

寿美礼静静地说,“在家养病的时候,她的表情明明都没有这么安详过啊。”

“阿姨……”

“这孩子就会折磨妈妈。让我费尽心思看护她,却只肯在最后的最后才露出这样的表情。”

“裕子她……裕子她很幸福。所以最后才会走得这么安详……”

“从今以后,叫我靠什么活下去呢。”

真琴一看寿美礼,心头一震。

津久场以幽魂来形容,但此刻的寿美礼是一具连魂魄都没有的空壳。只见一张能剧面具般的脸不断吐出话来。

2

“那么,母亲不想进行病理解剖是吗?”

津久场这么问,真琴点头。无论问什么,寿美礼的反应都很慢,但唯独对解剖这个词明确地表达了意见。后来真琴到津久场那里时,马上就被问起家属的意愿。

“她说不忍心再伤害裕子……伤害患者的身体。”

“听说她们家就只有妈妈和女儿?”

“她五岁的时候父亲就过世了,所以近二十年来都是母女相依为命。”

“这样,母亲一定也很难过,当然不希望女儿解剖啊。”

真琴同样也不希望解剖。所以当寿美礼说不想进行病理解剖时,她松了一口气。

裕子原本肤色就白,再加上最近极少外出,所以听说她全身洁白无瑕。要向这么美丽的身体下刀,真琴内心有所排拆,而且她本来就不愿解剖好友的身体。

照真琴的感觉,解剖是把人当作物体。就算裕子已经死了,她还是无法将裕子当作物体看待。

“不过,就算不进行病理解剖,症状也是典型的肺炎。不必为了开立死亡证明而特地解剖。”

一开始诊断为肺炎和最后进行心肺复苏的都是津久场。包括确认生前病症在内,没有人比津久场更有资格为裕子开立死亡证明了。

“我今天就会开好证明。要由你交给她母亲吗?”

这也是一件痛苦的工作,但至少真琴有把握由自己出面不会流于形式。

“麻烦教授了。”

说完正行礼时,身后的门开了。

“现在方便吗?”

进来的正是光崎,因此真琴有点吃惊。

“应该先敲门才对吧。”

“像这样吗。”

说完,光崎从门内敲了敲门。看他那个样子,津久场死心般叹了一口气。

“以我们的交情是无所谓,但你要是让这种行为变成常态,圈子会变小哦。”

“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大小可言。只要有棺材大就够了。”

“少乌鸦嘴。你好歹也替我这个代表所有朋友在你葬礼上致辞的人想一想。”

“谁说要比你早死了?”

当着两人面对面交谈的场景,真琴呆住了。

她曾和津久场交谈,也曾和光崎交谈。但她还是头一次看到他们两人在一起。他们分别同为医大的部长,但个性和举止有如两个极端。她完全没想像过这两人口气如此随便地交谈的情形。

“所以呢?你总该不会是为了决定谁先死才来的吧。”

“听说今天内科门诊死了一个人。”

真琴浑身一震。

“是啊。肺炎久病不愈。我做过心肺复苏,但没救回来。怎么了吗?”

“家属要求进行病理解剖吗?”

“没有。”

“遗体由法医学教室领取。让我解剖。”

“你胡说什么!”

津久场的语气变了,“你聋了吗?家属并没有要求解剖。没有家属的同意,怎么能进行病理解剖!”

“我来想办法。”

“你要搞清楚。这不是意外死亡,也不是离奇死亡,是病死。而且是在医院的病床上,经心肺复苏之后还是无力回天的死亡。其中有什么解剖的必要性?”

“好奇心不行吗?”

“你说什么?”

“就是所谓求知的好奇心。你也有吧。”

“这是个典型的肺炎病例。有什么好好奇的?”

“对我来说,所有的尸体都是好奇的物件。无所谓典型或特异。”

真琴觉得这就是光崎会说的话。如果在平常,她也只是叹一口气,虽无奈也会接受。

但这次情况不同。

“你要怎么说服不要求解剖的家属?”

“我这就想。或是解剖完之后再想。”

“请不要这样!”

真琴不假思索地喊。

光崎一脸讶异地看着她,显得莫名其妙。

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既然覆水难收,真琴也只能把话接下去。

“光崎教授实在太蛮横无理了,为什么就不能稍微替家属想想?”

“妳是怎么了?”

“什么叫、什么叫求知的好奇心!教授有伟大到能以好奇心来论断一个人的生死吗?法医学是比人类尊严更崇高的学问吗?”

光崎一如往常地板起脸。这是表示他不高兴,还是在思考,真琴不知道。

她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三百六十五天都和尸体为伍,就不懂得活人的感情了吗?那是一个才二十四、五岁的女孩子!连婚都没有结!她才刚要开始体验人生许许多多的喜悦、幸福才对。她变成这样,身边的人都难过得快疯了,为什么您可以开口就说要解剖呢?而且出于好奇心算什么!学问和人心哪一个比较重要?”

以双手环胸的姿势暂时保持沉默的光崎,等真琴的抗议一中断便走过来。

“人心会说谎。但由学问解明的真理不会。”

“您一直以来硬要进行那些司法解剖也是为了您的好奇心吗?凭您的心情专挑曾生病住院的解剖物件。”

真琴想继续抗议,但光崎的手心捂住了她的嘴。力道之强劲,一点也不像老人。

“打扰了。”

他回头向津久场丢下这句话。

“没错,还真是打扰我了。”

“这姑娘我带走了。”

“无妨,但你这句话可能会被当作性骚扰哦。”

“哼!谁怕谁。”

“……随你。”

光崎形同半绑架般将真琴拉出来。力道同样惊人,真令人怀疑这又老又小的身体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请、请放开我。”

“再等一下。”

虽然手段蛮横强硬,但却也没有骗人。一进法医学教室,光崎便放了手。

还留在教室里的凯西看到突然进来的两人睁大了眼睛。

“在这里就不会打扰到别人了。”

光崎的表情从刚才就没变过。要从他皱纹深重的眉头看出他的情绪,终究是不可能的。

“你是小孩子吗?”

“您、您是什么意思?”

“你刚才自以为是地大吼大叫,喊的全都是感情论事。而且程度肤浅至极。人死了伤心。伤心就不要查明事实。应该有东西比学问还重要。”

光崎又以看不出情绪的视线贯穿了真琴。

看不出他的情绪。但看得出严谨的逻辑。

“我告诉妳,妳那些感情什么的,只不过是脑髓神经突触之间进行的电流传导罢了。而被感情左右所汇出的结论多半幼稚又匆促——姑且不论好坏。”

“我说的话很幼稚!尊重好友的死、为家属着想是幼稚吗?”

“那我刚你。刚才妳说我一直都是硬要进行司法解剖是吧。但是,每一次的强行解剖妳都参加了。想必妳也同意即使要压抑感情,也有解剖的必要性,所以才参加的吧。”

“那、那是……是没错。”

“妳说那位患者是你的好友?”

否认也没有意义。真琴不情不愿地承认了。

“可是一旦患者是自己的朋友,突然就以感情优先。妳的行动没有矛盾吗?”

虽然被戳中痛处,但现在真琴顾不得痛。

“的确很矛盾。可是。身为一个人,这不是很正常的吗?不论是谁,听到要解剖好友的身体,当然会心生排拆。”

“妳这样还算医生吗?”

“医生也是有感情的!”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在问妳,是朋友或不是朋友,妳是靠这样的差异来区别患者的吗?”

话哽在喉咙。

她明白光崎的意思。

“因为是不是朋友而改变态度,这种行为会导致检查和治疗的不同。这是比医德更基本的问题。妳不这么认为吗?”

虽然心有不甘,但光崎说的有理。真琴此刻想得出的反驳都只能沦为藉口。

但幼稚的感情还是不肯承认。

“光崎教授说的全都是大道理不是吗?难道光靠大道理就能瞭解人类的一切吗?”

“妳这叫作思考停顿。”

光崎的语气冷静依旧,“发誓要忠于学问的人又怎能否定道理和逻辑?我没叫你瞭解一切。但是,妳却是想无视一切。”

“那,您是想叫我怎么样?”

自己的理论武装本来就不堪一击,遇到光崎就只有被批得体无完肤的分。这句话等于是自暴自弃的败战宣言。

“去说服她母亲,让我们进行病理解剖。”

“咦……”

“为了查明死因,要在法医学教室进行解剖。由妳这个好朋友开口,家属也许肯听。”

“我拒绝。”

真琴毅然决然地说。唯独这件事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答应。

“身为好友的我,怎么能对正处于悲伤的谷底的母亲说得出这种话?”

“不是为了母亲。是为了患者。”

“我完全不懂哪里有解剖的必要性!刚才津久场教授不也说了吗?既不是离奇死亡也不是意外,是在我们医院的病床上死去的。那为什么还要……”

“那不过是津久场的说法。”

刹那间,真琴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个老教授到底在说什么!

“您、您不相信津久场教授的话?”

“没什么信不信的。内科的人和你看到的,只是患者的表层和仪器上的数值而已,不是吗?这样就算能判定生死,却无法查明死因。”

“她所呈现的都是肺炎的症状。”

“那只是外在的症状。内部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想查清楚,不打开腹腔来看是办不到的。”

“我坚决反对。”

自暴自弃的回路一味吐出感情。

“这件事恕我无法提供任何协助。”

“是吗。”

光崎的反应干脆得令人吃惊。

“既然如此,说服家属的工作就交给凯西医师吧。对了,那小子哪里去了?”

“如果您是找古手川刑警的话,他刚才走了。”

回答的是凯西,

“因为光崎教授不回来,他好像等不及了。说他还有别的工作。”

“哼。看来我和那小子频率不合。”

和你合的人没几个吧!——真琴在心中暗骂。

“把患者的病歷准备好。”

“是。”

自己会受到什么处分呢?

真琴静候指导教授宣佈。

然而,光崎却一个转身,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离开了教室。

留下了凯西和茫然的真琴。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What?”

“我无罪开释吗?”

“你是指处罚?我们又不是军队,当然没有处罚啊。”

看来不至于会被赶出法医学教室。

正安心的时候,凯西以“可是”接着说下去。

“这个结果比处罚还糟哦,真琴。”

“为什么?教授好像也不怎么生气。”

“因为妳已经被排除在战力之外。所以才没有再要求妳,也没有骂妳。”

“战力之外……”

“要是换我站在教授的立场,一定也会做出同样的判断。现在的妳,不要说法医学教室了,甚至连拜师求学的资格都没有。”

姑且不论凯西是从哪里学到这些词的,但连凯西部把她说得如此不堪,真琴震惊不小。

“当医生这么需要逻辑吗?”

“No,妳一点部不懂。教授并没有叫妳不要管感情。他是说,不能让感情优先于逻辑。”

凯西说到一半翘起了脚。至今绝无仅有的高傲态度让真琴很不舒服。

“真琴,妳完全搞错了。”

“就算凯西医师身为美国人,伦理观念和生死观念和我这个日本人不同……”

“这个也是No。这不是国情和民族性的不同。而是同为希波克拉底的后裔是否有共识。”

“共识?”

“真琴头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我带妳看过《希波克拉底的誓言》,妳还记得吗?希波克拉底认为不应因患者的身分与出身便有所分别。无论患者是圣人还是罪人,都不应加以区别。但是真琴却区别了。只是区别的基准从身分换成感情而已。啊啊,日本有更贴切的说法。公私不分,嗯。”

“太过分了,凯西医师。”

真琴忍不住叫屈,

“说我公私不分……那我反过来问你,如果有人叫凯西医师解剖自己的父母,妳会无条件答应吗?”

这是幼稚的挑衅。话一出口,真琴便感到强烈的自我厌恶。

但是,凯西的眼神顿时柔和下来。

“这位叫裕子的患者没有父亲?”

“我听说他在裕子五岁的时候去世了。”

“这样啊。那和我很像。”

“……凯西医师也是?”

“我是父母离了婚。说到这,我还没有向真琴提过我自己的经歷喔。”

“那妳应该能瞭解母亲的心情吧?在这种时候,要她让女儿解剖根本强人所难。”

“刚才,妳问我如果叫我解剖自己的父母,我会不会无条件答应对吧?我来回答这个问题。我无条件答应了。”

她用了过去式。

“我生长于曼哈顿。曼哈顿,妳知道吧?”

“在纽约市……”

“对。我想一般人对那里的印象部是大都会,但正因为是大都会,所以有些地区很危险。我们住在九十六街以北的东边,一般叫作西班牙哈林的地方。”

“很危险吗?”

“在那里,十三、四岁的孩子带枪稀松平常。犯罪率应该也是市内最高的。”

真琴也在电视新闻和报纸上听说过哈林区,但她万万没想到凯西便是来自那里。

“我父母离了婚,我和母亲两人住在那里。有一天,母亲走在大马路上,突然遭到枪击。她被人近距离开了三枪,当场死亡,凶手强姦了我母亲的尸体后,抢了她的包包逃逸无踪。事情可不是发生在三更半夜,是在人来人往的下午三点。”

凯西不带感情淡淡地说,却反而令人不寒而傈。

“我一放学回来就被带到警局,要我在那里认尸。我怕得什么都不敢说,在场的验尸官是这么对我说的:『接下来我们要解剖妳妈妈的身体。这是为了找出害死妳妈妈的凶手,逮捕他。所以请妳一定要答应。』我不明白为什么解剖了母亲就能找出凶手,但那位验尸官的眼神非常清澈,让我决定相信他。现在想起来是很幼稚,不过我那时候也才是个青少年。”

“找到凶手了吗?”

“找到了。以子弹入射角和目击证词推算出本人的身高,又从子弹和上面的膛线找出了枪枝出售的地点。最重要的是残留在体内的精液。由这些证据,断定凶手就是那一带的街头帮派分子之一。那是在案发之后的第二十五天。”

说到这里,凯西唿了一口,“我对于切开母亲的身体并非毫不排斥。可是,就是因为有解剖得到的线索才能破案。所以我很庆倖让我母亲解剖。就算无法因此找到凶手,我对切开母亲身体的执刀医师也只有感谢,没有怨恨吧。”

“可、可是,妳的经歷很特殊,实在不能一概而论。”

“突然失去母亲,突然失去哪个家人。如果光看发生的现象面,就是这么单纯。谁也不会认为这是特殊的经歷吧。”

真琴再也无法反驳。就连幼稚的感情论也找不出话说。

“也许真琴不以为然,但我全面支持光崎教授的想法。不管死亡是不是发生在医院里,是不是在同事医师的监看下确认的,仅凭表像来判断死因,就一个法医学者的立场是不正确的。而从感情面反对,更不是一个有志于医的人应有的态度。”

不知道是不是本人刻意学的,但凯西的字汇里很少有暧昧的成分。立意和结论都很明快,没有区解、回避的空间。

“真琴,光崎教授没生妳的气,妳应该感到惭愧。”

“惭愧?”

“生气,是因为有所期待。因为对方没有发挥出我们所期待的能力,我们才会生气。”

所以不生气就是自己不被期待。

心里的杂质开始沉淀。只觉得身为实习医师的一丁点自豪,在法医学教室里得到的经验,彷佛被连根拔起,崩溃瓦解。

“现在还不迟。真琴去说服患者的母亲。”

这算是凯西的忠告吧。真琴心里非常清楚。

然而,脑海依然受到感情的支配。无论光崎和凯西的道理有多正确,她就是不想劝寿美礼同意解剖。

“……不行,我办不到。”

“是吗。”

凯西显然很失望,垂下了双肩,“那就没办法了。我生硬的日文不知道能不能说服得了家属。”

我觉得不能——但真琴没有说出口。

“这次的事真琴不用再参与了。但是请不要做出妨碍教授的行为。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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