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间类似小型办公室的地方,坐在圆椅上。
眼前有名穿著朴素西装外套的女性,问著我的成长经历和生活状况。我一五一十地将父母、自己念的高中以及在麵包店打工的事说出来。
不过,我没有提到男朋友小川。我和小川约好大考结束后要去旅行。如果有男友的话,再怎麽跟爸妈说是「要和女生朋友住一晚」也绝对会遭到怀疑。所以,除了班上比较好的朋友圈以外,小川的事是绝对机密。
「那麽,你说你现在是高中生对吧?」
西装外套的女性问。
「嗯。不过我想赶快长大。」
快点变成大人的话就可以马上和小川结婚了。
「原来如此。」
眼前的女性边在板夹上写些什麽边点点头。
「话说回来,你知道你现在在这裡做什麽吗?」
我老实地摇摇头。
「我正根据检察官的指示,并在你的同意下进行简易精神鑑定。」
——咦?
什麽?意思是这个人是精神科医师?
我慌慌张张地环顾室内。然而,这裡就像普通的办公室,没有医院的感觉。
「这裡是检察厅裡面。」
女医生像是察觉到我的困惑般说道。检察?等等,精神鑑定还是什麽的,从刚刚就尽是些意义不明的内容。
「我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喔。」
女医生没有回答,看著手表说:
「大约十分钟到二十分钟左右啊。」
「什麽东西?」
「你维持记忆的时间。其实,关于我们正在进行简易精神鑑定的说明,我已经说了四次了。到你会忘记为止,中间的时间长短不一,有时候是十分钟,有时候是二十分钟左右。」
四次。
同样的事情我问了四次吗?儘管如此,我却完全不记得。
之后,女医生给我看各式各样的图案让我回答联想到的东西,要我唸有空格的文章,并让我回答适合空格的词彙。
我不奇怪。
我必须让她知道我很正常。
所以无论什麽问题我都非常努力地仔细回答。
在持续进行的单调对答中,我的脑海裡浮现出疑问:「嗯?」
这个女生是谁?
为什麽我在玩这麽无聊的游戏?
啊,糟糕!
妈妈不是叫我去买东西吗?
说什麽想做咖哩却没有咖哩块了,我明明要准备考试还要我去跑腿。
得快点回家才行。
「柏原小姐,你还好吗?」
女子担心地瞧著我的脸。
「那个……不好意思,我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吗?」
「回去……」女子偏了偏脑袋问:「回去哪裡呢?」
「我家。我妈妈要我快点买东西回去,她生气起来很恐怖的。」
女子不发一语,一直盯著我,她的脸庞瞬间出现怜悯的色彩,之后又马上恢复到公式化的表情。
「鑑定到此为止。辛苦了。」
一回神,我在一间围著栅栏的葬房间裡。
不知不觉就在了。而且我为什麽在这裡?
我正惶惶不安,视线在牆壁上写著自己名字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是我的字。
意思是我不是第一次来这裡吗?
我带著混乱继续阅读牆上的文字,在「看记在手臂上的内容」的指示下,卷起针织衫袖口阅读。
涉嫌杀人。
拘留所。
还有——记忆障碍。
随著我继续看下去,绝望也压迫了我的胸口。
但现在的重点是,掌握自己的状况。因为过去的自己这麽详细地记录,我才能像现在这样即使受到衝击也能理解一切。这样的话,为了让未来的自己能够安心,我也该尽可能地记录下现状才行。现在不是消沉恐慌的时候。
「不好意思,请帮我从置物柜裡拿笔记本和信,还有借我一枝原子笔。」
我按照牆上的指示拜託守卫。
接著迅速打开从小窗口送进来的笔记本。
『我刚刚被叫去接见了。
是律师。叫做萩尾。
我觉得是先生拜託他来的。
谢天谢地。』
这样啊。我现在也有律师,这点很令人放心。这个资讯随时都能看到比较好吧。我在手臂上加了一条「我有一位萩尾律师。」
我看向下一段文字。
『今天中午过后好像要去做简易精神鑑定。』
简易精神鑑定?我已经去了吗?还是等一下要去?
「不好意思。」
我隔著门呼唤守卫。
「请问我已经做完简易精神鑑定了吗?」
守卫回答:「做完了喔。你三十分钟前刚搭巴士回来。」
便离开了。
『去做了简易精神鑑定,三十分钟前回来了。』
我这样写在笔记本上。三十分钟前回来的话,现在该记的东西就到此结束了。
儘管如此,我竟然连鑑定的内容都不记得。
我带著丢脸的心情看了笔记本、信和照片等所有的内容。看著书写了拘留所生活的笔记虽然令人心情低落,但先生给我的信却充满爱意。
来自先生的信有好几封,放在信封裡的照片说明了只有我们两人的结婚典礼有多浪漫以及北海道蜜月旅行的一切。
照片裡的我看起来很幸福。
摩周湖前,我的先生从背后环抱著我,就像将我包覆一样。
然而——
眼泪不知不觉顺著脸颊流下。
为什麽我想不起来呢?这麽幸福的事、快乐的事,脑海裡却没有一丁点残留的痕迹。
我的记忆彷彿像是玻璃一样。
明明知道它确实存在于那裡,却看不见。这十九年来,我应该有著与先生共同累积的点滴才对啊。
然后,就连杀意也是如此。
连应该是人类所拥有的感情中最为激烈的杀意,也没有残存在我的心中。它就像玻璃一样澄澈透明,只是持续地沉默著。
我的未来,一定也会继续堆积看不到的记忆,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然而,那是座我既触碰不到、也攀登不了的玻璃之塔。
不过——
我用盈满泪水的眼睛看著照片裡微笑的先生。
有他为我支撑那座玻璃塔是多麽大的安慰啊。那些我无法认识的过去,他知道所有细节。
他是我的一部分,也是我的整个人生……。
「五十九号,你先生送的明信片到了喔。」
守卫叫我,我急急忙忙抹掉泪水。
可是,明信片?不是信?大概是我露出失望的神情了吧,守卫微微笑著说:「送信过来到裁决通过为止,无论如何都要花三个小时左右,明信片内容比较短相对就比较快喔。」
原来是这样啊。理解后,我签名收下明信片。明信片上没有写收件地址,只有我的名字。也就是说,这张明信片是直接送到拘留所这裡来的。感觉上面还留有先生的馀温,我轻轻抚著明信片。
想用比信还快的速度传达给我的内容是什麽呢?胸口噗通噗通直跳,我翻开明信片背面。
『我今天有来看你却没成功。
因为有一个名叫米森久江的女性提足先登了。没能见面,真的很抱歉。』
米森久江?
没听过的名字。
我有跟那种人见面?
『你身上有父母遗留下来的财产和保险金。
因为你无法维持记忆,米森久江便以金钱为目标接近你。
不能相信她。
就算她来看你也不要见她,送信或东西过去也要拒绝接收。』
讨厌。
我身边竟然有这麽卑鄙的女人?如果先生没有对我提出忠告的话,事情不知道会怎麽样呢。
「五十九号,有信来了。」守卫再次呼叫我。
「唉呀,又来了?」
「嗯,不过,看来这封信比较早到的样子。跟我刚刚说的一样,好像因为明信片裁决得比较快,所以顺序才颠倒了。」
「这样啊。那也是我先生送的信吗?」
「不。」守卫确认信封。「是一名叫米森久江的人送的。」
米森久江。
我急急忙忙确认明信片。没错,是那个觊觎遗产的女人。
「我不要。」
我一这麽说,守卫「咦?」地吃了一惊。
「我拒绝收信。」
守卫手中有只鼓鼓的信封,一定是用好几张信纸写了要欺骗我的内容。
守卫说:「我知道了,那我就这样处理了。」
便离开了。
我安心地吐了一口气。
一想到如果先生的明信片没有先送过来的话就令人不寒而慄。他是预测到这件事才匆匆忙忙地送明信片过来的吧?
趁著还没忘记,我拿起原子笔。儘管手臂上没记事的空间已经非常少了,但我还是尽可能用醒目的大字清楚加上:
『米森久江觊亲财产。只有光治可以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