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餐,运动后回来的我面向有点葬的牆壁而坐。我读著牆壁上的记事与写在手臂上的内容,完全掌握了状况。
既可怕,又令人不愿相信的状况。
不过,我先生会帮我想办法的。
我不停抚摸写在手臂内侧上的丈夫名字,像在念咒一样。
守卫来到栅门外。我迅速放下棉衫的袖子,藏起手上的记事。
「五十九号,有人来看你喔。」
「请问是谁呢?」
似乎是顾及个人隐私,守卫小声地说:
「是米森久江女士。」
「我不见。」
看到我立即回答的样子,守卫双目圆睁。不过,在看出来我是认真的之后,她说了句:「我知道了,我会这样传达。」便从门前离开了。
我再次坐回牆壁前。只要这样做,我就不会陷入恐慌。
过了一阵子,守卫又来了。
「五十九号,外出。」
栅门打开,我穿上用麦克笔写著59的拖鞋来到走廊上。我被套上手铐、绑上腰绳,接受安全检查。
我在脑袋裡反覆念诵——这裡是拘留所、我有记忆障碍、因涉嫌杀人在这裡,有时候会外出去检察厅和法院。
安全检查结束后,我朝走廊前进,来到了看起来相当沉重的铁门前。站在我这边的守卫与铁门对面的某个人交谈后,铁门打开了。
两名穿著灰色和深蓝色西装的刑警站在那裡,我的腰绳被交给了深蓝色西装的刑警。穿过铁门,身后响起巨大的声响,大门闇上。
步下阶梯来到一楼,后门停了一辆黑色厢型车。深蓝色西装的刑警坐进驾驶座,让我和灰色西装的刑警一起坐在后座。
「今天也要去检察厅吗?」
我一开口询问,两人便惊讶地看著我。我得意地试著继续说:「我昨天做了简易精神鑑定对吧?我记得很清楚喔。」就在这时,另外一名男子——比这两名刑警要年长许多,大概六十岁左右吧——也坐进了后座,把我夹在中间。
「啊,署长,其实刚刚——」
深蓝色西装的刑警从驾驶座探出身子,小声说话。一定是在跟他报告我记忆力的事。表现出我记得各种事情是件愉快的事——即使我实际上没有留下任何记忆也一样。
我看向窗外,警察来来去去。一辆大巴士开过来,绑著腰绳的男子们被鱼贯送上去。
他们全都穿著棉质运动服,满脸鬍渣,头髮也乱七八糟。
那些人是怎麽回事啊?
啊,不过刚刚那个人有点像我喜欢的演员——
「麻由子小姐。」
坐在我身边的年长男性叫我。这个人是谁?
「你记得去检察厅的事吗?」
「——检察厅?」
我偏过脑袋表示疑问,年长的男性便向驾驶座的男子苦笑著说:「是你搞错了吧?」然后催促他:「算了,出发吧。」
车子发动,穿过街道,渐渐开向宁静的住宅区。
我为什麽要来这裡?
不久,车子在一户围著白牆的独栋建筑前停下。我在催促中下车后,看到了一块写著「柏原」的门牌。
柏原?
这裡是我家?怎麽可能?我应该是住在大厦裡才对,地点完全不对。我家是在车站附近,更加热闹的地方。而且……这裡为什麽会拉黄色封锁线?简直就像某个案发现场不是吗……?
「进去吧。」
我呆呆站著,年长的男性催促我。
房子的大门虽然开著,我却没有踏入的勇气,我只是战战兢兢地探著头朝裡面偷觑。接著,我便看到庭院裡种著橄榄和柠檬树的红陶盆。那是母亲在大厦阳台裡悉心照顾的植物。意思是,这裡果然是我们家?我们什麽时候搬过来的呢?
「妈,你在吗?」
我试著在门外叫唤。男子们彼此交换视线。
「爸?」
没有回应。腋下流下不舒服的汗水。
这裡果然是案发现场。爸爸妈妈发生了大事,所以我才会被带过来。
「爸爸和妈妈……遇害了吗?」
站在我身边的年长男子惊讶地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
「果然是这样吧?他们被杀了……」
就在我快倒下时,有人从背后撑住我。男子们隔著我的头兴奋地交谈。
「看来,她果然想起来了。」
「趁她记忆清晰的时候做现场模拟吧。」
「感觉今天可以拿到重要的陈述耶。」
这些人在说什麽?他们说我的记忆怎麽了?重点是,我希望他们再跟我多说一些爸爸妈妈的事。
「呐。」
我拼命站稳双脚,环顾三名男人的脸。
「这裡是谁家?我爸爸妈妈为什麽都被杀了?是谁杀的?什麽时候的事?」
三个男人一听到这些问题,脸上便退去了兴奋之情。
「麻由子小姐。」
年长的男子从正面直视我的眼睛。「你想起父母遇害的事了,对吗?」
「不是想起来。」我指著黄色封锁线说:「但这个是犯罪现场才会有的东西吧?」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年长的男子叹了一口气,两个年轻人的脸上也浮现了失望。到底是怎样?
「唉,抱歉。我们还以为你一定是恢复记忆了。你父母的确过世了,不过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不是我们现在处理的案子。」
怎麽会?二十年前......?
「这裡是麻由子小姐你的家,你和丈夫光治先生在这裡生活。」
光治?
谁啊?
「我们来这裡是要查证命案。麻由子小姐,你身为该命案嫌疑人,目前受到拘禁中。」
「你说……我杀了人?」
「我们正在查证这件事,所以——」
「好过分!我看起来像那种人吗?」
正当我想拨开放在我肩上的手时,注意到了手铐的存在。
「这是什麽!?鬆开它!」
「不,所以——」
「我要回去,让开。」
我一想离开这裡,男人便挡在我面前,还有个人则是拉住腰绳,我就像条狗般被拖了回去。多凄惨啊,为什麽我非得受这种侮辱不可?仔细一看,我的指甲裡堆满了污垢,身上穿的也是棉质运动服,脚上是葬兮兮的拖鞋。我怎麽了?明明比别人还要加倍注重打扮的呀——
就在眼眶涌上泪水时——
「唉呀唉呀,大家都到齐了啊。」
一名戴著眼镜、身材微胖的男子突然插了进来。他似乎是跑过来的,额头上渗著汗珠。
讨厌。
恐怖的人又增加了。
「我去了署裡一趟,结果听说你们出来做现场模拟就快马加鞭地赶过来了。山口署长你也真坏心耶。」
「萩尾律师。」
被唤做署长的男子看向微胖的男子说......
「你应该没有得到陪同现场模拟的许可才对。」
「我知道啊。」男子拿手帕擦去额上的汗水。「真是的,日本也该赶快认同侦查阶段的在场权了……」
「那就请回——」
「你在说什麽呀?我只是来散步的。」
男子微笑。
「什——」
「我不会进去裡面。不过,待在这裡是我的自由,没错吧?」
男子一把推开被堵得说不出话的署长,站在我面前说:
「我是你的律师,萩尾。」
「律师……那就是会保护我萝?」
「没错。」
萩尾微笑的脸庞在我安心的泪水中模糊开来。
「我既然来了就没事了喔。听好了,你是无辜的。我已经赶在昨天就完成准抗告的申请了。虽然法官会不会认同还很微妙,但我会尽我所能。」
「无辜?」这句话贯穿我全身。「我……没有杀人吧?」
「当然。」
萩尾用力地说:
「案发当天,有某个其他人在场——你昨天是这样说的。这件案子有充分的可能是第三者犯下的。我会全面支持你,我们一起努力吧。」
原来我有战友,不是一个人……。
我擦去渗出眼角的泪水,用力点头。
萩尾看我冷静下来后,扫视了署长和两名西装男。
「唉呀呀,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呢。你们不是应该先将关于缄默权的提醒放在麻由子小姐视线可及的地方吗?」
「因为今天不是侦讯。」
「嫌疑人在不清楚自己权利的情况下执行现场模拟是个大问题。你们继续这样强行现场模拟的话,我会因为怀疑麻由子小姐本日所有陈述的自由意志,而准备否定证据能力。另外……裁判员又会怎麽想呢?」
萩尾和署长一言不发地瞪著彼此。过了一会儿,署长率先移开视线,命令灰色西装男:
「把缄默权的内容写在纸上。」
萩尾对手忙脚乱写提醒的男子叮咛:「别忘记还要写『途中可以随时向萩尾律师徵询建议』喔。」
「你打算待在这裡等对吧?」
署长叹了一口气。
「当然。感觉这会是趟很有意义的散步呢。」
萩尾别有深意地笑著。头髮稀疏、身材微胖、无所畏惧。他让我想到了在电视剧上看过的「名侦探白罗」。有这样的律师站在我这边,真令人安心。
「那我们差不多该进去开始模拟了吧?」
署长确认提醒文字已经完成后说。在三名男人的催促下,我终于穿过房子的大门。我最后再次回头,看见萩尾点头要我放心的身影。
打开嵌著美丽彩绘玻璃的玄关大门,映入眼帘的是订製的鞋柜与全身镜。鞋柜上摆的阿拉伯式花纹花瓶,是父亲在母亲生日时送的礼物,花瓶下铺的蕾丝则是我亲手编的。
我或许真的在这栋房子裡生活也不一定。
我和三个男人一起进到屋内。其中一人一直将笔记本举在我面前,上面写著他们是警察署长和刑警。
一穿过木地板走廊,便来到宽敞的客厅和餐厅。吧檯式厨房、餐桌。沙发组、电视与电视柜、矮柜。然后——在地板上贴成一个人形的胶带。
我避著胶带人形,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三个男人默默地跟著我。绕了房子一圈,看过每个角落后,我摇摇头。
「我什麽都想不起来。」
一直紧张兮兮看著我的三个男人,莫可奈何地面面相觑。
「请看这边。」
深蓝色西装的刑警指著嵌在牆裡的萤幕。
「案发当天,一个名叫閤田的男人来到这裡。这个对讲机萤幕照出閤田的身影,你确认是他后开了门。怎麽样?能不能想起来?」
我稍微思考一下,摇摇头。
「閤田进来房内,然后被带进这间客厅。期间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不过我们根据你的通报赶过来时,閤田倒在这裡……」
刑警指著胶带人形。我的脑海浮现血泊的影像,慌慌张张往后退。「你就站在閤田身边,手上拿的是这种菜刀——」
刑警从波士顿包中拿出菜刀。那是一把塑胶菜刀,刀刃为银色,刀柄涂著咖啡色。正当刑警想让我拿那把刀子时,署长出声制止他说:
「不要这样。这样下去,恐怕会被认为是明显的诱导。」
「知道了。」
刑警收回假菜刀。
「没办法。总之,我们先照著目前的陈述拍照吧。对了,桐谷说的那个月曆,把那个——」
「请问……」
由于我突然把手伸向菜刀,三个男人吃惊地看著我。
「这个……可以借我一下吗?」
「咦?」
深蓝色西装的刑警困惑地拧起眉头。
「请借我,快点。」
一听见我催促,刑警赶忙将菜刀递给我。
刚才刑警要我握菜刀时,我的脑海中闪过了什麽。虽然细碎的影像有如烟火绽放般、在一瞬间就消失了,却留下朦胧的残影。要趁现在!我握住了菜刀。
脑海裡还有影像——血液从亮晃晃的刀子上滴落、染上赤红的湿答答刀柄。可是,拿著刀子的人不是我。
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有人把刀子给我。
有人给我——是谁?
「麻由子小姐?」
我不理会署长的叫唤,拼命思考。脑海裡有各式各样的东西在打转,彷彿带著热度般隐隐作疼。
——用力握住菜刀看看。对,清楚沾上自己的指纹。
记忆深处响起了某个人的声音。同时,我也想起了刺鼻的血腥味以及双手因为鲜血变得又黏又稠、握不太住刀的事。
那是,谁?
——身上是不是再多溅点血比较好呢?你看就像这样……对,这样就好。
——虽然刺伤的部位以你的身高而言有点高,但有这些情况证据的话应该没问题吧?警察会帮我好好地把你打造成凶手。
——来,报警。快,快点打一一〇。
我突然想起男人微温的呼吸触感,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对了,因为当时那个男人将嘴唇靠在我耳边低语。
我跑向放在矮柜上的电话。我感觉得到刑警在后面跟著我。
当时,男人指著电话——男人戴著皮手套——命令我报警。
——你一定要这样说,说是你杀的。听好了,麻由子,是你杀了閤田。
接著,看好我会报警后,男人从客厅的窗户走向庭院,逃跑了……。
我双手发抖,假菜刀从我手中掉落,客厅裡响起硬梆梆的声音。
「麻由子小姐,你没事吧?」
「有一个……男人。」
我喘不过气,好不容易发出声音。
「男人?什麽样的男人?」
「眉毛很浓,五官深邃,有一些白头髮,大概五十岁左右。是个我没看过的陌生男人。」
我清晰地想起了男人充满血丝的双眼,全身发抖。
「他佈置成我下手的样子,要我报警,然后从窗户逃跑了。就是这裡。」
我从电话的方向移往落地窗。没错,他就是从这裡跑出去庭院的,然后——
我环顾四周,看见窗边牆上挂著的照片,倒抽了一口气。
「这个!就是这个男人!」
我发出近乎尖叫的声音指著照片。从背后看著照片的刑警们也散发出紧张的气息。
「是这个男人……没错吗?」
署长扬声问道。
「没错。我确定。」
听见我明确的回答后,三个男人开始骚动。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呢?
为什麽……我会穿著婚纱和他一起拍照呢?