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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作者:日-秋吉理香子 当前章节:1362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53

将母亲交给来到派出所的兄长与曙苑院长后,优香十万火急地赶回森崎警察署。

在刑事课裡处理文件的野村看见优香后站了起来。

「你妈妈没事吧?」

「没事了喔。署长呢?」

「在署长室裡。啊,等一下啦。」

优香的脚步连停都没停,直接往署长室移动。野村慌慌张张地追了上来。

「那个,桐谷,对不起,各方面都是。」

「对不起什麽?」

优香不自觉停下脚步,看著野村的脸。

「我一点都不知道……你妈妈生病的事……」

「拜託,这种事没关系啦。」

「有关系。你急著回家,我还闹你说是不是有男朋友,真的差劲毙了。也不知道你的处境——」

「停。你看,就是因为你会这样介意我才不想说的啊。别管这个了,我有件事很在意,你一起来。」

优香拉著野村的手臂进入署长室。

「关于刚才获尾律师的话,就是柏原麻由子不是凶手这件事——」

「啊。」署长洒脱地挥挥手。「你不用介意。如果检察官有指示的话,再补充侦查就好。」

「不,其实我也开始有疑问了。」

「什麽疑问?」

「柏原麻由子真的犯下杀人案了吗?」

野村惊讶地看著优香,署长也惊呼著:「喂喂喂……」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要连你都说这种话啦,你不太正常喔。」

「对啊。你不在的时候,我和署长重新看了一次侦查报告。结论是,从柏原家室内和庭园的脚印、房间的痕迹来看,很难想像当时有第三者存在。我们也确认过扣押清单了,贵重金属和现金都没有人动过。什麽强盗的,怎麽连你都这样了?」

野村困惑地说。

「如果不是第三者的话呢?」

「你说什麽?」

「的确,要认定是强盗确实很勉强。不过……如果是麻由子的先生光治呢?」

署长对优香的话露出沉重的表情。「你在说什麽?确认光治不在场证明的人是你自己吧?」

「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我认为有必要重新确认一次。」

听著优香钻牛角尖的口气,署长无奈地摇摇头,再次坐回椅子上。

「把你心裡想的全都说出来看看吧。」

「从麻由子自行报案、手持凶器、身上沾满血迹来看,就算有其他共犯的可能性,关于麻由子本身犯案这点谁都没有疑问。所以,逮捕她后,我们的侦办方向也以这方面的蒐证为主。

其中,我们也确定了麻由子怀有强烈杀意和订有周密的杀人计画,然而,这一切都是从光治嘴裡听说的。」

野村屏气凝神地聆听优香的话。

「光治从一开始就非常配合侦查,为证明麻由子犯行所需要的杀人动机和计画提供了相关情报。因此,儘管麻由子本人有记忆障碍,我们目前为止才能相对顺利地进行侦查。可是——」

优香在这裡先稍停一下,观看署长和野村的反应,确定两人都认真在听自己说话后继续说道:

「对我们侦查有利的情报,对麻由子而言当然是不利的东西。为什麽光治要做这种事呢?感觉就像是要将麻由子塑造成凶手一样。」

「我知道你想说的是什麽了。不过,光治没有动机。你想说他是为了帮麻由子完成复仇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又会跟想把麻由子变成凶手这件事矛盾了喔。」

「或许跟报仇、憎恨这些都没有关系。」

「怎麽说?」

「如果说他是因为对跟麻由子的这段婚姻感到身心俱疲呢?也就是说,他希望麻由子成为杀人犯、因此服刑的话呢?」

「你的意思是他想甩开麻烦?这不太可能吧?他只要把麻由子送入疗养机构就可以了吧?也不用搞得这麽辛苦。」

「的确是这样,但是,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害对方罹患记忆障碍而做不出赶走妻子的这种事呢?」

「唉呀,可是你的意思是他会为了那种事特地杀了閤田,再嫁祸给麻由子?」

不是「那种事」。

其中一定有著深沉的黑暗。

那是过著普通生活的人触碰不到、源源不绝散发恶臭,宛如烂泥般的黑暗。

为什麽照护陪伴自己多年的配偶,最后要杀了对方呢?为什麽会走到双双殉情的结局呢?在那之前就没有其他可以做的事了吗?——每当电视上出现照护杀人或是双双殉情的新闻时,世人总是这麽说。因为,没有经历过的人不懂照护生活的惨烈。

在疲惫的照护生活下,最后甚至会希望对方「能够消失就好了」、「能够死掉就好了」。

优香也懂那种心情。她不想懂,却明白到痛彻心扉的地步。如果继续像那样和母亲一起生活的话,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最后会变得如何。

优香当时被逼得走投无路,也曾好几次希望母亲可以死掉。当母亲游走引发骚动,最后平安获得保护时,优香在鬆一口气的同时,却也有点遗憾为什麽母亲没有掉到河裡面呢?为什麽没有被车撞呢?她对那样的自己感到害怕。

优香只不过是在自己动手前,刚好疗养机构出现空位,让母亲住进去罢了。

十九年。

这种生活,光治独自一人持续了十九年之久。

这场计画,是不是在没有出口的照护生活中已经抵达极限的光治一手策划的呢?是不是唯有这样才是一种发洩,也是一种救赎呢?

就算光治一心想著要分开、强烈到要亲手杀死閤田再嫁祸给麻由子的地步,也并不奇怪。麻由子是因为自己才患有障碍。光治没办法杀害可怜的她。

但如果是閤田的话……。

如果是杀人魔閤田、是夺走麻由子双亲的閤田的话,是不是就能让光治将杀人这件事正当化呢——

优香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完后,署长抱著双臂,不发一语地思考。

「……我知道了。再调查一次光治吧,包含当天的不在场证明,彻底地调查一番。」

看著嘴角忍不住上扬的优香,署长叮咛道:

「先说好,我确信凶手就是麻由子没有错。你的意见在理论上或许说得通,但我觉得很不实际。不过,考量到获尾律师之后会在侦查中挑毛病,还是重新调查光治比较好。只是这样而已喔。」

「我知道了……谢谢署长!」

优香等不及了,她催促还愣在原地的野村,走向署长室门口。

「啊,对了,署长,」离开办公室前,优香回头说:「今天早上来看麻由子的那位女性,我也想问问她的话。」

「啊,我知道了,我同意。」

看著署长露出苦笑,优香关上了署长室的门。

优香决定在见光治前先传唤米森久江。

久江是唯一一个出入柏原家的人,或许可以从她那裡问出柏原夫妻两人实际的感情如何。久江马上就来到警察署了。她说有事情想告诉警方,就算优香他们没有联络,原本也打算过来一趟。

「麻由子是非常善良的孩子,就算再怎麽恨对方,也不是那种有办法伤人性命的人。」

久江探出会议室的桌子诉说自己的主张。

儘管完全没有将白髮染黑,久江看起来依旧清爽。一袭花朵图案的洋装十分适合她娇小纤细的身材,散发出一种刚步入老年的妇人小巧可爱的气息。

「那麽,米森太太,您认为麻由子小姐是无辜的是吗?」

「当然了。我不相信她谁相信她?总之,我非常期待萩尾律师的表现。」

「说到相信不相信……麻由子小姐的先生好像不相信她是无辜的呢。」

优香一这麽说,久江便遗憾地垂下眼眸。

「嗯,好像是这样。」

「麻由子小姐和光治先生夫妻间实际上的关系如何呢?」

「如何……这种对别人家说三道四的事……」

「这件事很重要。辅助照顾患者的生活应该有很辛苦的地方,关于这点,光治先生是否曾经透露过不满呢?」

「这个……」

野村对支吾其词的久江鼓励地说:「我们会保守秘密的,是否可以告诉我们呢?」

「你们该不会……是想问关于施暴的事吧?」

优香和野村同时对施暴这个字眼倒抽一口气。

「光治先生……会对麻由子小姐使用暴力吗?」

可是,麻由子在进入拘留所前所做的身体检查中,应该完全没有出现瘀青或是伤痕才对。久江一瞬间露出「糟了!」的表情,但似乎顾虑到优香和野村的认真,断断续续地道来:

「说是暴力,也不是拍打、拳打脚踢这麽激烈的举动……而是比较阴沉的方式。或许说是虐待更为贴切吧。」

「例如?」

「像是……拔头髮之类的。」

优香一惊。

拔头髮并不会留下伤痕也不会太痛,然而,应该会造成很大的精神伤害吧。一想像光治只要有不满意的事便会压著麻由子的头,不肯罢休地拔她头髮,优香便不寒而慄。

「另外,还有摀住麻由子的鼻子让她不能呼吸……或是把头压进浴缸。似乎也曾好几天没给她吃饭。」

怎麽会有这种事?

完全没有留下伤痕也是可以虐待人的——优香咒骂自己的天真。

「您有看过这些行为吗?」

野村冷静地询问。

「有。那个,之前我曾经有一次突然拜访麻由子家,她先生在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回来了。不过,麻由子忘记我在家裡,两人就在客厅看起了电视,所以我打算悄悄地回家。可是在离开玄关前,我听到了非常大的怒吼声,那已经是让人听不下去、非常没品的谩骂了。我偷偷一看,发现麻由子的先生一边拿抱枕压住麻由子的脸一边怒骂她。」

似乎是想起当时的情景似地,久江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正打算出面阻止,但就在那个时候,麻由子先生的手机响了,他直接再次出门,所以我便跑到麻由子身边。麻由子无神地坐在沙发上,我一问她:『你还好吗?』她便哭著说她先生一直以来都这样对她。」

「一直以来?所以她那个时候有记忆萝?」

「或许是因为遭到虐待,所以也回想起之前被虐待的事了吧。她偶尔会这样。那天,麻由子告诉我自己遭遇到的各种对待。不过,一过十五分钟,她就连自己曾说过这些话都忘了。」

「原来是这样……」

所以可以认为麻由子平常都遭受到虐待和言语暴力吧。

「你有报警吗?」

「我很犹豫,最后放弃了。因为麻由子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也就是没有证据。不过,麻由子因此坚定了离婚的决心,办理了离婚登记。」

「请等一下。」优香打断久江。「麻由子小姐去办理了离婚登记吗?」

「嗯。我是证人,也有陪她去市公所办理登记。另一位证人我们是在市公所随便抓一个碰到的人拜託对方。」

野村急急忙忙翻阅侦查资料的档案夹。大概是终于找到相关的页面了,他马上插嘴:

「可是很奇怪,我们有确认麻由子小姐的户籍,上面的确和光治先生有婚姻关系,也没有记录离婚的事实。」

没错,如果是虽然同居却离婚的话,优香他们之前应该也会觉得有问题才对。

「嗯,麻由子没办法登记离婚。似乎是她先生有向市公所申请『不受理离婚』。」

所谓的不受理离婚,就是事先跟市公所传达即使对方提出离婚登记,但由于自己没有离婚的意思,希望公所不要受理的要求。

「如果有申请不受理离婚的话,应该会有纪录吧?」野村激动地说。优香也咕噜一声,吞了一口口水。

他们无法证明发生虐待和言语暴力。

但是这件事可以证明麻由子想离婚,而光治不答应的事实。也就是说,能够瓦解光治所编织的那个「恩爱夫妻」的假象。

找到突破点了——

优香握紧汗涔涔的掌心。

优香和野村急忙赶往森崎市公所。

他们确认了光治提出的不受理离婚申请书的正本,取得副本。此外,市公所也有麻由子提出离婚登记但不被受理、公所寄送通知给光治本人的纪录。

「先不要跟光治说我们知道这些事情了吧?」

优香说完,野村也点头同意。

「对啊。先用想更进一步确认麻由子的嫌疑为藉口,从他口中问出更多情报吧。」

光治提出不受理离婚的申请是在十五年前。

意思是,他在非常久以前就有麻由子会提出离婚的预感了。

也就是说,虐待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吗?还是再更早之前呢?

众人以为光治守护、疼爱的那座宅邸,对麻由子而言原来是一座牢笼和监狱——

传唤光治已经是中午过后稍晚的时间了。

「早上那时真是不好意思,」光治一进到会议室便说:「因为我没能见到麻由子,慌了手脚……」

「不会不会,我才不好意思,因为计程车来了,所以话说到一半就离开。那通电话好像是萩尾律师打的对吧?」

「嗯,是的。知道太太请了律师让我吓了一大跳。说要准抗告、不起诉的……而且还说什麽当天家裡可能有强盗。真是的,萩尾律师的论点乱七八糟的。」

感觉得出来,光治一边说一边在窥探优香他们的反应。

「是啊,他的理论要成立很勉强。」

如优香他们所料,光治因为野村的回答露出安心的表情。

「对了……我们听到了一些令人介意的事。」

优香故意拧起眉头。光治神经质地探出身子问:

「是什麽事?」

「有证言指出您虐待麻由子小姐。」

「怎麽可能!」

光治立刻否认。

「到底是谁在散播这种无凭无据的谣言?该不会是米森太太吧?」

「关于这个我们不能说。」

「这是很过分的中伤。我一直都非常珍惜麻由子,她身上应该没有一点伤痕才对。」

光治声音高亢,眼神游移,很明显有了动摇。

「两位警官应该不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吧?」

优香故意避开光治探寻的视线,继续说:

「无论如何,检察官似乎觉得如果没有证明麻由子小姐杀意和计画的物证,就不应该认定她是凶手。」

光治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优香继续动摇他:

「现在这个样子就算起诉好了,考量到麻由子小姐的症状,只要没有实际的物证,果然很难让裁判员接受吧?因为这些毕竟都只是您的片面之辞。」

优香掩饰自己一点都不忧愁的表情,直勾勾地盯著光治。

光治沉默。他虽然面无表情,但内心一定十分焦虑。因为那些日记和笔记并不存在——

「我知道了。」

然而,光治露出微笑。

「刚好,我今天带了实际的物品过来了。」

「……咦?」

光治打开后背包的拉鍊。

「可是,先前不是一直说找不到——」

「对。原来是混在我的工作室了。」

「工作室?」

优香第一次听说。

「是间小公寓。因为我在家裡不太能静心写稿,才租下来的。」

「……您之前从来没说过。」

「是吗?家裡被封锁后我就住在那边喔。」

不过几天前,光治才跟优香说他住在商务旅馆裡。因为光治不是嫌疑人,所以优香他们没有去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有在那间旅馆过夜。感觉光治是故意隐瞒工作室的存在。

也就是说,是不是因为他本来想藏匿物证呢?不过若是这样的话,现在又为什麽想交出来了呢?

还是这是因为优香怀疑光治,才会觉得他的行为不自然,其实他真的只是恰巧在工作室找到罢了——

优香难以判断目前的状况。光治从背包中将笔记本之类的东西堆到她眼前。其中也掺杂了小本子、活页纸、月曆背面等。

「方便让我们看看吗?」

「嗯,请看。就交给你们了。」

光治将纸山推向优香这边。

优香和野村从纸山一角拿出笔记本打开。大部分的笔记都是在前面几页就结束了,不过也有一些笔记写到最后一页。

虽然要让鑑识官分析后才能判断,但笔记上的字跟优香目前为止看过无数次的麻由子亲笔笔迹相同。从分量来论,即使光治模仿麻由子的笔迹,也难以维持一定的品质吧。看来,这些确实全都是麻由子亲手写的笔记。

野村大概也在思考同样的事吧,他露出困惑的目光看著优香。

日记真的存在。

不是光治编造的故事——

「这样就能证明我太太的杀意、动机和计画犯案了吧?」

「嗯……是啊。」

曾经那样东翻西找的日记和笔记,麻由子凶手论决定性的证据。

笔记裡记载了与閤田通信和电话对话的内容,以及刺身体的哪个部位会造成致命伤等,缜密得令人吃惊。此外,在案发前一天的日记中,也清清楚楚地写了隔天光治一早就会出门,麻由子会偷偷叫閤田来家裡、此仇必报等等。

优香对光治萌生的怀疑开始动摇。

杀害閤田的人,果然是麻由子吗——

让光治回家后,优香抱著满满一箱的笔记本和备忘录前往署长室。

「这是什麽?」

为卷宗盖好章的署长觑著摆在桌上的纸箱。

「麻由子的笔记。上面记载了她长期对閤田的杀意和杀人计画。」

「你们不是一直在找这个吗?在哪裡找到的?」

「似乎是混在光治的工作室裡面了。」

「工作室?」

「嗯,在车站附近,距离他们家步行十五分钟的公寓。」

优香将写著公寓地址的纸条交给署长。

「确定他现在是住在这裡吧?」

「野村现在正过去确认。」

「跟踪吗?」

「没有那麽夸张!」优香急急忙忙否认,因为或许会被斥责不要擅自行动。「只是想先确保光治的动向。」

「这样啊。」

署长拿起一本笔记本,扫过裡面的内容。「这很惊人呢,直接传达出的恨意几乎到骇人的地步了。」

「嗯,我也被上面鲜明的恨意吓到了。」

「这应该是本人的笔迹吧。」

「我是这麽认为的。」

「这是很有说服力的证据。有了这个,检察官应该也可以接受了吧。」

「那个,署长。」

「怎麽了?」

署长的目光一边追著笔记上的文字一边回答。

「我们有办法可以拿到……搜索光治工作室的住宅搜索票吗?」

「住宅搜索票?为什麽要那种东西?」

「因为……我不管怎麽样就是很介意光治。」

「你还在怀疑他吗?」署长终于从笔记本上抬起视线。

「拿到这些笔记本和备忘录,麻由子是凶手的证据不就齐全了吗?」

「是这样子没错……」

优香自己也没办法解释得很清楚。

案发现场的状况和这些笔记在在显示凶手就是麻由子。连怀疑人是不是光治杀的优香,现在实际看到这些证据后,心裡也有八九成觉得閤田应该就是麻由子杀的了。

然而,毕竟也只是「八九成」。优香无论如何就是觉得有哪裡不对劲。

「总觉得……证据好像太过齐全了。我在怀疑,是不是光治想把麻由子塑造成凶手呢?」

「不管是塑造还是什麽,因为是事实才会有证据吧?」

「可是,如果这些笔记是在工作室发现的话,那工作室也有可能藏了其他东西不是吗?说到底,光治之前没有表明有工作室的存在也很可疑。」

「嗯,你的要求应该不太可能吧。」

署长斩钉截铁地说。

「光治不是嫌疑人,一定不可能发什麽搜索票下来,你也很清楚吧?」

「我明白。但是,还有一件令人介意的事,光治好像有虐待麻由子。」

「什麽?」

优香转达了从久江那裡听到的话。

「还真是令人不舒服的内容啊……」

署长双手抱胸仰望著天花板,压弯了椅背。

「虐待的确是不容允许的事。可是,麻由子身体上又没有伤痕,现阶段只凭这点不可能拿到搜索票。而且,从虐待突然连结到杀死閤田,实在太突兀了吧?」

「可是……」

「你那个照护疲劳犯案论啊……」

署长轻咳一声。

「我是认为不可能喔。」

「怎麽……」

署长单手制止了才刚开口的优香继续说道:

「由于外界的看法以及自己也是加害人的关系,光治无法向任何人说出心裡的脆弱,所以渐渐被逼到孤立无援的地步——到这裡为止可以。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不会在衝动下杀了麻由子吗?」

「因为他的良心不允许自己杀麻由子,所以才转向杀人犯閤田——」

「不,我认为如果是这样的话,光治不会将矛头转向第三者,而是选择自杀比较合爱。」

优香闭上嘴巴。这麽说的话,或许是这样吧。

「我也知道照护生活比想像中还要辛苦很多,但就算是这样,要说他杀害閤田后再嫁祸给麻由子实在非常勉强。」

优香沉默,没有任何反驳。

「只要看了这些,就会觉得麻由子的杀意和计画都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或许,知道这点的光治有可能想利用这项计画。

如果日记或笔记中有出现光治煽动麻由子,或是指导她具体杀人方法的叙述的话,那大概可以成立教唆罪。然而,不论哪一种,都不会改变麻由子是正犯这件事。」

是这样吗?到头来,正犯还是麻由子,光治只是单纯想利用这个状况吗?

大部分杀人案只要锁定出凶嫌,就会大力往那个起诉方向前进。只要署长判断光治与本案无关——而且有充分的根据——优香就无法改变侦办方向了吧。

警方逮捕了麻由子,如果凶手另有其人的话,事态就非常严重了。署长身上也有责任必须固守麻由子是兜手的证据。

「我知道您的意思,不过……」

优香不死心。

「可不可以至少再让我查证一次光治的不在场证明呢?今天因为向久江和光治问话以及去市公所蒐证,还没有时间处理到不在场证明。」

「可是案发当天早上,有附近的住户看到光治从家裡骑脚踏车出门吧?你和野村也从车站的监视器确认了他搭电车回来的样子。然后,光治的脚踏车也如同他的证词被丢在箱根的山脚下。我看不出来有什麽不自然的地方。」

「您说的没错。所以光治才消除了共犯的嫌疑。不过,如果考虑到光治是独立犯案的话,这其中的空白就很令人介意了。

閤田拜访柏原家到遭到杀害为止的时间裡,光治应该在箱根,但没有目击者看到他在山上拍照。因为他去程是利用脚踏车,所以我们也没有确认车牌自动辨识系统和电车的搭乘纪录。」

「光治早上虽然外出,实际上却没有前往箱根,而是在閤田来到家裡为止都待在附近。儘管他马上杀了閤田,但为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要麻由子延迟报案,趁那段时间将脚踏车运到箱根,再搭电车回来——你是想这样说吗?要如愿让有记忆障碍的麻由子帮忙是很困难的一件事喔。」:

「的确很困难,但我认为不是不可能。」

「听我说,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

署长搔搔头。

「一直想下去就会没完没了。只要没有目击者,就的确存在著光治杀人的可能、或是完全不认识的强盗闯进柏原家的可能。我们透过这四天的侦查和勘察採证,得到的结论就是麻由子杀人的可能性最高吧?」

的确如此。

可是,只要这件案子中还留有麻由子不是凶手的微小可能性,优香就想重新调查一次光治空白的时间。

看著优香咬紧双唇的样子,署长叹了一口气。「看来你是不会放弃了。」

「是的。」

「那你明天就和野村一起重新调查光治的不在场证明。如果什麽都没找出来的话,你也能接受了吧?」

「谢谢署……啊,可是明天是现场模拟对吧?」

所谓的现场模拟,就是将当事人带到案发现场,一边拍照一边查证相关案情。

「我会过去看。」

「署长亲自去吗?」

「这件案子特殊,我本来就有这个打算。」

优香他们的辖区人员数量并不多,署长身兼好几件案子,昨天也才刚发生强盗案,应该很忙碌才对。儘管如此,他却用这种说法让优香不用介意。

「如果要再确认一次不在场证明的话,应该是越快越好吧?」

「是,那我就遵照吩咐了!」

「不过,我刚刚也说了,重新调查的目的是为了应对萩尾律师和裁判员。不要被你心裡的『光治凶手论』牵著鼻子走喔。」

「我知道,那我先离开了。」

优香干劲十足地抬起桌上的纸箱,走向署长室门。

优香打算从现在仔仔细细地将它们看一遍。麻由子的确用许多页面写下了自己强烈的杀意和计画。然而,她或许也同时记下了执行的犹豫和矛盾。优香想寻找麻由子没有执行计画的可能。

「喂,桐谷。」

署长叫住了正打算出去的优香。

「你……是不是把麻由子和你妈妈重叠在一起了?」

「咦?」

优香心头一跳,转过身。

「虽然原因和症状不同,但她们都有记忆障碍。所以你是不是下意识对麻由子宽容起来了?」

优香想马上回答:「不是。」

但她却说不出口。

只要看到麻由子就会想起母亲,看到母亲就会想到麻由子。不能否认,母亲的存在和症状多少对优香这次的侦查有所影响。

「你要再客观一点,否则,会错失案子的真相喔。」

署长叮嘱完毕后再次将视线落回手边的文件。

才刚完成证物登记回到办公桌,优香就接到了野村的电话。

——光治之后就直接回公寓了,纸条上的地址似乎不是假的。

「我知道了,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吗?」

——非常正常。除了去便利商店买便当之外,他没有去别的地方。

「这样啊,辛苦了。今天已经可以了,你就直接回家吧。」

——不不不,我正要回署裡。

「不用了啦,今天回家好好休息,相对的,我希望你明天早上陪我出外勤。」

——咦?

「我们再去确认一次光治的不在场证明吧。」

——光治的不在场证明?可是,麻由子的笔记出现已经是关键性的一击了不是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我就是很介意。署长也同意了。」

——这样啊……我知道了。

话筒的另一端,野村沉默。

「你是怎麽想的?」

——不,那个……。

「你老实说,你觉得光治有可能是凶手吗?」

一阵犹疑后,野村回答:

——说实在话,我觉得人应该是麻由子杀的没错。

「这样啊……」

——听到久江女士说光治虐待麻由子还有申请不受理离婚的事情时,我怀疑过他。但是出现写有那麽钜细靡遗纪录的笔记本,加上从现场和尸体的状况来看,认为麻由子是凶手比较自然。

「嗯......也是喔。」

——对不起,我说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不过,我赞成重新查证不在场证明喔。如果有在意的点,就必须趁这次机会彻底消灭!

「谢谢。」

真是的,不管是署长还是野村,自己一直都在接受他们的帮助,优香苦笑。

决定好明天早上九点在署裡会合后,优香挂掉电话。

接下来——

优香将笔记本和备忘录摊在办公桌上。由于有许多内容是随机记上去的,优香想尽可能按照时间顺序来看。

虽然先前拿一本起来看的时候,焦点总是会移向麻由子的愤怒与憎恨,但仔细从早期的笔记开始读的话,就会看到上面赤裸裸地书写了麻由子知道双亲遭到杀害时的悲痛、只有自己活下来的罪恶感,以及好几次突然发作后想要追随父母而去的心情。

如果自己的父母被杀害的话……优香暂时搁下笔记本思考。即使是寿终正寝都让人很痛苦了,更何况是由他人、而且只是因为「很烦」这种理由遭到杀害的话,优香肯定会心如刀割,一辈子都不停地在流血吧,往后的人生也不会再出现能够真心笑出来的日子。

因为疾病失去父亲以来,优香看到什麽都会想起父亲,泪汪汪地想著过去多美好,不停后悔要是能为父亲再多做些什麽的话该有多好。儘管如此,她的内心某处也有著「因为是重病」而无可奈何的接受,以及父亲从病痛中解放的安心。

可是,若是被杀害的话......心中将没有一丝一毫的安慰,只会在无尽的悲痛监狱裡肝肠寸断、反覆煎熬。

重新再面对一次麻由子的绝望令优香难受无比。她深呼吸了无数次,待心情平静下来后继续向下看。

悲伤之后,写的是矛盾。麻由子的记忆障碍能够消除父母死去的事实,只要将之前写的痛苦日记全部撕掉,重新写上「父母在国外过著幸福的生活」的话,麻由子就可以把一切都忘得乾乾淨淨,过著幸福的人生。即使麻由子好几次在衝动驱使下都差点这麽做了,但又觉得身为独生女的自己如果忘记这件事,父母实在太可怜了,自己不是该一辈子背负这份痛苦才能安慰他们的在天之灵吗?笔记裡,随处可窥见麻由子动摇的心情。

优香心痛不已,泪水一滴滴滑落脸庞。麻由子实在太可怜了,就算麻由子真的杀了閤田,她也该获得原谅。世上到底有谁能责备麻由子呢?

接著,笔记裡记录了判决的经过。儘管麻由子和另一位被害人家属都希望重判,法官却因閤田当时心神耗弱予以减刑,即使检察官抗议也没有更改判决,连上诉最高法院的要求也被驳回了。

这边的纪录,字裡行间彷彿都在喷血。字迹混乱、颤抖,令观者切身感受到麻由子无处发洩的愤怒。接著,从这裡开始,麻由子的愤怒与憎恨逐渐酝酿成杀意。

无论哪一页、哪一行,都迸裂出对閤田的杀意。甚至有些便条上只是乱糟糟地写了「杀人偿命」。

笔记裡也写了麻由子是如何开始暗地与閤田取得联络的。或许是觉得麻由子没办法记忆而大意的关系,光治似乎曾经在麻由子面前解除过自己的手机锁。不过,麻由子马上跑到厕所——她将笔记本和笔藏在柜子裡——记下了解锁密码。

不管是写了笔记还是要看笔记这些事,麻由子自己都会忘记。儘管只要在醒目的地方写下给自己的指示就好,但应该会被光治擦掉吧。

因此,麻由子在厕所——在一天内一定会进去好几次的地方——门上挂的月曆上,留下了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话:「找妈妈的私房钱。」

麻由子母亲生前会将私房钱藏在厕所的柜子裡。这是车祸前的记忆,没有从麻由子的脑海裡消失。因此,麻由子每次进厕所就会看到月曆、搜索柜子,阅读藏起来的笔记掌握自己的状况,持续记录。

就这样,麻由子可以从光治的手机得知各式各样的情报,接著跟閤田相互取得联络,主动提出如果閤田向父母的遗照道歉就原谅他——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笔记裡还记载了详细的杀人方法。首先,先刺向胸口给予伤害,接著砍伤手臂以防对方反击。简直就跟閤田尸体的状况一模一样。

大概是为了避免自己忘记吧,笔记裡相同的事情会反覆书写。麻由子惊人的执念令优香非常震撼。利用厕所让自己一天内不停想起记忆与僧恨——如果麻由子做出了这麽惊人的安排,她没有复仇成功还比较不合理。

优香擦去泪水,阖上笔记本,深深叹了一口气。夜色已深,刑事课裡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再次查证光治的不在场证明什麽的,放弃吧,那已经没有意义了。比起这个,更重要的应该是去看现场模拟。还有,也得将厕所的月曆扣押为证物才行。

即使确信麻由子就是凶手,优香对她也没有任何厌恶感,甚至想为她祈祷法官能判轻一点。这些日记或许可以成为酌量情状的重要判断素材。

明天向署长报告吧。肯定会是相当兵荒马乱的一天,优香差不多该回家睡觉了,她也很介意母亲的事后来怎麽样了,想听哥哥报告状况。

优香将刚刚摊开的笔记本与便条一一收进纸箱。当她将好几本相同的笔记本叠在一起时,发现它们的厚度有些微的差异。

——奇怪?

优香再次打开笔记本。那是中间用线固定的一般笔记本,仔细一看,中间的线有非常微小的鬆脱迹象。笔记本封面写说有三十页,数过后发现有的笔记本是二十八页、有的则只有二十四页。有好几页被小心翼翼地撕掉了。

优香原本以为笔记本上的日期跳跃单纯只是麻由子没有每天记录而已。可是,如果是有人故意撕掉的呢?

麻由子是不是在那些页面上写了对光治不利的事呢?例如受到虐待、想离婚或是光治提出杀害閤田的建议等等。

案发后光治没有马上交来笔记,或许是因为需要时间的关系。他看过全部的纪录、好不容易将对自己不利的地方删掉后,再像这样交出来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可以从中感觉得到一种想陷害麻由子的行为与不怀好意。那麽,光治果然很可疑吗?

撕掉页面的是麻由子本人,也不是不无可能。她有可能是写坏了,也有可能是将写下来却反而让自己记忆混乱的地方删除了。

即使这样读麻由子的日记,优香却只是更如署长所言那样,只是不愿承认麻由子是凶手,因而寻找能让光治成为嫌疑人的可能吗?

优香自己也不明白。

她坐回椅子,摀著脸。

自己到底应该怀疑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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